断笛 上 文/朱雀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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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I) G& z5 }* q8 j9 A/ P/ b. L! P- z1 e 那截断笛静静伏在桌面上,给人以骸骨的错觉。它是玉制的,三公分长,千百年前,想必也曾莹白如雪,可天长日久的,断口沾了锈色,暗红的颜色渗进玉里,丝丝缕缕,像是杜鹃啼血。+ q/ @# g `! r6 Y8 |# r+ N" z
“捡到它的时候,我十四岁,晚上就做了那个梦。”苏锦生望着断笛,顿了顿,仿佛在斟酌措辞。2 H$ ~+ X+ {# X* G
“性梦?”5 n$ v/ J' A: ]6 W
苏锦生愕然。7 I3 j# d9 E6 ~- n0 g8 x6 H
对面的人笑了:“青春期的时候,谁都会做性梦,这很正常。”+ z! U. G$ J/ @& b1 B
苏锦生点点头,又摇头:“可,那是一个男人。”& S6 }8 v% h( w8 m' [2 T
两人都不作声了,房间里静悄悄的,只有立式空调发出些微的轻响,百叶窗落着,严丝合缝,壁间亮着一盏灯,磨砂玻璃掩着橘黄的灯泡,那光是昏沈的、温软的,看得久了,叫人眼皮发沈。: W3 r. G5 g1 L8 v5 Y+ `9 k
渐渐地,苏锦生闻到一股熟悉的香气,大概是麝香,或者龙涎,馥郁奢侈,而又淫糜。办公桌、百叶窗、玻璃壁灯,一样一样隐去,四下里变出重重的幔帐,衣服不见了,身下铺开了锦衾绣缛,丝绸的汪洋,无边无际。
6 r, h7 ?0 R+ o+ y 耳后有咻咻的鼻息,灼热的吻盖过来,从颈项,到背脊,从轻舔,到撕咬。然而这不是最难耐的,真正难耐的是身体的深处,那里耸动着一个活物,急迫而又蛮横,每一下的突入,仿佛都蓄着恨意。苏锦生拼死挣扎,却被人从背后紧紧地箍住了,他禁不住呼叫,嘴张得老大,嗓子发痛,声音却消弭在空气里。) Y1 E# ]" }1 X. \& N0 i# m
终于他没了力气,瘫软下来,至深的地方被触动着,欲望像一波波的潮汐,汹涌过来。恍惚间,他瞥见帐外青白的月色,地下散落着宽大的袍子,翻倒的木屐边有一截断笛,他下意识地伸出手去,笛子忽然变作殷红。
0 C8 k2 J" h5 X3 `0 a8 [+ ? “滴答、滴答”,鲜血不断滴落,染红了断笛,也染红了地面。) D8 [* x/ F, u3 B: r; N
苏锦生望向自己的手,他的手很白,指头尖尖的,大股的鲜血沿着手背流下,他不觉得疼,也看不到伤口,到处都是淋漓的鲜红,背上的人依旧压着他,深深地楔入。地下的血蔓延开去,粘稠的腥味令人胆寒。
$ B$ T. x. I5 X7 s3 a3 d; ` 苏锦生猛地睁眼,额头沁满了汗珠,冷气吹过来,他打了个寒战。对面的人起了身,绕过办公桌,把空调的温度调高了点:“刚才你进入了催眠状态。感觉还好吧?”
! O: m" w% u0 f% {1 e" o 苏锦生茫然点头:“这就是催眠?做梦一样。”
$ l! x0 n$ X" b) c- I/ e “就是做梦,只不过你在做梦的同时,把经历的一切告诉了我。”那人倒了两杯咖啡:“我看你……很难表述,所以就用了点催眠技巧,不介意吧?”说着他拿起糖罐:“要糖吗?几块?”3 g: |+ H; w4 k# F' p) K. a
“三块。”
# e; c) G6 U- Z: {9 G4 a& p$ r- r “这么怕苦?”那人一边加糖一边笑了。壁灯的黄光直直地落下来,照着他一头褐发,他个子极高,一张脸轮廓分明,鼻梁是希腊式的英挺,皮肤白得牛奶似的,要不是他有一双乌黑的眼睛,又会说一口流利的汉语,苏锦生实在很难想象,这位美国来的心理专家,也有二分之一的中国血统。
/ O" o v. ]4 R. ~& ~" Q “邵博士,”苏锦生望着他:“这个梦……您怎么看?”; r$ H* T7 r+ n" s2 m [
“Simon 邵,叫我Simon。”递过咖啡,Simon笑了:“梦是一本私人日记,我不了解你,就无法解读。你自己怎么看呢?”
2 W$ m" {; O& A+ }% D) v “也许你会觉得荒唐,可十年了,每晚我都会做这个梦,梦中的一切又都那么真实,真跟冤魂附体一样……”苏锦生喝了口咖啡,目光落在断笛上:“你相信前生吗?”/ j+ h) R# k5 h
Simon坐到办公桌上,饶有兴致地俯视着苏锦生。4 i# e, m T4 [, h1 W: o
“我觉得这个梦是笛子主人的前生,他跟一个男子有纠葛,也许就死在那人手中。可我不懂,为什么他要把这个梦告诉我?”苏锦生望着Simon。
* e; H7 T4 d7 | x7 G “很有意思的假设,不过,从心理学的角度来看,梦只是记忆的重组。”Simon按了一下遥控器,“刷”地一声,阳光透进了百叶窗,他注视窗外,眯着眼笑了:“看,这是一个物质的世界,没有鬼魂,笛子也不会托梦。”4 J8 h! Z9 D+ ^& h& w5 c% h' I
苏锦生涨红了脸:“我很正常!不可能跟男人……”6 y @. C* O: X* L. U" d& D
“哦”,Simon轻快地笑了:“不一定是真实的经历,有些只是本能的欲望。我们的心,”他指着胸口:“是一口黑色的井,你不知道里头藏着些什么。”, J5 ]" c3 T# R0 X. ~; D
“你是说,我是一个同性恋?不。”苏锦生摇头:“算了,你不是中国人,没法理解。也许你不相信托梦,但很多事,不是你不相信,就不存在的。”说着,他把断笛放回口袋,转身就走。1 z0 I a0 _% n( A" Q! }' n
“等一等。”Simon叫住他:“你有哥哥吗?催眠的过程中,你一直在叫‘哥哥’。”
. x& Y7 |+ m9 c0 K# b, M1 Z. ] “我是孤儿,没叫过任何人‘哥哥’。”苏锦生摔上了房门。5 B0 l- T5 j$ Z
Simon耸耸肩,端起苏锦生的咖啡,喝了一口,不由皱眉:“好甜!”
' I' e( |5 q5 ?) w* w$ o! i 夕阳西沈,苏锦生下了课,夹着讲义走出校门,有学生跟他打招呼,他淡淡点头。同事郭斌赶上来,拍他肩膀:“喂!去见过那个博士了吗?”
7 ^% E. W% [. d* N/ m “上午去了。”, E) q6 Z8 N; o' x2 z' k, q
“怎么样?很神吧?” 郭斌两眼放光:“我朋友说,Simon邵架子很大,不轻易给人解梦哦,多少人捧着大把的票子,他都不理。要不是你那笛子有点来历,他未必肯见你。唉,他怎么说?”8 ?8 ^- l r3 h' ~' r9 I1 S, W) ^
“我们谈崩了。”苏锦生刚要走,却被郭斌一把扯住:“看!”
. v; @! i( ]$ y8 ^+ B 他顺着郭斌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巷口停了辆银灰色的宝马,车窗下了一半,一个褐发的男人探出头来,正冲着苏锦生笑。
a1 s8 h* t. X; I “是Simon吧?”郭斌斜视苏锦生:“你们谈崩了?”
8 M! k, W$ [7 g 顶着师生们好奇的目光,苏锦生走了过去。Simon的车擦得太亮了,映着夏日的余晖,简直叫人眼晕,苏锦生皱了皱眉:“邵博士,麻烦你挪下车,堵住路了,学生不好走。”) e5 l. L7 `2 J# } X* T" D
“OK。”推开车门,Simon笑道:“你上来,我们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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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天的日头落得慢,过了六点,火烧云仍未退下,燃得天际一片绚烂,夜市的灯却等不及了,争先恐后地亮了起来,长街两旁,小摊小点一溜排开,灯影憧憧、人声鼎沸,这就是南京的夫子庙,白天的热闹紧接着夜晚的喧嚷,没有一刻是安静的。
2 _: b- F4 h# k8 W( [$ q3 E" j7 W/ u Simon泊好了车,吹了个口哨:“我一直想来这里,就是没导游,现在好了。”+ E" Q% b; Z& I6 w) N* }- _
苏锦生被他莫名其妙地绑到这里,满肚子不痛快,推开车门,往前就走,走了一阵,却不见Simon跟上,他停下来,回头看去,满街人头攒动,哪里还有Simon的影子。苏锦生这才急了,一个个摊子地挤过去,好半天才在一个玉器摊前找到了Simon,那人蹲在地上,这个看看,那个摸摸,兴奋得像个孩子。苏锦生咳了一声,Simon循声望过来,举起个玉碾的坠子:“怎么样?”
+ A# k3 G x. e0 c# T: o, B 苏锦生满肚子不耐烦,随便点了点头,Simon立刻把一沓票子交到老板手里。苏锦生看得瞠目结舌:“你买了什么?哪要这么多钱?这里的东西……”/ V/ K& z3 y S2 C$ S8 [& v- D4 P2 P
Simon把他拽出人堆,笑着接口:“值不了这个价,对吧?”! P. v6 V( ?$ d# t0 F) V: `2 ^% o
“你知道还买?”4 C8 N- {" @$ s! F$ V
Simon嘴角的笑影愈深了:“钱么,就是那么回事。”& F0 U7 m( \! V) @0 u0 P' W/ ^- x7 }8 |
苏锦生不好再说什么,沉着脸往前赶,Simon追上来:“苏老师,你不怕把我弄丢了?我可是第一次来这里。”$ R9 _' D1 E$ K4 k0 j* s0 m
“你又不是小孩。”话是这么说,苏锦生到底放慢了步子:“你来南京多久了?”' L/ K5 J" y7 `: a% T
Simon竖起一根指头:“一个礼拜。我在这儿没有熟人,天又热,就没出去玩,据说这里有很多古迹的。”8 U" ]/ e" v" z; c% j! w
“是啊,”苏锦生点头:“南京是六朝古都。”
8 P! |' N4 O, n “做我的导游吧。” Simon笑着说:“我帮你释梦,你做我的导游,这很公平。”
5 J) o& \5 J @7 p" t 苏锦生一扬眉:“我记得有人说过,世界上没有鬼魂,笛子也不会托梦。”
( C3 }& r+ S# W( t" Q; @ O5 Z" e4 V Simon哈哈大笑:“你太记仇了,这可不好。好了,我会帮你看清那个梦,至于怎么解释,我不干涉。这总可以了吧?苏老师。”# J/ [% G+ ^2 n% {
“别叫我苏老师。”
8 F( M1 S. ~7 T5 j, z6 x “那叫什么呢?”Simon笑:“锦生吗?”他低低地叫了一声:“锦生。”
* ]2 J* {! z6 S: R, i/ Y+ [ 苏锦生汗毛都竖起来了,连忙摆手:“饶了我吧。”
# e- x1 U. u3 W+ R" U “那么说定了,我帮你解梦,你带我玩转南京?”
, R0 f' O' k% B8 i; a; h7 d 苏锦生站定下来,困惑地望着他:“我不懂,多少人求着你释梦,你也不理的,为什么一定要找我呢?”. x6 o3 z/ r3 v) }1 U
Simon没有回答,两只手插在口袋里,悠然地微笑着。他的五官非常西化,皮肤又白,更衬得一双眸子化不开的浓黑,苏锦生被他瞧得不自在起来,不禁挪开了视线。1 @' V" Z5 w: v4 I7 V% v
“你的梦很有意思,我很感兴趣,另外,你本人也很有趣,我对你一见……”Simon故意停顿下来,好像在想那个成语到底该怎么说,又像是在玩味苏锦生的表情:“对了,一见如故!”
3 T6 ^/ P( p' m2 Z Simon笑得太坏了,苏锦生当下把脸一沈:“邵博士,如果我的梦让你有什么误解,那么,我再告诉你一次,我对男人没有兴趣,对你,尤其没有兴趣!”
3 R8 j$ A( ^, S Simon听了,却一点没有恼火,依然是那副怡然的模样:“你生气了?你在怕什么呢?你把我和梦里的那个人重合了,对吗?”
0 A6 e; G- }' t 苏锦生一愣:“我没有!”
) @& G) z9 H3 n/ A b “你害怕,所以你拼命压抑自己,所以不通过催眠,你根本无法叙述梦境,即使是那样,也只能呈现出一个断片。其实你的梦远不是这样简单,它比你说出的,比你记得的要长得多,丰富得多,对吗?”8 L5 T8 ^0 f# \, ^ B
Simon的语气越来越急,仿佛挟着莫大的压力,苏锦生起初还竭力否认,然而很快他就说不出话来了,很多模糊的场景涌上脑际,许多面孔在他眼前晃过,他叫不出他们的名字,然而他知道他认识他们,他认识这些轻衣缓带的人,那么多年来,他们在他的梦里游荡徘徊,一如挥之不去的鬼魅。
+ D9 Z0 u K1 O+ L1 U( A “告诉我,你梦见过什么?”Simon攥住他的胳膊:“如果你不能正视它们,你会永远活在阴影下面。”3 m6 L1 u; C! ~1 w5 T
“我不知道,”苏锦生摇头:“太模糊了,都是一些零星的东西,衣服、鞋子,那些摆设……晋代的那些东西……”3 [- [+ m6 I1 T Q/ f+ y- i
“你怎么知道是晋代的?”4 o9 V' B& [- r8 o! t% P f
“我是学历史的,那些衣服和木屐都是晋朝的样式。另外,”苏锦生顿了顿:“几年前我看到过一个报道,香港的拍卖会上出现过一截断笛,据说是晋元帝第三子司马冲的玉笛,原长一尺三寸,拍卖的那截只有三公分长,从照片上看,跟我那截非常相似,不过我没能见过实物,不敢肯定。”
* r: g* n8 g! r, F' z' u Simon的眼睛都亮了,“难怪你坚持断笛托梦的说法。你觉得梦里的那个你就是司马冲吗?”
) |7 E1 Z7 x$ c1 ], U" p! R, p9 W “也许吧,”苏锦生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 Z9 h% q6 m) P# X7 U+ d }, H9 A 天渐渐黑了下来,他们沿着秦淮河一路走去,不知不觉转进了条窄窄的巷道,巷子两边的人家都合上了门板,月亮下头一片乌瓦白墙,说不出的静谧,细纹石条路从脚底下铺出,曲曲折折,仿佛没有尽头。# s% h7 t: U+ D% ^0 t3 j2 m9 M, i
苏锦生的步子慢下来:“我梦到过一个地方,也是条长长的巷道,有点像这里,也许不怎么像……”他迟疑着,盯着脚下的石条路:“不行,我记不清了。”- m& M! a, V+ ?9 {) S
“我能带你回去。”Simon的声音低低的,却有不容置疑的分量。苏锦生不禁抬起头来。月亮已经爬到了天边,溶溶的月色洒在Simon身上,替他的脸庞勾了一圈银边,一双黑眼睛笼在阴影里,闪闪烁烁,仿佛藏着无尽的秘密。+ d& f; P! \& H$ p
“顺着这条路,”Simon抓起苏锦生的手,把他的右掌贴到墙上:“照着这个感觉走回去,你会找到梦境开始的地方。”他抬起另一只手,覆住苏锦生的眼睛,他的手心很热,指间有股好闻的烟草味道,淡而微醺,令人神醉。
# d$ [! r6 k X- J8 E 苏锦生觉得有些恍惚,Simon明明就站在面前,可他的声音听起来却是那么的遥远,仿佛从另一个时空传来:“现在,你已经渐渐地进入了催眠状态,你可以听到我的声音,但是这个声音之外,你再也感觉不到任何现实的事物。”8 |7 j2 O, @/ V* K3 Z2 e
听到Simon这么说,苏锦生下意识地动了动右掌,他惊骇地发现墙壁消失了,他竭力伸直指尖,居然碰不到任何东西。他睁大眼睛,却看不到任何东西,四周一片漆黑!% y- o) S. K+ m1 `
“锦生,往前走吧。不管看到什么,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要害怕,那只是梦境,你是安全的,我始终跟你在一起。二十分钟之后,我会把你唤醒。但是,催眠中的世界与现实不同,这二十分钟,在梦里也许会是几个月,甚至几年。”
, X/ V- y0 k' \! Y- u5 o; x “现在,去吧,锦生,往前走,不要回头……”5 ^* q3 k. X# n: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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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锦生很想问Simon周围那么黑,他该往哪儿走,能往哪儿走,可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一点声音,他尝试着往前迈了迈,腿竟然能动,不知从哪里刮来细细的风,掠过耳际,带来一丝丝生气。苏锦生不禁加快了步子,他越走越快,那风也越来越大。突然眼前豁然一亮。
. F: ^ K w: [6 M 苏锦生抬头望去,一轮明月高挂空中,把朗朗的清辉泻到地下,他举目四顾,发现自己正站在一条长长的甬道中,地上铺的是整块整块的青石板,道旁高墙古朴,森然中透出一股威仪。再看自己身上,穿的是一领极宽、极轻的丝袍,果然是东晋时候的样式。
9 N# k7 {& H) O2 p! b 苏锦生隐约记得他曾梦到过这个地方,但是他的梦境从来没有这样清晰,这样逼真过,他试着在自己胳膊上掐了一把,居然很疼。! {1 ^9 r( u1 V2 w" V
“世子!世子!!”
1 X( H& y! ]" }9 X9 W 身后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一个宦官打扮的老者从甬道那头追了过来。到了苏锦生跟前,那人“扑通”一声跪在地下,抱住苏锦生的腿,气喘吁吁地哀告:“世子!听老奴一句话,您不能去!您不能见他!”
9 ^/ F: V/ J8 J! `) y1 P5 ?" n “他是我哥哥,我为什么不能见?”苏锦生听到自己厉声反诘。% C A1 X$ r# O2 l
“正因为他是您的哥哥,您才更不能去!”老人仰起脸来,紧盯着苏锦生的眼睛:“世子,您当真不明白吗?这些年来,他对您、您对他,哪一件事老奴不看在眼中,兄弟间再好,却也不是这个好法。世子,您才十六岁,很多事情,您或许还不懂,还想不周全,可他,他是明白的……他哪里把您当弟弟了?今夜您若去了,必然铸下大错!他……他就没安好心!”
" Q: j( ]+ n# ?) q9 h “言艺!”苏锦生一把推开了老人,他发现自己气得指尖都在发抖:“这是你该说的话吗?这是你能说的话吗?!我要去哪儿,我要做什么,轮不到你管!他……他更轮不到你来议论!”说着,他拔腿就跑,把言艺踉跄的脚步,连同呼呼的风声一同抛在了身后。
8 g* j% T( B6 x! R 不知跑了多久,甬道尽头出现一道小门,苏锦生推开门来,外头竟是一段山路,满目树影摇曳,月光下,一条小道蜿蜒而下。$ n7 |: `% G# F& ~5 H) o. [# u
远远地,传来一声悠悠笛音,那笛音是如此的清越,轻易便盖过了风声。苏锦生的心随之荡漾,只觉魂魄都飞到了天边。" t9 S* u# m, L0 @" Y% g
他撩起袍摆,沿着小道一路下山,到了半山腰间,小道拐了个弯,扎进林木深处,跑到底,视线霍然开朗,一片池塘展现面前。月光照着池畔的芦苇,银白的芦花缎子般闪亮,就在那芦花丛中立了个男子,背对着苏锦生,正横笛而立。3 C& f4 m3 i. h
苏锦生放慢了步子,一寸一寸挪到那人身后,心底的某处,有什么蠢动着,酸涩、甜蜜而又痛楚,他迟疑着,然而终于伸出手来,抱住了那人。脸颊贴到那坚实的背脊,心便安稳下来。苏锦生闭紧了眼睛,只觉得自己命悬一线,而这个人就是他救命的稻草,他一切的一切,都交在了这个人身上。
8 U$ _5 k# h- M' H6 h “来了?”那个人问。 G, F8 F, \% m9 T7 r `
“嗯。”
; X: h2 @6 D; M “我以为你不来了。我以为我说的那些话,吓到你了。”那人转过身,捧住苏锦生的脸庞,温热的手指在他脸颊上轻轻摩挲:“冲……”
}$ a: r" ^: \/ N 听到那人这样叫自己,苏锦生心里微微一震,这么说,他还真猜对了,在梦中他变成了司马冲──晋元帝的第三个儿子,那么,自己的这个“哥哥”又是谁呢?' y6 M; j6 R! {# q0 v) g5 h7 f
“知道吗?”那人叹息似地喃喃低语:“我真怕你不来,真怕从今往后,你再不认我了。”4 b( S/ h+ C2 G+ Z G
借着幽微的月光,苏锦生看清了他的眉目,那并不是一张汉人的脸孔,这人皮肤极白,鼻梁笔挺,眼窝深陷,头发、眉毛都是浅褐色的,一双眸子却黑得仿佛化不开来。这个人居然跟Simon长得一摸一样。
5 {0 s- O5 V" {, V. ? 可苏锦生知道,他不是Simon,《晋书》上说过,司马冲同父异母的哥哥司马绍有着一半的胡人血统,长得身量高挑、褐发白肤,不用说,眼前这个男子就是司马绍了。他和司马冲是血亲兄弟。但他那些话,是一个哥哥会对弟弟讲的吗?: N4 [7 H* o7 u: R
“冲。”- S( n, {( K8 N; y P+ |2 ~
苏锦生还没回过神,司马绍突然拥紧了他,一只手托住他的后脑,低头含住了他的嘴唇。苏锦生本能地挣扎,然而司马绍不容许拒绝,他捏开苏锦生的下颌,坚决地探进舌去,从齿列到上颚,一寸不放地撩拨。苏锦生被他吻得膝盖都软了,合不拢的口中泻出低低的呜咽,司马绍顺势卷住他的舌,轻吮慢吸,直到那舌头屈服、回应,跟他的纠缠在一起。
+ i6 V( d! G9 |' [% s 苏锦生的心怦怦乱跳,几乎撞破了胸腔。对于性,他从小就心怀恐惧,因为那可怕的梦,他把性跟屈辱、死亡联系在了一起。这么多年,他没有谈过恋爱,不管对男人还是女人都敬而远之。可是,在这逼真得吓人的梦里,他第一次尝到了接吻的味道。不仅仅是吻,还是逆伦的吻,哥哥与弟弟,这样唇舌交缠、彼此贪恋,明明是那样扭曲,那样肮脏的关系,可是感觉一点也不坏,反而充满了危险的愉悦感。; a9 p+ b5 Z* Z
为什么会这样?这是属于司马冲的感觉?还是说,因为Simon说过,不管发生什么,都不是真的,因为这是一个无须负责的梦,这是他人的过去,所以自己才会这样无所顾忌吗?
, i/ D; {. [6 y. m. Y 苏锦生无法思考,嘴唇被狠狠地碾压着着,濡湿的舌头纠缠不休,苏锦生撑不住,向后倒去,司马绍干脆把他打横抱了起来,一边吻着,一边朝林间走去。7 r% s2 w% q5 X/ R
前方有融融的灯光,临池筑着一带竹轩,司马绍把苏锦生抱进了去,放到榻上,珠纱罗帐低低垂落,笼出一片旖旎之色。床边铜灯未熄,空气里有暗暗的甜香,似龙涎、如麝香,再熟悉不过,多年来这味道一直在苏锦生的梦里萦绕。
- j/ Z" P& M5 z$ v9 q: Q9 Z3 s! M “冲,我的冲……”司马绍拥着苏锦生,灼热的气息吹在他耳后,暖暖的,说不出的麻痒。苏锦生的心跳得更快了。恍惚间,只听一声布帛撕裂的声响,轻软的袍子滑落下去,与此同时,司马绍的手也按上他光裸的胸膛。
+ `* A2 ?9 U0 a4 G* F- ~ “你什么都不用管……”司马绍的声音急迫而又沙哑,他一手将苏锦生按在锦被之中,一手取过条绢带,敷住了苏锦生的眼睛:“交给我好了。”) ^; Q1 D1 z3 ^
身子被转翻过来,苏锦生听到司马绍倒抽了一口冷气:“冲,你真好。”0 i8 z6 P9 W( s) j4 [
灼热的手指落在苏锦生身上,沿着腰线缓缓游走,这抚摸是这样焦灼,又是那样克制,仿佛沙漠中的旅人面对着仅有的一滩清水,渴得要命,偏又舍不得喝,然而欲望终于冲破自制,雨点般的吻落了下来。
/ y9 L! `" J1 b 小小的乳珠被咬住了,齿与舌捻弄、诱惑。伴着细微的疼痛,酥麻的感觉也在胸中流窜奔涌,苏锦生不禁低呼出声,他伸出手,求救似地抱住了司马绍的脑袋,司马绍的头发披散下来,丝丝缕缕,萦绕在他指间。7 q& e. ^/ h* G1 V
腿被打开的时候,苏锦生瑟缩了一下,司马绍按住他,俯过身,突然将他的性器纳入了口中。# e, _, [2 S% Y }9 {2 `! s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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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 W+ h9 a1 x 苏锦生不由呆在那里,答案已是昭然若揭。Simon说对了,哪有什么断笛托梦,所有的梦都是记忆的重组,只是这一次,这段记忆属于前生。一千七百年前,他就是司马冲,此刻他正在重温自己的过去。
: c) [: j& g: S. d' K “冲。”司马绍从身后拥住了他,一手搭到他手上,抚着那玉笛:“你没来的时候,我跟自己说,今夜你要是不来,我就把它扔进西池里。”司马绍说着笑了笑,捉起他的手,按在自己的心口上:“你的名字,我会刻在这里。然后,一辈子都不看。”
2 j3 v, j" F# P: l “这算什么?记住还是忘掉?”6 t1 A- l' ^. u2 n) W, N7 I% Z& d
“几时你忘了我,几时我忘了你。可是,你忘得掉我吗?”- D9 R6 F4 D! F3 Q1 {& j
“怎么可能,生下来,我就认识你了。”苏锦生看着铜镜中的司马绍:“再说,就算我忘了,你也会来找我的,对吗?就算过了一千七百年,也是一样。”
H# R4 f6 O/ i! S, | 正说着话,门外响起一声低低的咳嗽,接着,便是个尖细的声音:“世子,王爷宣您觐见。”
j s z% Y& g4 I/ c% B1 F5 g0 m “德容?”司马绍拉过被褥帮苏锦生盖好了,自己披衣起身:“出什么事了?大半夜的宣我?”& P% V2 ?" N& U# C3 v
德容咳了一下,再没了声响。
6 P t7 u0 [& L/ t “进来说话!”4 ]' H* ?: R8 x* J- e
随着司马绍的厉喝,一个瘦削的内侍从外面走了进来,他低着个头,看似敛眉顺目的,眼角的余光却往苏锦生身上直溜,神情间颇有难色:“事关紧要,老奴……”
/ u1 Y) a- N% D! { 司马绍朗声一笑:“有什么话是冲不听的?”说着隔着被子把苏锦生揽到怀中:“说吧。” ]( r! _" R& j4 H7 B+ e4 c
苏锦生脸上发烫,恨不能缩进被子里去。却听德容重重地叹了口气:“长安来信,今上已经殉国。”
( f4 a/ }" w# h5 Z0 k- \4 A 这话说出来,屋里顿时一片死寂,苏锦生只觉得司马绍揽着自己的胳膊紧了紧,随即便松了开去。
t: D3 E8 [9 U5 Y& V 因为断笛的缘故,苏锦生对两晋的历史格外留意,尤其是司马冲生活的那个年代,更是倒背如流。当时晋朝国力衰微,胡人作乱,刮分中原,晋朝的版图一缩再缩,名门望族纷纷逃到江南避祸,只留一个可怜巴巴的晋湣帝守着都城长安。公元317年年末,匈奴攻破了长安,十七岁的小皇帝被俘,次年早春就被害死。不用说,德容说的就是这件事了。
0 }2 ^/ T3 L: g: c* s/ m 湣帝一死,晋朝的帝位便空了出来,而这个宝座最有力的竞争人选便是司马绍和司马冲的父亲,琅琊王司马睿了。这司马睿十年前便从长安来到了江南,坐镇建康,虽然天下人都知道,早晚晋室的王权会传到他手里,但司马睿为人谨慎,虽然有六个儿子,却迟迟没有立下王储。现在,他突然宣长子司马绍觐见,不但是要商讨继位大事,只怕也跟立太子有关。
2 b2 s* i0 t, P' M0 O! Q 果然,司马绍问:“爹爹只宣了我?”% y) \0 w* _$ U5 v" k9 j
德容把头一低:“还有二世子。”
- ?7 l& S) A) z; @9 j* R" ] 司马绍点了点头,不再说话。德容走近床边,服侍他穿好衣裳。司马绍回过身来,对苏锦生道:“我先走了。你好好歇着,爹爹那边的事一完,我就回来。”说着在他光裸的肩头盖了个吻,转身去了。
4 D* G8 M" M5 [" y1 h$ _ 苏锦生伏在枕上,听着司马绍和德容的脚步声渐渐远了,他刚刚经过一场云雨,身上倦乏,可是脑袋里乱哄哄的,一时之间倒也睡不着。他记得《晋书》上说过,司马睿的六个儿子里,最有希望当上太子的是长子司马绍、次子司马裒。其实,无论从长幼之序,还是从天资来论,司马绍都远比司马裒出色,但他身上的胡人血统太过明显,隆鼻褐发,怎么看都不像司马家的人,司马睿总觉得若将大位传给了他,这晋室的天下便好像落入了胡人手中。+ D) Q. x/ q$ e- t" E' }
眼下,司马睿将长子、次子同时召去,可见这太子的人选还是悬而未决。2 y4 x" C' k0 Q# ^3 v b" @* Y
想到这里,苏锦生不由为司马绍担心起来,他竭力回忆《晋书》,想知道太子之位最终到底传给了谁,哪知脑海里头竟是一片空白,所有318年之后的事情竟似被一笔抹去了,一点都记不得了。. p# P, h4 J3 q' ~7 t3 u
“是我太累了吗?睡一觉就记得了吧。”苏锦生这样想着,把头埋进了锦被,枕褥间还留着司马绍的气息,想到之前那疯狂的缠绵,苏锦生的耳根又热了起来,他知道这只是一个梦,就算这一切曾经发生过,也早就成为了历史,可是心跳的感觉是如此真实。苏锦生掂起枕上的一根褐发,用手指绕起,犹豫了一会儿,终于贴到了唇上。. ]9 a6 |, ]+ N- j
司马绍回来的时候,已经是次日中午。苏锦生还没睁开迷蒙的睡眼,便被吻住了,司马绍把手伸进被褥,摸索着他的身子:“还不起来?干脆别起来了。”6 w c' F: @2 w2 C& _6 H
苏锦生乍然醒来,不适应这样的亲昵,边推边躲,然而他生来怕痒,司马绍又专挑他腋窝、腰间下手,苏锦生被他弄得又笑又喘,两人很快滚作了一堆,呼吸越来越急切,脸颊也飞红起来。7 n# J5 |& x7 U* {: G
眼看真就下不了床了,苏锦生的肚子发出一阵“咕噜噜”的叫声,司马绍愣了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饿啦?”他伸出手,捏了捏苏锦生的脸颊:“走,吃东西去。”说着,便从榻边取来苏锦生的衣物,一件一件帮苏锦生套上。苏锦生昨夜眼见着德容服侍司马绍穿衣的,知道他这样的人,平日里只怕连衣带都不是自己系的,更别说伺候别人了,连忙按住他的手道:“我自己来吧。”
7 @0 H, D l# `- h' V: Z6 \; |0 F* a( H 司马绍却就势把他抱到怀里,贴着他耳畔道:“什么你啊、我啊,冲,你是我的。”他轻舔他的耳垂,仿佛要把苏锦生整个儿吞下去:“从今往后,你就是我,我就是你……”
. f4 R$ U8 I7 d5 d( X 苏锦生被他弄得膝盖都软了,也就由他作为。好在司马绍顾念他饿着,并没有进一步的举动,仔仔细细帮他理好了衣服,又把他抱到几案前,就着铜镜帮他绾起了头发。
6 H( V1 P F2 w. { 苏锦生起先并不习惯这么被人抱着,受人照顾,然而司马绍做起这一切是那样的坦然,尤其是抱他的时候,自自然然地把他搁在自己腿上,那一份亲昵并不仅仅是情人间的贪恋,更是血亲才有的密切。苏锦生望着铜镜中的司马绍,不禁去猜测着他的年龄,他该有二十岁了吧,比自己大了四、五岁,也许从很小的时候起,他就这样抱着自己了,他是自己的哥哥啊。
- `3 \( W D( P$ j “呃”,好容易帮苏锦生绾成发髻,却还是有几缕散发落在外头,司马绍无奈地皱起了眉:“看来,还是得找德容。”
. p3 q9 b2 F) ?: y “这样就好,”苏锦生笑着站起来,“我才不要德容。”; H0 ~/ ?9 ]3 U
司马绍闻言也笑了,牵着他的手出了竹轩。轩外的垂杨下系着匹高头骏马。司马绍解开缰绳,扶着苏锦生上了马,依旧将他揽在身前,绕过一池春水,缓缓地朝山下行去。# ]0 t3 M3 u( _+ W5 Q- [, n
苏锦生是土生土长的南京人,虽然眼前是一千七百年前的南京,城池格局都大不一样,连城名都不是南京,而叫做建康,但是山川、湖泊却没有大改。苏锦生认得出来,眼前这山是覆舟山,这一池春波,便是有名的西池。《世说新语》里有记载,这池塘,连同池边的竹轩都是司马绍用一夜的功夫,派门客疏浚、修建而成的,以当时的工程技术来说,堪称一桩奇迹。/ r" ]5 B, I4 `! B% k' ?# x" @
苏锦生按捺不住好奇,便问司马绍:“你干嘛一夜之间修起这西池,慢慢来不好吗?”# _& s% W) R( l: o2 j
“不好。”司马绍沉默片刻:“你真不知道我为什么一夜起西池?”
6 l; r6 n0 N- e% L 苏锦生被他那么一问,心里没来由地一荡,却听司马绍低低地道:“那年是你十二岁生日,我送了你一双翠璧,你却说:得连城璧,不如得神仙池。那一夜,我便起了这池台。我只当你是懂的,”他收紧了环在他胸前的手,“原来你不懂吗?”
7 D! i4 G; ^7 r: o- w 苏锦生脸上发烧,一时间说不出话,只是倚在他怀里。司马绍低下头来,轻吻他的发鬓:“冲,我等了你那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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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X: T7 U- b6 P! K. J" r 骏马下了山路,沿着条通衢大道向城中行去。苏锦生见街面上行人越来越多,不好意思跟司马绍过分亲密,便坐直了身子,不再靠在他怀中,司马绍也不强求,只是双手绕在他胸前扣着缰绳,虚虚地抱着他。7 ~; w. |; U: P3 k2 d
因为是走在闹市,司马绍把马速放得极缓,一路便有人跟他打招呼,他也笑着一一回应。苏锦生发现这些人里不仅有乡绅士子,更有贩夫走卒,不由大为惊讶。司马绍怎么说也是琅琊王世子、皇室贵胄,两晋时期门第观念是极重的,世家子弟个个眼高于顶,乡下人走过身边,都要沐浴更衣,以扫俗气,司马绍这个样子,苏锦生要不是亲眼看到,真是想都不敢想。
% C6 ~# a$ d2 z! e 他正惊愕不已,却见司马绍在一所普通的民宅跟前勒住了马,翻身下来,抬起鞭梢轻叩门扉,不多时,那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中年妇人迎了出来,见了二人,微笑起来:“绍儿,你们来了?”7 F5 l8 ?, q, \6 Q
苏锦生见这妇人虽是布衣荆钗,却风姿绰然,肤如积雪、高鼻褐发,顿时明白过来,眼前这妇人只怕就是司马绍的生母,胡女荀氏了。0 z4 H' X' C' _
《晋书》说过,这荀氏出生卑微,又不容于司马睿的原配庾氏,生下孩子后不久就被司马睿遣出了王府,她的两个儿子司马绍、司马裒则被交给其他嫔妃抚养。野史上说,司马裒再没跟亲娘往来过,司马绍却常常去看生母,如此看来,竟是真的了。* f8 v/ F3 G# Q
想到这里,苏锦生连忙下了马,想要招呼,却不知叫她什么好,只得腼腆一笑。
* q1 c3 @, i l0 B& K! m 司马绍却大方得多,叫了一声“娘”,牵着司马冲的手往里就走:“我们饿了,快烙冲最爱吃的香饼。”; ^5 |0 q) s" i3 X; I3 M
荀氏闻言便笑:“好、好、好,我就知道,你不是来看娘的,只是冲着香饼才肯回来。”( s1 d8 A1 j' L, ]# J
仿佛为了印证她的话,苏锦生的肚子“咕噜噜”叫了起来,三人都是一怔,随即相视大笑。/ f$ C% T0 q" N9 c; \2 P
荀氏的香饼果然名不虚传,配饼的肉汤更是浓稠美味,苏锦生真的饿了,又是头一次尝到这种异族美食,几乎放不下碗,吃得满头热汗。荀氏笑微微望着他:“慢慢来。”说着掏出块罗帕,要递给他。
* ?& d3 l) s) k! I9 O1 G “娘,我来吧。”司马绍接过帕子,托起苏锦生的下颌:“看你,”说着,帮他轻轻擦去了脸上的饼屑,手指有意无意地在他唇瓣上划了一下。司马冲的脸腾地就红了,这可是当着荀氏的面,他不知道司马绍怎么敢这样,司马绍看那他眼神、那动作,只怕连瞎子都瞒不过去。果然,连荀氏都说:“冲都是大人了,你让他自己来吧。”
% D8 m! o) h' T( f) ~( T. L 司马绍这才讪讪一笑,把罗帕交到苏锦生手中。
( x; \7 m' H6 K e' r4 z “绍儿,你最近见过裒儿吗?他可还好?”; l- b8 Z: Q3 ], M: V1 v& s# E2 V
听到母亲这样问,司马绍总算从苏锦生脸上挪开了视线:“昨晚刚见过。”他抬起头来,望着荀氏:“娘,昨夜长安来信,今上被匈奴人杀了,父王很快就要登基。”: Y' F; d8 s. n1 |0 j
荀氏听了这话,略略一怔:“他叫你和裒儿去,是要在你们中间选一个太子吗?”9 g- x6 N1 v4 b+ R5 E9 e9 @
“没有明说,但应该就是这个意思。”& \9 o) B% Y% t @% h* s" Y0 ]
荀氏绞着裙带,半晌悠悠叹息:“长幼有序,照理这太子应该是你,但是今上为匈奴所害,你爹只怕更恨胡人了。绍儿,”她抓过司马绍的手,紧紧攥住:“怪只怪娘把你生得太像胡人了,若是你跟裒儿一样,生成汉人的容貌,那该多好。这是为娘的错,可是,绍儿,你和裒儿毕竟是亲生兄弟……”" Y2 O0 Q' P* w& {+ w# P# B0 f' ]
“娘,您说什么呢?”司马绍笑了笑,然而那笑容看在苏锦生眼里,却是说不出的勉强。; ~( ]1 {! L& M
荀氏摇头:“天下事娘不大懂,可娘不会不懂你。你自幼聪慧,书画、骑射,乃至兵法战策、治国之道,都烂熟于胸,朝中的臣子多站在你这一边,你的门客里头更是能人如云。可是,绍儿,世间的事,不是你想做、你能做,就做得成的。退一步,未必不好。”5 Y2 D" J4 o8 `7 ]7 U
“退!退!退!”司马绍不由冷笑:“娘,您这一世就是太过退让,可您得了好吗?还不是被逐出了宫墙?!”2 k4 W9 y! U" x- l( x
荀氏听了这话,脸色煞白。司马绍知道自己言重了,却咬着牙道:“娘,您不懂。我不单单是为了自己。眼下胡人纷起,北地失守,我们都退到了江南,再要退,可就退进海里去了!这还只是外忧,朝廷里头也不太平,世家勾结,权臣势大,父王又是个绵软脾气,您看着吧?少则三年,多则五载,必定有人作乱!二弟他……他不是个治世之才!”6 p. P' z% g' ?; |
“绍儿……”1 q8 ?5 m. d( t/ y: \/ h- z
荀氏还想说什么,司马绍从她掌中抽出手来:“娘,我过阵子再来看您。”说着自怀里掏出一包金银搁在桌上,转身就走。, G" ~2 E9 P; }' q( B
苏锦生见他急步去了,也只得站起身来,又见那荀氏低着头,泪珠一滴滴打湿了罗裙,心里也是一酸,蹲到她膝边,柔声劝慰:“您别怨他……绍,他只是性急……”
) v7 e3 ~; t3 c, e) y 荀氏点点头,泪水却不住地掉了下来:“我不怨他。要怨只能怨我,将他生成胡人模样,我虽不在王府,却也知道这些年他吃了多少的苦,王妃待他不好,兄弟们也排挤他,就连我亲生的裒儿也……”说到此处,她泪落得更急:“亏得他自己争气,也多亏您跟他投缘,跟他那么亲。对绍儿来说,偌大的王府,只有您一个亲人。”
& R$ E* j% H* }, G) m 她抬起婆娑的泪眼望着苏锦生:“三世子,帮我劝劝绍儿。这世上若还有人劝得了他,就只有您了。”说着,她攥住他的手摇了摇,千言万语仿佛都在这一握之间。1 q: Z3 P! @, v'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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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苏锦生到了门外,司马绍已上了马,正在街口的大槐树下等着他。苏锦生这半日来,跟他时时腻在一处,并没注意,此时远远望去,方觉那人神采出众,虽是胡人模样,却生得轩眉朗目,顾盼之间,风姿凛然,胯下的坐骑又是百里挑一的神骏,这一人一马往街口一立,跟往来行人比着,当真鹤立鸡群一般。
7 D; a; h/ m. ] u- C, P: \+ ~2 b% t 长得像胡人又怎么样?这个样子,才是王者威仪吧。苏锦生这么想着,心头一热,原本想帮荀氏劝司马绍安分克己的那些话,顿时都抛到了九霄云外,两只眼睛一眨不眨,只顾盯着司马绍看。, B$ `) ?; Y# _0 Z( q8 [
司马绍见他来了,嘴角也有了笑影,催马过来,朝他伸出手:“上来吧。”* a v: {6 h6 u# L4 v/ P
苏锦生点点头,刚要把手交给他,却听身后有人大叫:“司马冲!”
4 N& z" A' m! w; T5 N 苏锦生回头一看,只见一个中年男子摇摇晃晃地朝自己跑了过来,那人披散着头发,衣衫半敞,远看活像个叫花子,等走进了,苏锦生才发现此人的衣裳都是绢织的,做工、品色均是上乘,只是穿得胡乱,才显得惨不忍睹,再看他脸上,肌肤倒也白净、油光水滑,一双眼睛却迷迷糊糊,张开嘴来,酒气冲鼻,原来是一个醉汉。
, s) t3 D- h5 y% z, [: ]2 a/ L 司马绍见了那人,眉心微蹙,颇为不悦。那人猛然抬头,瞧见马上的司马绍也是一怔:“噢哟,世子爷,少见啊。郭景纯这厢有礼。”说着歪歪斜斜地欠了个身,怎奈醉得太厉害,一时之间,站立不住,干脆勾住了苏锦生的脖子,整个人都挂到他的身上。
- V: [7 `4 e5 k. V z& m 苏锦生又惊又气,等听清他的名字,却不由一愣:“郭景纯?郭璞?”他抓住醉汉的手:“你是郭璞?”$ j6 w2 d# D$ l/ T4 R! }7 d
“呃,你今天喝了酒吗?怎么比我醉得都狠?连老朋友都不认识了?”郭璞朝着苏锦生直翻白眼,苏锦生却激动得话都说不出了。$ M* T5 q [* J
两晋时期政局虽然动荡,却也是英才辈出的时代,诗歌曲赋,各有能人,这郭璞却又与众不同,他不但官居尚书郎,做得一手好诗赋,对于医术、星象乃至占卜,也是无一不通、无一不晓,是冠绝天下的阴阳家、大才子,据说占卜奇书《洞林》就是他写的,《山海经》、《楚辞》、《尔雅》也都是经他批注,才流传后世。; t$ y2 P% h( F) `; C; l X1 Z, q2 T* L
苏锦生万万没有想到,这个郭璞竟然是自己的前生知交,更没想到郭大才子竟是这副德行。( k2 Y2 d. V$ l: C# h/ N7 F, V
苏锦生的这些心思,郭璞自然不会知道,此时他拽住了司马冲的袖子,不由分说,拖了他就走:“快跟我来,今日我家有贵客登门,点了名要见你。你上哪去了?叫我一通好找。”/ A8 _% L1 d! e5 D* W! \
苏锦生哭笑不得,既不忍拂郭璞的意,却也不好就此撇下司马绍,一时为难,抬头向哥哥望去:“绍,我……”4 D0 V# B0 N0 p; O9 \& h
“我先回去。”司马绍勒转马头,想了想,又嘱咐一声:“自己小心。”
+ t- d4 |, u0 T' C! Z4 i 苏锦生被郭璞拉着,踉踉跄跄转过两条大街,到了一处府邸。还没走近大门,便有一个高一矮两个童仆迎了出来,一边一个,架住了郭璞,苏锦生也总算松了口气。" O/ W6 Q: _0 _9 J$ P
高个的童仆长得甚是秀丽,看样子不过十三、四岁,比司马冲还要小上一些,未语先笑,显然跟司马冲极其熟络:“世子爷可算来了,我家大人从昨晚就开始念叨你了,天没亮就上贵府找您去了,这一上午也不知跑了多少回。”4 a, p- P8 \8 x4 z( D) u
郭璞虽醉,别人说他,却还是知道的,当下哼了一声:“四儿,就你多嘴。”9 ?2 O2 Z- D9 _
四儿闻言吐了吐舌头:“大人,您这一去老半天的,那贵客都等得不耐烦了,几次要走,要不是四儿多嘴,拼命解劝,只怕等您回来,人都不在了。”/ _+ N& K% t( T' n& N9 ~% X
郭璞听了便笑:“他才不会走呢,没见着三世子,他怎么肯走?”5 A: Q" U Q) w) m1 [. l: T
说话间,四人转过了影壁,到了正厅门前。早有童仆上来,撩开了青纱帘栊。
5 w' T. |" \, B$ f7 R 但见厅中竹席铺地,疏疏落落摆着十来个蒲团,一群宽袍博带的男子盘腿坐着,或摇羽扇,或挥拂尘,高谈阔论,不知讲些什么,厅堂四角都置着香炉,轻烟嫋嫋。要不是这些人座前的几案上都有酒有菜,身后又有童仆伺候着,苏锦生简直要怀疑,这不是郭璞的家宴,而是在做道场。虽然他早从书上读到过,两晋时期,文人墨客最好穿宽衣、把拂尘,聚在一起清谈闲扯,但是亲眼目睹,还是觉得有点不可思议。8 A/ k/ d$ O( w. D& ^* F/ U
众人见郭璞和苏锦生来了,纷纷起身致意,却有一个人坐在那里纹丝不动,如电的眸光却直直朝苏锦生射来。苏锦生被他瞧得极不自在,不禁也回看过去。但见那人三、四十岁模样,身量颀长、宽肩长腿,闲闲坐着,自有一股威风,长得虽不俊美,却是眉目深湛,霸气逼人。- @* }+ T% d( a$ k) P, s
苏锦生心里微微一动,直觉地感到,这人只怕就是那个贵客。' f/ @, z; N# \6 x5 M" y- j'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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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刚一入席,郭璞便帮他们引荐:“这位是琅琊王三世子,我的忘年之交、莫逆之交、酒友、诗友,请谈之友,司马冲。”说着,又指了那男子道:“这位便是我说的贵客,扬州刺史、大将军王敦。”
- U% F7 c+ F8 O' o( Z. ` 听到这个名字,苏锦生不由又朝王敦看了一眼。
" U& V: u: \$ U7 j0 ` 如果说郭璞在两晋的文人中堪称一流的话,那么王敦则是当世超一流的武将。他出身显赫,是琅琊王氏子弟,少年成名,晋武帝将襄城公主下嫁给他。照说娶了公主,王敦可以舒舒服服地当个驸马爷,可他并没有这样做。十几年前,天下大乱之际,他抛却万顷家宅,连公主陪嫁的美婢财宝都散给了军士,毅然追随东海王司马越来到江南,并坐镇扬州,掌控了江南的军权。七年前,东海王意外亡故,他才在堂弟王导的劝说下,转而扶持琅琊王司马睿。可以说司马睿之所以能在江南立足,仰仗的就是王家兄弟。
% k9 l! }) `+ f% p 想到这一层关系,苏锦生虽然不喜王敦凌厉的目光,却也不得不挤出笑来,刚要说话,王敦却赶在他前头开了口:“我抱过你,那是十年前吧,你才这么高。”说着,他伸手在几案边比了比,众人纷纷陪笑。
1 ?$ p( y+ ~1 k* u 王敦讲这个话,全是长辈的口吻,可他紧盯着苏锦生的目光,却别有深意。苏锦生经过和司马绍的那一夜,对于男人之间的事情,已不像过去那样迟钝,于是淡淡一笑,调开了视线:“是吗?我不记得了。”1 r6 X/ G5 j) a; L8 ~4 `& R- R
郭璞听出苏锦生话里的冷淡,连忙替王敦斟酒:“来来,难得贵客登门,我敬将军一杯。”8 }1 H4 `0 f0 O# Q- Y
一旁的四儿忍不住笑道:“大人,您这话从昨晚起,不知说过多少遍了,王将军也不知被你灌了多少杯。”
2 M7 c$ D6 B2 k0 F. V 郭璞脸上一红:“好小子,你倒向着将军。”说着,做势要打他。2 |5 r+ r8 u( M a2 W/ U
四儿连忙往王敦身后缩去,一双手有意无意地搭在王敦腰间:“将军救命!”
& Y9 E+ {2 C9 c% F4 H2 c 四儿这一搅局,席间的气氛顿时活络起来,众人不管真笑假笑,倒也乐成一团。王敦由四儿伺候着吃了几杯酒,便不再说话,倚在四儿身上,看着那班文人高谈阔论。
3 J" Q7 a2 B+ i0 ^% Z+ f e 苏锦生本身是学历史的,对于古诗词也是喜欢的,所以大家谈论的话题,他还听得懂,真要插话,也未必插不上,但是那些话题实在太过玄虚,说得难听点就是废话连篇,苏锦生越听越没劲,到了后来,干脆闷头吃菜。眼看天色渐渐暗了,他便偷偷拽了郭璞,小声说,想要告辞。
4 T" D( M" p1 m/ v 郭璞却执意不肯:“不行,今晚大家都要留宿,你也得住在这儿。你自己想想多久没来我家了。”说着,眯了眼,凑近苏锦生耳畔:“你昨晚上哪儿去了,一夜不归。莫不是有了相好,赶着去见?”3 M# j1 v- o: A _- q! e' k3 x" s
苏锦生想到司马绍,脖子都红了,忙假装喝酒,拿袖子掩住了脸:“好吧,我不走就是。”
' V) v! o% K% U. n 如此,一群人说着话、吃着酒,直闹到月上西山,有人不胜酒力,沉沉睡去,也有人不知溜到哪里去了,屋中只剩苏锦生、郭璞,以及七、八个名士还在闲谈。
% v! r9 l0 |, T1 a' c3 d 苏锦生见王敦不在了,便也放松下来,有时也跟着郭璞议论几句。不知怎么的,话题便绕到了军事上头,那些士子原本就看不起武将,酒喝得多了,更是管不住舌头,有人便含沙射影地说:“纵是军权在握,名扬天下,武夫也还是武夫,到了清谈场上,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R! b3 z, \% }; u# b7 {
苏锦生知道王敦今天一语未发,这人明摆着是在嘲笑王敦。他虽不喜欢王敦,然而想到眼下北地失守,连皇帝都被匈奴杀了,这些朝廷官员却躲在江南一味清谈,不理正事,不由心头火起,冷冷道:“若是没有武夫挡住胡人,诸位哪里有命在此清谈?!”8 G- b$ k/ |$ E
这话说出来,众人都是一愣,连郭璞都忘了打哈哈,一个个怔怔看着苏锦生。苏锦生知道自己身份特殊,冷着脸说出这句话,很容易被他们猜成上谕,或别有天机。但是,他实在看不惯这些人,便也由着他们害怕,当下将手一甩,便出了正厅。8 ~/ N1 s* V r' n7 E
外头月色如水,铺满了庭院,只见垂杨下头立着个人,眉目笼在阴影里头,看不真切,但那宽宽的肩膀,苏锦生断不会认错。果然,他还不及避让,那人便迎了上来:“人说三世子能言善辩,当世才俊,今日一见,果然不错。”
& G9 J4 k$ [5 Z5 D 苏锦生倒退两步,几乎撞到假山石上,声音却还镇定:“王将军过奖了。”
! D& c6 a, i/ o' T; W O 王敦仿佛笑了笑,黑暗中只见一口白牙:“世子怕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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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军忠心耿耿,我为什么要怕?”
! d9 X5 ]9 ^5 I1 X8 |4 g 王敦闻言哈哈一笑:“好口才。世子那么聪明,总该知道我为什么来建康。”" o4 {( `! J* `2 T
这个问题,苏锦生刚刚在席间已经想过了,王敦镇守扬州,轻易不肯离开,建康跟扬州离得那么近,十几年来,他也就来过一回,这次突然造访,又是跟湣帝的死讯一起到的,不用说肯定是为了王权交割。王敦手握晋室兵权,照说他来建康也不为过,怪就怪在他来得悄无声息,还托了郭璞私下找自己见面,这里头的文章,苏锦生倒想不透了。; I. G [, @) }
“将军的深意,司马冲不知。”9 ]& ?, X- L9 M# H4 ^" z' q- f
“琅琊王马上就要登基,你就不想换个封号,把世子改成太子?”
% K5 ]& p* z" [0 Q7 c. ^) e. Z “将军!”苏锦生勃然变色:“这不是我该听的话,也不是你该说的!”" @3 l) z! c$ M( M: b2 |
“哦?”王敦又往前踏了一步,胸膛几乎抵住苏锦生的鼻尖:“我的世子爷,这世上就没有‘不该’这两个字。天下那么多王爷,为什么就你父王荣登大宝呢?那是因为有我,有我的雄兵百万,有整个琅琊王家在他背后撑着!只要你愿意,我也会站在你的身后。”他伸出大手,仿佛要把苏锦生一把捏住。
4 \5 Q% f: Z |0 r: P6 I/ M0 M+ W “不必了!”苏锦生偏过了脸:“这话你可以对我大哥说,对我二哥说。但不要对我说!”
' V% b, e4 `9 R& F# d ~, P “你二哥?”王敦笑了:“你以为司马绍会给他这个机会?”
& j; b) M' w+ n4 K3 o 苏锦生一怔:“什么意思?”/ U& W+ |7 l0 o# |3 w# G
“王将军……王将军……”回廊里传来一阵轻轻的脚步,苏锦生听得出来,那是四儿的声音。" t- t" L/ B6 R z& b5 z3 e
“我该走了。如果你觉得害怕,”王敦俯下身,逼视着苏锦生:“来找我。我会给你要的一切,而你,”他一把扣住苏锦生的脖子,那一刻,苏锦生真以为他要掐死自己,然而王敦没有,他以一种温柔到令人毛骨悚然的动作,轻抚苏锦生的颈项:“你也有我要的东西,对吗?”0 M5 ^+ d3 t2 P/ |5 R' h
王敦走后,苏锦生越想越觉得不安,他来不及跟郭璞说一声,便离开了郭家。已是三更,正是夜色最浓的时候,街上没有一个人影,苏锦生并不认得路,他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然而莫名的恐惧驱动着他,让他在街上狂奔起来。也不知跑了多久,他发现自己竟然已回到了王府门前。
$ U6 r0 X, }4 f7 P3 I6 _ 因为一路奔逃,他的一只鞋子已经跑掉了,绾发的簪子也不知去了哪里,可此时,苏锦生已顾不得这些,心里头的担忧压倒了一切,他举起胳膊,“!、!、!”猛锤门板。大门很快就开了,守门的见了苏锦生,又惊又喜:“阿弥陀佛,三世子,您回来了!”转过头,一迭声地叫:“三世子回来了!言艺,三世子回来了!!”3 s4 U" b. t5 b1 K7 Z" C1 i* Q' ], E
不多会儿,里头响起一阵里踉跄的脚步声,内侍言艺抢了出来,一把将苏锦生搂到怀中:“世子!你可回来了!”4 E* }% W# @5 y# a7 |+ u- }; X& b: |
苏锦生听他声音里带着哭腔,愈加心慌,扳着他肩头问:“到底出什么事了?”# P2 M7 N. W4 K% P& T" U2 n# J/ D; }
“二世子……”言艺的话只说了一半,眼泪就下来了:“二世子薨了……”6 f& u/ p1 V2 U: [& H! S' t
苏锦生只觉脑袋里“嗡”地一响,膝盖都软了,隐约听到言艺叫他:“三世子,您怎么了?!三世子!”0 p. }" t: c6 q
等他再醒过来的时候,已经躺到了檀木床上,屋里静得没有一丝人声,四周低低下着纱帐。司马绍伏在他枕边,正沉沉睡着,好像是守了一夜,实在熬不住,便睡过去了。
% r3 l4 V% z: l/ V 他刚刚醒来,心里有些恍惚,盯着帐顶呆呆地发愣,他觉得自己好像忘记了什么事情,自己似乎并不属于眼前的世界,而是从另一个地方来的,可是,他到底是从哪里来的,又是怎么到的这里呢?他却一点都不记得了,他只知道自己是琅琊王司马睿第三个儿子,他的名字叫司马冲,昨晚他的二哥突然死了……
, X8 I0 e# w, V. ~8 m 想到这里,他不禁坐起身来,背上涔涔地冒出一层冷汗。( U$ q) a; B5 t- P+ ~: A
“冲,你醒了?”司马绍也睁开了眼睛,他伸出手来,捧住司马冲的脸:“昨晚怎么就昏过去了?是不是郭璞又灌你酒了?”他又凑近了一些,前额紧贴着司马冲的额头:“你吓死我了。冲,你知道不知道,我急死了,真急死了……”
1 O8 W8 o* U" ~! G0 o 司马冲望着他,贴得太近,司马绍的面目模糊了,然而那双眼睛却黑得浓烈,里头的深情更是溺得死人,司马冲心头一软,垂下眼,再不敢看他。司马绍趁势把他捺进怀里,紧紧抱着:“以后别跟着他们乱喝酒了。你要出了什么事,我怎么办?”7 c' W0 b% O3 c1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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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马冲望着他,贴得太近,司马绍的面目模糊了,然而那双眼睛却黑得浓烈,里头的关切之深更是溺得死人,司马冲心头一软,垂下眼,再不敢看他。司马绍趁势把他捺进怀里,紧紧抱着:“以后可别跟着他们乱喝酒了。”
; n3 A% S: E, f& }1 C 司马绍的怀抱那么温暖,就是一块冰也被捂得化了,司马冲僵了半晌,终于伸出手来,缓缓地回抱住他:“言艺说,二哥死了?”: V% X( ?. U c' b! ^- H
“嗯。”司马绍拥着他,没有动。 _: A' g- ]6 q& F" u
“二哥怎么死的?”
5 c" h/ `5 ~8 P3 \$ @ “暴病。太医来的时候已经没救了。”
6 \' m' T3 \$ [% B$ C s T* T “绍,”司马冲把头贴在司马绍的心口,听着他的心跳:“你难过吗?”
. e0 U# K, w" N, z0 s3 q' S 司马绍没有出声,他的心跳是那么平稳,听不到一丝异动。
9 D$ A$ o' `" p6 C “你哭了吗?”0 J5 {2 K$ y6 [, I& U2 [' C
“冲,你知道的,我不会哭。”司马绍托起他的下颌:“你到底想问什么?” ]6 h7 D* A+ ]
“你知道我要问什么。”司马冲攥住司马绍的胳膊,仿佛要从他身上抠出一个让人安心的答案,然而司马绍的脸上没有一点表情,目光平静,近乎冷酷,这样的绍是司马冲所不熟悉的。
4 c' B" T8 n; i' n% h 荀氏曾经说过,偌大一个王府,司马绍只有他一个亲人,他又何尝不是这样?司马绍何尝不是他的唯一?他尊重绍、仰慕绍,深深地眷恋着这个哥哥,从来没有一丝的怀疑,在他看来,绍是那么高大,又是那么温柔。也许正是这盲目的信任,让他忽略了绍的另外一面。他从来没有想过,在强大的王权面前,这个男人会做出什么。# @8 o! V* g3 C. p9 S; K
“你怎么可以?”司马冲的声音都在发抖:“你们是同胞兄弟,就是看在你娘的份上,你也不能……你怎么忍心?”
8 s- A$ b O" X7 n/ Z& A8 L. ~ “哈,”司马绍冷笑一声:“你以为我杀了他?你真是这样看我的?我知道,这个王府,不,整个建康的人都会这样猜!都会这样说!但是,”他气到极点,一把推开了司马冲:“我想不到,你也会这样!我总以为你是不一样的,你是知道我的……结果,你跟他们一样……连你都不信我!”% v3 F9 z4 \8 ^4 Z9 Z
他急怒之下,起身就走,却被司马冲死死拉住:“绍!”0 R! D+ n$ {5 l+ v4 x, z
司马绍挣了一挣,到底不忍再推他。司马冲抬起头来,紧盯着他的眼睛:“告诉我,你没有做过。”! s! L* R1 e; e/ Z6 ]. v
“你到现在还不信我?”司马绍眼中的怒火渐渐转为悲伤:“我不这么说,你就不信吗?”
& L9 |3 n" }2 M b- f7 a “不。”司马冲摇了摇头:“是你这么说,我就信。”他抱住司马绍,把头深深地埋进了他的衣褶:“你知道的。你说什么,我都会信,我相信你不会骗我。”6 a | d; V0 E+ ^6 g! m h4 d
司马绍看着缩在自己怀中的弟弟,许久没有吭声,半晌,他终于伸出手来,把司马冲拥进了怀中:“我没有。”. F, B) Y! `- N! R
他低下头,亲吻司马冲的头发:“我不需要跟任何人交代,他们信也好,不信也好,又怎么样呢?可是,你不一样……”他收紧了胳膊,轻轻摇着他,好像司马冲还是一个五、六岁的小孩,好像他也还是个孤独而倔强的少年,好像他们成长中最依赖彼此的时候一样:“冲,我只有你。”/ o; R, Q) G* q; x( F& y7 s
这天之后,又过了两日,琅琊王司马睿在建康为湣帝大肆发丧,一时之间满城素裹,百业暂息,然而琅琊王府的角门却空前地热闹了起来,素幡之下,车马如织,大小官员往来不绝。& t/ ~% n* L3 N* J+ v! o$ _
等到丧期一过,以王导为首的文武百官便向司马睿上书,请他继承大统,司马睿自然有一番推拒,群臣再请,如此三两回后,终究择了个吉日,司马睿身着皇袍,面南登基。$ X* k& d7 ?$ `3 s; P4 j
这件事,就算不好说喜事,也算是家里的大事了,但是司马冲怎么都提不起兴致,从王子到皇子,对他而言,真的就是换了一个字而已。
8 a7 {$ l1 @1 ]; r5 B/ x& w 司马冲的母亲石氏却大不相同,被封为婕妤后,她的脸色都明亮了许多,走起路来更是把下颌抬得高高的。见司马冲连日埋头在书案前,不知写些什么,她便皱了眉问:“这是写诗还是作赋呢?你别整天跟那郭璞帮子疯子学,小小年纪,只知道喝酒、度曲,哪有个皇子的模样?”
+ L: k; D, P9 x$ }) s “我没写诗。”司马冲垂着头,手中的毛笔一刻未停:“我在写二哥的祭文。”2 x( J: B6 }" w( C) `7 @. ?2 n
石婕妤听了这话,冷笑一声:“人都死了,写这个做什么?你整天窝在房里,谁会记你的好了。趁着这几日你父皇兴致正高,你还不去陪陪他,跟他亲近、亲近,再不然就是出了门,去各家走动、走动也好。你可知道,王导已当上扬州刺史,又领了中书事,他堂哥王敦更是被加封了大将军。往后琅琊王家的人,可都是过了明路的国之重臣了,你要上进,仰仗他们的地方可就多了……”* C' p# I. w) S6 l; j+ T
司马冲本来就怕母亲念叨,听到王敦的名字,心里更是一阵厌恶,当下便道:“我干嘛仰仗他们?”0 [2 q: ~! d- U$ N7 l
石婕妤连连摇头:“你这个傻孩子。”趋近几步,压低了声音道:“你可知道,王敦已在你父皇跟前保举你做太子了。”' Y% f* p6 O$ H6 \ Q8 H/ r
司马冲笔尖一抖,一团墨汁便化在了宣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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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婕妤“扑哧”一笑:“想不到吧?我也是昨天才得到的消息。司马绍以为弄死了老二就可以坐稳了太子的宝座吗?呸!谁不知道他做下的那些丑事?杂种就是杂种,什么下三滥的手段都使得出来。可是,这也好,鹬蚌相争、渔夫得利,冲儿,这路他可替你扫平了,眼下又有琅琊王家帮你撑腰,不怕扳不倒他。那王敦也是个狠角色,实在不行,就叫他司马绍也来个暴毙!冲儿,你可要争气了!”# l) C2 ^! n$ i, I& s( A. X
这话说下去,却听不到儿子吭声,石婕妤仔细一瞧,只见司马冲执笔的那只手正瑟瑟发抖,笔尖戳破了宣纸,好好一篇祭文,已经不成样子。7 M/ I; j+ V. u2 f
石婕妤也有些怕了,忙去扶他的手:“冲儿……”却被他一把挥开。
8 @4 i- P9 \7 p8 M( _ “我不要当太子!”司马冲豁然起身,脸涨得通红,嘴唇却是白的:“你想做什么?你们到底想做什么?非要把我们一个个都逼死吗?!”4 r7 y5 r- z4 g/ [! i! M6 T4 V1 Y
他向来乖顺,石婕妤这还是头一次见他这样发火,当下便慌了神,连连摆手:“轻点,轻一点。” N2 L( R' F4 D, f$ e" v* I" E
司马冲抬起眼,紧盯着母亲,终于冷笑一声,撩开袍子,冲出门去。1 T1 ^$ U, @% l* n; p& L
等他赶到司马绍的院落时,只见廊下寂寂,没有一丝人声,德容正弓着腰,扶着个笤帚,扫地上的花瓣儿,见司马冲来了,他直起身来,虚虚地施了个礼,脸上淡淡的,一言不发。
! N: w E7 `0 i, i “绍呢?”
, _( n% [0 P8 E: _4 H5 i s “出门了。”德容说着,目光又移到了地上。
/ S2 z# q6 [8 E0 v- X6 g “他去哪儿了?”见德容垂着眼皮,毫无反应,司马冲点点头:“好吧,我进屋等他。”
+ g! z' z* Q9 o9 x0 g$ ]* U “一时半会儿回不来的。”' @. [* w( V+ Z. ]7 `6 u0 F
“德容,你什么意思?”
, W- e% t* V9 k* ~: J$ n+ W “三世子,”德容轻咳一声,“今非昔比,您还来做什么?”8 c2 d) W/ T, D4 M
司马冲一怔,随即明白过来,王敦举荐他的事,只怕他倒是最后一个知道的了。他心里委屈,却也懒得跟德容分辩,当下掀开帘栊,进了里屋。. C: T5 N1 B/ d1 i
谁知屋中果然没人,桌上倒是铺着一张宣纸,纸上寥寥落了数笔,勾出一个少年的侧影,司马冲瞧那画中人的眉眼,知道司马绍画的是自己,再看墨迹虽然都干透了,笔砚却都搁在桌上,便晓得司马绍是画到一半,遇上什么急事,才匆匆出门的。) _# N0 J) ^4 L
他一路奔过来,身心疲惫,此时扶着桌子,不由自主便坐了下去,对着那画怔怔发呆,半晌见宣纸上有水点子渐渐晕开,一摸自己的面庞,这才发现脸颊都湿了。1 d5 h0 G, } [6 V* ^3 d
“三世子,”背后传来德容尖细的声音,“我没骗您吧。”
% ?( \2 ^+ D: b) ~0 {# P 司马冲不想让他看到自己这个模样,忙用袖子挡住了脸,哪知德容故意转到他对面,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H4 S+ X' \6 N& }2 e( \* C
司马冲避无可避,正要发作,却听德容悠悠一叹:“您不是问我世子去了哪儿吗?好吧,我告诉您。刚才王导王大人来找过世子,两人说了几句话,世子便搁下这画,随王大人去了。”5 m/ }" W1 ^: @! n- j% z
“你想说什么?”司马冲抬起眼来,紧盯住他:“你想告诉我,王导是站在绍这一边的?你在警告我吗?”2 R3 i* K; `5 D0 J
“我怎么敢?”德容顿了顿,微微一笑:“不过难怪世子疼您,您果然聪明。”
5 \4 I' G' n2 y7 S) t 说着这话,他将桌上的毛笔放进笔洗,收拾起来:“王敦将军固然兵权在握,可是要论朝中的威望,还是王导大人高些。三世子,您向来是个淡泊的人,我们世子说过,您跟这家里的人都不一样,不然我们世子也不会跟您……”% S4 {. \9 X' K5 b+ j
他意味深长地叹了口气:“其实,您应该知道的,纵然您当上了太子,甚至哪日君临了天下,您也只是王敦手里的一粒棋子。他选您,不过是因为您生性柔弱,容易操控。您要是愿意把自家的江山拱手让人,就跟我们世子争吧。”* J5 ?- h* z' a3 M; G4 I
“我不想的,”司马冲摇头,“绍应该知道,这不是我的意思。”2 T5 A( _7 C/ C# F
“您想与不想,又如何呢,这条路一旦走上了,就是身不由己。别说您了,我们世子还不是一样。我知道他舍不得您,可是……”德容拿起桌上那副画:“您看,眼泪把墨都化开了,好好一副画儿,就这么毁了呀。”说着,他双手一扬,竟把那画撕成了两半。" H" c% ]" ^5 r, D- v
“啊呀,我失手了。”德容抬起眼来,望着司马冲。
" M& f9 S; T- l& w: `6 @. Q 正在这时,但听外头帘栊一响,两人同时朝门口看去,只见司马绍走了进来,看到司马冲,他微微一愣,站定下来。德容趁这当口,忙将手里的宣纸揉成一团,塞进袖管,又端起了笔洗:“三世子有话跟您说,我下去了。”6 v) W! x9 K: Q: j) _
司马绍漫应一声,由他去了。
9 w- e% r% j/ l# x6 N. O 德容临走,不忘掩上房门,帘栊一下,屋子里头格外的安静。司马绍也不过来,仍是站在窗边,司马冲看他那个意思,只当他要把窗开得大些,不想他却把窗上的纱帘也放了下来。这一来,房里顿时暗了许多,明明是大白天,却有些黄昏的意思。# Y/ t& q2 l3 ^- L
司马绍走到司马冲跟前,也不说话,居高临下地望着他。司马冲这才想起来,自己占了他的座位。
# P2 I# ?/ Z# O! [+ {& N; E9 Z 他们从小亲昵,司马绍的床他都常常上去滚的,到了夏天雷雨时节,更是隔三差五便溜到哥哥房里,整夜都抱着他睡,更何况现在他们又有了另一层关系,照说坐把椅子又怎么样呢。可眼下司马冲心里有事,便把这张花梨木椅跟太子的宝座联想到了一块儿,顿时觉得如坐针毡,双手抓住扶手,便要起来。9 s/ }2 A: f1 r/ D6 P% [
“别。”司马绍好像猜透了他的心思,按住他双肩,逼他坐下。5 x0 O- {- O9 ? g& W; c9 v+ O
“绍,”司马冲握住他的手:“王敦举荐我的事,我刚刚才知道,我……”
7 ?; j& g: u/ |5 C 他还想解释,司马绍却突然吻住了他。
" Q! X4 e+ I! S; [" Q" l# @# j8 z “别说话,”喘息的间歇,司马绍附在他耳畔:“别提王敦,谁也别提,我不想听到别人的名字……” J3 T2 m! a( |9 B. a!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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衣带被扯开了,司马绍的手心热得烫人,被他摸过的地方便似被火灼过了,又麻又痒。司马冲闭着眼睛,搂紧了司马绍的脖子,不用看,他也知道自己脸上、身上都已经泛出了红晕,这个身子已经被哥哥弄惯了,稍一撩拨,便忍耐不住。* I6 U" L6 l9 m6 I& ?8 l
他以为司马绍待会儿要把自己抱去床上,便放软了身体,由着哥哥替自己宽衣解带。丝衣一件一件地萎顿下来,紫檀木的椅子上便似铺了一层流云。司马冲软在椅子上,觉得自己真好像就置身在云端,浑身轻飘飘的,没有一丝力气,整个人化成了云,化成了雾,只有被司马绍抚摸着的地方才是真实的,热辣辣地坚硬起来,充盈了哥哥的掌心。
& K& m x0 I( j4 ]8 }5 a 随着司马绍手指的动作,他难耐地仰起了脖颈,忍不住呻吟出声:“绍……”他去抓他,手指插进哥哥的头发:“绍……”4 ~5 z4 d2 A! L
双腿被分开的时候,他并没有立刻反应过来,肉体的欢愉过于浓厚,他几乎迷失了自己,然而当司马绍把他的腿搁到又冷又硬的紫檀木扶手上时,他蓦地睁开了眼睛。2 k3 k! J; u4 k: U) `" G3 p! X
“绍。”他的声音里有了一丝惊慌,即使是在绍的面前,这样双腿大张,彻底袒露着下体的姿势,也让他羞耻地涨红了脸。然而绍还嫌不够,干脆将两只手按在扶手上,撑开了他急于并拢的双腿。; m, a3 c. h2 q; N
“你是我的。”绍低语着,幽微的光芒在他眼底闪烁:“不管你坐在哪把椅子上,不管你变成了什么人,你总是我的。”
E: D4 X7 A! N% \7 ? 他把手指含入口中,目光却还停留在司马冲的脸上,仿佛他正吮吸着、湿润着的是司马冲的某个部分。
& Z3 s9 x B: c. a5 @5 v8 |' i, y# Z “冲……”他吐出手指,缓缓地推进司马冲体内,一根根增加着手指的数量,将那里拨弄得松软:“你感觉到了吗?”他低下头深深吻他,声音压抑,哑得仿佛不会说话了:“这是我……”7 g& M8 E; G' a
司马冲咬紧了嘴唇,他不知该如何回答他,然而他知道,从自己痉挛着的身体里,司马绍已经找到了答案。当司马绍按住他的最深处,他颤抖着把额头抵到了哥哥肩上,他不知道世上还有没有更加臣服的姿势了,他尽力抬起腰,把自己展露在哥哥面前,任他为所欲为。
( ^) e5 `( v" s* }& y. [; V “知道吗?我发过誓,一定要坐上龙庭,不管谁拦住我的路,我都会把他踩平……”司马绍抽出手指,不等那紧缩的部分合拢,便将自己的灼热尽根没入:“假如二弟不死,假如他跟我争到底,也许,我真的会杀了他……”他近乎暴戾地撞击着身下的人,紫檀木椅也承受不起这样的冲力,发出可怕的“”声。/ z* C) X. L3 g
“可为什么是你?”他捧住司马冲的脸:“只有你,我舍不得……你叫我怎么办?”他吻他,胯部的动作和缓下来,然而却埋得更深。司马冲哆嗦起来,坐都坐不住,睫毛抖得像濒死的蝴蝶,脑袋也往后垂落,白皙的颈项划出一条妖异的弧线。8 ]- u1 W9 `7 B/ c% ^ f2 v
司马绍便伏过去,吮住了他的喉结,两只手按着他的肩,把他钉在椅上,抵死般弄他。
3 s2 g$ M1 A' z7 M4 a( ?5 A( K* j 也不知过了多久,两个人的身子都像水里捞出来的一样了,椅子上的衣物也被汗液、体液湿成了一团,司马冲突然抓紧了哥哥的背脊,哭泣似地喘了起来,司马绍忙抱紧了他,腰却摆得更急。
. n# F+ B( ]# x) ^ 体内和腹部同时被飞溅的白浊沾污时,司马冲听到哥哥的低语:“你是我的。”
( k$ ~) J7 I" x' t( X3 E7 i0 l 他闭上眼睛,瘫倒在椅子里,感觉着哥哥加诸于自己的重量和热度,当哥哥吻着他额发的时候,他抬起手来,用仅有的力气环住了哥哥的背脊:“我是你的。”8 y* G0 J# s4 y: p# P, g) Y
司马绍怔了怔,而后便紧紧拥住了他,两个人依偎着、蜷缩着,靠在那湿而冷的紫檀木椅里。% C7 `! N& w) J* q$ u% V0 E/ E8 p
“如果你当上太子,我就去北边。”司马绍抚着弟弟单薄的肩胛:“王敦不会容我,我即使留在这里也帮不了你,但是北方有许多事情可干,刘琨、祖组织了中原流民,跟匈奴打得有声有色,我若投军,不会比他们差的。”说着,他自信地笑了起来:“或许,我还能帮你挣回半壁江山。”5 v6 [% n( r4 U+ M1 \! L
“可是,”司马冲摇头,“你应该做天子的。”3 j: M' h9 D4 y
“是,”他答得毫不犹豫,“但假如是你,我让。”% q9 k, X9 C2 q# ?
“为什么?你觉得我会做得比你好?”
0 Z6 X1 j3 r* O0 [/ s! Y( K% q “不。因为我不忍伤你。”他捧住司马冲的脸,凝视他的眼睛:“这世上,只有你,我是下不了手的。”* R2 m; _4 ~3 D% Z# \3 B- Z
司马冲听着这话,心里一阵冷,一阵热,他不禁伸出手来,紧紧地抱住了司马绍:“绍,我害怕。”
2 R& Q" F' b0 }; F “怕什么?怕我吗?”
* j& t |- Y _( }6 L# n4 n “不,”司马冲把脸拱在他胸前,“我不知道,所以才更怕。”0 a* h' z" D+ d1 B$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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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O0 C2 @8 ~% p8 B “傻孩子。”司马绍捉起他的下颌,低下头吻他:“冲,你真傻。”- i3 T9 X1 ~, ~! c9 z0 l+ _0 `- w
司马冲由着他吻,整个人都挂在他身上,半晌挪开了嘴唇,轻轻地说:“绍,我跟你去北方吧,我们偷偷地走,一起去从军。”/ Y/ t/ O4 Z0 _+ J; g8 o1 E
“你?从军?”司马绍捏他的鼻子:“你能干什么?”5 [" q* S0 j# ?' f& v5 f7 M% p- k
“我会射箭啊,你教过我的。”) C B0 h8 B, G* v2 K" Y# v5 Q
“就你那箭法。”司马绍毫不掩饰地大笑起来:“伤不到人,只会给匈奴送箭。”
2 O0 W1 B0 z( l3 |* m 司马冲捶他,他便捉住了司马冲的胳膊,沿着他的腋窝往下摸索。司马冲禁不住痒,瑟缩着笑,然而到底按住了他的手:“绍,我是认真的。”他看着他的眼睛:“我们都别做太子了,一起走吧。”: Q: s4 o$ d: k" p* s. z/ }
司马绍怔了怔,司马冲看到他眼里的笑影正一点点退去。
- N9 @7 e: J4 S$ t2 L “冲,”他从司马冲的掌底抽出了自己的手,“我们都姓司马。”
" H8 h9 r* B x' p “可还有四个弟弟……”+ B% ^- O+ P4 X0 C; ]
“太小了,也不成气候。”司马绍答得斩截:“父皇的身体并不好,你知道的,未必撑得到他们成人。那班臣子一个个如狼似虎,他们如何压制得住?冲,如今就只有我们了。”
! S. m- o' J) G$ e 司马冲知道他说得句句在理,就更忍不住泪了:“可是……就只有这样了吗?绍,你和我……”5 c9 h, m, h0 D; D4 l, Z; q1 J
司马绍把他搂得近些,抬手帮他拭泪,可越拭泪水却越多,湿漉漉的沾满了手。司马冲垂着睫毛,身子微微发抖:“我从没想过要做太子,我不成的……”
. ~; H$ ]* F* ^# v' l “不。”司马绍捧起他的脸,凝视他哭得红肿的眼睛:“冲,你是外柔内刚的人,若真到了危亡之际,你会担起这万里河山。”
) u4 d, S; _! Z& ]9 H- E8 O) } 司马冲却只是摇头:“绍,你知道的,我要的不是这些,我要的只是……”
1 Y1 D% s$ V' p. y( m8 B+ v0 X “嘘。”仿佛怕听到他即将脱口而出的那个字般,司马绍把他捺到怀里,轻轻摇晃着:“我明白,别说了,我都明白。”
8 O. \0 |6 ~, W' O 司马睿登基已逾半月,太子的人选却迟迟没有敲定,中书事王导固然是隔三差五地入宫面圣,大将军王敦却也滞留在建康,始终没有回武昌赴任的意思。司马睿左右为难,心忧如焚,恰逢天气变化,内困外扰,便生起病来。王敦知道了这事,居然提议他游猎散心,司马睿竟也不敢说个不字,当下择定五月初五在皇家禁苑围猎。
# Y$ u3 r) g6 w6 l% d, K6 e- ~ 到了五月初五那一日,果然天高云淡、风和日丽,是个放马游缰的好日子。文武官员不管会不会打猎都骑了各色马匹,聚集到鸡笼山下,司马睿的六个儿子也都来了,下面四个年纪都小,由侍卫抱着,坐在马上,司马绍和司马冲却都是能骑射的,各跨了一匹高头大马,拱立在司马睿两侧。司马绍身量高挑,迎风立马固然是风采卓然,司马冲素衣缓带、玉面星眸,也别有一股清雅之气。
0 O7 `4 l1 f, g; o u$ m6 [9 j3 ] 王敦横缰揽辔,站在百官前头,微眯着双眼,目光牢牢锁在司马冲身上。他身旁的郭璞便笑了笑,附耳过去:“三世子好风仪。”3 `$ @- P- p8 M8 E2 f# ^
王敦朗笑一声,忽地将手中长鞭一甩,他胯下的枣红马便如离弦之箭,擦着司马睿的马头,急窜了出去。/ M) |6 F u+ K' d7 q7 i' }
司马睿受此一惊,险些从马上栽下,幸而被司马绍一把扶住。百官莫不变色,可谁都不敢吭声,连王导也只是蹙紧了双眉,望着堂哥绝尘而去的背影一言不发。% W" _! b* _2 H+ h# g1 I1 Z9 M! p( _/ E) ?
司马睿好不容易抓紧了缰绳,颤着声强笑道:“王将军好快的马。我们……也速速跟上吧。”这话说出了口,又自觉气短,额上涔涔地出了一层汗,终究还是咽下了气,扬起鞭来,带着百官赶向了围场。. B w- [8 m+ \* t3 a5 g
司马冲从来就不喜欢捕猎,见王敦如此跋扈,对于此次围猎更是兴致全无。他心里发烦,便懒得催马,渐渐拉在了众人的后头,司马绍回头看他,他便淡笑着摇了摇头。他们两个虽然自幼亲厚,但是王府森严,妃子之间、兄弟之间,是非极多,在人前他们不得不避讳一些,仅能以眉目示意,时间长了,只消一眼,便能心意相通。9 n' ]( u/ c1 _% E" H7 Z
司马绍看他这个样子,知道弟弟是不肯跟来了,司马睿又病着,他不可能撇下不管,虽然万般地不愿,却也只得护着父亲往前去了。
& ?6 o% ^6 g+ c6 B 眼看众人的身影消失在林木深处,司马冲干脆放松了缰绳,任马儿自己游走,阳光斑斑驳驳地落了他一身,耳畔和风细细,鸟声如歌,他不禁想:若是绍就在他身边,若是这里只有他、只有绍,那该多好……9 ?, X' B! U L8 ~
正胡思乱想间,却听远远地传来一声凄厉的鸣叫,司马冲的心都跟着揪了起来。- `3 U0 S# v. V0 f+ y
“有人猎到鹿了。”身后的灌木发出哗啦啦的响声,王敦催马绕到他跟前:“我猜是你的大哥。三世子,你说呢?”# [6 J0 z: `2 L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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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马冲蓦然见他,下意识地勒马,手收得急了,那马险些惊起。王敦俯身抓住辔头,“吁”了一声,那马便似认得他一般,顿时低伏下来。
( |. T! ]' S* s9 {% U: \: A) L+ F4 R “马是最识人的,”王敦笑了笑,“它知道你骑不骑得住它。三世子,你的马可不听你的话呢。不过,也不是人人都得骑马的。”他的手从辔头上移开,突然按向司马冲胯间:“你真该被人骑。”
9 {) |; C- h7 {7 J/ b3 X 司马冲万万料不到他竟敢这样,惊怒之下差点滚落马背,王敦一把抓住他的腰,把他往自己怀里带:“司马裒都死了,你还不明白吗?你要不听我的,早晚也是一条死路!”2 L; z; o/ v" b7 S5 O. r
王敦臂力之大,根本不是司马冲反抗得了的,眼看他就要被王敦扯过去了,司马冲急中生智,挥拳往王敦那匹马的眼睛砸去,那马吃痛,嘶叫着直立而起,王敦虽然身经百战,也几乎被掀翻。
: c! M2 A. t {$ w' h0 D+ F 司马冲趁着这个机会,催马急遁,王敦在后头紧追不舍,两人一气狂奔,也不知跑出多远。司马冲听到前头的林子里人声马嘶一片喧嚷,树木的缝隙间已看得到人影绰绰,他顿时松了一口气,暗想这王敦胆子再大,也不至于当着众人追截自己,谁知这一松懈,王敦的马竟赶了上来,几乎与他并驾齐驱。
' C" Y9 ^% @- L! H “你反了吗?!”司马冲厉喝,他声音放得极大,林子里的人定然听见了。: C, |# o8 s7 c4 t
“反?”王敦冷笑,他压低了声音:“你以为这天下真姓司马?”- |9 B* R4 z( ^+ y0 n1 { I
这时,已有官员循声找了过来,见王敦与司马冲这个架势,却逡巡着不敢上前。
7 [2 \: ^2 Y; f, |0 ? 王敦斜睨着那些人,凑近司马冲耳边,声音极低,语气却极狠:“慢慢你就会懂,许多事情,由不得你。你若乖巧些,往后的日子自然好过,若是不识时务,我也有的是办法收拾你。别说是你了,便是司马绍,我若真要他的命,他便活不到明日!”说罢,他驾着枣红马,气昂昂地朝官员们走去,那些官员立刻自动分到两边,替他留出一条通途。
[$ F' Q; i( p6 @0 l$ V. a 司马冲望着王敦的背影,渐渐抿紧了嘴唇,突然,他取出褡裢里的弓箭,官员们还来不及惊呼,一支羽箭已挟着万钧之势朝王敦直扑而去!
1 y# l/ B6 x1 C5 w: y+ x 王敦听到风声不对,俯身急躲,那箭紧紧贴着他的头盔擦了过去,射断了盔上的红缨!与此同时,他也从马上载下,滚倒在地上。
* G; M$ w, p9 N, B" r6 D6 b5 d 众人这才惊叫出来,林中的司马睿闻声而至,见这光景,脸都白了,一边命人去扶王敦,一边指住司马冲怒喝:“你在做什么?!”
( K E1 ^' b9 [3 z 司马冲扔掉弓箭,翻身下马,掸了掸衣摆,从从容容跪倒在父亲马前。- W' L5 k0 k+ c0 J! w) |- u, @
林间一片死寂,谁都不敢吭上一声,仿佛一旦说话,便会将雷霆之怒引向自己。
6 Q% @2 q' @' J9 V9 R. M5 o “三弟,”司马绍突然跳下了马,走到司马冲身边:“你这箭法还要出来丢人吗?射猎不成,险些伤了王将军。还不快跟将军赔礼?”见他僵着脖子不动,便把手搁在他肩上,低低地唤:“三弟。”
: M- \+ I+ J( ?; v4 l3 ? 群臣见事有转机,也纷纷活络起来。
5 @2 O6 d3 P1 o4 P" s2 m+ P5 v “王将军吉人天相,幸无大碍。”
* Q6 u! N/ O \0 @# ]+ A: H “三世子骑射是差一些,无心之失、无心之失。”
! `, ?. |* m* N2 i 司马睿这才缓过口气,手却还是抖得厉害,硬着头皮朝王敦望去,眼中满是哀恳。王敦这时已坐回了马上,他没了头盔,威风却丝毫不减,两只眼睛只管盯着司马冲,看都不看司马睿一眼。: P3 G2 q* k/ I" f: S0 j4 v
“三弟。”司马绍的声音有些急了。
1 n1 P2 k1 n: M) g 司马冲抬起头,深深地望了他一眼,又看了看父亲、周围的官员,最后将视线投向了神色阴鸷的王敦。$ B* }9 }8 O& O
“王将军,”他朝着王敦拜伏下去,睫毛低垂,没有人知道,其实他的目光一直停伫在哥哥脚上:“司马冲冒犯了,还请将军恕罪。”* I# ], g u9 Y$ K# }! V3 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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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年的围猎便以司马冲这一拜告终。王敦虽然没有再发难,司马睿回到宫里,却还是大病一场。
/ j/ G' a K3 z' C$ k; y 太医王雪坤是傍晚被宣进的宫,才到寝宫门前,便听里头“哗啦啦”一阵乱响,仿佛摔了什么东西。
2 v8 g, I1 k/ E 待进到殿内,只见两个宫女跪在司马睿榻前,噤若寒蝉地收拾了地下的瓷片,匆匆去了。司马睿歪在枕上,脸色煞白,满脸虚汗,手和嘴唇都在打颤,却发不出一点声音。司马绍、司马冲双双跪在他跟前,两人身上穿的仍是早上那身衣裳,显然从围场一回来,就在这里跪着了。
% n$ j) f! C9 s* u# { 王雪坤见此情形,连忙五体投地,拜倒通禀。司马睿却像是昏死过去了,没有一点回应,倒是司马绍朝他点了点头,示意他免去虚礼,诊脉要紧。王雪坤这次膝行着爬到司马睿榻前,挽起袖管,去帮他切脉。哪知指头还没搭上他的手腕,司马睿却从床上弹了起来,哑着嗓子怒骂:“滚出去!”
& [3 P B; Y2 R6 z2 j7 s 王雪坤吓得就要谢罪,司马睿却又跌回了床上,人已经不怎么清醒了,口中却还喃喃不已:“一个莽撞冒失,一个自作聪明。私底下龌龊也就罢了,还要在那么多人跟前现眼……你们以为天下人都是瞎的?别人看不出来,我会看不出来吗?……你们……你们……”他垂在床沿的手抖个不住,食指伸得僵直,不知想要指谁:“你一夜起池台,挑的是什么日子?……我三番两次替你议婚,你一拖再拖,为的又是什么?……你以为我不立你为储,当真是为了你的相貌?!……”& [* c8 z+ l7 X6 V. q
王雪坤听到这里,虽然不甚明白,也猜到最后这两句,定是在骂司马绍了。他一个官小职卑的太医,突然撞见了皇帝的家务事,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得低了个头,恨不能缩进地缝里去。
( G& ^8 M+ \! o5 O& ^5 u6 x7 W 这样一来,目光便扫到地上的一双手,王雪坤看那衣袖的颜色,知道是司马冲的,只见那双手撑在地下,莹白的指头死死地抠着坚硬的青砖,因为太过用力,筋脉都从白皙的皮肤底下凸现了出来,司马睿骂一句,那只手便多用一分力,到了最后,指尖都磨破了,殷红的鲜血从裂开的指甲缝里慢慢渗出。
* H% [5 l$ G: R, p- v. b% ~ 王雪坤看得触目惊心,却听司马睿一阵急喘:“下作至此,还活着干嘛?!”接着又像是抓了什么东西扔出,只听“叮”地一声,那东西摔到地上,王雪坤偷眼瞥去,只见是一个寿山石的镇纸,一角已经沾到了血,又有血点子“啪啦、啪啦”地掉在地下。" q; v" _2 l& u8 Z
王雪坤到底是医生,本能地抬眼,但见司马绍标枪一般跪在那里,额角已是一片鲜红,血水还在不断外涌,面色惨白,脸上却没有一丝表情。倒是司马冲当下便哭了出来,整个人伏在地上,不住地用头撞地。! t1 ?0 k& z5 i. i& v) C
再看榻上的司马睿,面如金纸,已然气厥。王雪坤再也顾不得别的,忙去掐他的人中,又以金针刺穴,忙碌了半天,司马睿才缓过口气,微微地睁开了双眼。
6 o2 O5 {) S9 z 这时外面已经变了天,闷雷滚过,呼呼的风声便挟着雨点砸落下来。司马睿仿佛也听到了,嘴唇掀动,王雪坤凑近去听,才知道他在说:“绍,跪到院子里去。”王雪坤百般为难,却也不得不把话传给司马绍。司马绍朝父亲深深一拜,膝行着向外挪去,司马冲刚要跟上。王雪坤却叫住了他:“三世子,皇上叫您留下。”( V; X8 d/ g. u" }/ d
这一晚,王雪坤把脉、开方、煎汤熬药,直忙到深夜。雨已不知下了多久,司马冲也一直跪在榻前,开始还听到他小声的呜咽,到了后来便没有一点声音,只是电闪雷鸣之际,他的背脊才会突然抖动一下,仿佛外头那场豪雨,就淋在他的身上。
) B, `% U8 |! ~% s 王雪坤哪怕是个榆木脑袋,到了这个时候,也看出了两兄弟的瓜葛。这天的围猎王雪坤也去了,当时见司马绍替司马冲解围,他并不觉得什么,这时回想,才觉出司马绍搭着弟弟肩膀的样子,确实有些暧昧。当时男风盛行,文人士子,多半沾染了断袖之癖,不少人还在家里养着娈童,可兄弟血亲,怎么说都是人伦大忌,更何况又是在帝王之家。王雪坤想到这里,不禁替二人捏了一把冷汗。
( O9 L6 J+ F: F9 k1 }8 V% r$ R+ E4 f 直到二更天,司马睿的病势才渐渐缓和下来,呼吸均匀了,脸上也有了人色,王雪坤见他睡得熟了,犹豫了半天,轻轻地推了推司马冲:“三世子。”9 o+ e ~% A; u, ]% m, F
见他没有动静,又推了几下,司马冲这才缓缓地抬起头来,王雪坤看他一双眼睛已红肿得不成样子,脸上湿漉漉的全是泪水,也是一阵心惊,忙挪开了眼:“世子那伤不包裹一下,恐怕不好。但是……”他看了看榻上的司马睿,一脸为难。
3 c: a4 l1 x. y6 B9 N) q6 ] “我明白。”司马冲点点头:“把药给我吧,若是父皇责问,一切有我。王太医,”他接过药来,眼里仍噙着泪,嘴角却略略一弯:“谢谢您。”, g0 K$ H, n- S2 t: l
王雪坤苦笑摇头,他看着司马冲一手抱药,一手撑地,颤微微地站了起来。司马冲跪了一天,脚已经不听使唤了,却硬是咬着牙,挪到了门前。王雪坤这才想起来,外头还在下雨,忙拿了把伞,追上去:“三世子。”+ s3 `6 }1 z u/ U8 F6 b
司马冲却笑了一笑:“绍在淋雨,我怎么能撑伞?”说罢,一掀帘栊,踏入了雨幕之中。; y% {- V" x5 d2 l5 J' V7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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庭院里没有灯火,司马冲又是从明处走往暗处,刚一出来,只觉得掉进了墨缸一般,天上的雨不住地往下浇,身上霎时就湿了,他忙把药裹在怀里,贴心捂着。立了一会儿,眼睛渐渐适应了黑暗,依稀看见庭院中间跪了个人,腰板挺得笔直。他朝着那人走过去,袍摆沾了水,走起路来哗哗作响,那人听到声音,回过头来,便低低地叫了一声:“冲。”, h6 I+ [$ R7 d6 H r
司马冲眼眶一热,走到哥哥跟前,面对面地跪下了,伸出手来,捧住司马绍的脸,察看他的伤处,黑灯瞎火的,也看不分明,只觉得那伤口极深,勒断了眉尾,被雨水冲了大半夜,竟还有血水缓缓渗出。& H' l( ?- a' U+ k: E% f) n5 r
“爹怎么样了?好些了吗?”% O/ Y. I, y6 T5 X0 {: ~2 _8 |
司马冲心里难过,咬着牙点了点头,默默从怀里取出了伤药绷带,帮司马绍缠裹。司马绍便也由着他摆布,一双眼睛灼灼地看着他,等他都忙定了,这才伸出手来,扶着他的肩:“这样跪着,倒像是拜堂了,你帮我戴盖头吗?”
" p8 T. X: l- U8 V8 Q/ `/ j' ~ 司马冲却笑不出,望着哥哥,眼泪一颗颗地掉下来。
5 O' J; S6 z" \ ^ 司马绍便把他搂到怀里,哄孩子一样地抱着:“这些年来,我一直提心吊胆的,唯恐有人知道,这样也好,真抖出来,也就没什么了。他打也打过了,气也出过了,我们总是他的儿子。”
+ F m; ^( e$ \1 e, [ Z2 R% [& W1 k “不,你知道没那么容易的,你不是这样想的。”
* P" {* w) S1 j$ t$ c 司马绍愣了愣,缓缓地叹了口气:“是,我不这样想。”
R$ A7 Z$ i% B: L: L' D 司马冲把脸贴在他胸前,一声不吭。司马绍抚着他的背脊道:“没有什么过不去的坎。冲,你不会后悔,对吧?”
$ F& c; W) G! ~% t; l 司马冲拼命摇头,他便笑了,把弟弟揽得更紧,半晌问:“冲,你那一箭是真想射死王敦?”2 P( N2 n# {7 _" u
“是,可惜我的箭不准。”2 e) i4 i4 b7 U, t7 p9 _9 p& l8 Q. J# O
“他是不是……”司马绍顿住了,然而司马冲知道他要问什么,他摇了摇头:“不是的。”接着便收紧了环在司马绍背上的手臂,以这样的方式阻止哥哥再问下去。' A2 G5 _8 _) A0 j
“冲,你想过吗,这一箭要是射准了,会怎么样?”
1 s+ n+ A3 |- N4 V; ^( Z8 @$ K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他是个祸害。”
" P) |$ i* Z8 Q% Y1 z “是,”司马绍冷哼一声,“我跟他早晚有一番较量。但不是现在,父皇刚刚登基,朝中尚不稳固,北边的胡人又在虎视眈眈,缺不得这样一员猛将。幸而你这一箭射得偏了。”
: u* e3 m9 G2 z 司马冲知道他说得都在理,心中却有些失落,低低苦笑:“到了这个时候,你还是以大局为重啊。”$ N6 }; H* Q& ^6 o: C
“冲……”司马绍像是要辩解,司马冲把自己的嘴唇贴了过去,并不吻他,只是凑得极近,用极低的声音道:“绍,我很开心……今天我才知道,你为了拒过婚,爹扔镇纸来的时候,你帮我挡着……你一直对我很好,可是我们见不得光,只有今天,我们当着爹的面,跪在一起。那个时候,我真觉得我们是在一起了。绍,我们这样算拜过双亲了吧?你愿不愿意……”他抓着哥哥的手,声音都有些发抖。
. @$ Z- H9 ^' Z( H' D3 P. f3 U6 _! f “我们来拜天地。”司马绍回握住他的手。; q! P, Z0 ^# k3 R
天那么黑,他们也不知道拜对了方向没有,其实,全都是错的吧,哪有人牵着手拜天地的,哪有人淋着大雨,在黑夜里拜天地?哪有男人跟男人拜?哪有哥哥跟弟弟拜?这样逆了伦常的誓约,天理难容。可他们跪拜得那样虔诚,手指牢牢地扣在一起,仿佛这一生一世都不打算分开。9 c/ Q, @/ `! G
等他们双双直起身来,司马冲抱住了哥哥,把下巴颏搁在哥哥的头上。司马绍看不到他的表情,只听到他怦怦的心跳,只觉得他的双臂箍着自己,仿佛要用瘦削的身体帮自己把漫天的冷雨统统都遮住:“绍,我死都可以了……”
3 I$ p" Q. y2 G 司马绍要去推他,他更紧地拥住他:“让我抱抱你,总是你在抱我,你在护着我……今晚换我来抱你。”) J( b9 I H' d/ _$ r
“好,”司马绍不挣扎了,干脆环住他的背:“但不要说那种不吉利的话,今天是我们的好日子。”& x% r; q" G: o8 f7 w
司马冲便不吭声了,过了一会儿,他抱着司马绍轻轻地摇晃起来,就像司马绍小时候对他做的那样。
/ e( H1 F# S8 R9 [' ? 司马绍无奈地笑了。雨还在哗哗下着,单调的声音听得久了,眼皮也沉重起来,司马冲的胸怀又是那么温暖,司马绍生平头一次在弟弟的怀里睡熟了。# x/ b$ y7 r' i0 {.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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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司马冲没有合过眼,却也不觉得累,反而恨这夜不够长,更鼓一响便肉跳心惊,不由跟哥哥靠得更紧。到了四更天后,听到背后有脚步声响,一柄大伞撑开在头上。
^* N& P0 `& ?2 X0 ? “三世子,皇上醒了。”, h4 C- ?/ v# N* p
司马冲点点头:“知道了,王太医。”
6 x8 l+ i7 y+ z; y% i8 a 他轻轻地放开了手,让司马绍睡倒下来。王雪坤见他那痴痴的神情,叹了一声,把伞支在地上,替司马绍挡住了雨。司马冲抬起头,深深地望着他:“谢谢。”0 @9 C6 Y1 ?/ x; `4 |
王雪坤摆了摆手,引着司马冲回到了寝宫,司马睿果然醒了,见儿子浑身湿淋淋地走进来,先是横眉立目,继而长叹:“你们想气死我吗?”
7 J$ m3 [+ ], z8 w% g! ?7 b 司马冲“咚”地跪倒,咬紧了嘴唇:“您尽可放心,我和绍……再也不会了。”
7 J) \7 Q4 O! N7 o6 U, V5 z 这一年五月初十,大将军王敦终于离开建康,赴武昌就任。再过了十天,司马睿下诏,立长子司马绍为太子,并为他赐婚,选聘颍川庾氏女庾文君为太子妃。一时之间双喜临门,普天同庆,建康城也跟着披红结彩,热闹了半个月。) I" f" c1 n+ [4 g
这些热闹,司马冲却只是耳闻,五月初六一清早,他便着冒雨悄悄去了吴兴,随行的只有内侍言艺一人,司马睿甚至不准他跟母亲石婕妤告别。其实,即使司马睿恩准,司马冲只怕也无法跟母亲交待,他该怎么说呢?他要自我放逐,为了让王敦死心,为了让司马绍登上太子之位,为了让这个他爱到刻骨的男人跟别人成亲。有些事情,即使狠了心去做,却也是说不出口的,那些字个个都长了刺,说一遍就是死一次。
* p; L7 |( Q7 t# M9 ~$ W 所以初到吴兴那几日,司马冲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诸事不理,只是看书,渐渐地却觉得那些诗句,一句一句都意有所指,于是他书都不敢看了,整天闷闷地坐着,原本润泽的脸庞眼看着清减了下去。言艺在一边瞧了心疼,却也无可奈何。) @8 u M3 [3 f3 V4 {& y' `; i% H
到了五月末,司马绍已经完婚几日,言艺才硬着头皮把这事告诉了他。当时司马冲正在擦拭那支玉笛,听了这话,便点了点头。言艺偷眼看他,只见他苍白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眼睛确实是干的,只是目光有一点呆滞。( r6 ?3 E" l$ j" h
言艺搜索了半天枯肠,才挖出一句话来:“世子,您要自己保重。”: A/ X* q0 a/ Z
被他这么一说,司马冲的眼眶倒有些红了,却也还是没落泪,只是摇头:“我明白,你下去吧。”/ Z B# ?6 h |8 h) R- `* u
言艺以为他要独自大哭一场,便退了出去,顺手将门带上。手还没离门板,却听里头极委屈的一声,他心头一凛,只当是呜咽,仔细再听,居然是笛音。+ C( \3 _ t$ r# R8 n# \
言艺虽然跟了司马冲多年,却不通声律,也不晓得他吹的是什么曲子,只觉得这个调子闻所未闻,听了一会儿,脊背上一阵阵发冷,竟是剜心挖肺般难受。他顺着那门板渐渐滑坐在地上,老泪一滴滴垂在衣襟上,半晌终于掩住了耳朵,再也听不下去了。
0 i/ |2 f: L- r Z" _ 司马冲在吴兴一住就是大半年,眼见着枝头的花儿落了,结成了果,到了后来,果子都落完了,天气一日寒似一日,冬天都快来了,他也没有回建康的意思。言艺知道今年的除夕,只有他们俩了,便早早备足了年货,又重金请了名厨,拿捏着司马冲的喜好,置下了一桌子家宴。" A' m, `( X; Y9 U$ s+ M
到了年三十夜,主仆二人临窗而坐,对酌赏雪,倒也别致,却听远处花炮声声,司马冲捏着那酒盏,唇边漾起一丝浅笑。到了吴兴之后,言艺还是头一次见他露出笑颜,便问:“这酒不错吧?”+ d; b' B; {+ `- i# E, l
司马冲宛如被人从梦里惊醒,微微一愕,笑容也从唇边褪去:“嗯,这酒不错。”他转了转酒杯,过了一会儿,才轻声道:“小时候,他偷偷在后花园里,为我放过花炮。后来被父皇知道,狠狠罚了一通……”5 i$ n, O1 E) V* o
言艺见司马冲蹙紧了眉峰,眼睛里却映着酒色,情思潋潋,不禁暗叹了一声,他知道这个时候,司马冲人在吴兴,那颗心只怕已飞回了建康的深宫,只是他想的那个人,可也记着他么?
' i; e9 y5 U9 b6 }: G# a/ @7 L 正无语间,却听外头有人叩门。司马冲在吴兴深居简出,从不跟人来往,这年三十夜的,会是谁来呢?主仆二人对视一眼,司马冲手里一滑,酒盏跌在地下,摔了个粉碎。9 e/ h& ^3 a1 G+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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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艺见酒盏打了,便要去收拾,司马冲摇摇头,一双眼睛紧盯着门板。言艺懂他的意思,便去开门,门栓刚抽掉,外头的人已挟着风雪扑了进来,整个人伏在言艺身上,嘴里还在醉醺醺地大呼小叫:“司马冲,你叫我好找!”
B7 u. v6 |2 K. D! i$ K 司马冲听到那声音,目光一黯,神情却轻松了起来:“郭璞?你怎么会来?”
3 f9 i; l# q+ h, s% ^( ^0 `6 F “三世子,新春大吉。”不等郭璞开口,门外跟进个极秀丽的童仆,未语先笑,正是那四儿,他一边帮着言艺扶住了郭璞,一边道:“我家老爷昨日起了一卦,卜到您在东方,当时就拽着我上了车,说是一直往东,见门首植着三株白梅的人家便问,定然找得到您。”
9 C, Q9 r- O7 t* \2 ~* [ 郭璞被他们扶到桌边,冲着司马冲嘿嘿一乐:“如何?果然被我找到了。你好啊,怎么突然就跑得没影了?石婕妤只当你被司马绍害死了呢。”3 |- W' D, X4 M+ K
司马冲听到他提到哥哥,睫毛一垂:“你不是什么都能算么?问我做什么。”
~( u+ L' x7 W0 ]( u 郭璞听了哈哈大笑,他路上已经喝过酒了,此时招呼四儿、言艺四人聚了一桌,继续推杯换盏。到了后半宵,郭璞越喝越显精神,可四儿到底年幼,言艺又上了岁数,两人渐渐支撑不住,司马冲便放他们去睡了。7 T" h3 |- v% M4 [: y# ?' k
此时外头落雪沙沙,屋里灯花低垂,“啪”地一声爆开了,司马冲拔下簪子,挑着那灯花淡淡地问:“你到底怎么寻过来的?”
1 g; K! A# H9 t- Q 郭璞对着酒盏并不看他:“你不知道我卦术独步天下吗?”
( M4 {2 r1 a- N “这话还是留给旁人吧。”* x/ J) \" X& W* S
“哈哈,瞒不过你。”郭璞点头,“我派人寻了半年,打听清楚,这才来的。这下你满意了吧?”
- F1 z+ f' i3 m0 q 司马冲听了这话,仍低着头:“有人托你这么做吗?”
! h) f, c; @$ N- l0 Q4 u8 Z$ M “谁?”郭璞假意筛酒,拿袖子挡住了脸。
- {" h# l( ^# H8 W. i 司马冲一把按下他的胳膊,直视他的眼睛:“郭璞。”
' H! B R( i# E* w6 ^8 a. l' Z “好吧,”郭璞叹了口气,“是王敦。”
& T" M B. e! t7 T. P+ K 听到那两个字,司马冲也是一怔。郭璞这才意识到,司马冲猜的只怕是另一个人,便问:“你当是谁?”
( t) ^# E1 a( { 司马冲摇头:“他找我做什么?”9 U1 @2 |4 d- v! I. C
郭璞含了口酒,眯眼望着他,脸上似笑非笑的:“你真不知道吗?他可一直惦念着你,这半年他派人把江南一带都跑遍了,连北面都差人寻过了,总算打听出你的下落。他也知道若是自己来看你,你定然不见的,这才托我前来。”" F" ^5 H, n9 @- |- S
见司马冲皱着眉一声不吭,郭璞又道:“他此番找你,只想知道你过得怎样,人可安好,并无他图。王敦说了,那日围猎是他莽撞,他并未料到,你竟有那样的胆色,过去看低了你,受那一箭也是该的,往后……”
0 Q# A5 r+ j) x, `: K% Q" h 司马冲一摆手,阻住了郭璞的话头:“如今太子已定。不管王敦怎么想的,都没‘以后’了。”7 P& G9 b# G% i }# {
“这可未必,以后的事谁说得准呢。你还不知道吧,你那大哥成亲不足三个月,就纳了个绝色,把正经的太子妃晾在一边。皇上为他聘庾文君,本是想借颍川庾氏对付琅琊王氏,这下可好,我看啊,他先把颍川庾氏给得罪了……”
& R6 f0 }; Y- V( L* _+ N; ~ 这番话,司马冲听得似懂非懂,一颗心全扑在“绝色”两个字上头,耳边嗡嗡乱响,恍惚间听见自己的声音:“他纳了谁?”
5 Y4 n/ d9 o0 `+ R" f; V “宋褘啊,极标致的女子,一管笛子更是清音妙绝,称冠天下。”( C- N& `0 H x. m: C' f
司马冲听到这里,胸口闷得几乎要窒息,只觉热辣辣的液体不断从眼底涌出,忙假借醉酒伏在桌上。郭璞还在一旁喋喋不休:“司马绍也是少年心性,过不得美色这关。眼下他虽是太子,将来的事情也未可知。王敦的意思,是想请你去武昌,那里虽比不得建康繁华,总好过吴兴小城。王敦说了,当日他害你失宠于皇上,这是他欠了你的,迟早会帮你找回。”1 G. c+ H) z) w
见司马冲一声不响,郭璞便去推他:“你说呢?”
7 Q* |/ [# r3 V& _. l K 司马冲还是伏在那里,郭璞一时兴起,扳起他的头来,顿时吓了一跳:“你……”+ O( x7 a, j: X( m- U. V& {4 l% A" y
司马冲急忙掩住了脸,闷声笑道:“我醉了。”, c, d3 r: S" G0 C* v4 E, V
郭璞呆了半晌,跟着点头:“我也醉了。”
8 i. X) Y2 H- ~0 ^4 r X# z& Q 次日清晨,司马冲起了个大早,梳洗完了,便命言艺收拾行囊。言艺看他脸色惨白,眼圈红得怕人,便也不敢多问。差不多拾掇整齐了,郭璞也起来了,见主仆二人这个样子,笑了问:“决定去武昌了?”
* H6 H2 v2 V6 }5 w “不。”司马冲摇头:“我跟你走,回建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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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W2 Y( e5 v; M, Q. {2 ]* @ 从吴兴到建康,不过两日的行程。司马冲望着车帘外头纷飞的雪片儿,却觉得这条路长得很,仿佛一辈子都走不完,直道进了城门,朱雀桥已然在望,心头仍是恍恍惚惚的。0 H& f- ^, z* ^7 Z, X# x5 n
当日走的时候,他在父亲榻前发过重誓,跟司马绍割断情丝,从此只是兄弟,再无其他。为了让自己放得下,也为了让哥哥放得下,他才躲到了吴兴。他曾以为这一生他都不会再去见哥哥了,他曾以为就算那样,哥哥也不会忘了他,他和他隔开的只是人,至于心,那个雨夜,他许给了他,他也许给了他……
$ q/ A* t0 w, p" S/ b4 Q0 Q! z 而今想来,恍然若梦。
# {6 a, g- F0 Y/ L8 X6 A3 ?6 Y/ O 不过半年,哥哥已纳绝色,而他呢,也急急赶回了建康。可是,为什么呢?回去又能如何?他要什么呢?他算什么呢?司马冲自己也没有答案。9 V1 f# {# _) {0 f0 p) S
郭璞把司马冲一路送到宫门外头。司马冲下车的时候,郭璞拽住了他的袖子:“若是……若是……”他叹了口气:“武昌那边总是等着你的。”
- _$ Y6 Q- ]) J# h5 z 司马冲看着他,这一次竟没有断然回绝。" f; a4 z' j% @, r; ~
司马冲回来的消息,很快传进了深宫,司马睿即刻宣他觐见,到了此时,司马冲反而镇定下来,回都回来了,父亲再要说什么,他也不怕了。没有想到,司马睿见了他,并没有一句责骂的话,只问了问他在吴兴的起居,末了忽然话锋一转:“而今他做了太子,已搬去东宫。”' f# b/ [. x" A g: H! _+ [3 ~1 ~
这话来得突兀,司马冲脸色陡变。司马睿却似全未知觉:“起初我也怕他不安心,住不长久,颇费了些心思,想帮他再选几个女子,不料他已纳了宋褘,自打她入了东宫,他可算是收了心了。”
- ]- S* ]) K( P \7 M) a “你──”司马冲虽垂着头,也感觉得到父亲的视线:“也是乐见其成吧。”
7 j7 O+ k1 I7 \ 司马冲伏下身去,一个“是”字如鲠在喉,怎么都吐不出来。1 G& ^0 J( T3 E5 d& x
司马睿长叹一声:“这些年,我的身子一日不如一日,虽有六个儿子,底下三个却还年幼,裒儿又死了,能指望的也就是你和他两个。如今他做了太子,也渐渐安分下来。冲儿,你呢?”$ |6 ~ t, b7 m. v% x
司马冲咬紧了嘴唇,半晌低低地道:“我答应过您的,一定会做到。”& I+ ?; d+ U8 q y. J7 z9 I& [
司马睿点点头:“这就好。这半年你都在吴兴,恐怕还不知道,东海王的世子失踪了,多半已死于乱军,眼看东海一脉就要断绝,我打算将你过继给东海王,他的封地原在毗陵,我再拨出下邳、兰陵两处,一并作你的封地。你看如何?”
5 u8 ^: E$ V$ d 司马冲明白,父亲这是在赶自己走了,纵然哥哥已纳宋褘,纵然自己早下毒誓,父亲终究还不放心,这一次他要将自己发配得更远,甚至要将自己逐出家门。从今往后,他不再是皇子了,他被过继给了东海王──一个死人,他和司马绍的关系又远了一层。: U# D8 l% n: H: k# ^; ~9 p/ v
想到这里,司马冲不禁笑了出来。从他明白自己爱上亲生哥哥的那一天起,他常常会想,假若绍不是他的亲哥哥那该多好,假如他们不用叫同一个男人父亲,那该多好,那样他和绍便算不得乱伦,算不得血亲相奸了吧。
. T1 j: i% d- b& |. r# z 司马冲总以为,那一切只是他的痴想,他从未料到,有一天,他跟绍真的不再是兄弟了,他更料不到,这一天来临时,他会这样舍不得。眼下,他跟他剩下的是不是只有兄弟之谊了呢?可是,就连这都保不住了。
# ]+ Z' L$ e- m$ N- e8 L! ]! x; C7 q 司马冲直起腰来,望着那已不是他父亲的男人:“我明白了。但是,”他站起身来,“我不会离开建康,我生在这里,长在这里。为什么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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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之后,司马冲便搬出了宫门,郭璞帮他在城南觅了个清静的院落,他便顶着东海世子的头衔,过起了散仙般的日子。他原本就是清谈场上的熟客,这次回去,愈加的放浪行骸,整日跟那群文人饮酒啸聚。众人只道他得罪了王敦,故而被黜,只有郭璞隐约猜到一些,三番四次地劝他去武昌,他却不响。; q) `. v* `. G, j0 m2 [) `6 _
司马绍自从当了太子,就深居简出起来,司马冲又不太回宫,即使是看母亲,也是坐一坐便走,结果,他回到建康将近一年,兄弟两个竟是连一面都没见过。 [% N- C1 K& W
起初,司马冲确实是有意避开哥哥,渐渐的便明白过来,回避着见面的并不是他一个人。想到这里,心口就像油煎一样,不喝醉了连睡都睡不着。到了后来,连酒也不管用了,但凡能让他想起司马绍的那些东西,他都觉着害怕,司马绍送他的画儿、小玩意,他都让言艺收了起来,可那支玉笛却放不下,一旦摘掉,就好像掉了魂,到底还是系在腰间,终日不离。
$ P& z0 A. u$ _* n |1 W4 U 转眼冬去春来,又过了一年。这一日郭璞趁着天气晴好,雇下一只舟子,邀了建康城里一班名士,沿着秦淮河,一路荡去。司马冲也在舟上,他饮过几杯,薄有醉意,郭璞家的四儿见了,挪到他旁边,轻声道:“世子倦了吧,靠着我盹一会儿。”看司马冲不肯,他又笑了:“我跟您背靠背坐,这总好了吧。”2 B1 E7 I/ {' z
他这么说,司马冲实在不好推拒,当真跟四儿脊梁贴着脊梁坐了下来。这一坐下,酒意便有些上涌,恰巧河面吹过阵清风,司马冲顿觉身子轻飘飘的,衣裳被风吹得猎猎而动,如生双翼,心情也跟着畅快了起来。
* q+ F5 r- Y! C7 Y 正在此时,便听船上有人叫:“看!那不是太子绍么!”4 R% t6 Q% l; V4 M: O' e& n
司马冲心中一凛,举目望去,但见前方的河面上驶来一艘描金绘彩的画舫,,舫中摆开了盛宴,主席上,一个白衣女子正依着司马绍,言笑晏晏。司马冲很久没有见过哥哥了,此时隔着脉脉河水望过去,但觉那人益发地英挺了,一双明眸,深湛如海,几乎能让人窒息,只是他看的不是自己,而是那白衣美人。: E/ {- k1 z* G, ^9 L- G. L$ t
“哦!那就是宋褘吧?果然绝色!”另一人盯着那女子,几乎滴下口水:“难怪太子这么宠她,看那脸蛋、看那丰姿……啧、啧……。对了,这宋褘吹笛可是一绝。”那人说着,转过身来,那手肘撞了司马冲一下,“不知你跟她比,谁高谁下?”
! \( J" ]4 `, m2 C( a+ m( z 司马冲正对着船上的司马绍发愣,一时之间竟没有反应过来。郭璞连忙接过话头,帮他圆场:“宋褘吹笛自然是好的,不过呢……”他眯起眼来,嘿嘿一乐:“太子大概更爱她品箫吧。”- v7 E3 [# P8 C* t. D: S
此言一出,船上顿时笑翻了天。司马冲的脸色却更加白了,他紧咬住嘴唇,突然长身起立,走到船夫面前:“把船靠过去!”
+ o: ]& E2 N; d/ b! h 船家几乎傻在那里,这一船的文人,虽说官职都不太小,可司马绍是太子,冲撞了他,可是了不得罪名,想到这里,他握着撑杆,怎么都不敢动了。众人也纷纷安静下来,郭璞上前搭住司马冲的肩膀:“这是怎么了?没喝几杯就醉了吗?”( U3 O2 W! j, p
司马冲冷笑:“你们不是要知道我跟她谁高谁下么?我这就去跟她比一比。”
9 R4 k( @# ?5 i) ^/ Y& o+ c% d 这班名士多是落拓不羁,又爱热闹的,一听司马冲要去跟宋美人比吹笛,登时欢声四起,有人当时便取出重金,要船家把舟子靠上前去,船家看来那些金银,眼热起来,禁不住众人的撺掇,当真划着小舟,朝画舫疾行而去。
/ ]* W1 J" {7 b# e; h 再说那画舫上头,德容正在司马绍身旁伺候,忽见一叶轻舟靠了过来,他眼尖,一眼便看出舟头立的少年正是司马冲,当下倒吸了一口冷气,急唤司马绍:“太子,东海世子来了!”
7 @- E3 b$ d, s 说话间,轻舟已到了船首,司马绍抬起眼来,目光正跟司马冲的碰在一起。* z, J0 u) r3 l' W; J3 z: }
断笛 204 ]- W! V' n- I% e- B' `8 \
说话间,轻舟已到了船首,司马绍抬起眼来,目光正跟司马冲的碰在一起。自从雨夜一别,他们再没见过,掐指算来,竟有一年多了,乍然相见,两人都有些茫然,似乎这样眼对眼反而不认得对方了,又好像要从对方眼里寻出那一夜的明证。8 F4 K2 E! T% d- ^0 ~
被哥哥那样望着,司马冲满怀的愤懑,都化作了酸柔的委屈,他本有三分的醉意,此时被情潮一激,只觉太阳穴突突直跳,整个人都木在了那里。船家搭好了跳板,他也丝毫不知,还是郭璞自身后轻轻地推了一把:“快去吧。”- k) O" P; j. X# E& t# T
德容也从画舫下来,拜倒在他跟前:“世子,太子请您上船。”见他还是不动,压低了声音:“大伙都看着呢。”
2 R" m2 D9 H: U7 f 司马冲这才点了点头,撩起袍摆,跟着德容朝画舫走去,他常年跟人在秦淮河上纵酒的,也不是走一次走这跳板了,却觉得今天的跳板晃荡得格外厉害,仿佛是棉花做的,叫人着不到力,板下的河水被日头晒着,金光耀目,逼得他几乎落泪。
5 f% j. H! _; b1 i8 _' f$ Z 德容看他神色不对,身子摇晃,连忙搀住了他。
- a' ]$ j. O% }6 L& w+ o 画舫上的宋褘仿佛也发现司马冲的异样,轻轻惊叫,河面上正吹南风,把她的问话全带进了司马冲耳中。3 o% g* \% J& v6 N9 o
只听她问:“这位是?”
8 [7 h6 {7 r- y! k' w2 R$ b0 b 司马绍顿了顿才答:“东海世子,我的堂弟,算远亲了。”
/ |- U; ^0 q+ k3 P5 ~ 司马冲听到那个“远”字,脑袋里嗡地一响,猛然推开德容,大步跨上画舫。
8 ~# I/ d& c( C! y4 B 宋褘正倚着司马绍说话,忽见那醉醺醺的世子朝自己径直而来,她本能地要躲,却来不及了,“啪”地一下,被司马冲攥住了手腕。2 T# j. g. |% @4 q0 {" N
“你曾说过,不管我要什么,都会给我……你,还记得吗?”
# R) [9 d) m, q O# ^ 司马冲拉着宋褘,一双眼睛却紧盯在司马绍脸上。可司马绍抿紧了嘴唇,一声不吭。往事历历,司马冲觉得自己的手都在发抖,其实,他只要绍说一个“是”字,哪怕连个“是”都没有,只要他抬起头,只要他肯看自己一眼,他就会像那个雨夜一样,为他死也甘心,什么都可以放下。可司马绍没有抬头。
4 q" c4 [6 h0 z- w' [ o9 \. [ 司马冲笑起来,他这是在笑自己,他知道自己有多可笑,也知道自己这是疯了,不成体统,可心里头痛得仿佛长出了牙齿,啃得他避闪不及,他必须做些什么,必须抓住些什么。0 y- n% i; S& _8 u. x& J0 p! ?
“她,”他拽过宋褘,这是他最不想要的一根稻草,可如今也只好死死攥着:“如今我要你割爱,你肯是不肯?”3 [6 ]& s- W; r# |8 H& ]/ o
“宋褘又不是一件东西,她也是个人。”司马绍眉梢一扬:“当然,她要是愿意,我不拦她。”说着,他转向宋褘:“你大概还不知道,东海世子雅好音律,笛子吹得极好。你干脆跟他比上一比,若是他赢了你,你就随了他去吧。”
+ M7 d. T& G+ l* q+ u4 J9 Z* A! ~ 宋褘听他那么说,双膝一颤,跪倒在他面前:“贱妾不敢。”) [* g9 |% O& ^( d; R
“有什么不敢的?我说可以就可以,”他伸出手来,扶起宋褘:“把你的笛子拿出来吧。”/ H9 S5 B: d' ]6 o9 O5 S
宋褘拭了拭眼角,对着司马绍、司马冲各拜了一拜,回身取过个锦绣包裹,一层一层小心地解开,解到最后,才露出一支翠汪汪、绿油油的碧玉笛来。
+ f' c9 E( U: |- W' { 再说那轻舟上的名士,一个个直着脖子正看这美人之争,见了那玉笛,登时轰然叫好。* W N) `" l* i, m+ f9 K
跟众人一样,司马冲也紧盯着那支笛子,只是他看的既不是玉料,也不是做工,而是那笛子端头篆的“褘”字,虽然不是同一个字,可那银钩铁划,再熟悉不过。
) E+ B- D( Q- [' x+ M B0 o0 ~* r* @& E' D “贱妾献丑。”宋褘说着,玉指轻抬,将笛子送到口边,朱唇微启,一声清音直上九霄。
( N; j) S9 [& p# T* j, o 司马冲目不转睛地盯着她,他想起很多年以前,自己还是个五、六岁的孩子,初学了笛子,就跑到哥哥那里去献技。司马绍笑他吹的不好,他便哭了,于是哥哥把自己抱到膝上,柔柔地圈在怀里:“好了,别哭了。不管你吹得多难听,我都喜欢。一辈子都听你吹,一辈子只听你吹。相信哥哥,来,拉勾。”, A9 [( z. T, p* V/ a9 U
司马冲记得自己犹豫了很久,却还是伸出小手,跟哥哥的手指勾在一起。
0 w7 W# V. A3 k, k/ [ 再后来,司马绍给他一支玉笛,绍说:“几时你忘了我,几时我忘了你。可是,你忘得掉我吗?”
% X' T; ?6 j$ D, C 司马冲忘不掉,可是,他呢?他的玉笛不止一支,他可以刻下一个又一个的名字。
9 P/ m2 J5 {( z6 _* j* t, ~ 一曲将尽,宋褘秀眉微蹙,妙音破空,裂云而去。
9 V& a' d+ u. x+ X 秦淮河上鸦雀无声。; {+ V+ g$ f) f5 i
“好!”不知谁叫了一声,随即河面沸腾了。7 c. q1 ^/ E2 `) q4 U2 W1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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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A2 g6 d; h: \# J5 e, A 郭璞攥着把酒壶,跌跌撞撞也上了画舫,他先冲着宋褘举了举壶:“宋姑娘清音妙乐,冠绝天下!”说着,一把揽住司马冲:“好啦,不用比了。能听到此等仙乐,美人虽失,亦是一桩乐事。”# H& F% ~) t0 C7 n. h
司马冲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忽地,他推开了郭璞,径直上前。宋褘低呼一声,向后跌去,不料司马冲却不是奔她去的。! K8 y# @ S/ k7 K1 w; F
只听“呛啷啷”一声响,司马冲抽出了司马绍腰间的佩剑。
/ S' C8 o$ H1 a/ j _& r( N 司马绍身后站着两个武士,见此情形,拔刀就上。倒是司马绍将手一扬,止住了他们。4 Z- z: d+ s; x, [
司马冲又往前跨了一步,俯视着坐椅中的兄长。两人靠得极近,呼吸可闻,这样的距离并不陌生,比这更近的都有过,曾几何时他们融为一体。可这双眼睛却是陌生的,乌黑而且冰冷,司马冲在里头看到了自己的身影,小小的、惨白惨白。
, E3 S% S1 b" a 司马冲怔了怔,突然爆发出一阵狂笑。
) C, e# D6 {+ @0 M 笑声中,剑光闪过,“叮、叮”脆响,有什么东西滚落到地上。! a/ I, W* [& h3 d3 A- ~
掷下长剑,司马冲拍手而去,大笑着跃入秦淮河中,郭璞追过去,紧跟着跳了河。小舟上的名士们这才慌了神,推着船家去捞人,等到捞上来,郭璞早昏过去了,司马冲瘫在甲板上,仍是狂笑不止。+ A l( Z" C1 K2 Y
名士们的胡闹,宋褘并不是第一次看到,只是没有想到堂堂东海世子竟也是这一路货色,她收拾惊魂,从地上爬起来,伏到司马绍膝头:“太子。”
5 c: s& U T) x( V% D+ H9 P" z 司马绍却没有一点反应,宋褘仰起脸来,只见他定定地盯着地面,宋褘顺着他的目光看过,这才看清那是几截莹白的玉管。
0 F M: R$ n/ N7 ~% \# K “咦,这是……?”
" ~: `) R: m0 W% E6 P 宋褘下意识地伸手去捡。却被司马绍按住了:“笛子,断了。”
2 ~0 q H H$ {: |( ?+ \ 宋褘听他声音沙哑,正在错愕,却觉着手背上一热,落了滴透明的液体,顿时什么都明白了,当即垂下眼睫,柔柔地依进司马绍怀里,任他把脸埋在自己的发鬓之间。. z( Q3 r8 s' _: |3 ?. W
可这一幕看在司马冲的眼里,却是另一番光景,他仰起脸来,哈哈大笑,嗓子已经疼得冒烟,却怎么都停不下来,三月的晴空蓝得眩目,秦淮河水涌过来,一波一波,浮沈动荡,令人晕眩,接着他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n' i2 o# e4 V* B0 o9 j( l
等他再睁开眼,天色已经暗了下来,他不知这是谁家的盛宴,只见壁间燃着荧荧的灯烛,泥金屏风曲折摆开,偌大的厅堂里,铺着水波般的绸缎,处处都是交媾中的人影,男人与女人、男人与男人,二个、三个人、甚或是一丛人,汗水、喘息、呻吟、尖叫,宛如地狱。* f0 b9 ?3 \) B# H
对于这样的酒池肉林,司马冲早有耳闻,郭璞几次邀他去开心,他却都推脱掉了,喝些酒无妨,行止荒唐些也无妨,可在性事上,他多少有些洁癖,十八年来,他只把自己交给过一个人,也只愿把自己交给一个人。 o6 o; b1 w% S2 y) Z$ Z
趁着没人注意,司马冲扶着矮桌站了起来,却有人爬过来,一把抱住了他:“你去哪儿?”
" k8 O f; N. X, S2 q6 F8 L6 l 司马冲抬头一看,原来是郭璞。0 x. b, c9 a( a$ H$ o8 T' h
“大家都在逍遥,你回去干嘛?”郭璞像是喝多了,笑得癫狂,他贴过脸来:“哈哈,你太清醒了,这可不好。我来帮你一把。”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一包散剂,倒进酒杯,硬是递到了司马冲唇边。& N4 H7 O1 G" p6 t! v4 a
司马冲知道,郭璞往酒里放的东西叫五石散,不少人都在吃它,说是能延年益寿、强身补气,可更多的时候,大家却把它当催情的东西在用。司马冲想到这里,就是一阵厌恶,郭璞却勾住他的肩膀不放:“何必这样苦着自己,你还为他守节不成?”. T2 q7 B! J( `8 w
司马冲听到这话,脸色都变了。郭璞却不理会,一手箍着司马冲,另一手扬了扬,把四儿召了过来:“好好侍候世子。”四儿抿着嘴微微一笑,拿起那放了五石散的酒含到嘴里,抱住司马冲的头,硬是朝他口中哺来。司马冲猝不及防,被呛得直咳,虽是喷掉了小半,大半却滑下了肚子。1 a2 C* ~5 i) F& ?" k
郭璞哈哈大笑,放开了他,司马冲顿时瘫在地上,只觉得周身一阵阵燥热,使不出一点力气。郭璞俯下身,贴着他耳畔道:“你会明白,你也不是非他不可。”说着拽过四儿,推到了司马冲身上。
. f0 M% d; |/ P% A! w 司马冲不知郭璞走了没有,他已睁不开眼睛,只觉得四儿软在自己身上,温热的嘴唇吸着自己的唇,纤细的指头在自己胸膛上摸索。他身上正烫得难受,被四儿微凉的手指碰着,不但不觉得厌恶,反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舒服。然而四儿的手并不那么安分,很快滑到了他的胯间,身体不可抑制地燥热起来,血液仿佛都在沸腾,他要一个出口,却找不到。
7 [/ J' `! Y0 k% l7 h “世子,我帮您。”
% K. S6 k0 Y& A# w A 不知什么时候,四儿已褪掉了衣裳,他趴在司马冲身上,轻轻撩开了司马冲的袍摆,抓住那炽热的东西,将它一点一点纳入到自己体内,随即扶住司马冲的肩膀,缓缓地摆起了腰肢。, n$ V( x" ~0 {6 _$ l0 x
司马冲盖住了双眼,脑袋“嗡、嗡”地响成了一片。绞着他的天堂温暖、紧致,吞吐之间,足以致命。
! O" k/ S1 U, o+ z2 I h$ ^ 强烈的刺激和药劲让他发起抖来,他想到了他和绍的初夜,他总以为,这样的感觉只有绍才能给他,然而他错了,这样被握住,这样被搓揉,他就会发软、就会癫狂,哪怕换了个人,哪怕是四儿也是一样。
& U& b0 M; N- A+ u0 @- J 只是肉欲吗?* K$ c* `$ N3 Z8 {7 E* U3 Z' \
他和绍之间,也不过如此吧,当时会觉得刻骨铭心,只是因为初尝滋味?只因为年纪太小,见识太浅,他只有他,他也只有他,便把对方当了全部,其实也只是泄欲而已?而今,他们的故事已经结束,也许从来就不该开始,他的真心、他的委身,对司马绍而言只是一场荒唐?- r5 }5 \; [0 i$ U ~$ G
然而回忆是甜美的,无法抹去,司马冲记得每一个细节,他们如何缠绕、如何跌宕,如何抵死一般地温存。司马冲想起了哥哥的脸,那沁着汗的额角,拧紧的眉心,因极度的欢愉而咬住的唇,那人压过来,把欲望推进他的身体,挤压冲撞,近乎凶狠……9 n: a: Q( X' H6 ]6 @/ E: U7 Z
司马冲想着他,呼吸越来越重,终于仰着颈项,在四儿的体内达到了高潮。2 K6 F4 R. R) U. P(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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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事有了个开头,往后便是顺理成章,司马冲渐渐离不开五石散,日子也越过越颓靡。
' Y# p- k* `# s, K$ h% W% f1 R 跟他一样日益颓靡的还有东晋的国事,司马睿的身子一年不如一年,人好像也糊涂起来,司马绍几度进言,他都不理,反而重用大臣刘隗、刁协,想借他们的力量,压制琅琊王氏,可这两个人又是烂泥扶不上墙的主儿,只会打草惊蛇。王敦本来就想寻司马睿的错处,这下可有了借口,这年冬天便打着“清君侧‘的旗号,以诸刘隗、刁协为名,自武昌起兵,一路朝建康进犯。' N6 h: D2 F# q/ o
眼看战报频传,建康城里的那班名士,却依旧过着醉生梦死的日子。司马冲也是如此,近来他在性事上头越来越随意了,简直是来者不拒。有时午夜梦醒,看着身旁陌生的男女,他也会猛地出一身冷汗,他也会问自己,这是怎么了,他怎么就变成了这样。
& g" D* |4 b0 {; h1 A& L) e 但是,这样的拷问只会让他更加痛苦,不放浪昏糜,就得抬头振作,可他振作给谁看?国都将破,而他自己也不过是一具苟延残喘的活尸。也许那个雨夜,只有一句话他没有说错,那就是:他真可以死了,若是当时就死,也还算得上一种圆满。0 l8 O1 G; ^* c; B) j/ _
想到这里,一股凉意从心口直透上来,司马冲赶快抓过衣裳,摸出五石散,塞进嘴里,因为动作太急,粉末都沾到了脸上,可他根本顾不得抹一下,随着燥热而来的是令人昏沈、又叫人发狂的欲念,他抱住身边的人,那人也伸出手来环抱住了他。
0 ?( k( u4 u- c4 Z# [6 O. ` 急切的律动,让身体在酥麻里找到了救赎,可司马冲不敢睁眼,他不敢看对方的眼睛,他怕从里头看到自己,这样赤身裸体,满面药粉的自己,已经是欲望的兽,早没了人形吧?如果绍看到他这个样子,如果绍知道了,会怎么想呢?
# z D# Y$ s' x* D 司马冲恨着自己,可他又模模糊糊地在想,也许真的该让绍看一看……
@9 _6 Q! X8 b: G6 w “世子!世子!”& y r: Z( H5 v% L" i: B
司马冲听到有人在叫自己,好像是四儿的声音,司马冲甚至感觉得到四儿正拼命扳着自己的肩膀,但是即将到来的高潮,让他什么都不想理会,他只是趁着药劲,疯狂地跟另一个肉体绞在一起。' h/ D* g! {7 U7 {, E
“世子!”四儿急得从身后一把抱住了他,贴在他耳边低低道:“太子来了……”& B! F# i1 F( L2 C
司马冲浑身一凛,当即泄了出来。跟他纠缠的那人却还没有攀顶,依然抓着司马冲不放,四儿拿过一壶酒,朝着他兜头淋下:“吃药、吃药,都吃傻了!”说着,一脚踹开那人,把司马冲拖到了一边。0 f( i. Q q8 w3 r t* W" w
“四儿……你说什么?”不知道是药劲还没过去,还是“太子”两个字听起来太不真实,司马冲还是愣愣的,任由四儿帮自己擦拭身体,穿上衣袍。2 e1 M& W; k& E1 Y/ l" P
“我的世子爷。”四儿捧住司马冲的脸,跟他四目相对:“您听清了:太子就在外头,他说,他来找您。”
) @- j) ~, j: X5 _; H6 J% b" n 司马冲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的出去,外面刚下过雪,曙色蒙蒙,街面上静得仿佛死过去一样,街角拴着匹栗色骏马,却不见马的主人。司马冲走过去,轻抚马头,那马还认得他,伸出湿润的舌头舔着他的手心,司马冲得了这点热气,才觉出天已是这样冷了,这一年来,他天天吃着五石散,竟连季节更迭都给忘了。
, _( Z* N% g: m/ X7 O [ “冲。”: X+ Q$ O w& X: O$ I4 _
身后有人叫他,只是一个字,却几乎让他落泪。司马冲不敢转身,垂着眼睫,依旧抚着马头,脚步声渐渐近了,眼角的余光带到一截青色的袍摆,那个人竟又一次站到了他的跟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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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R0 B+ K$ E- A' V- V. _; C; l 司马冲垂着眼睫,紧盯着司马绍的鞋子、袍子的边饰,两年过去了,他还是喜欢这样的薄底鞋、滚边极简的衣袍,司马冲不禁想起他们在西池的初夜,当时他穿的好像也是一领素色的袍子,连滚边的镶法都是一样的。这样的穿扮也确实适合他,光是扫一眼袍角都会觉得气韵清刚,跟污浊、跟肮脏,都沾不上关系。8 L. g2 a* W1 T' [
而自己呢?司马冲撇向自己的袍摆,曾经洁白的丝绢,染上了酒渍,也许还有更污秽的东西……8 F! a- s) H9 ]1 Y4 Y0 i
“王敦的先锋已拿下了石头城,”司马绍的声音很急,“他就要攻陷建康了!”# w6 ~2 ]5 h) p% c! @3 g. I! h
“是吗?”司马冲把手握到嘴边,慢慢地呵了口气,:“那又怎么样呢?”
. ?( s5 @/ w3 Z “他不会放过你的,我送你出城!”
- z6 J- R& r+ X1 z 司马冲的睫毛颤了颤,然而到底也没抬起眼来,他收拢衣襟,笑了一声:“我的事情,你应该也听说了吧。王敦也不是什么三头六臂的怪物,不过是个人,他真要找我,又怎么样呢?其实,脱掉衣服,大家都是一样的。里头还有人等着我呢,我先去了。”
5 r( z2 O% h4 x4 h “冲!”! d- Q5 _1 y! A& D1 I- {
手腕被握住了,熟悉的肤触让心都悬了起来,眼泪再也忍不住,刷地就下来了。. B3 o. Y( ]- @( c4 e* m, c
司马冲知道这下完了,他跑不了了,整个人都被哥哥揽进了怀中,司马绍的胸膛那么温暖、心跳那么有力,他跑不了了,也根本不想跑,两年来,日日夜夜,他盼的、等的,痴想的不就是这一刻吗?
0 L5 |2 |/ u- u- s( ` 他伸出手来,紧紧搂住哥哥的脖子:“为什么现在才来?为什么要那么对我?哪怕你看我一眼,哪怕你托人捎一句话,我都不会这样……我以为你不要我了……你真的不要我了吗?”
5 l$ n' C. y% D3 U1 j! F 司马绍没有回答,不管司马冲怎么问、怎么哭,他只是紧紧抱着弟弟,抚着弟弟的背脊,轻轻地摇晃着他:“冲……”他这样叫他,仿佛只会说这一个字:“冲……冲……”
* Z( ~# F. \& {! X* P “我们走吧,”半晌,他托起司马冲的下颌,凝视那张布满泪水的脸:“再晚就来不及了。”# `8 a$ w& u* V/ b
司马冲点了点头,面对哥哥的眼睛,别说是逃生,就是叫他去死,他也不会拒绝。; z) c5 ~$ ?5 p" i% z7 }) |$ I' @
为了避开王敦的先锋,他们赶去了南门。司马冲靠在哥哥怀里,只觉得浑身轻飘飘的,仿佛是在做梦,他刚吃过五石散,药性还没有完全过去,司马绍看他眼睛迷离,多少也猜到一些,便用斗篷笼住了他,免得旁人看到。
' O2 ~8 x, T$ m) R 可有一件事,司马绍却还是没有料到,他自己不吃五石散,便不知道,五石散刚刚服下固然是浑身燥热,可等药性过了,身上又会发冷,必须要剧烈运动,或是喝下大量的热酒,才能抵去寒气。可司马冲被他匆匆叫出来,哪里有热酒可喝,渐渐地寒症就发了,缩在他怀中,抖个不停。( e9 b' A7 @* y6 P
司马绍见弟弟抖得实在厉害,简直抱都抱不住了,便也急了,问了他才知道,是要喝热酒发散。恰好路边有家客栈,司马绍便把马交给了伙计,抱着司马冲进了客房,不多时,热酒送也了过来。可司马冲的寒症已经非常重了,跟他说话,没有一点反应,牙关咬得紧紧的,连酒都灌不进去。司马绍赶忙摒退了伙计,又拴上了门板。自己含着热酒,一口一口度到弟弟嘴里。7 \8 l* g' k6 `/ K" b5 P7 e
如此这般,大半壶酒都灌了下去,司马冲才微微睁开了眼皮了,眼神却仍聚不到一起,看着人的时候,便有些媚态。司马绍并不习惯这样的他,直起了身问:“好些了吗?我们这就走吧。”+ N2 M8 ~% m& S4 o0 m2 S, B
谁知司马冲却忽然伸出手来,把他拽到自己身上,耸着胯跟他挨擦。司马绍又是惊愕,又是心疼,想要推开他,却发现他身上仍是冰冷的,那贴过来的身子,不像是求欢,倒像是在跟自己讨一点温暖。司马绍心里一酸,再也不忍拒绝,当下把两人的衣裳都解开了,将弟弟冰冷的身子覆到自己的身下,一边继续把热酒度哺进他嘴里,一边抚着他的背脊。0 c L7 |6 X5 [8 }0 x; P
这样又喂了几口酒,两个人的气息渐渐都急促了起来。司马冲借着药劲,将两条腿缠到了哥哥腰间,又把蘸了热酒的手指探进后穴,轻送浅插,将自个儿弄得松软润滑。
; Z7 Z. w+ R5 [$ h 这样的弟弟,是司马绍从未见过的,他说不出欢喜还是厌恶,然而下体却火辣辣地涨痛了起来,他按住司马冲的肩膀,近乎凶暴地将自己捅入,身下的人蹙紧了眉峰,接着便大声地呻吟了起来。司马绍被他激地差点射出,连忙紧紧地抱住了司马冲,一边狠狠干他,一边却落下泪来:“你怎么会变成这样……我真不知道你会变成这样……”
" ^9 K$ E/ y+ U" B+ T0 W 司马冲身上一阵冷、一阵热,一阵欢喜、一阵痛苦,这话听进耳里,也是模模糊糊,似懂非懂的,可眼泪也止不住,顺着眼角直滚到枕上。
) }& T2 T3 H( Z( J 断笛 243 n f3 V) h" `/ ~9 ?; Z
等他们收拾了云雨,日头早就破云而出,司马冲的身子也暖了回来。司马绍自己穿好衣裳,又像过去那样,把司马冲抱到膝头,替他一件件地穿戴起来。司马冲舍不得放开哥哥,才穿好一个袖子,就又揽住了他的脖子,仿佛一松手,哥哥就要跑了,再不回来了。
9 Y' P. Y2 H2 N8 j 司马绍拿他没有办法,只好由他腻着自己,一边帮他系着衣带,一边道:“以后别吃五石散了,酒也要少喝,别什么人都理……自己的身子自己要爱惜。”' c+ n7 d# m9 c0 v* U0 Z$ W
他说一条,司马冲就漫应一声,应得多了,司马绍不禁拍他:“你到底有没有听?” C& R$ I3 R# @5 G; O
“不知道……”司马冲说起话来,仍有些鼻音,可见药劲还没过完:“不过你说什么,我都会去做……只要是你说的。”
# Z$ J: H/ k Y. l+ E 司马绍被他说得心里发软,便抱住了他。司马冲也就势把脸颊跟他的贴在一起:“只要你跟我在一起,我什么都听你的……我本以为只要你记着我、我记着你,在不在一起,根本无所谓……但是我错了……绍,我不能没有你的……想到你成了亲,想到你跟别人在一起,我就觉得自己已经死了……”2 X* @$ ^) A: h2 | E
“绍,”他揽紧了哥哥的脖子,“你不会再离开我了,对不对?我们永远永远在一起了,对不对?”2 t9 v& X4 s7 o8 ^4 x
“冲。”司马绍捧住他的脸,凝视着他:“我是不能走的。我是太子,我不能丢下爹一个人。”: T; J R" S1 E5 ?: ?2 S( k
“可是……”司马冲定定地看着他,脑子转不过来,眼泪却先掉了出来:“王敦不会放过你……他也不会放过爹……”他忽地攥住了哥哥的手:“我们一起走吧,带上爹一起走。”
! E3 e. c6 i0 ~& j* V2 i5 |; _ “冲,你知道不可以。什么叫一国之君,别人打进皇城,就逃跑吗?” S7 a. t4 w$ T) F
“可是……可是……”9 Z# v9 c1 L( H. h& S, e& F2 n
“冲,你听我说。我已经安排了一队人马,在朱雀桥下接应你,他们会护送你回毗陵的,那边是你的封地,只要你回到了那儿,王敦就不敢拿你怎样。本来我该自己送你的,可时候不早了,我得快些赶回宫去,爹一个人在那儿,我不放心。”
) I8 u2 u3 D# A- h 说着他抓过自己的斗篷,围在司马冲身上:“那些人都是我的心腹,见了这斗篷,就知道你是谁了,你骑我的马去。”2 a! a7 P& T- W8 I
司马冲听了这番话,却只是摇头,双手死死抓住哥哥:“不要……”
+ m. Q+ K6 W& w! K2 b “冲!”; A& U( o+ o. ~8 q. [: s- z
“如果没了你,我活着做什么?这两年里,我一天天看着自己烂掉,我以为自己烂光了,你也不会看我一眼,我已经死心了,可你又回来了。你知不知道,只有你摸着我的时候,我才觉得自己是活的,我跟别人做,身子再快活,这里……”他拉过司马冲的手,贴到胸口:“这里是死的……不会跳……真的,我很久听不到自己的心跳了……现在我好容易活过来,你又要丢开我吗?我不走,我宁可跟你死在一道!”9 J* n8 w! A3 k8 |$ K0 Y
“冲,你怎么总是不记得,你姓司马!”
$ o& P/ N9 Q8 {8 t 这话说出来,司马冲便是一怔,他盯着哥哥的眼睛,慢慢地松开了手:“你来找我……你送我出城……只因为我姓司马?”# {! }6 h/ i3 Q) `3 ~' @
“你知道不是的。”司马绍攥住他的手腕,“这两年,你以为我好过吗?你以为我就不想来找你吗?可我不能,如果见了你,我一定放不下的。可我毕竟是太子,不能那么任性。”
' L; \: T T6 r- P- m “冲,不单单是我,你也不能任性。万一我和爹有什么不测,匡扶晋室的担子,就要由你来扛了。你是爹亲生的孩子,又有东海世子的头衔,毗陵封地广袤,假以时日,休养生息,未必扳不倒王敦。”
& J5 h8 [0 M3 i4 {+ c/ @ “扳倒了王敦又如何?”+ j; [ a# `, p6 t4 q
断笛 25
0 T4 C/ d* Z& C! N- J2 C “扳倒了王敦又如何?”司马冲抓着他两只手,眼泪直滴到他手背上:“如果只剩我一个人,那有什么意义?你怎么总不明白,我要的……我要的不过是……”
9 w' \1 D9 f: Y8 L7 p Y" @, m “我明白……”
3 u% i: g5 m0 V4 b6 F “不,你不明白。”司马冲摇头,他紧咬着嘴唇,仿佛下了莫大的决心:“绍,有件事你一直不知道,其实我很早、很早就喜欢你了,你总当我是小孩子,才会那么粘你,其实不是的,我是有心的,所以我才会对你说‘得连城璧,不如得神仙池’。后来,听说你为我起了西池,我的心都要跳出来了。那晚我在佛前许愿,若能得你垂青,就是永坠阿鼻地狱也甘心,老天要怎么罚我都可以……你一定想不到吧,十二岁的弟弟是那样的……”
4 R8 v- d2 n# C8 r( }# W+ Q( ]8 y “可是,我想不到天会这样罚我,我想不到二哥会死,会出那么多事,王敦会打进建康。我以为它只会罚我一个人的,我不知道会变成这样。假如让我重新选过,我绝不敢那么贪心。”$ a, w( d9 Q) J, x0 f/ V
“绍,其实……你不跟我在一起也可以的,你要娶别人也可以,甚至……你不喜欢我了都可以,但是,我希望你好好的,我希望能常常见到你,像哥哥、弟弟那样就好了,你能看着我的眼睛,跟我说话,你能对我笑……你也好、爹也好,弟弟们也好,都能平平安安的……那样的话,就好了……”
, J2 q: l: Z' z5 S# Y) ]( O! d; z 他越说声音越低,整个人也朝前俯去,恨不能把自己没入尘埃。5 d+ f- q' m0 x& N# u# \3 f; P
“傻孩子。”司马绍叹息着揽住他,埋下头吻他的头发:“冲,你会那么吃药,那么不爱惜身体,不仅仅是在气我,也是在惩罚自己吧?你以为那样,老天就可以放过我,放过其他人了?”( D0 H. g; t1 D$ F% a
“我不知道……”
; M; ~* j* H/ V5 h) ~% I- k2 { “冲,你听我说。即使我跟你什么都没发生过,二弟还是会死,王敦也还是要兵临城下,那跟你没有关系,要怪只能怪我们生在了帝王家。既然姓了司马,受百官朝拜、万民供奉,就不能仅仅为自己活着。”2 d1 b4 ^9 S n/ H- i
说着,他轻轻梳理弟弟的头发:“你看,眼下建康的城防虽然溃散,但京畿护卫还在,再怎么说,凑上百来个人护送爹爹出城,还是可以的。但他绝不会走,我也不会,因为他是皇上、我是太子,这个时候,我们就该留在这里,哪怕是引颈待宰,也是我们的职责。天下人会知道,司马氏没有畏怯,更不会屈服。匈奴人杀了湣帝,有爹爹在建康起事,这一次,王敦就算杀了爹爹、杀了我,也还有你……。冲,你会把毗陵变成第二个建康,对吗?”5 I; I2 e4 } v
司马冲听到这里,揽紧了哥哥,一个劲地摇头。司马绍不再说话,拿斗篷包住了他,抱小孩一样将他抱下了楼,伙计早已牵过马来,司马绍将司马冲放到马上,一边替他拭泪,一边道:“好了,别让军士们看到这个样子,往后你就是大人了。”四顾无人,他忽然凑近过去,在司马冲唇上盖了个吻。, K/ O' Z; u2 ?* S1 |* R* p# Z
司马冲伸出手来,想要再抱他,他却狠下心肠,在马臀上猛拍了一下,司马冲下意识地环紧了马脖子,再回头望去,尘埃滚滚,哥哥的身影已越来越远。+ y. W' p. Z%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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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3 `7 \2 z. L! O7 G% U 日头慢慢爬上中天,往常这个时候,朱雀桥一带再热闹不过,可此时却是冷冷清清,店铺也好、人家也好,都紧紧合着门板。司马冲这才觉出,叛军真的是到了城下了。2 C5 A( \+ g7 e6 n, |
司马冲明白,他该听哥哥的,立刻去朱雀桥头。就像绍说的那样,他们活着,首先是为了这个姓,其次才是为自个儿。可是他又模模糊糊地觉得,也许路并不只这一条,也许他不用去毗陵。突然,他想到了什么,顿时调转马头,往另一个方向狂奔而去。
3 I+ A% B) C' T1 q9 s; P, v% c7 H3 u 再次见到司马冲,郭璞显得有些吃惊:“你怎么回来了?”. e1 n# t& o6 O3 U- m
一旁的四儿顿时垂下了眼去,不用说,司马绍来找司马冲的事情,他已经告诉了郭璞。" e* z( U: W7 L, b1 G
司马从脱下斗篷,缓缓地叠好了,抱在手里:“王敦不是一直叫我去武昌,一直想见我吗?眼下他都到石头城了,倒不请我去了吗?还是,”他微微一笑:“他原打算杀了皇上,再让你绑我去见他?”
8 J2 Q! K3 ^9 m5 `2 M+ p5 k 被他这么一说,郭璞脸色都变了,急忙摒退了四儿,掩上房门,低声道:“世子,我跟王敦是走得近些,但绝无弑君谋逆之心。你看,太子来找你,我明知他要送你走的,也未阻拦,更没跟王敦报信。怎么说,你我也是忘年之交,连这点你都信不过我吗?”' k5 H& p, G' t# G* f# j* O0 |( j
司马冲望着他一声不吭,心里却也软了下来,时局动荡、君弱臣强,也怪不得郭璞依附王敦,其实满朝文武又有几个不是这样,都是些墙头草,哪边风大就往哪边倒了。
2 I0 ]$ Y& h9 H# B4 p, [ “世子……”
* @8 k$ T' i0 J; }3 s6 b 郭璞还要说什么,司马冲摆了摆手:“别这样叫我,听着都生分。景纯,我即刻就要见到王敦,你能帮我安排吧?”
/ L" G' w* o) z2 h- i' V 郭璞点了点头:“这倒不难,只是……”3 O/ X; {3 L6 s; g- d8 h! p
司马冲把斗篷放到桌上:“景纯,我知道许多事情你都看在眼里,但你没跟人说,往后你也不会跟任何人说吧?”说着,他把斗篷推到郭璞面前:“这是他的衣裳,你帮我保管吧。我这一去,再没脸穿着了。”
, e u! |% U/ @ 郭璞怔怔地看着那斗篷,半晌才伸出手,接了过去:“你放心,我不跟人说一个字的。可是,”他抬起头来,盯着司马冲:“你真想好了?”; ]6 Y. `! l& l C6 | c g- Q
司马冲把哥哥的斗篷和马都留在了郭家,郭璞给王敦修书时,他就站在一旁,一字字看郭璞写下,到了这个时候,他反而有一种置身事外的平静。郭璞送他上牛车时,他还笑了笑:“景纯,那马有些欺生,你多费心吧。”
3 u, x* E4 {6 M5 j& i0 B 等牛车驶近石头城已是黄昏,司马冲拿出郭璞的书信,兵丁进去通报了,不多时便将司马冲引进一顶大帐,帐中摆了几十条几案,却空空荡荡不见人影。带路的兵士请司马冲落座,又端来了美酒佳肴,满满当当摆了一桌。; B$ B6 [6 q; ~% h/ q
司马冲只当王敦就要来的,攥着衣摆,闭目而待,谁知坐了半天,眼看着天一点点黑了,月亮都爬上了半空,帐外才响起一阵杂沓的脚步声响。1 |. c" D N6 t- [. O- c
他正了正衣襟,举目望去,却见两个军士掀开了帐帘,手中刀戈一架,在帐门内又立了道刀门,等了片刻,只见一颗白发苍苍的头颅探了进来,低伏着从刀戈下走过,待那人直起身来,司马冲不由愣住了,来人竟是王敦的堂弟,中书事王导。
9 V/ T3 I; Y# I2 [7 U4 H 王导见了司马冲也是一惊,这时,后面的大臣也源源不断地低头进来了,司马冲粗粗算去,居然有几十个人,朝中文武竟来了大半,那些人入到帐中,却没一个敢就座的,这样一来,便跟独坐的司马冲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6 U9 Q8 s) `( V" h6 Y; }( c, N 司马冲虽然生性散淡,很少跟这些朝臣往来,但是眼睁睁看一班长者立在自己跟前,到底也觉着不安,他正要起身,却听“呛朗朗”一声,守门的兵士收起刀戈,外头走进了个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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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M; ~: j% `. _) q4 _. k2 g 司马冲虽然生性散淡,很少跟这些朝臣往来,但是眼睁睁看一班长者立在自己跟前,到底觉着不安,正要起身,却听“呛朗朗”一声,守门的兵士收起刀戈,垂手而立,外头靴声咂咂,大踏步地走进一个人来。
7 ~, H) t/ u8 E; V. ?1 |# P6 j “诸位都到了么。”那人如电的眸光在帐内扫了一圈,这才落到司马冲脸上,唇边泛出一丝笑意:“世子,久等了。”
/ Y) I3 O! p9 l& @9 G* J 自从禁苑围猎一别,司马冲跟王敦有两年没见了,此时重逢,却觉那人一点都没变,灼灼的目光落在身上,依然给人火烧般的错觉。司马冲强忍住不适,迎着他的目光,端坐不动。王敦见他并不回避自己,唇边的笑意更深了,竟撇下满帐的文武,径直朝司马冲走去。
/ O+ x8 M g. C( V) L: R 眼看他越走越近,甚至抬起了手,仿佛要去碰司马冲的脸孔,司马冲心里的厌恶和恐惧都被放大到了极点。这次来,司马冲虽然已作了最坏的打算,可眼下众目睽睽的,他实在无法忍受,就在王敦摸到他的前一刻,他突然朝着王敦跪了下去,避开了那只大手:“东海世子司马冲,拜见王将军。, _! K, F4 t" q& W* ]- d% R
帐中的官员们见司马冲跪下了,惊慌之下,也呼啦啦跪倒了一片:“我等拜见王将军。”
0 p0 E% K$ C$ M- f5 V' \% s' ? 王敦哈哈大笑,一把搀起了司马冲:“世子跟我客气什么?能见着你,我来建康,也算不虚此行。”说着往司马冲身旁一坐,俨然将这一桌当了主席。
1 ]: R4 A! X* L( R- K E 百官听他如此说话,无不变色,却都低垂着脑袋,连大气都不敢出上一声。
% R0 j* S; h% s/ ]( C 王敦捏着司马冲的手,缓缓地环视众人:“诸位都是国之栋梁,我一介武夫,哪受得起这般大礼。”说着将手一挥:“都起来吧,看座。” k" `, W$ g$ U( } e
当下百官依着官阶在帐中落座,仆役们奉上茶来,可谁都没有心思去动。中书事王导朝王敦拱了供手道:“将军此来为的是除奸勤王,眼下刘隗、刁协都被将军击败,逃离了建康,将军功成也可歇兵了吧?”5 A; I8 h# e4 G/ [
王敦听了淡然一笑,捏着酒盏道:“贤弟,你带着这些人来,就是为了说这个吗?多年不见,一开口就是些俗事,真是一点长进没有。”说着,拉过司马冲,把酒盏送到他唇边,逼他喝了一口:“你看看东海世子,多么识趣。”( m6 a7 T# o' S0 \6 G
司马冲垂着头,硬是把那口酒咽了下去,他既不看王敦,也不去看百官,可众人的目光扎在脸上,再厚的脸皮,也要被戳破了。王敦却还嫌不够一般,揽住他的肩,状似亲昵般问:“这些年有没有再练箭呢?”
5 ]1 x! U7 ~% h 这话问下去,只听帐角“!当”一声,有人将杯子扫到了地下。王敦抬眼看去,却是朝中重臣,仆射周顗,周伯仁,王敦攻下建康前,曾跟周顗在阵前交过手的,此时便朗笑道:“这是怎么了?伯仁,你醉了不成?还是前日之战,打得不够尽兴吗?”8 F9 D5 ?1 h, w h2 e& ^- G" N
“尽兴?”周顗并没有喝酒,眼睛却是红的:“对!我只恨心有余、力不足,不能尽兴一战!” : D6 Q) h9 l5 S' j& ]1 [/ q, A
“伯仁好胆色!”王敦哈哈大笑:“你倒说说,我今日的作为,世人将如何评判?”2 i) M5 k H2 e: e" u
众人听到这儿,心下都是一凛,王敦这几句话,摆明了是在挑周顗发怒,只等他骂出“乱臣贼子”,便好将他就地正法。有好心的官员,便偷偷去拽周顗的衣裳,谁知周顗丝毫不惧,拍开了那人的手,正要开口,司马冲却抢先接过了话头。
$ a0 M7 ]: |8 F! c" D( u$ G& V( q “将军胸怀天下、抱负非常,世人若是只看表面,见您直逼建康,屯军不朝,难免说您有谋逆之心,可要是他们能懂您的一片苦心,知道您并不会逼宫,此来只为诸奸臣、扶晋室,自然会说您是一个忠臣。”+ O; o( t+ L7 z7 L0 K9 C: F
司马冲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没有冒犯王敦,言辞间又下足了绊子,拿个“忠臣”的帽子拘住了王敦,叫他不好逼宫。群臣听了,都是一愣,众人望着这个以荒唐、放浪著称的世子,一时间也糊涂起来,不知他到底是站在王敦一边,还是别有隐衷。
+ Z# H- k# a; ?2 M1 i 王敦初听那番话,沉吟不语,接着便是一笑:“我又小看你了,你还真会说话。”
0 L6 A: a' s) S6 | 司马冲摇头:“我不过是替天下人说一句心里话。将军功劳盖世,又是大晋堂堂的驸马,怎么可能弑君谋逆,做那些遭万世唾骂的勾当?不管旁人怎么说,我总是相信将军的。”
' L; r& }, _ V: H5 z 一席话说下去,王敦并不应声,只是望着司马冲,也不在知想些什么。众人等得心都焦了,他才笑了,抓过司马冲的手,攥在掌心:“这话说得,倒像是情话了。都说太子能干,依我看,你可比他聪明,要不,你来做太子吧?” Z, C. Z4 z3 E9 i" P
众人听到这里,都在暗抽冷气,司马冲脸上却淡淡的:“但凭将军吩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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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o8 `$ G2 w6 S6 L2 v: ^# J, I 周顗忍无可忍,当下推翻几案,冲出了大帐,王敦却也不去理会,吩咐下人摆开了酒席。众人哪里吃得下去,又不敢违逆王敦,勉强喝了几口酒,只盼着酒席早些撤下。哪知王敦兴致极高,又召了帐下的参军前来作陪,这些参军一个个霸气凌人,连逼带灌,一直闹到半夜,百官不胜酒力,纷纷醉倒。' n6 a7 \) d3 _, s$ A
司马冲却没有醉,王敦喝起酒来并不像个武夫,大多时候他都是自饮自酌,除了开头做戏般的那一口酒,他再没逼过司马冲,百官醉倒之后,他甚至松开了揽着司马冲的手,这样的王敦,让司马冲觉得陌生,他甚至暗暗在想,也许王敦会放过他,也许王敦要的只是面上的臣服。
7 P( D( n% @$ b “你酒量不错。”王敦忽然说。
2 c6 a$ Z B: U 司马冲略略一怔,这才注意到,除了王敦这边的人,他是唯一醒着的一个。
7 C8 W+ ~2 f/ h$ ? “哪里,将军才是海量。”. P5 _: o+ e% n! `2 B/ {$ @
王敦听了,便是一笑:“两年不见,你可真变了不少。”他伸出手来,捏着司马冲的下颌,盯着他莹亮的眼睛:“更会说话了,脾气也好了许多。我在武昌可听说你不少的事情……”
. h B7 ~1 L: c1 a9 k 明知自己和哥哥的事情甚为隐秘,司马冲心头还是一颤,当下转开了视线:“都是流言吧。”$ r U% ?' v l9 k. s3 o
“是流言。都说你醉生梦死,很不成器,有了五石散,就什么都不在乎了。可你真要是这么一个荒唐人,为什么会来见我?”
( @! p8 s+ O2 o0 D1 ? “我怕了。”司马冲抬起眼来:“你说过的,如果我觉得害怕,可以来找你。”5 j7 @4 t. Q( G1 d
“怕什么?”王敦摩挲着他的脸颊,声音有些沙哑。0 C7 f& G$ B9 f1 Z% m% f1 L
“怕你。”司马冲望着他:“怕你的大军,怕再死人。我二哥已经死了,我不希望再有人出事。”
% b. i$ C: m3 I9 O( z2 H “司马睿已经把你过继给东海王了,他不当你儿子了,你还管他?”
+ @! T" Y3 u% p" ~5 }7 p “他总是生了我。”1 D# f8 ]8 U* X: w! J. r) X6 I
“呵,你还真好心。”王敦推开司马冲,他像是有些暴躁,倒了杯酒一口灌下:“你这个样子,可活不久的。”他捏着酒盏,不知是自言自语,还是在问司马冲:“这么个乱世,又生在帝王家,你是怎么活下来的?”, A3 \( j' z& A6 T8 i7 `
“不知道。”司马冲摇摇头,他到底也喝了些酒,此时心里一片迷惘:“过一天是一天吧,”他拿指头蘸了酒,在几案上乱划,划了一会儿才发现,自己写的全是绍字,顿时吓得酒都醒了,生恐王敦看见,忙拿袖子掩住了字。7 l6 d0 K& z: C4 M6 S* K6 B
“你聪明、冷静,心地又好。”耳后喷来灼灼的热气,司马冲感到王敦从背后抱住了自己,两手紧紧箍着自己的腰:“若在太平盛世,你会是最好的天子。这是乱世,可是有我在,废谁、立谁,都只要我一句话。你该知道怎么做。”% c+ ~3 @7 {1 b4 [
司马冲不敢挣扎,只低声道:“王将军,你醉了。”' H* U" x7 b; q- A" V
“我不会醉。你说的,我是海量。”王敦的手抚上司马冲的胸膛,忽然抓住他的衣襟,猛然一分,裂帛声中,司马冲急忙伏在了案上,仿佛要用这小小的几案遮住自己裸露的肌肤:“有人在……”他的声音都是颤抖的,他真的怕了,他想过会遭遇什么,但是他没想过,会当着这么多人,当着满朝的文武,当着这些看自己长大的长辈。
! _, l& p$ @- {# v5 Z2 @; @ “他们都醉了。”
) G+ p: @* Y( S 王敦的手沿着碎裂的丝绸摸进去,司马冲只能把脸埋在几案上,现在就只有这两只袖子还是完好的,他不知道自己哭了没有,几案上本来就涂满了酒汁,一个个的“绍”字,那些字擦在他脸颊上,湿的、凉的,比背后紧贴的男体更加鲜明。
* T8 @! h3 ^7 i1 i- C 炽热的东西硬生生地挤入时,司马冲瑟缩了一下,随即咬紧了牙关。
; e/ W, O8 p3 A0 s& m( H/ H! x “忍什么?”王敦的手绕到前面,拖起他湿漉漉的脸孔:“这两年,你不是够放达的吗?这建康城里,有几个人没沾过你?为什么不来武昌?只有我不行吗?不到兵临城下,你就不肯见我吗?!”/ }0 L7 ]1 b' u4 H; f& `
司马冲依然紧咬着嘴唇,不吭一声,王敦咬住他肩头:“不要忍,叫出来。放心吧,没人会醒。”
6 l! q) |' _6 W8 `0 M& J7 @ 烛火将两人的身影放大,投到壁间,灰扑扑的影子夸张地摇曳着,酒壶、盘盏接连跌到地下,响成了一片,然而没有人醒,至少,没有人表示清醒。# }$ Q5 ~0 X7 P- s* Z
嘴唇咬破了,血腥味让司马冲觉得一阵阵的恶心,他闭紧了眼睛,他知道这是一场和奸,参与的人有王敦,有那些不敢醒的官僚,还有他自己。面对刀戈,他们都舍弃了尊严,任由王敦为所欲为。
3 S! V. ~; |$ w; d# p$ J 这被王敦按在几案上,狠命出入的不仅仅是自己的身体,更是整个的晋室,曾经高高在上的王权。如果父亲知道了,如果绍知道了,会怎么想呢?他们愿意用生命扞卫的东西,就这样被自己送到了王敦脚下,听凭践踏。司马冲知道,他们会恨自己。怯懦如父亲,也在大军逼近时,奋起反戈,那大概是他一生里唯一的一次勇敢了,却被自己这样卑怯地划上了句点。
$ a8 ]1 j& `: a- ~6 E5 K1 Z 可是,即便这不是他们要的,即便他们会恨自己,司马冲也还是要这么做。他要他们活下去,即使被过继出去,即使他们不认他,他们也总是他的父亲、他的哥哥,他们的身体里流着一样的血,只要想到他们都好好的,他就不会太寂寞。& U7 O9 z! }$ Y! h5 h/ V9 w
说到底,他还是自私的吧,他还是为了自己,他永远无法像绍那样高瞻远瞩、顾全大局,他想的只是眼前的、微小的情爱,他想的是绍的手指、绍的体温,微笑的黑眼睛,他不要它们变得冰冷。
( T$ w. \; z( Q# F6 B 为了这个,他什么都可以交出,什么都可以忍。- q2 `0 R0 Y- f+ K9 J; b/ m
“等你爹死了,我会扶你继位。”王敦抽身出来的时候,这么说。0 [+ P B, d+ m/ _" [1 W$ x
司马冲掩住自己的脸,笑了一声:“好,但是答应我,不要为难他们。” R) {- {* z2 Q4 s- T9 l: ?
“你心真软,司马家倒出了个圣人。”王敦靠过来,手指探入他体内,让那些又热又粘的液体流出:“看,我就喜欢圣人。”
" A. t d" T% y" H9 E1 o8 H; y" V4 E 断笛 29/ x- a0 `! I$ u) s7 V
从石头城回来之后,司马冲便很少出门。而今整个建康城都成了王敦的天下,他的兵丁们在城中横行霸道、四处搜刮,朝中官员但凡有一些傲骨的,轻者被罢,重者被治罪下狱,处了极刑的都大有人在。
4 D4 W, |8 v" D4 J 这样情形下,不少官员纷纷投靠王敦,也有人听说了那夜在石头城的事情,知道王敦要扶司马冲继位,便纷纷来访,想跟司马冲攀上关系。对于这样的访客,司马冲都是能推则推,实在推不过的,也只得硬着头皮,如同受刑般去见,那些谄媚的笑脸、躲闪的眼神、欲言又止的表情,让司马冲深深明白,自己到底有多脏。
: p; q9 N. E; [# Q) u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王敦还算守约,到底没有逼宫,也没有太难为司马睿和太子。现在宫中的消息都是郭璞在托人打探,王敦入城后,便把他纳到帐下,做了记事参军,这官职虽然不小,却是个闲差。他知道司马冲闷在家中,心里难受,便天天来看他,闲谈间将司马睿和司马绍的近况一一告知,司马冲虽然讨厌王敦的党羽,然而对自己这个忘年交,却怎么都恨不起来。0 T' e$ m3 S- r4 p; v+ I% \9 ?; d: k
这一日郭璞又带着四儿来看他,三人喝了些酒,郭璞睡着了,四儿忽然牵住司马冲的袖子:“世子,你别怪四儿多嘴,我听说,王将军每夜都派车来接你……”
" i. B4 ?" x3 E7 W 司马冲无意瞒他,便点了点头。
" H! }+ X. _' N, g8 d6 k 四儿攥紧了他的手:“世子,你怎么忍得下来?”
- u n0 C( g& c0 J/ j* p) W% ? 司马冲一怔,四儿垂着眼,低声道:“他初到建康时,我陪过他的。他在床上,就是个疯子……那些花样我都知道。您不是也曾问过我,身上那些疤怎么回事,现在您知道了吧。” y6 k8 j6 h$ q; P/ F0 m. b% Y
司马冲听他语调哽咽,忙托起他下颌,脸上果然湿已了一片,便抬了手,帮他拭泪:“郭璞怎么忍心让你陪他?”: t$ d' s. B' z7 j! S
四儿摇了头道:“我不去,别人也得去。怨不得我家大人。倒是您又何苦?您干嘛不跟太子走呢?”, c0 Z y9 L9 J% `/ S* B* p* [& M: u
司马冲听他提起哥哥,心头便是一紧,勉强笑了笑:“四儿,你不懂。”
* S% g) L, I& ^& D0 \" W" g 正说着话,外头“笃、笃”地有人叩门,四儿去开了门,却见言艺身后站着个耀武扬威的军士,看打扮像是个参将,那人皱着眉,一脸的不耐烦:“车都来了,快走吧,莫叫将军久等。” W( W% _+ K, Q, k$ [, i
司马冲拍了拍四儿的手:“我先去了,等郭璞酒醒了,你扶他回去吧。” i3 l. [* i% p* c- ]: Y/ M5 x
四儿点点头,眼看着他跟那参将走了,想起什么,眼里又落下泪来,正抹着眼泪,却听歪在枕上的郭璞叹了口气:“你提那些作什么,存心要他难过吗?”' L9 O* v+ L. L/ S) m5 t1 t
四儿这才知道郭璞一直醒着,恨声道:“大人,您就看着他这样吗?他跟四儿不一样,他是世子啊!”8 p& `7 y9 r" [" Q# O2 z) j! p
“是啊,他跟你不一样。四儿,你不情愿,他却是心甘情愿。”9 B$ Y( o B" \1 C' {1 O; H
五更天的时候,参将驾着车,把司马冲从石头城送了回来。此时离天明还有一个时辰,四下里暗沉沉的,只见门前两盏灯笼在风里悠悠地晃着,说不出的凄惶。5 I6 @2 ~7 i' r: n2 x' a$ C
司马冲下了车,并不叩门,待那马车去得远了,这才回过身来,紧挨着门边的石狮子瑟瑟蹲下,又从怀里摸出一面铜镜,闭了闭眼,仿佛鼓足了勇气,朝镜子里头望了过去。! E* C( R& R; w- V1 s. U
铜镜里是一张骇人的脸孔,厚重的铅粉把他的脸色变成了死人般的惨白,再配上墨般的眼线,猩红的嘴唇,活像是个厉鬼,更糟的是,经过一夜疯狂的情事,他的头发都披散了下来,妆也化了,唇间的猩红被碾散,水红的迹子由脖子一路向下,衣襟早就被扯破,根本系不起来……2 |: \" g, B v
司马冲放下铜镜,颤着手,勉强将袍子拉好。又撕了截衣摆,僵硬地在自己脸上擦着,月白的绸子很快被铅粉胭脂糊脏了,他又换了一面,继续去擦拭残妆。擦着、擦着,也许是牵动了身上的伤口,冷汗涔涔地下来了,这倒帮了他的大忙,再拿铜镜看的时候,虽然脸上还残留着铅粉、胭脂,比起之前却好了许多,至少可以见人了。
! U# w: r& B- g+ `3 S |& @ 他深深吸了口气,刚要起身,却忽地僵住了。- y3 d# k. Y, b5 F0 L A4 _, N9 _
十几步外的街道上,立着条人影,门灯的光线只及他脚面,然而那薄底靴、那淡青的便袍,那高高的身量,司马冲再熟悉不过,他低呼一声,紧紧捂住了自己的脸。
& P$ H" s$ \$ P% }. b: A* j “走开!”* \' Y+ F; N7 l( f- N. p
司马冲抱着胳膊,颤抖着想把自己藏起来,他从来没有想到,有一天他会这样跟绍说话,但是此刻他不想见任何人,尤其是绍。可他也知道,绍都看见了吧,也许绍已经在这里等了一夜,他看着自己从车上下来,看着自己就着灯影,擦拭鬼一样的面孔。9 |0 j) c K1 f! p( w0 ~" _
“求求你……别过来……”感觉熟悉的体温靠近了,司马冲缩成一团:“别看我……别碰我……”
' |5 s5 P9 `- m4 G 断笛 30
5 i4 l$ K' J Q8 l$ M 然而那两条胳膊坚决地伸过来,把他拉进怀里。肌肤相触的那一刻,司马冲的眼泪刷地就下来了。这些天不管王敦怎么对他,他都没有哭过,被按在几案上描上眼线,涂上胭脂的时候也好,被折腾得恨不能死去的时候也好,他都没有哭过,他以为自己的泪腺已经干了,他以为这辈子已经完了,脱下斗篷的那一刻,他已经决定放弃一切。可结果呢?跟过去一样,这次他还是放不开来,只要靠进这个怀抱,他就又有了眼泪,又有了委屈,又觉出痛来。! q$ f% P# a" @/ b
“冲。”司马绍的声音又低又哑,他抱着他,把他冰冷赤裸的脚踝往怀里捂。3 O0 v" |/ B# q" a1 ^$ f) J
司马冲哆嗦着往后直退,这是在街上啊,这是在王敦控制的建康城,谁知道暗处有没有眼睛盯着,若是让王敦知道了……司马冲不敢再想,他偷偷在哥哥的衣裳上蹭掉了眼泪,猛地推开了司马绍:“放开!你醉了吗?”
" a. `3 j0 X6 I7 O1 q. r" w “是,我醉了。”
1 {/ D4 X8 V; Z, Y! u. o 司马冲这才发现司马绍的吐息间真的有熏然的酒气,他们兄弟都算是能饮的,但司马绍是最有节制的一个,司马冲不记得他什么时候喝醉过,然而此刻司马绍的目光不再明亮,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显得既迷惘而又痛苦。跟分别的时候相比,司马绍瘦了许多,本就轮廓分明的脸简直像被利刃削过了一遍,司马冲眼里又是一阵泛潮,他第一次知道,原来只要几天功夫,一个人就可以瘦成这副模样。2 h7 D! H2 }. E9 A( F% ?9 R
“你来找我做什么?”司马冲强抑住拥抱他的冲动,努力转开了视线:“我不会去毗陵,更不要担什么天下苍生的重任!王敦说了,他不会难为我,我留在这里就会一切无恙。我知道,我这样是丢了司马家的脸,可那又怎么样呢?反正我早就被扫地出门了。我很累,太子,您回去吧!”说着,他转过身去,叩响了门环。
0 G2 e; V# p8 F+ Y6 S; @, m5 `3 V 铜件在静夜里发出骇人的“当当”声,司马冲垂着头,连门上的影子都不敢看,他怕看到哥哥走进,也怕看到哥哥决然离去,他怕哥哥不信,也怕哥哥信了这番假话。门内响起沙沙的脚步,然后是门闩抽动的声音,是言艺来应门了吧,这门一开,待会再一合,他和他就要被隔在两个世界。绍那样的人一生也许只醉一次,一生也许只发一次疯,一生也许只会给他这一个解释的机会。9 Y5 ]5 u$ V/ b3 j! M
司马冲真想转过身去,真想抱着哥哥大哭一场,可他忍住了。看到门板在自己面前徐徐开启,他闭了闭眼,咬牙举步。然而,就在这时,有人从背后扑过来,紧紧拥住了他,司马冲双腿一软,两个人几乎是滚着摔进了门里。( x; a, f) ]5 x" w6 L
门内的言艺大吃一惊,及至举灯一照,看清了抱着司马冲的人是谁,顿时吓得脸都白了,顾不得扶起二人,急忙奔到门前,合上了门板,又重重地上了两重门闩。只听身后司马绍一叠声地叫着“冲”,他真是醉了,连讲话都带着浊重的鼻音:“这种话,你以为我会信吗?我看着你长大的……”1 c+ z2 }7 H2 C) @) q' V
司马冲怔怔地看着他,忽然一头扎进哥哥怀里,放声哭了出来。( c4 x* F6 v, i7 E0 g+ H
言艺的手还抓着门闩,却也不禁抬起袖子,压住了眼睛。# s$ r: u7 L0 i+ K2 x% s
浴汤是言艺早就备好了的。这些日子,司马冲回来得再晚,身上再痛,再疲乏不堪,也一定要洗过澡才肯去睡,洗的时候也不要人服侍,连换下来的衣裳都是自己扔进火盆烧掉的。言艺痛惜他,便也由着他,从不跟他进屋。今晚司马绍来了,自然不同,可当司马绍抱着司马冲进房的时候,他还是犹豫了一下,一手抓住了门框,不肯进去,司马绍仿佛知道他担心什么,低下头吻他,他便颤抖着松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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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晚司马绍来了,自然不同,可当司马绍抱着司马冲进房的时候,他还是犹豫了一下,一手抓住了门框,不肯进去,司马绍仿佛知道他担心什么,低下头吻他,他便颤抖着松了手,闭上眼睛,把脸拱在哥哥的胸口。于是,司马绍的气息柔柔地包裹住了他,那酒的味道、干净丝衣的味道,连同他淡淡的、好闻的体味,把世界变得狭小而又安全,司马冲紧紧抓着哥哥的衣襟,像个婴儿一样紧紧地依靠着他,任他把自己抱到浴盆旁边。
6 V/ h& r/ \2 R& |0 g. S; U 司马绍的吻花瓣一样落了下来,轻柔、温暖,几乎没有情欲的味道,司马冲觉得自己又变成了个小孩,这些年的荒唐也好,受过的伤害、染上的污秽也好,都在这些吻里渐渐淡去,他仿佛回到了七八岁的时候,穿着月白的丝袍,光着两只脚丫,跑到哥哥那里去哭诉,其实都是些芝麻绿豆的小事,背不出书了,或者是笛子吹不好了,又或者仅仅是想被哥哥抱在膝上,温柔地抚慰。
, P8 n8 s+ e) ^2 K$ P" [1 H$ V9 A 只要被哥哥这样亲吻,当宝贝一样抱在怀里,就会觉得自己真像他说的那样好。
. F% |- `. n) r k+ K7 B, l1 z “啊。”
5 ]/ \: @* T% [9 d2 z 胸前突如其来的刺痛,戳破了甜美的回忆,司马冲捂紧了襟口,倒退着靠在浴盆上。司马绍显然也被吓了一跳:“碰疼了吗?我只想帮你脱掉衣服……”
l* |7 d5 h0 Q5 S( R% @ 司马冲摇摇头,他们都不是小孩子了,即使哥哥还把他当宝贝一样对待,他还是骗不了自己,如今的他只是一个破烂的娃娃,从里到外,都是烂的。1 p$ k; b. j Z. ]! B1 p8 s- ^# ^
时光不会倒流,他们再也回不去了。
" w+ a1 T4 g5 D& G “绍,”他避开哥哥的视线,“你先出去吧。我不想在你跟前脱衣服,我身上很脏……你会觉得恶心的……”
+ G) c( N) M* ?! l1 @) e& k$ Y 话音未落,司马绍突然捧住了他的脸,发疯一样吻住了他,那已经不再是温柔的吻了,而是焦躁的、不安的,司马绍仿佛要碾碎弟弟,也要毁掉自己,他们的牙齿和舌头磕在一起,好好的吻变得近乎嘶咬,唇舌间渐渐有血的味道,司马冲几乎喘不过气来,整个人都被压到浴盆的边缘,失去了平衡。
- v% J: x- w( E+ p “哗啦──”. w5 f5 c0 S6 m& K; c
随着一声巨响,他们一起跌进了浴盆,水花四溅,温暖的水流漫卷上来,水波动荡间,身子也变得又湿又热。- t* V! \" Y7 \- c& k
“让我看看你……”1 b$ A/ I. S5 S1 X' q
司马绍吻着司马冲,两只手摸下去,就要解他的衣裳,可是湿衣不听话,紧粘着皮肤,越是剥不下来,司马绍越是急躁,便用手去撕,吸足了水的绸子撕起来声响格外的大,仿佛鞭子抽在身上,带着股凌虐般的快意。听到那惨然的裂帛声,司马冲似乎真的被鞭子抽中一样,整个人都瑟缩起来,然而他什么都遮不住了,他已一丝不挂。
# }0 o' V8 k5 X! R* T& M4 J' m 屋里很静。1 z% D& B, z( U4 J4 J6 ? A
司马冲听得到自己的心跳,听得到水波浮荡的声音,甚至也听得到那件撕裂的衣裳吸足了水,慢慢下沈的声响。) r4 Q |" {* P7 m2 D6 @
但是他听不到哥哥的声音,过了许久许久,他才鼓足勇气,抬起眼,朝哥哥望去。
4 A0 ?& M) N0 A/ } 他从没见过那样的哥哥。
+ M7 I5 H& z( o2 J' | 司马绍脸上的表情不是痛惜、也不是愤怒,而是茫然无措,是深深的懊悔。目光相触的瞬间,他的眼睛就湿了,他颤抖着伸出手,仿佛要去触碰司马冲身上红紫斑驳、纵横触目的咬伤、抓伤、鞭伤,仿佛要去抚慰那个几乎找不到一寸完肤的身子,然而就在指尖即将接触到弟弟的那一瞬间,就像被烫到一样,他蓦地缩回了手。司马冲看到他垂下了棕色的睫毛,两滴晶莹的泪,从那么骄傲的眼睛里掉了出来。; o8 L8 @* w7 Z' @- h( x! x V& Q! t
司马冲突然觉得,这一刻的哥哥,比自己更加幼小。
; W1 y ]- ^/ I5 I% X" K7 P “绍。”他凑近去,不知是在劝慰自己,还是在安慰着绍:“不痛的……真的,已经不痛了。”他有些笨拙地抬起胳膊,抱住了司马绍,他多想像哥哥抚慰自己那样去回报他,可惜他做得不够好,哥哥的身子还是那么僵硬。8 o% q) L- D; {2 M" @* r
于是,他仰起脸来,用自己的额头抵住绍的额头,绍曾经跟他说过,这样的话,就可以把力量分给对方,小时候,绍就是这样做的。司马冲自己也不见得有多坚强,他不知道自己身上有什么是绍没有的,绍稀罕的,但是假如需要,他愿意交出一切。3 [9 c/ s5 W! [, F
“你不要难过,是我自己不好,我没有听你的话……”, ` U& x6 g* [. ]( z
司马绍猛地抱紧了弟弟,他抱得那么用力,司马冲痛得咬住了嘴唇,他一边努力让自己均匀地吐息,一边回抱住哥哥,让他把脑袋搁在自己瘦削的肩上。6 f* M' w$ l! c m h" d0 A. a- x
断笛 32
% Z3 `# @, r2 ?1 y! ~! E: N# k “冲,你太傻了,其实我……”司马绍顿了顿,把脸深深地埋进了弟弟的长发:“我什么都不是。我自以为有经天纬地之才,结果呢?王敦攻城,我束手待毙,王敦进了建康,我眼睁睁看他为所欲为,我连你都保不住,我连你都……”
3 b$ J9 h. N' I/ X) \' F0 A “嘘,这不怨你,我知道的,你只是太子,主意都是爹爹在拿,你没有实权、没有兵马,能怎么样呢。”. s5 [/ p7 x5 c5 v3 ?7 n
司马绍默默地抱着他,忽然说:“周顗死了。”8 U" ^2 _0 O0 s1 y7 E
司马冲想起那直言敢怒的周仆射,也是一怔:“怎么会?”; z6 _ v: ]5 Z( e# }% J+ k
“还不是王敦么,而今他要杀谁就是谁了。今天在街口行的刑,去刑场的路上,周顗还大骂王敦,他们就用戟扎他的嘴,德容去看了的,说血一直流到脚跟,围观的人都哭了。冲,我保不住他,我谁都保不住,可我还活着……”( _3 k, w# i t! D& |4 O
司马冲忽然明白了,司马绍为什么会喝酒,为什么会来找自己,坚强如绍,在这样的围城中也要撑不住了,他伸出手来,轻轻抚着绍的头发:“你一定活下去,这样才可能替周顗,替那些死掉的人报仇。如果你死了,只会如了王敦的意。”; i5 {5 x& [# y. O! M2 z
“冲,你知不知道……”司马绍的声音低低的,仿佛一个认错的孩子:“我来找你,就是因为知道你会对我这么说的。我明知道,自己什么都不能替你做,我恨死了王敦,可他要那么对你,他要你去,我一点办法也没有。我明知道,来见你只是惹你伤心,可我还是忍不住来了。冲,你太傻了,你看错了我,其实我是个一无是处的人。”
& ~% X5 y: w; p9 [ “你来我就很高兴了。我本以为你会恨我,会觉得我丢了家里的脸。你不怪我,我很知足了。绍,你得天下也好,一文不名也好,对我来说都是一样的,你总是我的哥哥,我的绍。”4 U! X6 e9 f) E& [
“你怎么那么傻?”司马绍捧住他的脸,深深地吻他:“怎么就那么傻呢?”. V; u8 c0 ^/ k* ^
湿漉漉的吻一路下滑,一寸寸、一分分,司马绍吻得那么温柔,又那么仔细,遇到肿起的伤痕,他便用嘴唇轻轻地在上面描摹,仿佛要记下司马冲所有的痛楚。这冗长的、近乎悲哀的前戏,却让司马冲焦躁起来,他搂住哥哥的脖子,声音都有些哆嗦:“别逗我了,我挨不住……我去之前,吃过药的……”
1 [5 \8 g. L! j* ]2 U) Q 司马绍再看他的脸,果然是一片潮红,漆黑的眼睛里烟水迷离。五石散这个东西药效本就霸道,司马冲显然又吃过了量,所以一夜过去,药效却还在,一经撩拨便受不住了。司马绍最看不得他这个模样,又是心疼,又是难过,捏住他下颌问:“我不是叫你别吃了吗?”
5 o5 H$ N# q" A, d) N “哪那么容易戒的……”司马冲药劲上来了,只觉脑袋嗡嗡直响,周身仿佛爬满了蚂蚁,酥痒入骨,他再顾不得什么,侧过脸来,一边舔吸司马绍的手指,一边将两条腿绞上了绍的腰。
6 d1 ^" Q7 Y" Z% B. A! m 司马冲的舌头又热又软,司马绍被他吮得一阵恍惚,当下把抱起弟弟把他翻了过来,一手抚向他贲张的股间,另一只手掰开了他的臀瓣,轻轻探进一个指节,没有想到里面却是极热、极滑的,随着他手指的动作,一股粘稠的东西流了出来。
7 v- k' `, K6 C; c* V$ t& p$ u; C 司马绍当然知道这红白的浊液到底是什么,当然知道在王敦的大营里发生过什么,但是亲眼目睹,还是怔在了那里。# w" ]6 E& G0 ?* [) P5 f7 J$ v
司马冲趴在那里一动不动,水已经冷了,心也一点点冷了下来,身体却仍是火热的、亢奋的,司马绍一稍松手,他便急急地泻在了水中。
$ P; z7 ]3 _6 L9 X “我说过,我很脏,你会觉得恶心的。你也看到了,我戒不掉的,这个身体已经不听我的了。王敦干我的时候,甚至咬我、掐我,拿鞭子抽我的时候,只要他在里面,我就会兴奋,就会射……”
" b7 E8 b6 C) |* b" p 话音未落,司马冲猛地睁大了眼,一个滚热的硬物贯穿了他,肩膀被司马绍牢牢地箍住了,他从身后抱住司马冲,就着另一个男人的精液狠狠地撞击着他。7 I; Q; `9 H6 q
绍的动作近乎粗暴,被折腾过一夜的密处经不起这样的摧折,开始渗血,污浊的白色中混杂了红色,在水中慢慢化开。
% j' r. B" p5 | 司马冲痛得直冒冷汗,然而更多的是兴奋,某种濒死的快感,至深的地方涌出大股的热潮,身体战栗不已,他控制不住,他开始呻吟,大声地、胡乱地叫着哥哥。( ]' Z# b p& B/ f2 i
真是脏,一切都是混乱的,逆伦的关系、痛楚的性、癫狂的药、混杂在一起的三个人的体液,这样的开始、这样的延续,最后会结出怎样一枚果实?司马冲不知道,也不想知道,此刻,他能感觉到的除了让灵魂都要烧毁的热度,就是那不断落在背上的合着泪水的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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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从浴盆里抱出来,擦干身体的时候,司马冲的意识已经有些模糊了,他的药劲过得差不多了,情潮也渐渐退去,身上便一阵阵地发寒。司马绍把他抱到床边,拿了热酒嘴对嘴地喂他,才喂了几口,司马冲突然一阵猛咳,脸涨得通红,一只手紧紧地握住了嘴。
( S! ?6 z/ q0 \$ _+ r& I) G( J 司马绍忙抓过衾褥,将他团团裹住,又去摸他的手,不想司马冲死攥着拳头,怎么都不肯放开。司马绍觉得不对,硬是掰开了他的手,却见他掌心暗红一片,竟然吐了血。
7 `* O+ l- @1 L& z; w. _: D( M 司马冲见哥哥阴沉着脸,忙将手藏到了背后:“不妨事的,我找王太医看过,他说五石散性子燥热,所以才会这样……也不是经常的……” & ^' f1 a* Z' Y
“五石散!又是五石散!!”
& l% e) P) x( F1 C( V: R- _ 司马绍站起来,突然朝着墙壁猛挥一拳,雪白的墙上立时多了滩血迹子。司马冲吓得爬了起来,一把抱住他的手,却见他指节处全都擦破了,皮肉翻卷,鲜血不断地涌出来,可见用了多大的力气。司马冲从没见过他这样发火,又是惊骇,又是难过,捧着他那只手,不知怎么才好。司马绍却叹了口气,伸出臂膀,将他揽进怀里。
# }* R e# S* F* O “答应我,别再吃了,别毁了自己。”
% J9 H; Y. p3 v# f5 U& X 司马冲点点头,紧紧地环住了哥哥:“我答应你。”
' k5 I8 s' L5 T5 [6 T" l' b; m 次日清晨,天际都泛出了白色,司马绍才从床上起来,轻手轻脚地穿上了衣裳。司马冲紧闭着眼睛,一动都不敢动,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即将离开的哥哥,更不知道司马绍这一走,什么时候才能再见,虽然他们同在建康,可宫墙内外就是两重天了,更何况还有一个王敦,还有他的虎狼之师。
) O; d" E5 Q2 { 额头上落下一个暖暖的吻,司马冲明白哥哥是在跟自己道别,可他想不到,司马绍的吻会那么绵长,仿佛怎么吻都吻不够一样,细碎的吻从眼皮落到鼻尖,再滑到嘴唇,轻柔的,却也是执拗的,到了后来司马冲的呼吸都乱了,然而窗外的天色越来越亮,催魂一般,逼迫着他们。耳畔响起一阵衣裳摩擦的悉嗦声,司马绍仿佛摘下了什么,搁到司马冲枕边。 / N+ R7 P# Z; V3 G
“冲,我走了。”他这样说。 % ~0 I. h4 I, m: q
司马冲听着他的脚步又近而远,然后是房门辛酸的“吱呀”,然后是死一般的寂静。 ' k4 _1 t/ ?% Q9 {& e
许久、许久,司马冲才侧过脸去,睁开了眼皮。
9 W$ J3 P% j" n( Z 枕边躺着一支玉笛,淡淡的晨曦透过窗纱落在上头,为它蒙上了一层温润的微光,连笛身上的错落的接痕都显得忧伤而迷人。
8 d8 B8 I4 j$ O9 s5 b+ d/ ~7 R 司马冲伸出手来,轻轻地,近乎迟疑地抚摩着它,每一道接缝、每一个音孔都是那样熟悉,又是那样的陌生,可是笛端篆的那个字却不会错的——“冲”,那是他为他刻下的名字。司马冲握住了玉笛,把它抱在胸前,紧紧贴着心脏的位置,仿佛那就是他失而复得的生命。 ' @( ^0 Q3 h4 v2 y$ K& a% m
这天之后,司马冲真的没有再吃五石散。言艺看着他强忍着药瘾,把大包小包的粉剂全抛进池塘,也说不出是欣慰,还是担忧。停药之后,他的精神越来越差,脸色也越来越白,可司马冲就是这个样子,王敦那儿还是一晚不拉地接他去。每到黄昏,言艺的心都会揪起来,眼睁睁看他被马车接走,又眼睁睁看他失魂落魄地回来,有几次,他下车的时候,仿佛连路都不会走了,言艺上去扶他,他却像被火烙到一样,直往后躲,言艺见他怕成这样,只得松了手,任他一个人回房。 , T# o, v1 I/ M
言艺回到自己屋里,抹着眼泪,迷迷糊糊便睡了过去,到了后半夜,依稀听到什么声响,便又坐了起来,仔细分辨才知道是司马冲住处传来的笛音,那调子断断续续的,零零落落不成章法,笛子又是断过一回的,补得再好,声音也没了往日的清亮,呜呜咽咽,听得人心中憋闷不已。
0 c/ U! @* }5 ]2 X. g* @' b! a! q 到了次日,眼看已过中午,司马冲还没有起身,房门也紧紧闭着,言艺实在放心不下,只得去叩门,可拍了半天门板,里头也没人答应,言艺再顾不得什么,忙命家丁撞开了门,却见司马冲合衣倒在床上,整个人蜷成一团,厚重的铅粉也盖不住脸上病态的潮红,言艺叫他,他却全无反应。 , y2 ]" }" s$ f
言艺急得汗都下来了,当下命人去请王太医,想要飞报宫中,可司马冲这场病又不是随便可以说的,只得压下,想来想去,偌大一个建康城,竟只有郭璞是能商量的,急忙又差人去请。 ! D2 Z6 e' _: P7 R) z
郭璞的府邸离司马冲住的地方不过一箭之遥,不一会儿,郭家的四儿便到了,却说郭璞一早已被王敦召去了石头城大营,又问世子怎么样了。言艺虽然有些失望,可四儿毕竟不是外人,便将四儿引进屋内,又将司马冲戒药的事情大致说了,只是隐去了司马绍夜探那一节。 * t7 V7 \2 c" Q: Z- ~3 A
两人说着话,便到了司马冲床前,此时言艺已替司马冲盖上了被子,可看到司马冲脸上的残妆,四儿还是猜得出司马冲这病因何而起,他自己在王敦手里吃过苦,便比言艺明白许多,当下低低道:“世子身上怕是有伤。” 1 V4 W/ h8 D0 f/ y: G5 Z
说着,四儿伸出手来,轻轻掀开了被子,又去解司马冲身上的衣裳。外衣褪下去,两人不禁都倒吸了一口冷气,只见司马冲的中衣斑斑驳驳全是干涸的血渍,那血不是滴上去的,而是从里头渗出来的,连皮带肉,叫人心惊。 & Z: d- o9 b, {" B
四儿不敢再妄动,眼眶一热,泪便掉了出来。
% v' v4 b% _ z# [ r 这时,司马冲微微地“哎”了一声,仿佛是醒了,眼皮却睁不开,翕动着嘴唇,浑身发颤。四儿知道他疼得不行了,忙对言艺说:“快拿五石散来,吃了会好些。”
6 b4 d8 r4 B; ~1 k2 w 言艺却摇头:“药都扔了,他戒了。” % r* |8 ]8 Z6 u( I9 ?5 K. f
“人都要疼死了,还管戒不戒药?”四儿一急声音都高了起来。 - f2 t6 d: L" U! D. @: Y
话音未落,垂在床边的手却被司马冲一把攥住了。 9 H. ^! Z, c f J, y
“我……不吃药……”司马冲的声音极弱,真跟一缕游魂似的,手心却是滚烫。 8 P/ I+ Q2 J C, A6 [! i" o
四儿急得跪在他床前:“我的世子,这个时候戒什么药?您熬得过这痛?” * a6 x/ I. z! z! l+ b/ |
“答应过……我……答应过他……”
) A: r; k+ `4 j! e; I 四儿听了这没头没脑的胡话,不由抬眼向言艺望去,见言艺不住抹泪,他霍然明白过来:“是太子吗?” % p Y, h0 ~3 E
正在这时,仆役来禀,说是王太医到了,四儿只得将一肚子的话统统吞了回去。
# e9 e2 Y2 J' S) x3 } 王雪坤到底老成,到了床前,没问一句废话,速速诊过脉象,开出了方子,吩咐仆役抓药煎了,又让人拿来一盆温水,望了一旁的言艺、四儿道:“这衣裳粘在身上不是办法,二位替我搭把手吧。”
* @# @# P8 r+ E# q- h 四儿与言艺对视了一眼,二人默默上前,扶住了司马冲,王雪坤用棉布沾了温水,慢慢地把把司马冲身上的衣服沾湿了,他动作已放得极轻,司马冲的眉尾还是不住颤动,额上的汗珠更是如雨纷落。
! _) v9 I, l* e! O$ t 王雪坤见血差不多都化开了,低低对他道:“世子,你须忍一忍。”说着,拿指头捏住了衣服,一点一点往下揭。他手上已放了十二万分的小心,怎奈那衣服吸饱了血,已跟皮肉生在一起,揭开一寸,便似剥了一寸的皮。
5 J) z G4 G: v' [0 F! x: J5 B 到了后来,言艺跟四儿都别过了脸,不敢再看。
$ X/ c$ u; k$ w0 r+ {: T 等王雪坤替司马冲脱尽污衣,上过药,裹好了伤处,日头已然偏西。这时方子上的药也已煎好了,王雪坤便喂司马冲服了药。那方子里有镇静安神的材料,司马冲喝了,倒也睡过去了。
4 B- A. f, C5 e" o4 R. }* } 言艺看外头天色不早,又知道近来司马睿身子也不好,时时要传太医的,他唯恐耽搁了王雪坤的正事,便道:“王太医您若有事就先请把,我们会看顾世子的。” & Y* z3 W& D3 y# |3 q
王雪坤听了却只是摇头。
; f* i/ I/ K( X( a+ e& ]2 U# y3 Q% r 又坐了一会儿,天色愈来愈暗,只听外头人声喧嚷,有人骂骂咧咧一路冲来,到了门前,将门板擂得山响:“怎么还不出来?端什么臭架子?还真拿自己当王爷了!”
" V+ S5 }, C) K& u; ? 另一个声音是司马冲的仆役:“军爷,世子真病了,起不来了……” # M/ T# L) D2 \* h
话音未落,那仆役惨叫一声便住了嘴,显然挨了打。 $ S% p7 C a5 d6 k
言艺听到这里,再也按捺不住,王雪坤却抢在他的前头,一把抽掉了门闩,外头的军士正猛擂门板,收身不住,显些跌了一跤。王雪坤不等他站稳,一声断喝:“你反了么?!小小一个士官,敢在东海世子门前撒野!”
9 D6 Z& [ p4 P0 x! M) U$ _, L 军士被他劈头盖脸一顿骂,竟有些懵了。王雪坤一拧身,指着床上的司马冲道:“世子受了重伤,命在旦夕,你这样大吵大嚷,是要逼死他吗?世子若有好歹,王将军会放过你吗?回去禀报你们王将军:世子伤重,三五日内不宜行走。” " m& o6 y: ?) B- q
“你是谁?”军士终于憋出一句。
r7 K3 L1 k [( J “太医王雪坤。”
1 y) x: A5 Z/ {! [; }: |2 y 王雪坤说着,“砰”地合上了门板。回转身来,却见四儿和言艺怔怔看着自己。 " y/ U# }0 e+ m8 h$ |' B4 e, A; B
“王太医,您不怕王敦吗?”四儿低声问。 & G! |+ C: d7 ?* z9 t
“怎么不怕?只是忍无可忍。”王雪坤说着收拾起药箱,他向榻上的司马冲望了望:“再者,世子太苦了。”
* B4 O: Q. f6 V* E0 R/ l- d 王雪坤走后,四儿和言艺一起守着司马冲,言艺到底年纪大了,又连日忧虑,身心疲惫,渐渐便盹着了。四儿也不去叫醒他,独坐床边,盯着司马冲浸在月色里的脸。到了后半夜,司马冲慢慢睁开了眼,他乍然醒来,神志还不那么清楚,见床前有个黑影,便欢喜起来:“绍。”
( z B1 [' h6 h" D% b, f 四儿由他握着自己的手,轻轻道:“世子,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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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7 w2 K0 L! W7 _( a 司马冲微微一愣,渐渐松开了手。四儿见他嘴唇都焦裂了,知道他渴了,便倾了盏茶给他,他并不接,转头望着窗外白团团的月亮问:“这么晚了?不行,我得去石头城。”
" r1 B1 Z' m8 a+ D' D 四儿又是气急,又是疼惜,按住他道:“您都这个样子了,还去什么石头城?王敦派人来找过你了,被王太医骂了回去。你就好好将养几日吧。”' g- P, l6 Q3 B o$ w5 j
司马冲病得有些迷糊,四儿这番话,他听着也是似懂非懂的,嘴里不禁喃喃:“我得去……你不知道王敦这个人,他若恼了,会迁怒我爹和绍的。他忌惮着绍呢,一直想除去他……”
! v0 _1 C& `/ ? {6 i “您管太子作什么?!”四儿不觉拔高了声量:“他……他是那么有打算的人,倒是你……”他盯着司马冲,像是要说什么,嘴唇颤着,犹豫不定。半晌,四儿叹了一声,垂下眼去:“这样的乱世,谁都顾不得谁,至亲骨肉也是一样。我就是被亲娘卖了的,她不是坏人,她心很软的,但是没有办法,我下头还有六个弟妹,他们都要吃饭。世子,我拿你作比,你不要生气,其实你和我都是一样的……” C } R2 k: |5 J8 t
司马冲蹙眉望着他,四儿只当他在生气,谁料他却伸出手来,轻拭四儿的脸颊。+ x/ E$ j S- Z4 v" n# x
“世子,我没哭。”$ W3 W6 p" _1 i ^9 m& a
司马冲伸出另一只手,默默把他揽进了怀里。四儿靠在他身上,闻着他衣裳里的药味、淡淡的血腥气,多年未流的泪,竟无声无息地淌了出来。& o' f9 m5 Y, E% l% G+ I
司马冲身上到处是伤,四儿这样依着他,难免触到上处,他疼得冷汗都沁出来了,却没有吭声,只是抱着四儿,轻轻地抚着这个孩子。待四儿收起眼泪,这才发现弄疼了司马冲,四儿羞惭不已,忙直起身来:“世子,你心太善。”7 {# _9 @; N* C- h8 M$ m1 @- h
司马冲只是笑笑,他有些倦了,便闭上了眼。过了一会儿却听四儿低低道:“这样不行的,会害死你的。世子,你知道吗?”他顿了顿,仿佛下了莫大的决心:“其实太子什么都知道。”
7 H6 S3 S3 w+ I1 _7 h# X T m 司马冲眼皮微微一跳。7 r5 ~; m/ F! j$ X1 P- [+ W# C
“他知道您没有走,也知道你去石头城见了王敦,这些他都是预先就知道的;两年前,您去吴兴的时候也是一样,他知道您在哪里,也知道您应承了皇上什么。这十几年,您的一举一动他都了如指掌,不单是您,其他的兄弟也是一样,他的眼线布得极广……”
9 l# H1 ^" a+ O) t9 \ “别说了。”
7 ^8 `! J6 l3 C4 d “世子,我家郭大人是太子的莫逆之交,他是为了太子,才来跟您结交的!”
* {3 ^! h- |' H 四儿的声音并不大,这句话听在司马冲耳中,却仿佛静夜里劈下个焦雷。* }/ b+ J ]0 K$ k
他忽然明白了。
: ?6 O# n: p' U3 B- f& I1 g 难怪四儿说,他的一举一动绍都一清二楚,那是因为绍在他身旁早早布下了一枚棋子,他最好的朋友,凡事都找来商议的朋友,竟是绍埋下的眼线。这么多年,郭璞瞒着他,绍瞒着他,他们装作互不理睬、各行其是,其实却是一路的,这世上他最信任、最依赖的两个人都在骗他……4 i/ t! a# T1 V+ e1 u( h
“世子,我知道您怨我家大人,可他一直是疼惜您的。他带着您疯玩,带着您吃药,固然是想让您分心,断了太子这边的念头,也是看您实在太苦,想让您快活一些。那日您决议去石头城,他也犹豫过,差我飞报了太子,问要不要留住您,是太子亲口说由您去吧……”
9 O4 X/ @, m9 s/ K* i! x5 G* z: c$ L, T “别说了!”
7 _3 o7 Q6 W; a$ s “世子,您还不明白吗?是太子把您送给了王敦!”
[9 }! ~' k; k5 b5 m* U# Z0 _ 司马冲抓起被子,一把蒙住了头,他怎么不明白呢?他都明白。可他不愿去想,这些年他活得浑浑噩噩,可总还抓得住点东西,那一点微小的、苟且偷生的爱,这世间再乱再脏,自己再是不堪,他对绍的那份心、绍对他的那份心,却总是干净的。他想不到,他连这个都守不住,也许一切都是海市蜃楼,从来没有存在过,他所守望的仅仅是一个幻像。( W% z# B& G7 n, G
断笛 36
) \7 N, N: i; m/ F5 @$ k' O 司马冲在床上躺了三天,没有说过一句话,言艺喂他吃药他就张口,乖觉得让人害怕。同样令人不安的,还有王敦的动向,四儿告诉言艺,自那日去了石头城,郭璞连着三天都没有回府,只是稍来口信,说有要事。9 t! m/ [+ n5 V: E# C0 U
街面上更是流言纷纷,有人说王敦到将近建康一年,朝中的对头该罢的罢,该杀的杀,收拾得差不多了,是时候回武昌去过年了。也有人说,司马睿的身子一天不如一天,王敦只怕是不走了,就候着司马睿一死,好取而代之。
. v( E) D5 y- x4 S 到了第三天傍晚,郭璞竟来了,一脸的行色匆匆,连斗篷都顾不得脱,进屋见司马冲醒着,问了两句病,便急急道:“我要跟王敦去武昌了,明天就走,正午在城东十里亭饯行。你得去送,满朝文武都要去的,太子也会到。”见司马冲一声不吭,郭璞压低了声音:“我看,只怕他要废长立幼。”* ?( I) b7 Q5 Q1 h2 o, y
司马冲听到这儿,抬眼望向他,惨白的唇边竟浮起一丝微笑。郭璞正被他瞧得心惊肉跳,司马冲却转过了身,拿个脊梁对着郭璞。半晌,才悠悠地道:“放心,我会去的。”
& {+ i8 |& {8 ~8 c! f 次日一早建康城落下一场大雪,到了晌午才渐渐收住,城东十里亭银装素裹、旌旗招展,煞是热闹。文武百官等候多时,王敦的大军才施施然从石头城踏雪而至。2 [7 }% M5 i$ `& N+ X
百官见了王敦,纷纷行礼,早有官员筛下酒来,奉于王敦马前。王敦接过饯行酒,一口饮尽。
4 U# M6 d: Z" }1 C4 R 众人都晓得王敦这数万大军汹汹而来,断不能轻易就走的,今日这场饯行,只怕大有文章,却又不知王敦怎样做这文章,只得屏气凝神,等他发话。哪知王敦喝过了酒,将酒盏往地下一掷,竟揽辔立马,转身走了。- w2 ^" X; b" @( p" a; ^1 u# c. H
众人望着他的背影,又是疑虑,又是不安。果然,那马还没跑走出几步,王敦忽地勒住了缰绳,回过头来,目光如利刃般插进人丛,直刺到司马冲脸上:“世子,我有话跟你说。”
5 Y" Z$ T+ W& Y0 _2 k 司马冲闻声越众而出,走到王敦的马前,无数的目光戳到他背上,有惊愕的,也有了然的、鄙夷的,司马冲不用回头,不用去看那些人的眼睛,也知道他们在想些什么。然而事已至此,别人怎么想又如何呢?司马冲昂起头来,挺直了单薄的脊背。
/ N: _1 k2 K% @: y! n5 j, A “世子,你身子弱,建康城夏暖冬凉的,眼看又是个寒冬,不如跟我回武昌好好调养。”王敦说着,朝他伸出手来,竟是要拉他上马的架势。* A7 h; o7 Z. K7 }1 B
司马冲看着那只手,淡然一笑:“多谢将军。可我,”他顿了顿,仰起脸,直视王敦:“还想再活两年。”
/ p2 o. g/ w' l: K' g" q& V 这话说出来,文武百官无不骇然。司马冲这哪里是想活?分明驳了王敦的面子,是不要命了。
$ ?8 Z6 F, l# A5 `" a& Y" z “好啊!”王敦打马绕着他转了两圈。司马冲双眼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到了这时,他真是什么都不怕了。哪知王敦马头一转,弃了司马冲,直奔司马绍而去。
e; E i0 F, X' Z& o! P) q 王敦雄踞马上,执鞭点住了司马冲:“我数万大军,还带不走一个人了!太子,你说呢?”
; s3 ]0 e& L' r3 ?- |; L 文武一听,一个个都颜色抖变。王敦这矛头指的竟是司马绍了。司马绍怎么说都是司马冲的亲生长兄,若是他不顾幼弟,任由王敦劫走幼弟,那么皇家颜面将一丝无存,可他若敢说个不字,王敦便也有了废他的口实。
5 j4 a- m6 c7 W% V! R; r/ r% B 众人吓得大气都不敢再出一声,却见司马绍双手一拱:“幼弟体弱,不堪驱驰,将军的美意,我代他谢过了。”说着,他俯下身去,折节行了个大礼。
Q3 a# M/ J* i+ W “太子,你这是给老夫难堪啊。”王敦斜睨着司马绍,突然手指一松,手里的马鞭顿时直坠下来,落在司马绍脚边。: p/ S( r2 w, U# _7 ~! ^
断笛 37$ M6 X m5 B; W- v
司马绍垂头看着那鞭子,忽地咬住了唇,一点一点跪了下去,捡起马鞭,双手举起,高高托过了头顶。
! N. d* ^2 C, E# g 王敦哈哈大笑,接过鞭子,扫视群臣,众人莫不胆寒,呼啦啦跪成了一片。朔风劲吹,半空里瞬时堆起一层浓云,白花花的雪粒子纷扬而下。王敦攥着鞭,在他脚下是匍匐的王公,一个个瑟瑟发抖面无人色,这一刻,他才是建康的王。( A2 L* j. W2 \2 n
王敦打马四顾,突然发现在他的身后竟还立着一个人。那人的脸是惨白的,白得仿佛随时会融进雪里,虽然裹着重裘,仍是一副风吹就倒的模样,愤怒正使他浑身发抖。这样一小人儿,纸做的一样,王敦伸伸手就可以把他揉碎。可在这片天空底下,只有这个人是站着的,他看着王敦,眼中没有畏怯。+ ?/ O5 g5 B2 B% h
王敦打马上前,拿鞭梢托起了司马冲的下颌。% F" S5 T; d6 F$ X
“你倒还像个人。”他盯着他,仿佛今天才头一次认识这个人。
0 M W. x, Q& L5 k! P& \* A “这些……”王敦转过身,指着脚边匍匐的众人,又指住司马绍:“还有这个,”他冷笑,“这也算是大晋的太子?我看,你们换个封号吧。太子的袍子,你穿更好。”" G8 Y9 d( p8 M7 K
“是吗?”司马冲轻轻扬起嘴角,仿佛在笑,眼珠却像是冻住了一般,没有表情,“只可惜,我穿了龙袍不像太子,”他抬起眼看着王敦:“你穿也不像皇帝。”% B" a8 G/ {* D( c' n4 I
司马冲的声音并不大,可咬字清晰,锥心刺骨,王敦想都没想,鞭子“啪”地就抽了上去。司马冲一下子跌坐在雪里,一手捂着脸,露出来的眼睛却是黑的、冷的,早就将生死置于度外。
& X$ y5 u3 E5 m0 B; w, P' ? 王敦真想立刻催马,把他活活踩烂。王敦有数十万大军,什么不能做?就是这建康城也可以立即踏平。那一刻,王敦真想过要反的,他几曾被这样羞辱过?而且是被这样一个人,一个纸样的小人儿,一个小小的傀儡。可是,他看到司马冲坐在雪里,坐在那些懦夫的缄默里,面色惨白,目光平静。王敦不禁勒住了马。" L) ^( C" R* _0 l2 r. F f
这几年,为了王权也好,为了肉欲也好,他一直想得到这个小人儿,可真得到了也不过如此,他找不到那曾让他悸动的东西,于是他变着法的折腾他、凌虐他,想把那东西榨取出来,却始终没能得手。然而,此刻他明白了,吸引他的就是司马冲眼前这个模样,这少年是逼到极致才露锋芒的软剑,他至柔,也至刚,至纯,也至善。这世间,像这样纯粹的事物太稀有了。) x+ j5 g' p+ F* c6 d1 T
“跟我走。”王敦再次伸出手,这一次他的声音是低沉的,近乎柔和。司马冲没有动。
$ p: e, N4 G, G8 l% |) }) s “你知道的,我在武昌,你随时可以来。”王敦说着,扬鞭打马,数万大军随他而动,雪尘滚滚,遮天蔽日。3 o) R( c& C: K, ^- k5 A* r
直到王敦的人马都去远了,长跪的众人才纷纷起身。司马冲浑身都在发抖,他艰难地挪开覆在脸上的手,掌心赫然一滩鲜红的血迹。他转头去看司马绍,群臣都站起来了,只有那个人,长跪在雪里,仿佛已化成了石像,细雪堆满了他的肩头。这点雪能有多少分量呢?可他仿佛被压垮了,直不起身来。司马冲怔怔地望着他,本已冰冷的眼眶,渐渐热了,眼泪滑落下来。
5 B. ^% y& ?2 M! W$ X8 \2 ] ~2 x 司马冲挣扎着想站起来,耳朵里响着嗡嗡的杂音,他知道自己快要支持不住了,于是他更渴望站到司马冲面前,一生就这一次,他想弄明白,他想面对面看着他,问他为什么──如果不爱,为什么欺骗?如果他爱他,哪怕只有一点点,哪怕只有一点点的真心,怎么可以那样狠心决绝?
: U, b2 r+ K9 y3 v- T 断笛 38* n% m& T+ w. g# \! L- t
可他没能走到司马绍面前,他刚站起来,就栽倒了在雪地上。2 O$ h& X8 \$ |3 Y: f0 L1 t3 c
这是永昌元年闰十一月初八,后来的史书在这一日下记了两笔,一是王敦还军武昌,二是晋元帝病笃。就在司马冲昏迷的时候,他们的父亲,忧思成疾的司马睿也终于挨不住了。宫中的急报直接传到了十里亭,司马绍应召火速入宫。文武官员都是眼明心亮的,晓得司马睿命在旦夕,司马绍即将继承大统,连忙追着太子到了宫门之外,立雪洒泪,摆出一派忠心耿耿的模样。至于那昏倒在雪里的东海世子,谁都没有看上一眼。倒是一旁走来两个青衣侍从,默默地扶起了司马冲,将他驼到马背上,送回了东海王府。7 w( b/ Y$ [0 L( `) i, C
再说王府里头,言艺正等得心焦,忽见司马冲被抬着回来了,凑近一瞧,司马冲脸上鞭痕赫然,半边脸孔都肿着,泛出青紫,言艺心里又急又痛,哭都哭不出来。倒是送司马冲回来的青衣侍从镇定,一个帮着言艺安顿司马冲,另一个骑马了出去,不多时便带回个背着药箱的老先生来。
4 ]8 \3 j8 `/ q5 @' Y- Y 言艺见着那老头,不觉一愣,原来这人姓吴,虽比不得王雪坤医术高明,却也是宫中就职的太医,眼下司马睿病危,照理说太医们都该在御前候着,不料那青衣侍者竟能请了他来。言艺正疑惑着,那吴太医已替司马冲把起了脉象,半晌叹着气从药箱里翻出丹丸来,拿水化了,边喂司马冲边自言自语:“世子病势沈屙,这药他若吞得下去便是造化,吞不下去,那可就……”
) L- [" ]9 E% ^- z2 ]2 y 刚说到一半,却见司马冲喉头振颤,刚刚灌下去的药,全都吐了出来。言艺急地当即跪下了:“吴太医,您千万救救世子。”
- `5 X X" ?% b2 l 吴太医又拿了颗药丸,依旧化开了,慢条斯理地喂给司马冲:“这可由不得我,看天意吧。”
0 O0 z2 t& \" O! d$ K9 o- [ 哪知连灌了几遍,司马冲都吐得一滴不剩。天一点点黑了,风从窗缝里呜呜地灌进来,吹得烛火飘摇,眼看司马冲脸上红潮退尽,那脸白得真跟死人一样了,轻轻推他,也全无反应,吴太医虽然镇定,这时也胆寒起来,连忙趴到床前,伸手探去,总算还能感到鼻息。吴太医吁了口气,正要直起腰来,却听司马冲低低地咕哝,极轻的一声,根本听不出在说什么,可那声音的里的凄楚无奈,却叫人心都揪了起来。! Y" m- ]: i& I& Z$ Y, S4 Z
吴太医摇摇头,搁下药碟:“世子怕是不好了。”他抬起眼来,看着那两个青衣侍者:“往宫里报一声吧。”$ l1 R! R E3 M$ p% i2 [
言艺见那两个青衣侍者对视一眼,双双去了,这才知道他们是宫中的人。可这个时候,言艺顾不得猜测侍从的身份了,他抢到床前,紧紧攥住了司马冲的手:“世子、世子……”他哽咽着,不知拿什么话留他:“您才十九岁……”
1 n+ P4 y( F7 L" ]6 G% J 到了三更天,门外响起喀喀的脚步,帘子一卷,原来那两个青衣人回来了,外面像是下过雪了,两人都戴着蓑笠。言艺见他们身后再无旁人,心里又是一阵难过。他也知道眼下司马睿病笃,司马绍就算得了信报,也是不可能抽身过来的,可是哪怕派个人来也好,哪怕派德容来呢,来看一看、问一问,对于司马冲多少也是个安慰。这最后的一段路,留他孤零零一个人走,太残忍了。6 u9 p' d6 x6 }% Q7 {' w: E7 y
这时那两个青衣人都脱下了蓑笠,德容还愣愣地望着司马冲,吴太医却“咚”地朝其中一个跪了下去。$ Z7 z/ V( K2 C% ]0 c
德容转过来脸,这才发现高个的青衣人已不是去时的那个,盈盈的烛火映出一双褐目,雪白的脸孔不怒自威,正是当今太子司马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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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言艺欣慰之下,忙拜叩行礼。司马绍却看都没看他一眼,径直走到床边,抱起了司马冲,把脸深深地埋到了弟弟发间。
. |* x6 u L. O! K4 A* K3 H( | 屋里鸦雀无声,只有烛蕊烧到尽头,发出哔啵的轻响。好半天,司马绍才抬起脸来,跳荡的烛焰映在他眼里,闪闪烁烁,也不知是火光还是别的什么。他轻轻吻着司马冲的额头,神情恍惚,柔情蜜意,全无一丝避讳。
2 y, `$ Y* z" o9 v: s/ Z 吴太医本不知道他们兄弟间的纠葛,看到太子这个模样,惊得心都要跳出嗓子眼去,回想起司马冲之前的低语,这才明白过来,司马冲叫的原来是“哥哥”。+ j$ n; k; y1 k9 P; M
“吴太医,我跟他的事,你都看见了。”司马绍拥着弟弟,帐帘不知何时候落了下来,隔着层纱幕,他凌厉的眉眼变得模糊,声音也比平日里柔软了许多,太医听着,却无端打了个冷战:“今日请你来,我便不将你当外人了。若你救得他,我不会忘记。”/ w* p0 g- J, f2 D. v2 e
吴太医闻言伏倒在地:“吴某自当竭尽所能,只是世子长年服着五石散,身子已被掏空了,伤势未愈,又受了风寒,恐怕……非人力能挽啊。”
) E5 r' D( C4 F* k) F" L7 ] “非人力能挽?”司马绍点点头:“好吧,我们都听天由命。他若走了,你那一家老小也跟着去吧。”
) B+ Q9 L3 @ R% W; H( x 吴太医顿时被吓出了一身冷汗。他早听人说过,当今太子虽然韬光养晦,其实却是个极厉害的人物,心地狠硬、手段非常,今日一看,竟是真的了。司马绍既然能说出这番话,断然不会放过自己了。
" i3 w- l% j! X7 D 吴太医想了半天,将心一横,咬着牙道:“倒是有一险着。世子风寒入体、积毒攻心,不妨仍用五石散,以毒攻毒,或可延命。只是五势散药性霸道,世子恐怕承受不住。所以,须找一活人做饵,灌下五石散,再取这人的鲜血给世子服下。”说着,他重重叩了个响头:“老夫不才,愿为药饵!”) s/ l2 U X- z
“吴莞涛,你以为你当了药饵,便是救不回他,我也不忍拿你家里人开刀了吗?”* P# O7 |+ R; y$ l0 Z
“太子……”吴太医背上冷汗淋漓,却再说不出一个字来。8 r! M1 Y8 D5 h% `
“你实话告诉我,”司马绍走过来,踱到他跟前:“这样做,到底有几成把握?”
# Z% X T/ j# ]: ^0 e$ u3 N' H “一成。”
# W, q/ z7 E; V& e7 y “一成?还有别的办法吗?”
) d, q! t7 @( O# c9 b' ?& } “当真没了。”吴太医说着匍匐在地,眼都不敢抬起。屋里先是一片死寂,半晌才听到司马绍吩咐侍从:“去找五石散来,越多越好。”
/ C' Y8 C, C8 t- W7 c9 ]) K6 S 侍从应声而去,不多时果然带了大包的五石散回来。吴太医自知在劫难逃,当下膝行着过去,颤着手就要从侍从手中接药,却被司马绍厉声喝止:“慢着。”
* Z& m. b* X, n# g! e 众人都不晓得他打着什么主意,谁知他接过药包,一把拆开了,竟往自己嘴里灌去。言艺、吴太医全看傻了,侍从想去夺药,却被他推到一边。那侍从眼睁睁看他吞下了散剂,急得抱住他的腿哀告:“太子,万岁病重,您再有个万一,谁来主持大事?!”: _$ Q) F& m' m: z6 c% H$ B
吴太医也连连叩头:“太子,这药饵您断断做不得,弄不好会出人命!”) j, m0 l7 s, \8 r; [' X4 {# ^, j ?& [7 S
连言艺都跪下了:“太子,请以大局为重!老奴愿为药饵!”' V' F# r; z y% c- [, j; y ?9 X7 P
这些话,司马绍仿佛一句都没听到,他紧闭着眼睛,脸色因药力涨得通红。这是他头一次沾五石散,吞得又多,反应也就格外地大,才过了半柱香功夫已是汗落如雨。侍从忙端来一把凳子,扶他坐下。他摆了摆手,睁开眼来,看着吴太医:“什么时候可以取血?”
4 G" W) z0 i, v; X6 n6 g* r% u 吴太医见他眼里都布满了血丝,知道五石散已行入血脉,眼下便是放血的好时机了,可他怎能真拿司马绍来做药饵,当下紧闭了嘴巴,不敢说话。司马绍冷笑一声,忽然伸出手来,自侍从腰间摘下了佩剑,只听“噗”地一声闷响,空气里顿时弥漫着一股血腥气味。只见司马绍左腕鲜血直流,一滴一滴跌落地下。5 E4 \% r: P X6 U! | v
吴太医忙抓过个茶碗,泼掉茶汤,将司马绍的血接到碗中。- B& u3 {# `9 r @! m1 H; S
“太子,”他一边接血,一边望着司马绍道:“您对世子那份心,我都明白。这一次我便是直下黄泉,闯进阎王殿里,也会帮您把人拉回来。”+ F6 X7 P6 q* r* }! B5 Z+ x; ~, }
司马绍听到这话,微微点头:“多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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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C( e# t- B/ N: x 吴太医这方子听来荒唐,用下去倒真有成效。服下血药后不久,司马冲的呼吸便均整了许多,待到天色放明,竟睁开了眼皮,虽不能说话,却望着哥哥,不住流泪。司马绍攥过他的手,贴在唇上轻轻吻着。
: X9 [/ c' x/ `6 q& p. p" k# I 眼看日头渐升渐高,侍从不安起来,三番两次地催司马绍动身回宫,司马绍却不做声。及至卯时前后,宫中忽然来了人,急召司马绍回去。司马冲身子不好,心里却是明白的,晓得父亲的病情定是又加重了,虽然万般不舍,还是放开了哥哥的手,眼睁睁看他去了。0 R7 F$ C% X2 {; p' q9 h7 |
哪知司马绍这一走,直到傍晚也没有回来。司马冲昏昏沉沉地躺在床上,又是担心父亲,又是挂念哥哥,便焦躁起来。他生性绵软,急了也会不冲人发脾气,只是紧攥着手。等太医发觉,逼着他摊开手来,那掌心早被抠烂了,红红紫紫,都是伤痕。) Q" S8 v6 f m, i8 x
到了傍晚,司马冲身上又开始发烫,昏厥的时间也越来越长,吴太医正手忙脚乱之际,东宫内侍德容突然到府。言艺忙将他请到司马冲屋中。德容在司马冲床前跪下,五体投地:“世子,圣上薨逝了。”他压低些声音:“太子说了,说凡事有他,请您静养。”说着,便急急告辞了。
. a K. S" Y5 D* ^7 r T3 e 德容走后,司马冲躺在床上,半天都没动。言艺不免担心,走上去一瞧,司马冲歪着头,把脸埋在枕头里面,言艺再一摸那枕头,竟然全都湿了。
, n; Z. @9 {( N M6 q+ b: \ 吴太医在边上看着,不禁摇头:“世子,心里难受的话,说出来才好,似你这般重情内敛,伤的是自个儿啊。”0 ^+ I4 l% F% C% ?3 }
司马冲却似全没听见,仍旧一声不吭。
1 O5 F3 z" I P 次日一早,东晋的国号由太兴改成了太宁,二十四岁的太子司马绍登上了帝位。也就在这一天,司马冲的病势急转直下,吃什么便吐什么,精神却比往日都好,也能开口说话了。4 O# U9 g) q5 N# Q$ ]3 H( V
吴太医行医多年,人情练达,晓得司马冲的心思都在司马绍身上,见了那人便是生,不见那人便是死,眼下只怕是个回光返照的光景。可新君即位、万机待理,司马绍再是有心,也不可能立时抽空来看司马冲的。吴太医无奈之下,只得一边想些方子,煎了药,喂司马冲服下,一边好言好语地宽慰他。7 O: q6 s2 J9 H( g8 M: K
哪知司马冲竟是个极通透的人,劝慰的话只听了一半便摆手道:“多谢您,我都懂。” 他抬起头来,脸色虽然憔悴,一双眸子倒是温润如水:“这些日子难为你了。我虽不能动,心里却是明白的。”说着,将言艺叫到了床前:“来日你见了绍,跟他说,他对我但凡有一分真心,就放了吴太医全家。”& s: F% d; F$ e; Z
这话说出来,分明是在交代后事了。吴太医眼眶发热,言艺更是泣不成声。正在这时,外头帘栊作响,走进来一个人,长袍委地,玉色的袍摆描金掐线,团着龙纹。* X, i$ @, {# ?) m Z, s
言艺、太医回头一看,双双拜倒,“太子”两个字已到了口边才慌忙改作“圣上。”司马绍却没心思计较这个,他大步走到司马冲床前,把他揽进怀中:“你说的什么话?什么叫‘来日’?”% ^2 |2 M! z @& w/ a
司马冲见他来了,淡淡一笑:“你来了也好。你说过的,我要什么便给我什么,这十来条人命总能给我吧。”他望着哥哥的眼睛:“我不会再跟你要别的了。”. P: X6 z2 O3 w# g
司马绍听到这儿,不禁变色。司马冲却朝他胸口又靠近了一些,把脸埋在他袍子里,深深吸了口气:“你为我做的,我都知道。”说着,他缓缓阖上了眼帘:“这些天,我常常想到小时候的事情。那时候,和你在一起,天天都很开心……我那么小、那么傻,什么都做不好,可是你从来不嫌弃我,那么耐心地教我,处处护着我。那个时候,我就对自己说,不管发生什么事情,我都不会生你的气,我都要陪着你……”
! C1 o. C) R6 f: w5 j# S/ H “可是,现在我很累……我怕管不住自己,我怕以后我会怨你……”
1 V1 E6 ]0 Q1 z) R “所以,这是最好的结果了……”
6 i# b. J/ l# {6 j* I “绍,我没有怪你……”: N9 {$ K: ^# n R( y+ w
“绍,我很喜欢你……”+ I4 F, t9 y2 x: R
司马绍抱着弟弟,听着他那些胡话,鼻子不禁一阵阵发酸,他低下头,把脸埋在司马冲的发间。司马冲的头发很软、很细,据说这样的人心肠软,特别好骗,也特别容易受到伤害。这样的人,就算被伤到了,也还是会顾念着对方的好处。0 i% {* X9 C, k t( H
这个安静的、单纯得近乎于傻气的孩子,还跟小的时候一模一样。# K- ^! P* a5 O" }; u
“你是做大事的人……”司马冲的声音里透着疲惫:“我知道,许多事情你迫不得已……总得有人牺牲、有人让步……”
# ~; f) u0 @: P$ J- \! ~ 司马冲抬起手来,颤抖地拨开了司马绍的额发,抚着他发际一道深深的疤痕,那是两年前,父亲拿镇纸砸的。为了这一段不见天日的感情,他们都吃够了苦头。) t6 |- W0 l* R, Y, Y7 ?" V
望着司马绍悲哀的黑眼睛,司马冲相信哥哥是爱自己的,这一刻也好,两年前为自己挡住镇纸的时候也好,划开手腕为自己做药饵时也好,甚至欺骗自己的时候,由着自己去见王敦的时候,哥哥都是爱着他的。, M/ L1 o+ k+ B* }2 \, A( E8 @5 u p
绍不是不多情,只是太忍心,他不是想对弟弟残忍,他是对自己太过残忍。: ?. a+ v7 z, K7 Q+ i& s
得天下者,付出亦多。
; _+ H- o7 }, |: B5 }, i “绍,”司马冲仰起脸来,竭尽所能地去吻他:“来生我们不要做兄弟……至少,不要生在帝王家……”
/ _8 u3 ]% M! x6 B4 r 滚热的液体落在脸上,司马冲知道这是哥哥的眼泪,哥哥的嘴唇很热,抱着自己的手臂温暖而有力,司马冲深深地依恋着这一切。然而黑暗从背后扑过来,紧紧地裹住了他,他睁大了眼睛,却什么都看不见,他竖起耳朵,却什么都听不见,他伸出手来,拼命摸索,却再也触不到哥哥的体温。3 {7 R5 v8 H. O! e: b- b" p7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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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生!锦生!苏锦生!!”
+ o1 z! S$ s1 o 远远传来一声声呼唤,有点像绍的声音,然而绍在叫谁呢?锦生、锦生,这是谁的名字?他迷迷糊糊地想着,任由自己朝冰冷的黑暗之渊坠去,直到一双温暖的手掌捧住了他的脸孔。4 w0 f( S& a' {
“锦生……”0 ?% l U3 v( h( t5 _
那声音真暖啊,他可以感觉到对方唇瓣的热度,它们靠过来了,柔柔地贴在自己眼皮上头。他想说,你弄错了,他想摇头,却动弹不得,于是他拼命张大了嘴:“我不是苏锦生……”他的嘴唇这样开合着,却没发出一点声音。! z1 a; H; t2 @- y" [' k( _0 s+ C1 K' f
“锦生,结束了,你的梦已经结束了。”那双手托起他的下巴,么指轻轻抚着他的脸颊:“没事了,现在你安全了。锦生,你能感觉到我,对吗?睁开眼睛,看看我。锦生,看看我。” G6 a7 ^- A6 l$ w9 w6 P, e
他迟疑着伸出手,前面是一幅坚实的胸膛,隔着薄薄的衣服,他能感觉到那人的心跳,那么熟悉,跟绍的一模一样,心又开始发酸发涨,他没有睁开眼睛,而是环住了那人的颈项,把脸埋向那个胸膛。
5 I( H7 n* c6 t' \+ g0 k! ` “绍、绍、绍……”, t, S3 I4 V+ D: K" J8 e# Z) l5 e9 l! Z
他一迭声地念着那名字,这一次,他居然叫出了声来。忽然之间,耳朵醒了,他听到了更多的声音,风从耳边掠过,枝头有蝉热切地鸣叫,远处秦淮河水哗哗流淌,更远的地方,夫子庙人声鼎沸。2 Q2 N: o9 B9 S! f
这是夏天的南京,繁华的、燥热的城。而绍和他的建康,已在千年之外。9 @. _1 F2 N& B' l" S
“锦生。”
. o1 H" g5 s. y6 U) ~ 他放开那人,缓缓地睁开了眼睛。宫帷消散、雕梁杳然,眼前只有一条小巷静静躺在月光底下。对面的人倒还是千年前的模样,相仿的轮廓、神似的眉眼,只是穿着、神情全然不同。
% h0 _* F% B. P# ^! H5 f" M Simon见他清醒过来,便抬起手,看了看腕表:“二十分钟,锦生,你做了一个二十分钟的梦。”
$ m+ Q" u- x* ]' b3 b% y' ]) T 二十分钟吗?他连反问的力气都没有,他觉得自己一下子老去了二十年。
3 E0 z/ y" @$ d1 Z$ d, d8 }) q “累了吧,我送你回去。”Simon伸手来扶他,苏锦生像被烫到一般地躲开。Simon叹了口气:“这样的深度催眠非常耗费体力,你现在是没法自己走路的。”他朝他伸出手来,一脸的诚恳:“我没有别的意思。”
- {" j4 a. a0 ]$ d1 o/ i 苏锦生暗暗把体重从背靠的墙壁移到自己腿上,然而软得像棉花一样的双腿让他明白,Simon并没有撒谎。
* N- `' U- I& @8 A. i9 Z3 o “好吧,”他认命地靠回墙上,“麻烦你了。”$ }$ ?+ Z) B) L( e; u' q
Simon笑了笑,凑近一些,像扶一个醉汉那样架起苏锦生来,他把他的胳膊环到自己脖子上,又抱住了苏锦生的腰。时值盛夏,苏锦生穿的是一件薄薄的衬衣,动作间衬衣的下摆卷了起来,Simon的手心直接贴上了他光裸的腰际,苏锦生不禁哆嗦了一下。他们靠得很近,苏锦生能清楚地闻到Simon身上的香水味道,他用的似乎是檀木尾调的香水,那馥郁幽远的气味像极了深宫的檀香。* ~, X- H8 v! t; Q7 s8 X3 V7 K
曾经在这样的香味包裹下,绍的手也是这样抚摸着他赤裸的皮肤,幔帐重重,他们的呼吸交织在一起……
/ t& l u9 F) ]4 C. w# V. u7 d" x “你怎么了?”Simon的黑眼睛在暗处闪闪发亮。4 I5 v/ p- q! o! e% B7 I' [
苏锦生咬紧了牙关,才咽回了那个呼之欲出的“绍”。他不断地提醒自己,那只是一个梦,就算真是他的前生,也已经结束了,至于这个Simon,他是曾经的司马绍也好,不是也好,都与他无关。他已被伤过一次,不想再经历第二次痛苦。. a4 c$ m2 q* T) F& c2 o- O
“没什么,就是累了。”苏锦生别过头去,如果可以,他真想立刻避开这张让他揪心的脸孔,回到家里,痛痛快快睡上一觉,把这个Simon连同他召出的前世一起丢进记忆的深渊。& k$ O: Z: m& |) a1 G# C
仿佛感觉到苏锦生的回避,回去的路上,Simon出奇的老实,乖乖把苏锦生送到楼下,拉开车门,望着他问:“我送你上楼吧?”苏锦生说:有电梯,不用了。他便不再说什么,只把印有联络方式的名片塞进了苏锦生的衣袋。! \8 e1 _) D&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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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W& {6 A/ \ 好在经过一路的休息,苏锦生的双腿总算找回了点力量,他强撑着回到房间,一头扑倒在床上。床前的窗帘并没有拉上,透过落地长窗望下去,Simon的车还静静停在那里。不知怎么的,苏锦生便想起王敦走时,司马绍跪在雪里的样子;还有兵临城下的那日,他送自己出建康,尘烟里愈来愈远的身影。- n6 a! Q! c# u/ n/ x
苏锦生抓过枕头蒙住脑袋,却还是禁不住想,如果那天自己真的走了,他们的结局会不会不同?8 J; c; P( x. b& e
那天,司马绍是真想送自己离开建康吧,也许他已在牺牲弟弟和送走弟弟间挣扎了许久,最终还是决定放开弟弟,至少在那一刻,他对司马冲的爱压过了对家国成败的顾念。
4 a- q+ t! C% |: M 如果司马冲坚强一点、自私一点,如果他走了,王敦破城之日,司马绍也未必会死,那么多年后,也许他们会在某处重逢,也许司马绍再没机会做一个帝王,但是天下之大,总有他们两个容身的地方。国破了、家亡了,还有谁知道他们是兄弟呢?也许,他们可以厮守一辈子的。
0 I4 g, V* `9 [( ^2 F# N* Q 即使不能这样,即使他们再不能相见。但至少,他对司马绍的记忆会永远定格在滚滚烟尘里那凝望的身影。他会永远相信哥哥是爱自己的,也许他永远不会知道那些不堪的真相和算计。那会是一种幸福。/ r) t0 k" S$ J
然而,司马冲偏偏回去了,而司马绍这么一个志向宏远的君王,哪经得起这样的诱惑?0 L# n* B+ W6 z
所以,根本没有如果。
( |0 n1 x" o$ _6 O& i$ B 晋史早已盖棺定论,绍是明君,他是他的哥哥。至于其他,那些眼泪、亲吻、生死相许,谁会知道,谁会记得?千年之后,绍已忘了个干净,若无其事地帮苏锦生解梦,耿耿不忘的只有自己。
# @0 T: B7 [) R7 w 苏锦生“哗”地拉上了窗帘。不知何时,外头淅淅沥沥地落起雨来,空气却依旧闷热,苏锦生只觉得床单、枕头都潮乎乎的,仿佛生出了一层苔藓。他摸黑从冰箱里拿来一罐冰啤,坐在床上,慢慢呷着。
6 c* _& X& @" r2 F. [9 @ 单人床的对面是一口老式衣柜,镶着一面穿衣镜,青白的闪电从苏锦生身后划过,刹那间,他瞥见镜子里有一张惨白的脸孔,那茫然的表情并不像他,而是另一个人,那是从千年前梦游而来的司马冲。* {9 W3 I7 j' U8 a1 X( x6 p9 T
隆隆的焦雷翻滚而来,房间重又陷入昏黑,苏锦生觉得镜子里的人正翕动着嘴唇,听不到声响,然而那唇形仿佛在说:“没有结束,还没有结束……”
; l8 K) h& G6 @& w% _ 蓦然袭来的恐惧让苏锦生丢掉了啤酒罐,酒渍洇湿了床单,他仓皇地往床内侧退去,下意识地蒙住了脸,似乎这样就能躲开镜子里的自己。# M2 w. @8 j' w" x
没有结束!) ]2 z1 E8 @- I* v2 L
是的,苏锦生不能再自欺了,《晋史》里的记载,他记得清清楚楚,司马冲的故事并未结束,这个梦也远未到头,哪那么容易到头?. {( y% x9 Q. k! p4 p' T# _
但苏锦生实在没有勇气继续,哪怕只是一个梦,那也太痛苦了。& j1 c2 J7 d' W4 T& h, y
他已经不是千年前的司马冲,他是苏锦生,一个平凡的、奔波劳碌,忙于自我保全的小市民。他没有闲情逸致吟风赏月,更没有勇气把一生都赔给一段不见天日、血泪斑斑的感情。他怕疼、怕伤害、会计较,那些轰轰烈烈的故事,他无福消受,也不想参与。2 ^1 k# B7 {- x3 U: j& X
可是他感觉得到,在他的心里有什么东西已经醒了,挣扎着想要破茧,这个蠢动的东西,连同对面镜子里映出的少年,正逼迫着苏锦生,想要把他拽回千年之前。也许只要他闭上眼睛,只要他有一点倦意,他又要跌回那个梦了──那个清晰、绵长,仿佛会把他整个吞噬的可怕梦境。' ?" l' T! o. o t' ]) P X
苏锦生想站起来,在房间里踱踱步也好,怎么都好,但睡眠捷足先登,已铺天盖地地罩下来,如一床密不透风的毯子,紧紧裹住了他,双腿重得仿佛灌了铅,眼皮也变得沉重粘腻。
' H# Y) j* y: x5 s/ r0 @' M M “叮铃──叮铃──”
! J5 _0 P! q$ G& ]8 ? 突然,一阵尖锐的门铃声刺破了睡意,苏锦生如蒙大赦,腾地从床上跳了起来。他在黑暗里坐了两秒,才确定真的有人在按门铃,一声声急促得有如失火。苏锦生跑到门边,从猫眼里向外张去,昏黄的楼道灯下,立着一条高高的身影。苏锦生的心忽然就开始发软,带着一丝丝的疼痛,他不觉记起了建康城的冬天,门灯摇曳的光影下,司马绍立在门前,望着正拼命擦试脂粉的自己。苏锦生这样想着,手不自觉地搭到门把上。及至将门拉开一线,直面那双漆黑的,却比司马绍坦率得多的眼睛,苏锦生才意识到,这是Simon。
1 z2 Q0 M/ q4 R: } “你……”苏锦生看看他,又回头看了看墙上的挂钟,时针正指向三点。
" D0 o" H+ U; e# ?5 p0 J “锦生。”Simon从门缝里挤进来,顺手掩上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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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y0 J' O) r+ K; Q& S9 A “锦生。”Simon从门缝里挤进来,顺手掩上了门:“我想你睡不着,或者不敢睡。”他环顾小小的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掏出一盒烟:“要吗?” q( @: q5 U" y' O1 [! {5 p
苏锦生走过去,抱着双臂,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这是从来没有过的视角,在司马冲的世界里,司马绍永远是高高在上的,他永远要抬起头来,才能看到哥哥的脸,而现在这个男人坐在泛黄的皮沙发里,把烟盒递到自己跟前,唇边挂着温和的笑。/ `3 K M2 p6 |* u$ d/ ~, z
相见之初就是这样,这位心理学博士,对他总是格外的迁就,甚至到了自来熟的程度。这是Simon性格使然,还是因为他们前生那一段呢?Simon心里还残存着一丝属于司马绍的记忆吗?
, W3 g$ m" Y! u0 l; { 苏锦生不敢再往下想,他摇头:“我不抽烟。”+ g+ B2 a4 s7 G' @: ]% ^: a
Simon叼起一支烟:“撒谎可不好,”他从茶几上堆得小山一样的报纸下抽出一个烟灰缸,“看,就算偶尔来一支,也不能算不抽烟。”他笑笑:“这又不是五石散,你怕什么?”
* H$ i' a0 Q0 g* F; y U 苏锦生的表情瞬时变得僵硬:“那只是一个梦。”. p& r3 N) P! h" l
“哦,只是一个梦。那么,你紧张什么?”8 M" n9 V2 z$ p0 \) q0 ^/ f
被那双深湛的黑眼睛盯着,苏锦生莫名地心虚,真有一股下逐客令的冲动,Simon忙举手致歉:“好了,苏老师,一个玩笑。请坐,”他反客为主地让出身边的沙发,“跟我聊聊吧。就算我不是一个好客人,也比噩梦好吧。”
, ]2 g( Q8 i/ N' S& ]/ m% g 苏锦生冷冷看着他,动都没有动,然而在心里他已认可了Simon的话,他实在受够了噩梦的折磨,只要不睡着,不再回到离乱的前世,哪怕跟条鳄鱼对谈他也愿意,他需要陪伴,但他并没有可以午夜打搅的朋友,他有的只是面前这个不速之客。8 P* g. y/ O" C( n( h
见苏锦生站着不动,Simon伸手来拉他,Simon的手掌柔软干燥,有他求之千年而不得的温暖,苏锦生的心头一阵恍惚,再抬眼时,已被Simon拽到了身边。: H3 `4 R* x0 S9 Y. w- ?1 f
“锦生。”
& n2 s( d$ V' M3 d( F Simon的脸近在咫尺,他和他并不熟悉,然而这样的距离却不陌生,苏锦生甚至知道他下一步的动作,他的眼睛会微微眯起,脸侧过来一些,鼻尖亲昵地蹭着自己的,然后是他的嘴唇,轻轻含住自己的下唇,总是这样开始,饱含情欲,又仿佛在逗弄孩子。他本来就是他的孩子,他是他小小的弟弟。, o4 D+ A ]# C% b. f) |3 U
苏锦生的眼睛湿润了,他并不是爱动感情的人,然而此刻掌控着泪腺,把他整个交到这男人怀里的似乎是另一个人──那脸色苍白的、眷慕着亲生哥哥的少年,即便已过了一千六百年,即便他们都不复当年,这少年却什么都记得,他还是喜欢那人的吻、那人身上的暖。苏锦生不忍违拗他,也无法违拗,他闭上眼睛,缓缓抱住了Simon的背脊。/ ^. [5 m3 F& S! W# j) x* X, g* w# ^
“锦生。”好半天,Simon才挪开了嘴唇,手指仍插在苏锦生的发间,轻轻梳理着他的短发,连这样的小动作,都和过去一模一样。苏锦生不禁捉住他的手腕:“你是谁?”
" [! _. \, r7 b6 b" n/ j9 { Simon愣了愣,继而笑:“你连谁在吻你都不知道吗?苏老师,你真健忘,我是你的催眠师,Simon邵。”1 c, H+ p, l9 k! C+ X7 h" N
“你不觉得吗?‘Simon邵’听起来很像‘司马绍’。”
1 ^6 n4 p) g0 u5 i0 ~& m “真的。那么,”Simon的托起他的下颌:“你想吻的不是我,是梦里的人吗?锦生,我好难过,我可爱上了你。”
* q g/ U6 o* \6 U- o “爱上?”这次轮到苏锦生笑了:“我跟你只有两面之缘。”% w. t# H7 c+ E8 c8 j
“足够了,你没听过一见钟情?”; T5 p! w8 `* G# V6 \4 W
“听过,但我不信。”* h' v/ c, N0 v0 N
“真有意思,锦生,你信前世,却不信一见钟情。”Simon拿起搁在烟灰缸上的烟,叼到唇上:“那么就当我们前生有缘好了。告诉我,我跟他像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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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9 u( E9 u+ t 淡白色的烟雾模糊了Simon的表情,苏锦生从他唇间摘下烟来,Simon疑惑地望着他,漆黑的眼睛里有一览无遗的坦荡。苏锦生别过脸,狠狠吸了口烟:“不像,一点也不像。”5 l5 n! H% O* d% x6 A
“锦生,你爱他吗?”Simon专注地望着他,见他不吭声,又问:“那么你恨他吗?”
3 a6 Z& {# A& ^. W “我恨他做什么?”苏锦生嗤笑:“你不是说了么,这只是一个梦。”
. d3 f2 U* {1 w, F/ j* a# ?4 { “但对你来说,它是真实的,它影响了你二十多年。锦生,我知道你一直是单身,没有女朋友,也没有男朋友,你跟人交往都是泛泛,对谁都是淡淡的,敬而远之。那都是因为这些梦,对吗?你没法信任别人,因为在梦里,你曾经被最爱的人、最好的朋友出卖……”
! M. u U3 [+ ^* c3 H0 M% p* f “够了,够了!”苏锦生喝止他:“你从哪儿听来的?郭斌对吗?他真多嘴!”他重重地把烟蒂揿灭在烟灰缸里:“邵博士,你太高估自己,也太高估梦的影响了。我之所以成为今天的我,绝不仅仅是因为这些梦。再说,我也不觉得自己有什么不好?”3 Q* o6 ^, |% g: ?& }
“是啊,可你不敢一个人呆着。”2 b! p. H) \% S' a- D
“是!我不敢睡!我宁可放你进来,也不敢一个人呆着!”苏锦生拔高了声音:“为什么?这都得谢谢你给我做的那个该死的催眠!我怕再回到梦里!怕恶梦继续!这下你满意了吗?”
) O% y; h6 i3 e8 @2 s2 a7 ?: P “即使不做催眠,这些记忆也在你的潜意识中。锦生,许多东西不是你不去看,就不存在的。”
2 ?- A9 h5 E7 R) S O" k “哈,好啊,我看了,又怎么样呢?你说看清梦境,就能摆脱阴影。现在呢?你的催眠到底给了我什么?!”
2 Z- J: P; H- e “你并没有完成催眠。你应该很清楚,这个梦没有到头。假如真要消除阴影,就必须把梦做到底。”
a: q% V% y: _: a- I) d x4 z “是你把我叫醒的。”
8 I8 }& u' |3 w0 B @8 T' r Simon沉默了,半晌他艰难地开口:“是,我叫醒了你。你当时的模样太痛苦了,我不忍心。我没有想过,会是那样的。”他抬起手来,想要触碰苏锦生的脸庞,苏锦生躲开了,他愣了愣,低叹:“锦生,对不起。”+ j* m5 u A; T
“算了,”苏锦生摇头,“关你什么事呢?幸好你把我叫醒了,那个梦我不想继续,有阴影就有阴影吧,我真受够了。”7 H3 \/ @- f8 l; K
“其实不通过催眠,也能走出恶梦。”Simon望着苏锦生的双眼:“亲密关系是最好的人际治疗,如果你能让一个人好好爱你,如果你能好好爱一个人,如果你能在这段关系中感到安全,你就不会再害怕了。锦生,”他抓住苏锦生的手,“让我爱你。”, v$ f, w4 I ~2 r8 m$ T" o1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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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 k' l# x8 j8 x0 x 苏锦生不由笑了:“你一直是这样治病的?”
! m, k' N# u9 N6 Q" h “不,你知道不是。”
5 |8 N8 x: K0 y5 j/ p# u Simon握住苏锦生另一只手,让他触碰自己的脸庞:“锦生,你看,我在这里。”* K/ Y/ h+ e/ K8 I6 e7 F
苏锦生真想笑,他真想对他说,抚摸、拥抱、亲吻,甚至交合,都无法带来安全,至深的伤害是明明拥抱、明明相爱,却早已被对方出卖。但是Simon怎么会懂?他充其量只听了个二十分钟的故事,哪里听得全了,又怎么可能感同身受?许多伤害,不亲历就不会懂吧。4 R2 z+ Z% {) i1 t2 P4 b' v/ ]
这样想着,苏锦生看Simon的目光就变淡了,仿佛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他玩笑似地轻抚他的额头,指头刚拨开他的额发,心却猛跳起来,Simon的发际藏着一道深深的疤痕。
W6 q4 R2 O# w, [ 苏锦生不会认错,那是司马睿用镇纸砸到的地方。
0 [1 r' Y5 f4 k, J& w 那么说,真是这个人了? R& b, r* a0 V% C
至深的爱与至深的伤,轮回转世也不会磨灭?% Z+ Q$ N0 g& V9 E+ H* ?2 b5 f& ~
所以,苏锦生保留着前生的记忆,而Simon保留了爱过他的证据?
+ Z, ^9 @* U' O 苏锦生目瞪口呆,宿命的强大让他透不过气来。- ~0 S8 n' F ]1 a4 c" j
窗外,暴雨携着闪电撕裂天幕。Simon握紧了苏锦生的手,十指交扣,一如千年前的雨夜,一如他们拜天地的时候,他的眼睛温柔如海,就是这眼神,叫苏锦生历经伤害,仍无法学乖。心底的小人开始屈服,苏锦生听得到司马冲小小的声音,他说:就这样吧,这样就好。# c& V3 q7 C+ y% z: F: a
闪电过后,一片昏黑,滚滚的焦雷中,Simon把苏锦生拉进了怀里。
: k% G# L" u. P- Q 苏锦生闭上了眼睛,他感到Simon的呼吸落在自己颈间,时值盛夏,他的衣领半开着,裸露的肌肤格外敏感,颤抖着,酥麻的战栗。其实,不仅仅是被Simon的吐息侵袭的部分,衬衣的下面,那些梦中被触碰、被亲吻、被抚爱过的地方也泛着一阵阵甜蜜的酸楚。
9 z- w/ C) `5 H) v 一千六百年的前戏,做到现在怎不足够?8 d2 ?0 t7 K" d! N9 Z
Simon的手从他衬衣底下探进去,苏锦生没有阻拦,他几乎是倾耳在听,听那温热的手掌在脊背摩挲的声音。这不是他们的最初,每一次抚摸都是印证,每一个亲吻都是追认,被那样抱着,那样褪去了衣服,用皮肤、用嘴唇感受对方,苏锦生知道,那个梦是真的,真的、真的发生过,因为感觉那么熟悉,他绝不是第一次跟这个人做爱,轻车熟路,他的体内有他的前生。
+ v8 n" Y1 N! H 一切都在皮沙发上发生,牛皮面子紧贴着肌肤,涔涔地捂出了汗,身体被压得一次次陷落,软的、暖的,着不到力。苏锦生不得不抱住Simon,这样的姿势,让他想起了很多很多年前,司马绍屋里那张花梨木椅子。那是冬天,椅子是硬的、冷的,然而他们抱在一起汗流浃背,身子和现在一般热,心也是热的,那时候,他全心全意相信着这个男人,他爱他,爱到可以为他死。
) v( N. O- e5 _8 R, R; a! ^ 可是,后来呢?
: d9 q2 u8 I% n% [ 现在,Simon说可以用一段爱情修补心底的伤口。苏锦生并不相信,怎么可能?爱只会让人千疮百孔。可爱情有它好的时候,这样抱着,彼此融在一起,连汗珠都是甜的,他会想起很多属于他们的事情。6 f5 B' e0 @- |# ^7 j, q
他记得,哥哥纵马扬鞭的时候,小宫女们盯着他,眼睛都是亮的,然而他在自己跟前勒马,弯下腰抱他上马,热气呵在他耳边,他问:“冲,高兴吗?”
$ m3 X, u- P- k; M3 D$ n 他记得,九岁的时候,在书馆读书,他趁哥哥写字入神,偷偷把自己的衣带和哥哥的结在一起,他一直等着哥哥站起来,吓一大跳。然而那天哥哥借口雪大,把他从书馆一路抱了回去,哥哥走得很慢、很慢,直到快入宫门,才把他放下来,举起缠在一起的衣带说:“这同心结结得真好。”他的脸红了。& M/ p) ^* W: N& p e% u0 \
那时候,一切多好。
- u+ z1 i0 p) @3 Q8 T2 [4 u/ f 哪怕是后来,在花梨木椅上,还是好的。
0 T; n: [8 u3 e- p% H8 U- ] 但是,为什么后来之后还有后来?
- ]* G" y5 v3 C9 e6 W8 ?" a “我们去北方吧……”苏锦生抱着Simon的肩,他知道自己这是在胡言乱语,可他管不住嘴:“我们偷偷走,一起去从军。”, u, s3 F! P& a3 A& c0 X% E; _
Simon吻他的湿漉漉的眼皮,抚他的背:“好。”
# ~) L3 w* w8 o8 u9 Z% v “我们都别做太子了,”苏锦生泪落得更急,“一起走吧。”3 U k N( {& c) Q$ F# P1 P
“好。”Simon收紧了胳膊,轻轻摇晃着他:“我们一起走。”' M' ]" S! `& T6 j0 ~8 P0 D-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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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A' C R8 _1 z' s* C 明知道Simon已不是当初的绍,明知道他只是在安慰,明知承诺业已过期,他们追不上时间,改不了从前,苏锦生却还是在他的臂弯里,渐渐平静了下来,无论如何,他说了:一起走。一起、一起,这两个字,苏金生等了一千六百年。他倦了,心满意足的疲倦,眼皮粘在一起的时候,他甚至忘了担心噩梦的到来,而噩梦也的确没有来。那一夜,是苏锦生十几年来睡得最好的一次,纯净的、无梦的酣眠。
. p4 \: p! S9 i4 E- j R8 ? 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在床上,阳光从纱帘里透进来,照着Simon微笑的眼睛。: y7 u( J( N5 w+ @3 W5 F9 g
“早,”Simon从枕畔拿过表来,给他看时间:“你快迟到了,苏老师。不过有我在,”他吻他,“我送你去。”
/ g8 Z m8 |9 U' V ~* ~ P 虽然Simon是在离学校一条街的地方停的车,苏锦生还是有些担心。见他慌慌张张地解保险带的模样,Simon坏笑起来,硬是把苏锦生按在车座上,来了个临别深吻。苏锦生被他吻得腿都软了,最后几乎是挣扎着从车里逃出来,摔上车门还听到Simon在里头哈哈大笑。
: e3 q7 s, y$ \/ t L 这个人真的是司马绍吗?苏锦生不得不表示怀疑。3 {+ A) X$ ^- }( D8 G: D; W
理了理被揉乱的头发,偷偷摸一下领口,确认没有衣衫不整,苏锦生朝学校匆匆赶17:10 2007-8-16去。走了几步,听到有人叫他的名字,回头一看,原来是同事郭斌。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心虚的缘故,苏锦生总觉得郭斌弯弯的笑眼里别有深意。
! R. V' x* g% \; h4 B “昨晚怎么样?”
" B5 F. n# h" d 尽管有所准备,郭斌突然抛来的问题,还是打得苏锦生措手不及:“昨……昨晚?!”苏锦生脸色都变了,差点就说出“我们什么也没有”,“不是你想的那样”之类的蠢话。好在郭斌接下来的问题,终于让他恢复了理智:“昨天放学Simon不是来接你了么?你们去催眠室了吧。那里什么样子?我真想去看看。”0 P3 g, z4 t- c2 w
“嗯,就那样吧……”苏锦生一边胡乱应答着,一边在心里深深吁了口气。他在梦中度过了难熬的四年,然而在现实中,只是一夜而已。巨大的反差让苏锦生心惊,同时也意识到,他和Simon的进展实在是太快了一些,他们根本是陌生人,彼此甚至谈不上了解,却什么都做过了。
2 c8 A, q1 D$ V# \' T 想到这里,苏锦生不禁出了一身冷汗,他觉得自己真发了疯。
8 q7 I" w2 a( o# k7 c2 j) u' h" N 所以,中午接到Simon的电话,说要来接他一起吃午饭时,苏锦生压低声音,断然地拒绝了:“对不起,我很忙。”
/ o o, ?: f/ M. p 十五分钟后,办公室门口出现了一个探头探脑的小女孩,苏锦生对她没有一点儿印象,她却在环视一圈之后,把目光锁定在苏锦生脸上:“苏老师,苏老师。”苏锦生只好放下教案,走了过去。
r2 h7 D1 l/ E, G7 Y3 J2 Y# v “苏老师,”女孩拉了拉他的衬衣,附到他耳边小声说:“有个叔叔在花坛旁等您。他说给您十分钟,您再不下去,他就自己上来了。”
0 H. X6 y/ L$ f: r% k, x: A 苏锦生听得心火直冒,走到窗边朝楼下一望,Simon果然坐在花坛边上,他长得本来就惹眼,再配上一副墨镜,活像误闯校园的骇客,学生们路过他身旁,纷纷侧目,他却毫不在意。发现苏锦生从窗口探出头来,他像孩子一样开心地笑起来,朝着苏锦生直挥手,这一来,校园里的学生也都抬起了头,齐刷刷地望向二楼的办公室。5 C) R9 z7 v5 s$ S1 d" u
苏锦生用躲子弹的速度缩回头来,他完全可以想象,假如Simon来办公室找自己,那会引发怎样的灾难。8 ?1 D7 J1 f0 g+ d
“你跟那个叔叔说,让他到校门外头等我。”苏锦生按着太阳穴,只觉得脑袋都要炸开了。女孩乖巧地点点头,转身要走。
5 b0 p+ {6 P9 V$ C “对了,”苏锦生叫住她,“我教过你吗?”
; Z$ l* G6 _) n1 [ “没有。”7 i/ r z, ] ~, b& |
“那你怎么会认识我?”
0 ]# Q) V$ _3 |* W6 F" j “我不认识你啊,”女孩甜甜一笑,“不过那个叔叔说了,办公室里最好看的那个,就是苏老师。”
( G: N4 t: y/ [$ W1 ^# l$ G% o& D 苏锦生愣了愣,脸颊慢慢烫了。6 h! D5 R8 n7 W9 |/ d* |9 N# t* s
在校门外的树荫下见着Simon的跑车,苏锦生依旧绷着脸,两条腿却认命地迈了过去。Simon打开车门,并未急着拉他进来,反而把一个袋子递到他面前:“不知道你喝不喝得惯咖啡,不过你昨晚睡得太少,还是喝一点吧,这样下午不容易瞌睡。”
/ B- U% f" V1 h7 c2 a 苏锦生接过袋子,发现居然是热的,漂亮的纸盒上印着附近一家名菜馆的标志,装咖啡的冰壶却是另配的,看得出是从家用的东西。: K3 j" E+ j* H* b
这么说,这咖啡是Simon亲手煮的吧,他趁午休的时候,专程把咖啡送了过来,本来他也许想跟苏锦生一起在那家菜馆吃个饭的,被拒绝之后,便买了外卖,在这里等自己。想到这里,苏锦生的心不觉软了下来,他是一个孤儿,从来没有人对他这样好过。0 ]2 O4 g8 z( y1 N+ D
家里煮的咖啡不知道是什么味道。' @$ R" k: C. l J' x) x
其实,有个人煮咖啡,有个人一起吃饭,应该还不错吧。( Z/ [( F5 ?9 `7 l6 X* S, @
苏锦生迟疑着,不知该怎么坐进车去,怎么跟Simon一道分享这顿午餐。
3 D) f! A6 \7 P “好了,你还要忙吧,那我先走了。”Simon笑了笑,扣上保险带:“有时间的话,睡一会儿,别累着自己。”他伸出手,自然而然地放在苏锦生的手背上:“下课我来接你。再见。”9 p C2 l5 [* A8 D$ ?( e
这一次,直到Simon的车绝尘而去,苏锦生才发现自己忘了拒绝。手背上暖暖的,留着Simon的体温,苏锦生不知不觉把另一只手按了上去,仿佛这样就能把这温度保留得久些,再久一些。
0 X1 V" e; U! o+ [ 抱歉又让亲亲们等了两天,请相信我一直有努力,只是这里的转折,对我而言,比较难写,现代和古代落差太大了,不知道怎样才能转得自然。
* s d" d6 W5 P. z( ~ 47 ; h& U" L, i6 |* a2 O3 X3 _$ ?
傍晚Simon果然打来了电话,说仍在离学校一条街的地方等他,这样的距离恰到好处,苏锦生说不出不字。他握着听筒迟疑了一下,终于说“好”。
3 f) ?4 i5 V8 V: V. A2 y$ k7 d 晚餐是在一家法国菜馆,菜肴精致,红酒微醺,桌上点着小小的蜡烛,火苗落在Simon的黑眼睛里,恍恍惚惚,不知是今生还是前尘。餐桌下他去寻苏锦生的手,低低唤他:“锦生、锦生。”% ?/ [2 }& A9 a, {$ L
苏锦生的手没有动,指尖碰在一起,辨得出彼此的指纹。 C( P, |" n9 X; R/ Z
于是都懂得了,于是结账出来。. b& J- \% w% Y, O& F. W3 D
苏锦生已经走近了车门,Simon忽然拽住他,拖他到街畔的梧桐树下。天还没有全黑,有路人侧目,好奇地望向他们。Simon捧住苏锦生的脸:“我想在这儿吻你。”他说,目光灼灼,仿佛着了魔。苏锦生知道他不是说笑,挣扎起来,他抱住他,不让他动:“我想当着人吻你。我要让世人都知道,你是我的。”
6 o- I+ D+ I+ U- }6 k5 M# p Simon为什么这样说?) Y2 R; r( {- H( ~' D
这本应是另一个人的台词。3 \& i+ H7 P% c. I- ]
苏锦生的眼睛忽地就湿了。被按在梧桐粗糙的树干上,被捏开下颌的时候,他闭上了眼睛。汽车喇叭的鸣响远去了,他们仿佛是在一千六百年前建康,在熙来攘往、车如流水马如龙的街市上,他是司马冲,他是司马绍,他们当着这座城、当着天下人拥在一起。他深深地吻他,他用全部生命回应,再没有什么好隐瞒、好掩饰的,他是他的,他也是他的,早该是这样,早就是这样了。- c; q8 g4 ]6 R _
“锦生,不要哭。”
/ m/ V4 N9 z2 M" r! n- [6 Q 直到Simon挪开了嘴唇,直到他温热的指腹蹭过他脸颊,帮他擦掉眼泪。苏锦生才睁开眼来,面前是夜幕下的南京,那人也不是当年的模样了。但是,Simon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吗?为什么他会这么快爱上自己,为什么他会说那样的话?他的心底是不是沉睡着属于前生的点滴记忆?( \3 j+ x E: S0 M J, X$ \
“你记得吗……?”
: K% C( v: @7 u( K- K1 k “嗯?”不顾路人惊愕的目光,Simon再次低下头来,用鼻尖蹭着苏锦生的额头。苏锦生望着他,他喜欢这样的Simon,喜欢他的不管不顾,也喜欢他那双带点恶作剧的,孩子一样的黑眼睛。
: Y- q8 ?: f' O: ^ 这就很好了。如果前生的磨难可以换来面前的他,那么,也该知足了吧。' A s! [$ Y: |( M
何必唤醒回忆?他们的前生并不美好。
" \( u1 P2 V) @, }9 I' y 也许是时候抛开过去。
4 ^; V$ }/ a( H4 ~ 苏锦生望着Simon,终于摇了摇头:“没什么。”
/ f a9 d9 t2 s7 y; R “真的没什么?”Simon似乎并不相信苏锦生的说辞,可苏锦生一味摇头,他便叹了口气,凑近去吻他:“去你那里吧,”他凝视他,“我想回家。”- c/ A+ @" l0 I) |7 u5 F
于是,苏锦生忽然明白了,他等了一千六百年,也许就是等这一句话,他在等这个人回家。
: T; B. e( d- I4 n" r8 O 苏锦生想,现在他和Simon的关系就是所谓的同居吧。除了上班时间,其他时候都是一起度过的,每天在一张桌子上吃饭,在一张床上睡觉,枕同一个枕头。小小的单人枕不够用,也想不到再买一个,反正Simon的胸膛是最好的枕头,他习惯把苏锦生揽到胸前,搂着他入睡。
5 x. n/ b/ C* j! O 因为晚上都会做很久爱做的事情,早晨起不来,时间便紧凑得像在打仗,一起挤在小小的盥洗台前时,苏锦生会下意识地望向镜子,看自己,也看身边的这个男人,他们穿着一道买的睡衣,连惺忪的睡眼都那么相似。他们都姓司马的时候,有人说过,他们虽然容貌不同,骨子里却是像的,都有一股凛然之气,帝王之子莫不如此。而今,一千六百年的光阴已荡尽了帝子的骄傲,他们都被时间洗得平凡了,像寻常的夫妻一样,蓬松着头发,在盥洗台上找自己的牙刷。苏锦生却爱极了这一刻,他忍不住去吻Simon的脸颊,Simon开心起来,揽着他回吻,牙膏沫子抹了他一脸。3 Z- u) f' ~0 i8 Z$ l
日子就这样过了下去。Simon再没提过催眠的事情,苏锦生也几乎忘掉了噩梦。然而就像Simon曾经说过的那样,许多东西不是不去看,就不存在的。即使不做催眠,潜意识中的记忆仍会伺机蠢动。渐渐的,苏锦生又开始梦到前生,起先还好,梦到的多是童年琐事,后来那些梦越来越散乱,入梦的人和事也越来越多,他梦见了王敦,梦见了石头城的夜,鞭子挟着风声直直拍落,苏锦生从床上惊跳起来,一头淋漓的冷汗。; G; |6 o3 d+ Y3 |) y8 f7 U
Simon拧亮床头灯,问他怎么了。苏锦生摇头。Simon叹口气,把他揽到怀里:“锦生,要不要催眠?总得有个了结。”
" z/ B8 l& c5 _+ A7 s4 q+ V 苏锦生还是摇头,他就不说什么了。苏锦生再做噩梦的时候,他就守着他,吻他,替他擦掉额头的汗水。
& I0 q( X* s" u7 X. z 苏锦生以为他们的麻烦仅止于此,可他显然太乐观了。终于,一天晚上,他闻到了一股熟悉的香味,馥郁幽远,那是深宫里点着的檀香,于是他知道他又做梦了。他抬起眼来,瞥见帐外青白的月色,地下散落着撕碎的衣袍,翻倒的木屐边有一截断笛。
! h1 N+ \( R6 W+ H 这梦境是如此熟悉,过去的十年,他反反复复梦到这间宫殿、这截断笛,然而他的梦从来没有这样清晰,这样真切过。他支撑着起身,甚至能感觉到股间的濡湿,以及情事之后的特有的酸疼。
& o5 ~5 d0 y) [% M8 y* P& s+ H" J 月光侵进帐子,凉匝匝地洒在他身上,又顺着他的肩滑下来,他看到自己的胳膊,苍白纤细,仿佛一折就会断掉,拳头紧攥,好像藏着什么。他缓缓地摊开了手,掌中是一把匕首,锋利的刀刃,寒光灿灿。. F) q, p0 A4 Z1 E D5 D4 S5 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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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 _# |: p! b2 f# i 他慢慢地举起它,心静得像一潭死水。
# o( N$ P" ?; F- Q: L! ?* O ^ “冲!”
! T* h, ?/ p! Q& l0 | 有人唤他。
) n. l8 j+ z* ?2 `' b- b! w “锦生!”
, _9 W, L# \6 R 远远地有人唤他。 ) n4 P: p/ Q6 t& Q
他疑惑四顾,极目之处,景物一片模糊,原本清晰的梦境,突然被这两声呼唤搅乱了,衾褥、幔帐全如湖底的水藻摇摆起来,波动伏仰,月光碎了,粼粼的,到处都是。
8 Y2 |, r0 ~2 }' }, N) G) B) N8 V 他听到自己怦怦的心跳,他抬高手臂,用力挥舞。
" X8 L/ k; p+ U5 @ 噗嗤── . n: s7 m4 ]) Y5 p
那是什么声音?轻轻的,甚至可以说是安静的,安静得如同一声叹息。
8 |4 q& x9 C( ]( _ 于此同时,周遭的一切也都渐渐静伏了下来,月光聚拢,幔帐低垂。
7 a, F, ]- ^* O' j: e 然后,他看见了绍。 ' X& P; l$ o5 u) A
绍就在他身畔,英俊的面容触手可及。
* t: d6 H0 |( J) \: r “哥哥。”他叫他,仿佛终于找到了亲人的孩子,看到绍,他忽然有了依靠,忽然觉得害怕了,他怕这森森宫殿,怕梁柱投下的阴影,怕吊死鬼般青白的月色,他想躲进哥哥怀里,他想抱住他的脖子,就像小时候一样。他伸出手去,却发现自己的右手僵住了一般,动弹不得。 6 W7 m5 R1 s& I/ y
他低下头,却看见一片粼粼的刀光,刀柄攥在他手心,大半的刀身已没进绍的肋下! ; e2 N) o. z5 Y
没有血。至少那一刻,看不到血。 4 t9 ~1 ^" y6 K3 E9 H
可他怕极了,怕到拔出匕首,于是血雾喷溅。 , I5 i8 ]! R4 _, P" Z
整个右手都被染红了,腥红的血蛇在苍白的胳膊上蜿蜒。 " y3 L! G1 F, V: N1 D% T: z, u
他发起抖来,他想逃出帐子,逃出这不可理喻的梦境,他仓惶地往外爬去。一双臂膀从背后伸过来,紧紧地箍住了他。只有右手逃出了帐子,他看到自己的手指在空中无力地挣扎,鲜血不断顺着指尖滴落,染红了地上的衣服,也染红了锦绣堆里的那截断笛。 + P9 K9 X1 T1 v# U2 _$ k
“啊──” ; |- U; v7 @+ v; X8 V
涔涔冷汗里,他蓦然惊醒。
( _' d; G8 ?3 d* ] “锦生,锦生。”熟悉的声音让颤抖的心也温暖起来,他知道,那抚着他脑袋的是Simon的手指。 ( A1 c* O/ Y8 Q4 R" k
还好,只是一个噩梦。 + X- `3 y6 U6 o5 O; W
苏锦生睁开沉重的眼皮,发现自己正伏在Simon胸前,青白的月色从纱帘外漫进来,薄薄地铺了一床,一千六百年过去了,这月光竟跟当日的一模一样。
+ \3 v" d9 g( |$ N “我……做了噩梦。”
@8 Z j( x8 r5 u" [ “我知道,”Simon苦笑,“锦生,你先起来。”
/ @, W1 C) T% n! t7 K: f; H 苏锦生有些困惑,然而还是爬了起来,这一来,他才发觉自己的右手握着一把剪刀。并不是尖头的钢质剪刀,而是圆头的美工剪刀,可即使是这样,Simon的肋下还是红了一片,那位置跟梦里的一模一样。 7 L6 F) b2 p# w" f% o
“当啷”剪刀掉到地下,苏锦生连连后退,几乎跌到床下:“我做了什么?”
* a! B/ N! Z. \' M Simon及时拉住他:“没什么,噩梦而已。是我把剪刀放在床头柜上的,忘记收了。”他抱着苏锦生,吻他汗湿的头发:“还好,不是很疼。”
( b" J N5 ]% x( i+ F$ `; k& {+ k x 苏锦生知道Simon在撒谎,睡前他看过床头柜,那里只有一本书,美工剪刀是放在抽屉里的。那么,他现在不仅仅是做噩梦了,他已经开始梦游了,是他打开了抽屉,拿起剪刀对准Simon刺了下去!
1 l8 J( M- ^! K } 假如抽屉里放的不是圆头剪刀,而是一把匕首,那么,会发生什么?
2 l; j$ r8 J( Z 这样想着,冷汗立刻浸透了睡衣。 9 l# d) [ i- I/ {+ [* q
苏锦生推开Simon:“你走吧。”
1 p v. q% r. i “锦生。”
) r5 ^+ ^% O5 [+ |. _$ C “让我一个人静一静。” 3 m) C4 K& X7 g7 ?( {. Y6 b$ s/ [
“锦生。”
# p( o2 e/ k! B) P+ e0 J “走啊!我不想看到你!”苏锦生抓起毯子,紧紧蒙住了脑袋。他无法面对Simon,他该怎么告诉他呢?他做的这个梦,反反复复做了十年的梦,他终于看清楚了,他终于知道了:原来,是他杀了司马绍!
* b9 C, e3 Y7 }9 M 他知道他们的前生并不美好,却不知结局竟是这样不堪。 8 B ?$ v2 r2 @: W" v x
而现在的他,连Simon都不肯放过。 ; }# K7 _3 [7 @7 I+ Y% e( C* Y
苏锦生不要重蹈覆辙,Simon并不亏欠他什么,过去的早该过去,自己的双手不该再染上他的鲜血。
/ R0 j6 Y/ @# [3 e3 F5 j “走!走!走啊!”苏锦生的声音里已经有了哭音。Simon隔着毯子抱住他的头,他发疯一般挣扎。
% e# {% k" s2 }' d: k" H0 @! Q “好,我走。”Simon还是抱着他:“钥匙我会放在门垫下面,但是,锦生,不要拿走,把它留在那里,这样我好回来。”
) v0 L; Z1 U9 L 苏锦生没有吭声。Simon想拨开毯子,想吻吻他的脸,他死也不肯放手。于是Simon吻了他露在外头的脊背,他说:“锦生、锦生……” @, E7 L( @; D" h/ I
后来Simon还是走了,他说话总是算话的。 8 C! X. q! _& l9 Z; ^" e
第二天早晨,苏锦生在门垫下找到了那把钥匙,想了很久,他还是把它装进了自己的衣袋。
5 s% V8 G* j: }' m( m0 r8 \ 48补/49?
- @# {' k) T' P4 V 重写了一小段 ^^ + Y9 f# h& }. s2 I1 K+ d
“走!走!走啊!”苏锦生的声音里已经有了哭音。Simon隔着毯子抱住他的头,他发疯一般挣扎。
* f& ?3 O) r9 Q* N% f) U Simon似乎想拨开毯子,想吻吻他的脸,苏锦生死也不肯放手,于是Simon环住他的腰,吻他裸露在外的脊背,他唤他:“锦生、锦生……” 0 Q* E1 W% S5 T( V$ A! u
温热的呼吸吹过汗湿的肌肤,苏锦生不自觉地颤抖起来,Simon的唇顺着他的脊柱滑下去,他的手环在他胸前,很容易便找到他已经微微凸起的乳尖。苏锦生尽可能地蜷起身子,然而Simon右手继续下移,覆住了他最敏感的地方。 7 G1 U7 K, v% `2 w& l
“锦生……”
2 B+ e3 x# L! L9 }8 q. `! y" M' G 苏锦生别开脸,躲避Simon吻着他耳背的嘴唇,他太清楚了,假如让Simon吻下去,那么将他什么也无法拒绝,他太清楚Simon的手段,正如Simon太清楚他的弱点。 ; V" ?- Z) P$ z5 K* Z
欲望已在血液里奔流,身体无意识地扭动着,回应着身后的人。苏锦生咬紧了嘴唇,才克制住彻底屈服的冲动。软弱是太容易的事情,但是情事之后呢?当他支撑起酸软的身子,噩梦是不是又要继续?天明的时候,血泊里躺着的会不会是一具尸体?
* R' D5 I' H3 L: k* R/ \ “不要!”苏锦生忽然大叫出来,他蜷紧了身体,紧紧抱住自己的肩膀。毯子滑落到一旁,月光映在他脸上,泪水正无声淌落。 7 }# s* s5 _* |. \
Simon放开了他:“锦生……” / e- Q* w9 b g; p& q" p0 S
“走吧!”苏锦生缩成一团,整个人都在瑟瑟发抖:“求求你,走吧!”
, ~( j' Z" I) n2 P3 ` “锦生,你听我说……”
5 A" H) s5 G' O' G “我不要听!”苏锦生捂住了耳朵。
) z7 o% O. i2 t5 y! K0 Y Simon怔怔地看着他,终于点了点头:“好,我走。” + X% w7 j6 J+ n' M
苏锦生捂着耳朵,但是他还是听得到Simon穿衣服的声音,下床后的脚步声,他听到他走出房间,又折了回来,轻轻地替他把毯子盖在身上。Simon在床前站了很久,后来他弯下腰,吻他固执的后脑勺。 5 n: U3 l) C+ T+ U1 Q6 V2 ^
“锦生,我真的很喜欢你。”Simon最后摸了摸他的头发:“我走了,钥匙放在门垫下面。” : R. S( ?5 K) ^3 ^( ?
直到Simon的脚步声彻底消失,苏锦生才缓缓睁开了眼睛,失去一个住客的房间显得特别寂寞,地板上,那把跌落的美工剪刀正闪闪发光。苏锦生睁着眼睛在黑暗中躺了很久,连姿势都没有换过,天亮时起来,腿都麻了,肩膀下的床单被泪洇湿了一片。以前他总觉得司马冲太会哭了,简直不像一个男人,原来自己也是一样的。 2 |. m, W! [1 M9 j& L v! M: J5 x
第二天早晨,临出门时,苏锦生在门垫下摸到了Simon留下的钥匙,但出乎意料的是,这并不是他当初交给Simon的那把房门钥匙,而是另一把陌生的钥匙。和钥匙一起塞在门垫下的还有一张写着地址的字条。这个地方Simon曾不止一次跟苏锦生提起,他说过,他住在那里。
" K, b$ S/ Q0 h* E8 C! } 苏锦生望着手中的钥匙,终于没有丢掉,而是将它和字条一起塞进了包里。
p6 O2 M2 ^! b9 F2 w1 n 其实,苏锦生并不打算去见Simon,接连几天,他连Simon的电话都没有接过,看到街边停着Simon的车,他都会悄悄绕路。那么为什么收下钥匙呢?苏锦生自己也不懂得,只是忙碌的时候,失眠的时候,或是梦到Simon孩子气的笑脸时,想起包里放着这样一支钥匙,就会觉得好受了一点。 & N3 g" B9 E* f9 q' ?
苏锦生允许了自己这小小的软弱,最近他的日子并不好过,噩梦越来越清晰,越来越频繁,几乎每晚他都会在梦中将绍杀死一次。为了躲开血淋淋的噩梦,他只有减少睡眠的时间,这样一来,白天精神就难免不济。
9 Z, [) v3 M8 M1 T2 R3 F& s 同事郭斌很快发现了他的异样,那天下午,苏锦生正撑着脑袋,对着一叠卷子瞌睡,郭斌走过来敲了敲桌角,把一杯浓茶放在他跟前。 7 {$ L7 O1 b; {. R5 ^
“你怎么啦?”
5 H8 g' t; l9 N2 d" \, t 苏锦生摇摇头,接过了茶杯。
" i* t8 X! Z! R Q 郭斌拖过把椅子,问长问短,干脆跟苏锦生闲聊起来,想到什么忽然说:“你听说了吧?那个邵博士,就是帮你解过梦的那个,要回国了。”见苏锦生怔怔望着自己,他皱了皱眉:“你不知道?他和南京大学合作的那个项目,赞助方撤资了,项目泡汤,他也没必要再待下去,大概这两天就会走吧。” 4 O/ \- {! C Z$ p. Y
苏锦生站起来,拿起手机往外就走。
; v2 s0 ]( b: p2 e- \; L$ C: Z6 |1 L0 b “喂喂,你去哪儿?” 郭斌大叫。 / S2 \. j5 j4 B( I, j; o
苏锦生没有理他,他急匆匆下了楼,找个僻静角落,打开了手机,收件箱里都是Simon发来的未读短信。苏锦生咬了咬牙,打开了一条条看下去,短信的内容几乎都是一样的。 4 D( c9 {$ _8 h
我想你。我能来看你吗?我在等你。我们应该谈一谈。来吧,锦生,来吧,锦生、锦生……
" \ H+ _( b1 \# X 苏锦生合上手机。到底去还是不去?他对自己说:就见一次面吧,反正Simon就要走了。他知道这是借口,他知道只要见面,事情就不会如预想中那么简单,他知道不见最好,天涯海角才是他们之间最好的距离。苏锦生什么都明白,但下班之后,他还是去了Simon的公寓。 ! n: K$ L- f8 F# M
揿了半天门铃,也没有人应声,苏锦生犹豫了一会儿,终于掏出了Simon留给他的钥匙。
$ `/ N1 r9 ]: r e2 d" G, O5 I 房门开了,屋里果然没有人,客厅的沙发上却蜷着一只雪白的长毛猫,看到苏锦生,它睁开如丝的媚眼,“喵呜”一声,警觉地弓起了背脊。
6 i- G' _% M+ E' V: b5 B 苏锦生愣了愣,他从来不知道,Simon竟养着一只猫,还是这样一只不友好的大猫。 2 O7 Z) \6 a! I9 w8 K% ?/ M
被一只猫赶出房门,未免太可笑了,但待在客厅里跟它大眼瞪小眼,也不是什么愉快的事情,苏锦生决定退进一边的卧室。好在白猫眷恋沙发,并没有追击过来,斜视了苏锦生几眼之后,它又缩成一个白球,继续做梦去了。
) |% |6 M" o7 G# E( y) k 苏锦生吁了口气,在卧室的扶手椅上坐下。突然遇到那只白猫,倒转移了他的注意,一直绷紧的神经也放松了不少。他开始环顾Simon的卧室,房间很大,近一半的空间被辟作了阅读区,架子上摆满了德文、英文、法文书籍,二层的隔板上放着一个有些发黄的头盖骨,黑洞洞的眼窝正对着苏锦生,明知这很可能只是模型,苏锦生还是不自觉地调开了视线。于是,目光落到了书架下层,那里有一整排淡绿封皮的中文书。
2 X) |7 z) \+ n8 a 苏锦生的心猛跳了一下,这些书太眼熟了,他的书架上也有一套,那是全套十册的《晋书》。他走过去,蹲下身子,指头从书脊上一本本掠过,第六本明显比其它几本更旧,像是有人长期翻阅的,苏锦生抽出这本书,打开了,“帝纪第六”四个大字映入眼底,果然是它。 ( [2 m4 e4 }: C G5 \. i* B: B. K
“明皇帝讳绍,字道畿,元皇帝长子也。幼而聪哲……” ( C+ _1 @7 X1 f' q- k
苏锦生读着那一列列特地用红笔划出的文字,并不太厚的一本书记述了绍的一生。读书的人显然非常用心,扉页边记满了密密麻麻的笔记,那些字,苏锦生并不是头一次看到,Simon留给他的字条上,就是这样的笔迹。
1 [1 |. R$ E' ~3 ~) K/ X% q “戊子,帝崩于东堂,年二十七,葬武平陵,庙号肃祖。” 5 W* O1 b& w- e' U
笔记一直做到最后一页,在“年二十七”旁,Simon重重地画了两杠。“死因不明”触目的红字旁,打了一连串问号。
& S# B' m9 n7 p$ [# P3 C 苏锦生看着这些问号,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柱缓缓升起,他猛地站了起来,视线刚好和书架上的头盖骨平行,骷髅的嘴微微嘴开,仿佛正冲他讪笑,它知道他做过什么,它知道一千六百年前他做过什么!
, A8 O, q9 l) o p- Q9 a 苏锦生想逃,然而他看到头盖骨的斜后方,就在那张嘲笑似的嘴旁,放着一件东西,苏锦生挪不开视线,他几乎可以听到自己骨头打颤的声音,但他逃不开,也动不了,他甚至不能把目光从这件东西上移开。 3 x( s! u# z1 \" @
那是一截断笛。它静静伏在隔板上,给人以骸骨的错觉。千百年前,想必它也曾莹白如雪,可天长日久的,断口沾了锈色,暗红的颜色渗进玉里,丝丝缕缕,像是杜鹃啼血。
; C6 g% k+ U7 ?& u 这不是苏锦生的断笛,它比苏锦生的断笛短了许多,但苏锦生认得它的断口,每一个起伏、每一道裂纹都是这样熟悉,苏锦生知道,假如把两截断笛拼在一起,一定会严丝合缝。它们本是一体。 / `& U( U0 }( j*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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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生。”身后有人叫他。2 b: ^! v/ u3 z9 R
苏锦生深深地吸了口气,他抓起断笛,转过身直面那人:“这是什么?邵博士,你到底是谁?”
8 J! y0 u2 U6 ~& \6 G& }* A 看到那截断笛,Simon脸上有转瞬的惊讶,然而他很快平静下来:“你知道我是谁。锦生,我并不想瞒你。”
6 y5 I9 E+ {- e" k “你记得?你知道你是……”
9 @3 O8 q* F4 B b E “是的,你的噩梦也是我的噩梦。”Simon走上前来,苏锦生背后是书架,他退无可退。) z! t/ p* L5 j* V" \3 J
Simon握住苏锦生攥着断笛的手,轻抚他纤长的手指:“从记事起,我就常常看到你的手,每天晚上,我都看着它们把匕首插进我的胸膛。对一个孩子来说,这真是糟糕的经历。但也正是因为这样,我才会对梦、对心理学感兴趣,进而成为一个催眠师。三年前,我在香港的拍卖会上见到了梦中的断笛,我买下了它,也由此知道,你是司马冲,而我是司马绍。从那时起,我就在找你。”
& v# ?- S4 |$ j- r' m4 U: \ “你想复仇?” t6 W5 a, ?$ h# k8 X
“复仇?”Simon笑起来,“怎么会?那都是一千年前的事情了。不,我只想看看你,我只想知道,我梦里的弟弟是怎样的人,他现在还记不记得我。那时我只是好奇。可是真的看到你,我才明白,我为什么要千里迢迢来找你。锦生,不管你信或不信,我对你一见钟情。”
6 e4 O8 ^* Y3 ?) N2 M- y" k K “不,我不信。”苏锦生摇头:“你接近我,帮我催眠,是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你想知道我为什么要杀你!”
$ [0 S- n. [' o' g6 [9 b “有这个因素,但是……”
! }. ], M% I1 h. ~- @ Y “那么你已经知道了吧!”苏锦生把《晋书》拍在他胸前:“催眠的时候我都告诉了你,不是吗?你知道你对我做过什么!至于后来的事情,你猜不到吗?”见Simon一声不吭地望着自己,他冷笑:“你真没看懂吗?好吧,我来告诉你。父亲死后的第二年,王敦屯兵姑孰,准备谋反。而我就在这时去了姑孰,我四月到那里,他六月病危,等不及与你交锋就一命呜呼。书上说他是‘暴病’,他这样健壮的人,怎么会得暴病?是你派我去毒死了他,不是吗?哥哥,你把我送给他,你利用我杀人。”9 n0 e0 Q8 v; h' Q) {1 i2 P6 \
“哥哥,哥哥……”视线模糊了,他拿书盖住了脸,忽然笑出来:“更精彩的还在后头,你平叛之后,大赦天下,唯王敦党羽不肯赦免,我被你列为王党,拘禁在荥阳。哥哥,你就是这样对我的。现在,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杀你了吗?!”
3 [0 w6 I3 T# O7 W, c “锦生,那都过去了……”
/ q z n( M2 B9 j 苏锦生挥开Simon伸过来的手:“不!你一直没有变!你从来学不会坦白。就算是这一次,你也瞒着我,你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你装作来帮我。就算我跟你……在一起了,你也没有告诉我你是谁。绍,为什么你总是这样?是,你很聪明,而我很傻、很好骗,但是你想过没有,被骗的人会是什么感觉?”苏锦生靠着书架一点一点蹲了下去,把头深深地埋进了臂弯,他颤抖着,发出孩子般的,抑制不住的呜咽。+ W- a0 k. \: v
“对不起,”Simon抱住他,“我不是有意的。最初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后来看到你催眠时那么痛苦,我就想让你忘记过去,跟你重新开始。我没有想过要存心骗你。”他抚着苏锦生的背脊,轻轻摇晃着他:“锦生,对不起。我们重新开始吧。”
! f" U/ Y) P V5 ]/ \5 e) ? “不,”苏锦生只是摇头:“不可能!”
7 \* h" U3 E& Y) u9 b" M% A+ } “你不能原谅我吗?”
& D \4 b4 ~, x& D" N “是,我恨你 !”
6 d7 M9 @* f8 m b0 A6 f3 S1 l “不。”Simon捧起他的脸,望着他不断涌出的泪水:“看,你那么难过。锦生,你是怕自己伤害我,对吗?那天晚上,你逼我走,我就知道了。锦生,你也没变,你一直是那么善良。”' I- d, Z+ n9 ~0 U N
“可我杀了你。也许,今晚我还会杀你。”
) Z9 }- Y7 |+ j' y! ^ “不,你是最好的孩子。”Simon低下头,吻去他眼角的泪水:“锦生,你看,我是有一些前生的记忆,但我不是司马绍,我叫邵希庭。你也不是司马冲,你是苏锦生。我们可以有我们的人生。更何况,我们的前生并不全是你想的那样。虽然我不知道最后那一年发生了什么,但是,我也记得一些事情,你愿不愿意听我说?”+ n: L/ e U#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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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k/ e0 [* H; l* x' E[verams在2007年12月18日 03时10分44秒做了满意的修改]
9 v' M- |/ \4 Q1 U l, {. o. F+ k本帖地址:[url]http://club.xilu.com/f599/msgview-121440-2077.html[/url][复制地址][楼主] [2楼] 作者:verams 发表时间: 2007/12/18 09:34 [加为好友][发送消息][个人空间]回复 修改 来源 删除断笛 下 + 番外 文/朱雀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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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锦生没有吭声,Simon在他身旁的地毯上坐下:“我的导师曾经帮我做过催眠,就像我给你做的那样,在梦中我回想起了前生的一些事情。也许是巧合吧,你上次催眠的终点,刚好是我梦的起点。”
/ D5 N% R1 f' l# R “那真是一个噩梦。”他微微眯起眼睛,凝视着前方,视线仿佛穿透了墙壁,直望到一千六百年前,他登基后的那个冬天:“每天收到的不是战报就是灾报,北胡犯境,地震、雪灾、火灾,成千上万的人流离失所,到处都在闹饥荒。你病得又重,整个人瘦得都脱了形,有段日子连话也不能说。而我,也是在那时,第一次感到了恐惧。之前我总觉得自己很坚强,没有什么不能忍的,也没有什么做不到的。可那时,我才知道,我不过是一个凡人,我不能没有你。”
3 l: i# R! d& e/ Y# p7 R “你不记得了吧?那时,我在你病榻前发过誓,我对你说:只要你活下去,我就一定会好好对你。我说要把你藏在暖阁,让天下人都忘了你,除了我,谁都不许看见你。你连点头的力气都没有了,就那么望着我,眼泪无声地滑下来。”
, ~; s" _, C9 m5 f( A “那年冬天,我们一直在一起。每天退了朝,我都把奏折拿到你那里去批,你醒了也不出声,只是睁大眼睛,盯着我看,好像怎么看都看不够。后来你渐渐好点了,可以坐起来了,我就抱着你看折子,你有时还给我出些主意,乏了的时候,你就靠在我胸口,手指勾着我的,一声不吭,真是乖巧极了。那个时候,我真想就这样跟你过一辈子,可是……”
" e% P3 [* I; B. o8 e “可是?”听到这里,苏锦生不由苦笑:“可是王敦把大军开到了姑孰,楼船百万、虎视眈眈,于是你怕了?你让我去见他。” 5 ^- w* d w9 ~
“怎么会?我答应过的,会好好待你。”
% t4 G8 ]) B. f0 O “可你还是让我去了。”
! N: H, u' c3 C2 E3 ?3 ]% W7 i% ] “不。”他望着他,眼里渐渐盛满了悲哀:“我根本不知道你会走。”
+ P& D s5 u! B8 I$ e% U% M" H 是的,他不知道。那个莺飞草长的三月天,年轻的帝王并不知道,他将要失去什么。司马绍甚至不知道那是他们最后一次一起去西池了,他只记得那天的碧空格外高远,早放的桃花酽酽开了一路。司马冲的精神难得的好,病倒之后,这是他头一次提议出宫。这天的他,甚至有些任性,明知司马绍诸事缠身,到了西池也抽空批阅折子,他却拿袖子掩住了折子,不叫哥哥落笔。
) Z0 w0 T! r- C0 _+ ? “冲。”司马绍责备地唤他。他却整个人都伏到了桌上,仰起苍白的脸来,望着司马绍:“哥哥。” - V2 L) c" E* D, D. A' D
他叫他哥哥,司马绍便没了办法。这些日子,他跟司马冲朝夕相处,看着他被病痛折磨,看着他身上的累累伤痕,心里便跟刀割一样,他知道他是欠了他的。然而司马冲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问,照样叫他哥哥,照样用乌黑的星眸凝望着他。这样的弟弟,不管提出什么要求,司马冲都无法拒绝。 0 u4 t7 _) M: P7 e+ `& b* S; s
“今天好好陪着我吧。”司马冲抬起手来,揽住他的脖子,把他拉近一些,软软的嘴唇贴在他唇上:“哥哥……”
) N; ]- ]2 |" ]+ }3 R( H9 I 经不起这样的诱惑,司马绍抱住了他,两人在小小的几案上辗转亲吻,水盂、砚台倾倒在地上,“砰”的一声,才惊开了两人。
' g- x0 s( q3 {! c7 y5 Y6 {) j- { “我忘形了。”司马绍讪讪地放开了手,太医说过,司马冲的身子尚虚,房事万万要节制,他病倒之后,司马绍至多抱抱他,亲亲他的脸颊,这样让呼吸都窒住的深吻,还是头一次。 & T# ~; O& ]5 `4 s% C! E# k
司马冲额上已冒出了一层虚汗,脸也潮红着,他从桌上撑起身来,一低头,忽地“咦”了一声。司马绍循声望去,才发现自己的朱笔蹭到他身上,月白的春衫染了一抹朱红。 # }& T# P8 d4 b
“你要在我身上题字吗?”司马冲笑吟吟地问,眼波流转。 ! n& H5 y7 `2 p/ x; B
司马绍只觉得今日的他既熟悉,又陌生,可看他笑着,到底也是高兴的,便顺了他的话头道:“我可是一字千金的。” % y* C7 A- f% \; u" ?2 h, }) ~" t
“写得好了,千金也容易。”司马冲说着,干脆歪了下来,整个人如一卷宣纸铺陈在司马绍面前:“这里可落得笔吗?”
& E1 t) ]5 m& I' Z& k1 n$ _0 d “纸倒是好纸。”司马绍伸出手了来,拂过那领薄薄的春衫。衫子下头的身子已消瘦了许多,司马冲本就赢弱,再经这一病,真是瘦至露骨了。可即便是那突出的胯骨,也叫他怜爱不已,对他而言,这身子美与不美已不那么重要了,世上美人何止万千,让他心疼的却只有这一个。 j" n. K2 L& C# E7 L& r. p
这么想着,眼底便有些发酸,司马绍连忙笑着提起了笔:“写什么呢?”
0 G3 u! F) @. n6 U6 S$ n: S9 i “就写一个‘笛’字吧。” " `* J6 Q! V! \; z+ E- X& G" r
每次前生转今世或者今生转前世,我都要卡一下下,场景转换实在太难写了,泪……一直写会精神分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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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u) Q$ d+ h5 h' O r 司马绍心里微微一动,再看司马冲望着自己,唇边挂着淡淡的笑,全是玩笑的表情。司马绍便不再多想,提了笔,当真在那一抹红渍上添了几划,描成一个“笛”字。不料朱笔搁得太久,上头的朱砂已经有些干了,到了最后一笔就怎么都写不出来了。 . C8 R5 y' b6 i8 y6 k$ ^+ W- u
司马绍看看不成,便俯下身,想去捡刚才被扫到地下的朱砂,谁知司马冲却抱住了他:“不用那个。”他仰起脸来,漆黑的星眸盯着哥哥,柔软的唇微微张开,将那笔尖含到嘴里。司马绍已是经惯风月的人,可看着他吞吐笔尖的动作,竟是一阵耳热心跳,忙抽出了笔来,低头补上那一横,可朱砂到底被唾液润得淡了,这个“笛”字纵然写成,远远望去却总像缺着一笔。 , C4 m+ I' V! [ A1 O- o
司马绍不禁摇头:“下次再重写吧。” 0 n7 W/ m6 v% Q; y0 j
司马冲却笑了:“我瞧挺好的,能值千金。”他环住哥哥的脖子:“人说春宵一刻值千金的。”
+ b& y8 J0 }- Z “冲。”司马绍唤他,带着点责备。
8 u z) ?: ]+ K/ v 司马冲只是微笑,他的的身子紧紧贴着司马绍。司马绍可以感觉得到,隔着那薄薄的春衫,他的身体渐渐热了起来,他的脸色仍是苍白的,然而唇上沾着朱砂,红白交映,竟是意外的艳丽。司马绍望着他,心跳得如擂鼓一般。可司马冲似乎还嫌不够,两只手顺着司马绍的脊背滑下去,落到腰间,去解他的腰带。
n# Z' Y. m& y 司马绍皱眉:“你忘了太医的话?”
( l z0 s* H' B* Y( Q& F 司马冲摇头,忽地按住司马绍的肩头,将他推倒在几案上:“哥哥,”他笑,“你不是那么听话的人。” F1 F7 d3 ?2 G) ^
“可你是很听话的。” 1 c1 w; ^. c" C" H1 Q' @. c
“是啊,”司马冲点点头,“我不想再听话了。”他俯身吻住哥哥,任性地把唇上的朱砂抹到哥哥的唇上,然后是颈项、胸膛。比他嘴唇走得更快的是他的手指,它们如游蛇一样钻进了司马绍的衣袍。
. x' c6 }4 J8 H. L4 P 司马绍按住司马冲的手,想要阻止他。然而就在这时,他看到那月白的春衫自司马冲肩头滑了下来,流云一般泻到桌上,于是一个赤条条的身子裸露了出来。他万万没有想到司马冲只穿着这一件轻衫。
5 V' i; R$ X; W0 ^9 R: ]+ F. R) y 看到司马绍眼里的惊愕,司马冲笑了:“这样穿比较方便。”他这样说着,轻轻骑跨到哥哥身上,手指在哥哥的衣袍里搜寻,找到那业已因他而灼热的部分,缓缓地将它纳入到自己体内。他仰着脖子,艰难地挪动着身子,汗珠沿着额角直淌下来,他轻轻地叫着:“哥哥、哥哥……”仿佛已经承受不住那不断在他体内膨胀的硬物。司马绍疼惜地握住了他的腰,想要退出来。他却摇着头,忽然咬紧了牙关,狠狠地坐了下去,一股粘湿的液体顿时从撕裂的伤口中流淌了出来。 . i9 O0 U$ ` h4 A0 \, Z4 V9 Q+ H
“哥哥。”他捂住了司马绍的嘴,不让他说话:“今天都听我的,好吗?让我来……你什么都不要管,一切都交给我。”
, M3 t& |1 ]& l0 n2 k) g 就这样,他接管了一切,自始至终他按着司马绍,他主导着一切。照理说,他不该有这样的气力,不该是这样疯狂,然而那一天他仿佛被灵魂深处的火焰点燃了,他紧紧地抱住司马绍,好像要把自己碾碎在哥哥身上。 H6 {; U9 h) f
他一直在问:“哥哥,你喜欢我吗?” 5 [& e( n& C$ V- N* W J- B4 U
“哥哥,我们永远在一起,好不好?”
- S* a9 z$ W9 L8 ]! s 可他的手一直捂在司马绍嘴上。他不让他回答,他不要回答。他只要哥哥勃动的热情,他只想感觉,只想用痛苦、用狂热去印证心底的答案。 ; O8 o& v' d3 e* r
等到热情退去的时候,他已软成了一团泥,股间白浊的精液和着泊泊的血水,不断渗出。司马绍把他抱到床上,替他擦拭身体,问他疼不疼,他也不吭声,只是睁着一双漆黑的眼睛,目不转睛地望着哥哥。
' e; H( q5 d& |" f/ k “绍。”他喊他。 2 u, K/ y- Y3 s7 I7 w
“怎么了?”司马绍问他。他便伸出手来,抱着司马绍的腰,把脸拱进他怀里。 * x7 O% M! C) C
“绍。”每隔一会儿,他就这样喊他一声,一直喊到暮色低垂下来。 , j/ n& x. @9 h8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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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他们相拥着睡着了。 8 T2 v7 O5 b$ S' ?$ {9 c
司马绍做了一个长长的梦,登基之后他第一次睡得这样沈,也是第一次梦到他们小时候的事情,梦中他牵着弟弟的手去了很多地方,后来弟弟走不动了,他就把弟弟背在身上。司马冲用两条小胳膊环着他的脖子,软软的唇贴在他耳畔,他说:“哥哥,我最喜欢你了。”司马绍想说“我也是啊”,却怎么都张不开口,他一急,便醒了过来。
1 W- D% ^ e- s7 _8 _& U& o l) B 竹轩外头,碎金般的阳光已洒满了西池,枕边却空空如也。司马绍披衣急起,只见门前竹帘晃动,进来的却是德容。
& q7 a+ h; A6 e) a “世子呢?”
& D Z w/ p0 ]2 H4 P3 g B “世子昨夜觉得不适,已经先行回宫了。他说您难得睡个好觉,特意嘱咐我不要惊动了您。”
7 K, ]* P2 s, ^; D. a% n 虽然德容是这么说的,司马绍却隐约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他当下套了匹马,快马加鞭,一路赶回宫中。可所有的人都说,司马冲并没有回来。司马绍气得勃然变色,忙派人去西池将德容押回。等到德容被捆了回来,已经是午后时分。司马绍手里的马鞭子一直没有放下过,此时便拿鞭梢指了德容喝问:“世子到底去了哪里?” . ^8 ^6 {# p+ L( n
德容看了看他,又望了望天上的日头:“这个时候,世子只怕已到姑孰了吧,就该到王敦府上了。”
9 B( R+ r" o6 a/ T. D! y 司马绍听到这话,便似五雷轰顶一般,脑袋“嗡”地一下就炸了。 " u9 |4 I5 M) R+ p! Q N& @
冲走了!他去了王敦那里!他和德容背着他……德容背着他做下这样的事情! * G; @8 [( i% {: s, P" ]' ^7 W) O
司马绍是从来不打下人的,可这时他再控制不住,他举起鞭子,照着德容的脸便狠狠抽了下去。 ( ]" j7 R# ?# b2 a- S/ s3 V8 y! ^
德容“哎哟”一声,捂住了脸孔。
; U5 H7 M8 W2 w8 a' T 司马绍看着血水从他指缝里涌出来,只觉得自己身上也像被撕了个口子,血都快流干了,手脚冷得像要冻住。他听到自己的声音,颤抖的,不像在发怒,倒像是在哭:“你怎么敢?!这会害死他的……你害死他了!”
4 k0 U. ?1 P* r% y+ } 德容匍匐在地,一声不吭。 ! j1 L* b, }7 r+ L, L
司马绍狠狠跺脚:“我去找他!”说着,转身就去牵马。德容扑过来,紧紧抱住他的腿:“万岁!万岁!他都去了一夜,您如何追得上?”司马绍重重踢他,德容死也不肯放手:“万岁!世子一直在为您操心啊!眼下王敦屯军百万,直指建康,分明是要作乱。先王留给您的又是个破落江山。您再英明神武,没个一二年喘息之机,也难展抱负。世子这一去,为的是家国天下!” 2 T' x3 r& J" x2 D& ^
司马绍怒极反笑,一把攥住德容的衣襟:“我做这皇帝,非得卖了弟弟吗?”
# L. A* b3 u, \* W “万岁,”德容盯着他,“您明白的,要得天下,总须舍得。”
, l. z" L o9 A9 k( q1 M “不!”司马绍推开德容,翻身上马:“我舍不得了。” 8 H6 N# z& l7 I: m; d* X' ^
司马绍知道他是追不上弟弟的,建康离姑孰不过一箭之遥,一夜再加半日,司马冲早就到了,只怕如德容所说,此时他已进了王府。司马绍想起弟弟苍白的脸,决然的黑眼睛,他知道司马冲会怎样立在王敦面前,双手一挥,春衫便如流云飞落。 % W+ y# p2 {+ q. o4 l9 F
来不及了,马跑得再快他都追不上了,他追不过时间,只差一夜,便如隔千山。可是,他要去,他要去姑孰,他要去王敦治下的城池,他要去把冲带回来。明知不可为而为是最傻的事情,君王不能这样,他懂,都明白,但此刻他不想做皇帝,他只想做一个哥哥,他只想做一个爱人。他想去告诉弟弟:他喜欢他,他会永远、永远跟他在一起。 . Z! I3 s$ m9 d- V, P" R% Y
马儿冲过一重又一重宫门,忽然有人一群人冲了过来,拦在前路,夕阳照着他们萧萧的白发,这些都是朝中重臣,是他们扶司马绍登基,对他寄托了深深信赖。马蹄扬起的尘土飞向他们的面门,他们却岿然不动。 6 O6 q* e$ X5 Y, a1 l: G4 y1 d
司马绍不得不勒马。
- J1 j' [2 f' b9 c6 x1 L 他们无声地对峙着。忽然中庶子温峤越众而出,大步向司马绍走来。司马绍以为他要说什么,然而温峤猛地拔出了佩剑,一刀斩向司马绍手里的马鞭,马鞭应声而断。 " S: \/ h+ X1 a# R0 R* T9 N0 k
“万岁,”温峤拜倒在地,“请以天下苍生为念。”
7 b6 H, Z6 e$ q4 N “请以苍生为念。”群臣纷纷伏倒。
- P% g7 ]0 c2 ?! G 铁桶似的宫墙环绕下,司马绍怔怔望着这些老迈的臣子。
, h) r1 t# e& m' ~6 A$ e/ a 温峤抬起头来,斜阳的余晖里,他看到一滴泪水正从年轻的帝王眼角滚落。于是他知道,司马绍不会走了。
" _* \. `/ [8 F" ~, p+ N 也就是在这一天的晚上,德容把一个包袱捧到司马绍跟前。司马绍没有动,灯花结了又落,落了又结,他只是呆呆盯着这个包袱,后来天色都转青了,灯蕊也倦了,恹恹欲灭,他才伸出手来,缓缓解开了包袱。
: P$ g( R. m, E 包袱里头裹着很多小玩意,水晶盏、琉璃珠……甚至还有一只手绣的布老虎。司马绍把它们拿出来,一件一件放到桌上。每件东西都捎着一段回忆。水晶盏是十七岁那年父王赐给他的,他送给了司马冲。琉璃珠是哪儿来的,他都忘了,他甚至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把它给了弟弟。布老虎呢,他倒是记得的,司马冲四岁的时候第一次跟他出宫,那五个大钱的布老虎,司马冲当时就喜欢得不得了。可司马绍料不到,他会把它收得这么好,一藏就是二十年。 % b ]" }( ^! K* j$ b1 Y
那么多他记得,或者忘了的小事情,原来弟弟都没有忘记,藏宝贝一样小心翼翼掖在心底。
9 f) d9 {4 D: s2 U+ T 司马绍只觉眼睛越来越涩,心好像被扯开了一个口子,他知道他失去了最宝贵的人,但是直到此刻,他才明白那人留下的创口到底有多大。司马绍总以为自己宏图大略,心中装的是家国天下,可原来他的心是这样小的,只装得下一个小人,只装着一个小人。现在那个小人不见了,他该怎么缝补自己空落落的心呢?
3 q1 ^& ]4 K6 V3 K% \+ g 他再也没法慢慢地细数回忆了,视线已经模糊了,司马绍把包袱里的东西全都倒在了桌上。一截断笛滚到他面前,一张信笺轻飘飘地落在桌上。
; f2 C) \9 J8 r. u0 z$ ]8 a 好几年没有看到冲的字了,他的字还是那么赢弱秀丽,一如他的人。他在信里说:我走了,本来我什么都不该带的,但我还是把笛子弄断了,带走了一截。
5 K$ K+ V7 R# \4 n 他说:笛子断了,我们也该结束了。 8 D# ^& C7 y' i# o
他说:哥哥,你现在是疼惜我的,但是总有一天,你还是会以大局为重。所以,在你妥协之前,我选择先行离开。
1 s0 B5 e3 Y& O 他说:哥哥,我已经不爱你了。所以,忘了我吧。 . M8 x& }' S2 }, T
司马绍把信捏在手里,德容看到他慢慢、慢慢地伏倒在桌上,终于大声地抽泣起来。 % m) Q% Y' o6 ^3 j2 p2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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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j5 D/ ?& ]3 @* } 那是德容最后一次见他流泪。后来,他再没提起过这件事,他甚至没有问过德容把包袱收到哪里去了,他仿佛已遗忘了过往,脸色变得如冻玉般凛然,漆黑的眼睛里再也看不出喜怒。
9 V9 k3 x8 A$ {* Q 温峤对德容说:“看着吧,圣上会成一代明君。”
7 R1 H+ b3 k6 ]. {/ Y 这话德容是信的,他和温峤都看着,他们看着司马绍赈灾抚民、惩办贪吏,也看着他如何恩威并施,在王党林立的众臣间一步步重立起了朝纲。
# u0 l1 l' p2 a 可是有些事情温峤看不到,只有德容知道,寝殿里的琉璃灯燃得越来越久了,长夜漫漫,整个王宫都睡去的时候,司马绍仍然对着奏折不眠不休。德容劝他去睡,他却似没有听到一般。于是,德容只得立在他身后,眼睁睁看蜡泪低垂,看窗纱一点点透出青白,也看着他渐渐消瘦下去。
: b: e! l* L. s2 s 到了次年春末,司马绍终于病倒了,太医说是劳累过度,需要静养。他听了也不说话,药是吃的,但照样昼夜不分地忙碌,没几日便咳了血,这一次连温峤也急了,直闯寝宫,跪在地上,声泪俱下:“万岁,您不能再这样操劳。您若有个好歹,这万里河山谁能担起?”
) C# k' y2 L! g3 u! x+ Q. J6 X$ W 司马绍看看他,又望了望窗外的柳色:“好吧,今天就不忙这些。我们去鸡笼山上走走。”说着,他一回头,望向屋角的德容:“你也去。”
8 }, }# h9 O l* L5 a 那是一个绝好的晴日,鸡笼山上碧草如油,从山坡上望下去,建康城外稻秧青青、阡陌纵横,城郭里头人烟如织,真有几分盛世气象。司马绍拿马鞭指着山下问:“今日的建康比一年前如何?”
/ ~9 F6 | w# L. L( f 温峤忙道:“万岁励精图治,朝野倾服、百姓安居,不独建康一城,举国上下都非昔日可比。” " s+ }2 F. p M3 z: o# }! p
司马绍听了只是冷笑,又问:“你看这山河是什么颜色?”
, }. {; }" H" }! V# L 德容察颜观色,早就垂头不语,温峤到底耿直,朗声答道:“其碧如翠。”
5 P" f7 h" |+ |7 {3 i* r 司马绍点点头:“我也看到碧草绵绵,可这碧草盖不住下头的血色,你们都该清楚,这一方太平是拿什么换来的。你们要我如何心安,如何睡得安稳?” / N1 B Y/ k. o4 l
“万岁,世子是聪明人,又有郭璞在王敦营中接应,王敦这一年待他也还好。料是……”温峤说到这里,到底顿了一顿:“料是无事的。”
% B8 k# K5 `. r3 E E4 A 司马绍目不转睛盯着他,听到这儿便笑了:“温卿,你真不会撒谎。只可惜有个人比你更不会撒谎。郭璞昨日已寄书给我,他说你们料定王敦早晚作乱,所以一直让冲给他下慢性的毒剂,而今王敦已被毒得病倒,王敦的养子王应已怀疑到冲的头上,事情随时都会败露,冲的性命危在旦夕。温峤,你告诉我,是不是这样?” + x! C7 j) F6 o4 B' l
温峤几乎是从马上滚下来的,“咚”地跪在司马绍面前:“老臣欺瞒君上,罪该万死!”德容也跟着匍匐在地,长跪不起。
& U4 l$ O' G+ E. F2 S H, ^ 司马绍恨得浑身发抖:“如果我不问,你们打算瞒我到什么时候?等他被杀之后吗?” & W F/ V+ |: V' J
“是!”温峤将脖子一梗:“世子去时便抱了必死之心,臣等也是。请万岁治老臣欺君之罪!”
, {; ^" f3 c( u* H# w “治罪?”司马绍瞪着他,忽地仰天大笑:“不,我不治你的罪,我怎么能定别人的罪?我明知他这一年如堕地狱,却不闻不问,是我用他换了这一年的时间,换了这太平之世。我才是罪人。但是,温峤,现在我有雄兵数万、良田千顷,我要发倾国之兵直取姑孰!我要救他回来!我要让他来定我的罪!” ! l, N/ `2 k6 V0 M2 r;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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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小一段写得非常辛苦,司马哥哥,我还是不大知道你的心思~
H% s( d" `+ e4 {, w 卡壳的时候,把《晋书》的明帝纪拿出来又看了一遍。明帝是我很喜欢的人,每次读他的帝纪都爱他爱得不行,但他也让我很惭愧,因为我写的完全不是历史上那个他了,所以写到他的部分特别不安…… / {/ U& g; H* s! w- T' L" n
为什么喜欢的人反而写不像也写不好呢?泪~ 7 y% o8 `+ t2 Y; h( O3 C) @9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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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 b( Q2 [0 C- E6 ~: ?. b$ B5 X “您不能,您也不会。”温峤直视他:“您跟我一样清楚,王敦的兵力仍是我们的数倍,就算他病死了,也还有他的养子王应坐镇姑孰,贸然出击可绝非上策。您从一年前就开始加固建康城防,两个月前又重新调配了京畿护卫,您这是在等王敦,不是吗?您早就将建康定作了决战之地,您很清楚,只有在建康,只有坐拥地利,我们才能以弱制强,将王党一举歼灭。”
& y u" g6 t( @ “此时出兵,败则社稷崩颓、万事休矣,就算险胜,也不知要多折损多少人命。万岁,为人君者如为人父,世子是您的至亲,这天下万民就是不是您的骨肉了吗?!”
8 z- o4 y# p* e2 @3 b/ f “骨肉?至亲?”司马冲不禁冷笑:“时至今日,我哪还有骨肉至亲?我爹死了,亲弟弟死得更早,母亲以为我为了皇位害死了弟弟,再不肯见我,其他的兄弟也都视我如蛇蝎,这天下只有一个人……只有一个人是傻的,明知道我是怎样的人,还把我当至亲、当骨肉。可就是这样一个人我都留不住……这一年里我总是跟自己说,要快点平了王敦,快点把他接回来。而今大事将定,你却要我看着他死?”
$ R6 |$ g- H( r2 ?: M1 f 温峤匍匐在地,“就是因为大事将定,才更不能冒进!万岁,您绝不会为一己之私置天下于不顾。万岁,您是明君!” - A0 f0 p) t. g: ]! p+ P4 P
四野寂寂,只有碧草随风翻涌。
# l" y0 a) R3 B" n7 ~; [8 Q7 q 过了许久,温峤才听到司马绍疲惫的声音:“起来吧,我既是明君便不会发兵。” 2 o# R4 O. G$ H& [& N
温峤大喜之下几乎落泪,正要谢恩,却听身旁的德容“哎呀”一声跳了起来,温峤抬眼看去,却见司马绍双眼紧闭,从马上直栽了下来! * S$ e' R, {6 [
得知司马绍昏迷的消息,王雪坤当即便赶去了宫中,到了寝殿外头,只见温峤、德容连同一干宫人都守在廊下,王雪坤正觉得奇怪,德容拉住了他,还没说话便落下泪来:“王太医,万岁刚才动怒咳了血来,还把我们都赶了出来,现在他床前一个人都没有,万事可都有劳您了。” 3 |2 M S4 ?. M6 [9 \ z5 `8 D
王雪坤忙道:“您放心,王某自当竭力。”
6 J0 F& e7 _. \; E) _ 进了殿中果然一片死寂,司马绍微闭双眼靠在床上,前襟的衣裳血渍斑驳,所幸脸色倒还不差。王雪坤唯恐逆了龙鳞,远远地就跪了下去:“御医王雪坤,拜见万岁。”
1 D. a: E: V3 V 司马绍点点头:“你过来。”
/ H w# A* S: t, Q+ d 王雪坤连忙膝行上前,正想帮司马绍把脉,不料司马绍忽地睁开了眼睛:“他们都在外头?” 3 I4 A5 k/ E2 }$ U9 K, }/ d
王雪坤老实点头:“都在廊下。”
& }; F5 ~+ W7 c+ a 司马绍又看了看他,自己挽起袖子,把手腕送到王雪坤跟前。王雪坤微微一怔,忙伸出手来,屏息凝神帮他诊脉,还没探得多少脉息,却听司马绍说:“王雪坤,若单论医术,你在太医里头只是二流,可你却是父王生前最信任的御医。从前我不明白是为什么,我问父王,他说:医者须妙手,但更须仁心。我还是不太懂,直到那一年,”他笑了笑,“你还记得吧?那日父王拿镇纸砸了我的。”
9 E( B# y& a. J( x8 ` 王雪坤吓得脸色都变了,刚记下的脉象也全忘了个干净。司马绍和司马冲的事情他向来知道,但他跟司马绍之间一直都是心照不宣,他知道司马绍最忌讳这个,前两年吴太医给司马冲治过病后,就被司马绍找了个由头举家逐出了京城,而这还是留了情面的。王雪坤不知道司马绍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低垂着头,一声不吭。
/ Z; r, r7 T. A' K% M$ H “其实我早该谢谢你的,那晚你让他给我拿药来,后来又你一直那么照顾他。倒是我这个哥哥……我待他还不如你这个外人。” 9 Z& ^7 b: o0 q% u# i! W. F
王雪坤听他声音凄然,不禁想起他们兄弟这些年的种种,想起司马冲受伤时的模样,便也难过起来,他不敢看司马绍,只低低道:“您是疼世子的,可您疼他只疼在心里,世子一个人,也就格外的难了。”
( |; Q' {+ a5 r 司马绍被他说得一怔,双眼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王雪坤自知失言,忙伏倒在地:“我胡说了。”
" U' V; y& `: E5 \, {% ?- h& ~ “不,”司马绍俯身拉他起来,“你说得不错。”他攥着王雪坤的手,王雪坤感觉得到他手心的汗水:“我不能丢下他一个人。我现在就要去姑孰,再晚只怕就见不到他了。王太医,你得帮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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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l3 M1 [# _* f' L8 L “不,”司马绍俯身拉他起来,“你说得不错。”他攥着王雪坤的手,王雪坤感觉得到他手心的汗水:“我不能丢下他一个人。王太医,你得帮我。”
* ]0 |2 Z1 r% q- i7 W+ W( I; V) } 王雪坤一时反应不过来:“我怎么帮您?”
, _" _+ X6 A3 o) }6 O “我现在就要去姑孰,再晚只怕就迟了。”
- {0 P( n/ J, y; }% |* V “这可使不得,”王雪坤连连摆手,“您是万乘之尊,怎能去王敦军营,万一有个好歹,如何是好?再说了,您还在病中呢。” - Z4 j( H2 C5 u0 w- n7 Y' I
司马绍听了便笑:“这几百里路还不在话下。”
, ?( |, a; [9 U! p- Y3 E3 z “万岁,容我斗胆说一句,您积劳已久,今时不比往日了。其实派队人马偷偷把世子接回来不也一样么?”
! p" `( A9 B+ E9 _ 司马绍摇摇头:“这我也想过。但是,我有一种不好的感觉。你或许不信,可我看得到冲……”他望着王雪坤,目光似乎又并不落在王雪坤身上,仿佛穿透了这个人,也望穿透了重重宫墙,直望向一个遥远、虚无的所在:“他被锁在一个很黑的屋子里,我看不清楚,但是他那样子……很糟糕,他好像谁也不认识了,紧紧蜷成一小团,他一直在叫‘哥哥、哥哥’。他变成这样全是因为我,这么些年,一步一步……”司马绍闭上眼睛,再也说不下去,好一会儿才吁出一口气:“他从来、从来也没有要求我为他做些什么,现在他在叫我,我不能不去,我得带他回家,他是我的弟弟,我不能把他一个人留在那里,他最怕黑了,小时候打雷他都会怕……” % d5 ~6 v, X2 R) h% s1 l
“万岁。”
6 x- j+ @: s# w2 |9 @0 @ 见王雪坤愕然地望着的脸,司马绍摸了摸脸颊,才发现手都湿了,可他并没有流泪的感觉,他正想问这是怎么了,喉头一甜,一口血便喷涌出来。王雪坤急忙上前,被他厌烦地推开:“我没事,只是有些着急。” ' N9 M4 n8 |6 P. I
王雪坤还是盯着他看,他不禁动怒:“你觉得我疯了吗?” " N! D* u" e! ?: S7 \9 x( B# f7 ]
“不,我只是觉得……原来您还是当初那个太子。”王雪坤说着取出金针,轻轻为司马绍施针,止住乱涌的气血:“您虽身不由己,可心里头真是装着他的,要不然也不会得这样的病了。您放心,我会帮您的。”他拔出金针:“我已替您暂时调匀了气血,此去一日一夜应无大碍。我会跟温大人他们说,您须静养一夜,由我一人守着便是,至于出宫的路,您早想好了吧。但是,万岁,明天早晨之前,请勿必回来。不然,您若有个闪失,王某全家的人头可统统都要落地了。”
0 N U; W- t& g3 f, q 司马绍赶到姑孰时日头已然西斜,他稍加打听便找到了王敦的府邸,正想着如何混进府去,却见一队士卒拥着个文官向角门走来,那文官衣襟半敞、头发蓬乱,脚下也摇摇晃晃的,仿佛喝醉了一般。司马绍抬着眼,正跟那文官打了个照面,那文官便奔他晃了过来,司马绍想避也避不开来,被那人一把抓住了手腕。士卒们似乎见惯了这文官的醉样,都在叫他:“郭参军,这边、这边,将军等着呢!” ( e9 l7 _8 W/ ~( [
郭璞回头冷哼:“你们懂什么?这路人与我有缘。”说着对司马绍道:“来、来、来,郭大仙为你测个字。” " t; h! i, ]) v0 ]/ I5 \
司马绍见他眸光湛然,又当街拦住自己,知道他定是有急事相告,于是顺势在郭璞手心划了个“笛”:“恭敬不如从命,还请先生测算。” 5 e# t' j" M4 m) k: I) f, ]4 Y" u
“呀,客人,这字可是大凶。这‘由’字出头,棒打‘竹’字,‘个’‘个’分离,客人啊,生离死别就在眼前。这‘由’字写得潦草,再看又似‘田’字,只怕此刻有头,下一刻便没了头。客人,我劝你小心,还是不要四处乱走的好。”
) S6 g5 ?- x! D& O( f/ Y 正说着话,府中出来个锦衣少年,满脸的傲慢,见着郭璞便一声厉喝:“郭璞,你磨蹭什么?!”
1 g j+ M5 e+ Z: H& d “遇着有缘人,算个命还不成吗?”郭璞说着,到底放开了司马绍的手。随着那少年进府去了。司马绍回味着他的话,怔怔立在原地,王府对面的茶馆老板朝他招手,他便走了过去。那老板一边替他倒水一边低低道:“客人,你好福气,郭璞郭大人算卦可极准的,不轻易为人推算的。这不,王将军重病,也请他过府测命呢。刚才那少年就是王将军的养子,王应小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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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老板一边替他倒水一边低低道:“客人,你好福气,郭璞郭大人算卦可极准的,不轻易为人推算。这不,王将军重病,也请他过府测命呢。刚才那少年是王将军的养子,武卫将军王应,这小将军性子极暴,您若在他门前立得久了恐怕不好。” % F- R7 [! C _, D2 X1 x
司马绍点点头:“多谢你。” 9 Q: C) G% Z. \* l% U6 b
老板笑笑,在他对面坐下:“没什么,我这茶铺开在将军府边,府内家丁常来喝茶,多少知道点事情。” % d3 U8 |" n( H6 E7 I9 _4 p
司马绍见他有卖弄的意思,便顺了话头问:“我听人说东海世子就住在王将军府内,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3 _& \1 Z; P/ i4 D. e$ r" S y& J3 Q 老板闻言笑得促狭:“怎么不真?我还见过他呢,他常坐车打我门前过的,下再大的雨,车帘都挑开着。听说这世子身上有病,又有点疯颠,但长得确实好看,难怪王将军……嘿嘿,你知道吧,王将军没有子嗣的,他喜欢的是……” 9 \7 L* y/ S6 U5 Y3 F
司马绍听着心里一阵阵绞痛,他不敢再看老板,调过脸去怔怔地望着对面的将军府。忽见角门开了一线,两个家丁抬了领草席从角门出来,那席子鼓鼓涨涨,仿佛卷了个人一般。司马绍脑袋里“嗡”地一响,耳边全是郭璞的声音,“生离死别就在眼前”,“此刻有头,下一刻便没了头”……
2 G* a: q; @5 b/ B* z" A W 他丢了锭银子在桌上,刚出茶馆,却见家丁们将草席抬到了一驾马车上,他连忙跳上自己的马,直追过去。那牛车一路向南,出城又走了几里地,便来到一个荒草遍野的乱葬岗上。此时日头已沈在西山后头,天际浓云堆积,沉沉暮色压得人气都透不过来。赶车的家丁喝住马,爬到车厢里头掀开了车帘,一边将草席推到车边,嘴里一边喃喃自语:“你若有灵,须知冤有头债有主,可别错怪小的。”说着一抬脚,将那草席卷儿蹬下车去。
* U% q! @5 \2 U6 R% r* r 眼看草席滚入了齐腰高的荒草,家丁长长吁了口气,正要赶车回去,谁知四野狂风骤起,飞沙走石扑面而来。那人“哎呀”一声,抱住了脑袋,等睁眼再看,却见自己面前已立了匹高头骏马,马上坐着个极威仪的男子,腰佩短刀,隆鼻深目、白面褐发,宛如天神降世一般。
! `$ n3 Z9 U! w) ~3 T 家丁吓得当场便趴下了:“神将……神将,人不是我杀的呀!您找错人了……” . x1 B$ T, W7 H' P, |
司马绍听到那个“杀”字,只觉一股寒意从心尖直冒上来,他几乎是滚下了马背,跪在草丛里双手乱摸,终于找到了那个席卷,他的手有些发颤,扯了很久才扯开捆着草席的绳子。席子散开,一股血腥扑鼻而来,可他看到不到死者的脸孔,那人没有头颅! " a v+ v; I' Q& T# N+ O
司马绍抱起那已被砍去脑袋的尸身,他不知道自己该庆幸还是悲恸,这人不是司马冲,司马冲要更瘦一点,抱在怀中也不是这个感觉。但他认识这人,这是他的知交,是的,司马绍认得这半敞的衣襟,这一双手,就在今天这人还握着他的手腕,对他说“生离死别就在眼前”,而此时,他们果然阴阳两隔。
+ ]9 p! l' p( e% @" Y x 郭璞果然神机妙算。
! @ e$ k5 Z9 Y" j7 W 司马绍把郭璞的尸身放回到草席上头,脱下自己的罩袍,郭璞遮盖起来:“是谁杀了郭大人?”
/ `/ P `- u+ S9 `+ F “是王应!”家丁几乎把身子都缩进了草里,他惊惧地望着这个满襟血污、容色如冰的男人:“他说郭大人和东海世子都是奸细,是他杀了郭大人。我只是个办差的啊……”
; W: }8 E* R( Y' v8 \ “世子呢?”
R# i! f6 l: i# j& `) x5 g% q “他还活着,被关在后院了。”
- `; h/ I7 e! z$ `3 s; n 司马绍点点头,忽地拔出了短刀,家丁想要逃跑,却已迟了,随着一阵风声,厚厚的刀刃拍在他后颈上,他叫了一声,便昏倒在草丛里头。司马绍剥下他的外衣套在身上,驾起马车直奔王敦府邸。
% ^; d8 R0 b! t7 X3 S. e* l8 a 晚上还有一更,终于要重逢了,写得好累~ 6 q3 T' h( H: U( P5 _& c6 O9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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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J8 e+ H' H5 T 因为压低了笠檐,穿的是家丁的服色,驾的又是将军府的马车,司马绍很容易便进了王敦府中。夜已经深了,整个府邸一片死寂,廊檐下头几个灯盏随风摇曳,仿佛憧憧鬼火。江南庭院格局都是大同小异,司马绍顺着回廊一路往里走,很快就找到了后院,也许因为这里住的是个男人,无须像女眷般设防,月洞门并未上锁,轻轻一推便应声而开。
2 I; E ^: k9 {! o9 C2 V1 c5 `( r 后院占地不大,只有一栋三层的小楼、一池湖水,临池种满了牡丹,已是春末夏初,那花开得重重叠叠,异常的繁盛,月色里一眼看去宛如一滩滩浓稠的血渍。司马绍皱了皱眉,本能地绕开那丛牡丹,刚抬起头,却听见风中似有一个细细的声音。
/ y( S6 |' n, c, x& t, G5 {+ Z 哥哥……哥哥……
0 `* l/ r* |" m4 p; C4 n+ a 声调惨然,剜心掏肺一般。
, b' T) L: H2 m7 Z" p 司马绍侧耳再听,那声音便没有了,夜幕下只有冷风绕着小楼盘绕不休。司马绍快步走到楼前,只见底楼一扇窗纸隐隐透出光亮,司马绍猜到屋里有人驻守,便悄悄戳破了窗纸,朝里望去,果然见两个士卒围在桌前正相对打盹。他不敢造次,退到小楼另一头,仗着身手敏捷,攀着格子窗栅爬上了二楼。 3 I' ]2 s$ J. A$ E; ^% {3 ]
楼台上静悄悄的,月光如水铺了一地,到得廊下却是一片漆黑。司马绍走进那片阴影,摸索着找到了窗框,推一下纹丝不动,他轻轻叩了叩窗框,“嗒嗒、嗒嗒”。小时候,他常背着石婕妤找司马冲玩,那时他便是这样从外头敲着窗户,不出两下,司马冲定会兴冲冲地推开窗子,露出一张兴奋的小脸,软软地唤他:“哥哥。”
8 q3 n0 ]# k* g9 \. E 可今夜他敲了三遍、四遍,里头仍无一丝回应。司马绍又换了几扇窗敲,都是一样的结果,他决定放弃二楼,再到三楼去看看,刚转过身,背后却传来一声极轻的笑声。他猝然回头,笑声也嘎然而止,然而司马绍可以认定,这声音确实是从他身后的扇窗里发出。 ; Z& e. s7 { s
“冲!”司马绍伏到窗前,压低了声音:“你在里头吗?”
0 U3 K( x. X5 H* `8 Z" }: W 没有回音。
! V$ V0 P9 l; t. K. y: }# A' s- q “冲,我是绍啊。”
# f0 f U* \2 x& w f 还是没有声音。 / Z- s: T' t3 n- i6 l7 w/ d
司马绍急迫之下猛推窗扇,也不知是插销折了还是怎么的,那窗户竟“呀”地一声开了,屋里却是黑洞洞的,什么都看不见。司马绍跃过窗台,跳进屋中,一进去便闻到一股浓浓的血腥味道。他心下惊骇,边摸索着前行,边轻轻唤着“冲”,没有人应声,然而屋角有呼吸声,越来越粗重,越来越急促。
8 K; {; H& L3 f v# R' p 在这血腥漫溢的漆黑斗室里,那咻咻的鼻息听来不是不骇人的,然而司马绍几乎要掉下泪来,他不会听错,这呼吸声他听过千万遍了,普天下有一个人是这样的,对他而言,普天之下就只有这么一个人。他循声朝屋角摸去,伸出双臂:“冲,是我呀。”
3 _- ~# j/ B0 A 指尖触到一个瑟瑟发抖的身子。不会错,这令人哀怜的身体只属于冲,这样单薄的肩、这样纤细的胳膊,不会错的,一别经年,他又瘦了许多,然而这体温、这触觉都不会错的。 * u; K" b [# _
“冲。”司马绍想去抱他,可他不停往后缩,仿佛要将自己嵌入墙壁,他不反抗、不厮打,他只是不停在发抖,司马绍甚至听得到他衣袍抖动的瑟瑟声响。
! z7 [6 @; f. O. H/ I “冲,你怎么了?”司马绍终于抓住那小小的身体,尽量温柔地把他揉进胸怀:“你受伤了吗?”他试着去摸他,司马冲却将身子团得更紧。那绷得紧紧的瘦弱脊背让司马绍一下子掉出了眼泪,这一年间,每次想到弟弟,他都心如油煎,然而现实竟比他预想的还要残酷。他把脸抵在司马冲头发里:“冲,你连我都不认识了吗?我是哥哥呀,冲,我们回家好不好?我们永远在一起,好不好?”
+ ]* q0 ]; X# t6 y5 j4 d. g: T' s “哥哥……?”司马冲的声音小小的、恍恍惚惚,可他到底回应了,司马绍忙捧住他的脸:“是,我是哥哥。” 5 d* x* l1 n$ u% o6 ]3 ]
“回家……吗?”
( V% p3 z7 p* _. l “是啊。”
7 e; M. V) C9 H; C7 S* @5 E( E8 M “好啊,”司马冲的声音好像高兴一点了,他轻轻笑起来,“诺,你带他回去。”他把什么东西硬塞进司马绍怀里。那东西摸起来软软的、近乎球状,上头不知沾了什么,湿漉而又腥稠,还蒙着一团乱蓬蓬的、长长的……头发! 6 }8 X% D7 f1 O! Z" L$ T
这是一颗人头!
9 C: R8 ]' {2 i# J 我在写什么呀?泪,变成恐怖小说了,好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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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要轻一点,他睡着了……他是我最好的朋友……我只有这一个朋友……等他醒了,你跟他说,我不怪他,我从来没有怪过他……”
- c$ P, c3 W) ?! |! _1 ~2 \0 `8 _+ a “好。”司马绍不知道自己怎么还能发出声音,喉咙明明已哽咽得不行,他强忍着辛酸,撕下一幅袍裾,将郭璞的人头包好了,背在背上:“走,”他握住弟弟冰凉的手腕,“我们一起带他回家。” 4 g% n; \3 y( r' J' a
“不,”司马冲又往壁角里缩了,他挣扎着抽出手来,将自己蜷成一团:“我要等我哥哥……我和哥哥说好了,要一起去北方,去从军……他马上就要来了。知道吗?我连箭都射不好,哥哥说,我这样只会给匈奴送箭。可他还是会来的,”司马冲吃吃地笑起来,“我知道的,哥哥对我最好了……”
e$ b5 c3 h: W' [: l1 W. Y7 I0 y 司马绍跪在地上,他说不出话来,只能用胳膊紧紧、紧紧地揽住弟弟,揽住那满怀期待,仍然滞留在过往的、傻傻的孩子。他知道他对不起这个世上最爱他的人。他背弃了誓言,另娶他人,他看着他断笛,眼睁睁看他走上堕落的绝路,他把他留给敌人,用他的屈辱换天下太平,他把他逼疯了……他以为这是他全部的罪状,但他错了,原来弟弟念念不忘的,不是他的背弃,不是满身鞭痕、九死一生,司马冲念念不释的只是那最初的邀约。
/ m- M( s. i' Q( z: Q1 `; [4 [ 弟弟说:哥哥,我跟你去北方吧,我们偷偷走,一起去从军。
$ f' T7 O: {/ l0 o 弟弟说:我们都别做太子了,一起走吧。 * h1 O$ C% G* V+ L0 j% Z
他说:不。 % Q6 _1 _& @) i' @ @$ H
他不知道,那时的他不会知道,他这一个字便毁了他们一生的幸福。 1 K' _$ S+ o# B8 U0 x
在那一日,他已然背弃,他渐行渐远。而弟弟,他不知道,其实弟弟一直守在原地,那小小的、傻傻的孩子,从那个时候起也许就没有再长大过,弟弟一直留在那一天,一直在等他的回来,等他一起离开。 ' |# t+ h6 \# ]) H. U6 n O
而他所有的不是、所有的背弃,弟弟都不记得了,弟弟笑着说:哥哥对我最好了……
' z0 Q0 Z, y; w; K/ [, o6 F& d% M 这叫他情何以堪? , J* E l# l% l3 ?$ g! U( T; X
“冲……”司马绍抓起弟弟的手,不顾他的瑟缩,吻那冰凉细瘦的手指:“冲……”他哽咽着,泪水流到唇角,弄湿了司马冲的手。
9 c$ F' E0 \6 E( G, R3 g “咦,”司马冲犹豫着伸出指尖,碰了碰他的脸颊:“你哭啦?不要哭……哥哥说男人不能哭的,男人身上担着家国天下……” ; s# W0 Q/ m5 u0 `# f* p9 h
“别说了,”司马绍把弟弟的手按在自己脸上,让他抚摸自己的眉眼:“你感觉到了吗?我是哥哥呀,我回来了。冲,我们一起走吧!”
# c9 D& `0 B; M+ D: O “哥哥……?”
x0 u; i+ p) y: J8 ~ 司马冲的声音仍是迟疑的,于是司马绍拉过他,吻住了他的嘴唇。司马冲显然被吓了一跳,他挣扎起来,慌乱地朝地上滑去。可不管他怎么踢打,司马绍始终托着他的后颈,怎么都不肯放开那柔软的嘴唇。 $ ]9 Z1 y" f0 e. m8 ?4 z( Z/ Q7 d! N
黑暗中他们翻滚着纠缠在一起,手指紧扣着手指、胸膛紧贴着胸膛,司马绍深深地吻着弟弟,泪水不断地顺着他的脸颊滑下,滴到司马冲的脸上。 3 |5 [' p7 x& A u! N
屋子里是这样黑,空气里弥漫着浓浓的血腥味,他们在敌人的营垒,随时可能被发现,可司马绍一点都不怕。此时此刻,生死于他已毫无意义,他只想抱住这单薄的身体,他只想用他的唇、用他的手、用他的身体,告诉弟弟,他回来了。他只想尽情吻他、尽情地流泪,流泪又算什么呢?假如能流下血来,假如那血能让弟弟记起他,他什么都可以,怎么都可以……他只要他记得他,他只要他跟他走。
7 p$ A2 }8 s) N 渐渐地,司马冲安静了下来,他不再挣扎了,司马绍的手抚过他耳畔,发现他的鬓角已经湿了,泪珠正源源不断从他紧闭的眼里滑出。
$ B2 {, N2 Y- O; E5 C# X “冲。”司马绍低低地唤他,他泪落得更急,却发不出声音,只是颤抖着抬起了手,犹豫着,却还是紧紧地抱住了司马绍的背脊。
8 `: G, p9 j& m 情节方面……几乎没有进展么!
) I+ T! |$ C/ @ N( S$ r3 W 等第二更吧,但愿能多进展一些,稍晚一点哈,会有二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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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马绍欣喜地拥住他:“你认得我了?” $ i/ N% A. a. ]) q8 j/ h
司马冲不吭声,却把他抱得更紧了。
! J( t2 @1 r4 p% f 司马绍吻了吻他的额头,轻抚他的头发,柔声道:“冲,你听我说,现在哥哥要带你离开这里。但是,我们得偷偷地走,不能让人发觉,不然就走不了。所以,你要乖乖跟着我,不要出声,不管发生什么,都要紧紧跟着我,好吗?”
4 z* E' m, @; N8 X1 Q I1 ]; o 司马绍还是没有回应,反而将头深深地埋进了他怀里。司马绍知道时候不早了,再耽搁天亮了就更不好走了,于是狠了狠心,轻轻将他推开,握住他的手道:“冲,我们这就走了。”他试着扶司马冲起身,谁知司马冲却比他想得要乖,自己站了起来。司马绍拖着他一直走到窗边,司马冲到底神志不清,脚步都是蹒跚的,却尽力跟着他走,步子也放得极轻,真没一丝声响。司马绍又是心疼又是欣慰,忍不住拥住他,亲吻他的脸颊:“真乖。”不料司马冲也侧过脸来,柔柔的嘴唇贴上了他的脸颊。
& o) H# |8 q* S- L+ r4 R$ f4 Q 那是一个吻啊。 & h. i# Y- ^! M
他吻了他。
5 {8 R* z, k" r( }& ~/ X 司马绍几乎要落泪,他强抑住澎湃的心潮,轻轻抱起弟弟,把他放在窗台上,帮他翻出窗外,跟着自己也跃出了小屋。楼道里依然很暗,司马绍唯恐弟弟会绊倒,干脆把他背在身上,摸索着一级一级下了台阶。 ; V/ d; S; p0 R4 b) T
经过这一年,司马冲已经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了,并没有多少分量,然而司马绍到底在病中,他奔波了一日,此时又背上个人,体力渐渐不支,呼吸浊重起来,嗓子眼里渐渐涌上一股甜腥的味道。司马绍很清楚这意味着什么,这几个月来,他已经昏迷过好几次了。但现在不可以,冲和他在一起,他正肩负着冲的生死,他绝不能倒下,他要带他走,他们还有长长的一生,他们要在一起,永远、永远在一起…… 6 f5 C+ U# C& P( N0 g9 W7 A j7 o8 O
司马绍咬紧了牙关,硬将喉咙的甜腥咽了回去。
6 v* Q& A3 F0 z+ m+ S9 F# t 冷汗一滴一滴沁了出来,台阶也一级一级被留在了身后,眼看就要走出小楼了,忽然,随着“吱呀”一响,底楼的房门被推开了。
A |5 @3 U0 O+ X! e( ?7 p 司马绍急忙往楼上退去,脚下磕绊,竟带着司马冲一起载倒在地上。
1 p$ Z# P+ ^$ \ “有人!”一个军士探出头来,紧张地朝楼上张望:“喂,”他回过头,问屋里的同伴:“你也听到了吧?”
8 K$ m A8 l+ s% m/ X “有个鬼啊!”里头的人好不耐烦,似乎蒙住了头,声音也是闷闷的:“那是个快病死的疯子,跑不出来的啦。你别疑神疑鬼,太平点睡觉好不好?”
3 ~4 Z- w- ^2 d* b 门口的军士想了想,到底不放心,一手掩住了房门,另一只手却抽出了腰间佩刀,一步步朝楼梯上走来。
6 t7 W3 K5 z, ^& |; ] 就在离他几级远的楼梯平台上,司马绍紧紧抱着司马冲,他的胸口已痛得如同压了千斤的巨石,司马冲又迷迷糊糊走不动路,他们退无可退,司马绍能做的,只是抱住弟弟,尽可能用自己的身体把弟弟档在身后。 % I" x) D" K+ |4 f# |
楼道里很暗,但并非漆黑一团。 3 q! v1 L9 l, @
当那军士跨上最后一级台阶时,他们分明看见了彼此。
5 H/ t9 p8 r; b$ d 一条黑影对着两个依偎的影子。 ( W3 H5 Q8 K; f5 K$ i& R
紧接着,刀光闪过。 5 _- e; F! ]6 w) `4 T. @ ?
血腥在空气里暗暗蔓延。刀很快,挥刀人的动作更快,于是除了尸体倒地的闷声,再没别的声响。 R0 R% _# U- L3 D: B
然而司马冲都看见了,他在昏暗中睁大了眼睛,他看到了,他看到哥哥如何拔刀,也看到那军士如何倒下,他甚至看得到浓稠的血液如何在空中飞溅。那情景,如一把斧子深深劈入了他的头颅,他想起另一把刀,那刀握在王应手中,刀光挥舞,于是郭璞的脑袋掉了下来,滚到他脚边,郭璞的眼睛还睁着,看着他,一直看着他…… 6 m# X5 j# y* c. f H, x; C3 D9 b
“啊──”司马冲大叫起来:“啊──啊──”
( W" \ d$ }/ W0 ~6 ^, X 情节还是没进展多少,可好歹两更了~嗯,睡觉去,亲亲们晚安 ^^ % n5 P# p1 z4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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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s! Z9 H, S; _5 p+ q5 ? 凄厉的叫声划破了暗夜,司马绍急忙去掩他的嘴,然而已经晚了,楼下传来“蹬、蹬”的脚步声。司马绍咬了咬牙,把大叫着的弟弟拽过来,背到背上,迎着来人,挥刀冲下楼去。 $ B/ `* U. P; k2 `1 r' y
血,到处是喷泉般的鲜血。 3 M$ a* V* `5 T% l+ |, N
司马冲吓得闭紧了眼睛,可他还是听得到利刃戳进皮肉的“噗、噗”声,惨叫的声音,刀刃相击的声音,当然,还有那透过后背传来的心跳声,擂鼓一般的急切。一路上,不断有人叫嚣着冲上来,即使下了楼,在花园奔逃时也是一样,司马绍的衣服渐渐湿了,咸涩的是汗,再后来,便有淡淡的血腥。 5 h. A1 O9 {7 i. ?; @( r
不知过了多久,嘈杂的人声终于被甩在了后头。司马冲觉得自己被哥哥抱上了高处,他听到马匹发出的鼻息,晚风自耳畔飞掠而过,于是他知道他们已在马上驰骋。他睁开眼睛,看到夜色里房舍正一排排后退,街上安静极了,然而远远地有马蹄嗒嗒地逼迫过来。司马绍把他紧紧地拥在胸前,对他说:“别怕。” / b9 n# L9 h( y0 L4 ?' _
司马冲不吭声,只是怔怔望着司马绍。此刻的司马绍宛如一个刚刚如地狱里爬出的修罗,他的衣袍已被鲜血染成了浓浊的绛红,脸上、手上溅满了血污,腰间的短刀不见了刀鞘,连刀刃都卷了口。司马冲伸出手,迟疑地碰了碰那刀刃,终于将刀摘了下来,捏在手里。
1 X( g3 ^1 a. L" s2 P% Z$ x0 \ 这一切,司马绍全没看到,此刻他的注意力全集中在身后的追兵上。司马绍的马是原是百里挑一的神骏,故而王敦府上追出的快马,能盯到此刻的也只剩下十数匹了,司马绍自马鞍边摘下弓箭,瞄准追兵就射。他虽在病中,又经过一番苦战,人已虚弱到极点,拉弓的手都在发抖,却如有神助,准头依然不错,等到箭袋射空,追兵只剩下了一骑。 7 t! K( r2 C% k0 M# K% M3 [ _
东方的天幕渐渐透出青白,两匹马不知不觉跑到了城外,司马绍的手仍紧紧攥着缰绳,身子却越伏越低,几乎要贴到马上。司马冲只听他咳了一声,紧接着一汪鲜血便喷了出来,染湿了司马冲的肩膀。
/ u0 \+ h: D3 E {" o2 E1 }% u “冲,你不要怕……”他说,他尽力揽着弟弟:“我没事,我一定会带你走。”
! J. ?2 A' h9 l+ P1 f8 u 后面的马却越逼越近了,司马冲已看得清马蹄扬起的灰尘,也看清了马上人的脸孔,那是王应!两匹马已近在咫尺,而现在的司马绍,绝不会是他的敌手。
' B. `; {% a4 E6 J4 z+ R7 w 司马冲突然尖叫起来,他不停地挣扎,司马绍用尽了力气,也抱不住他,随着“咚”的一声,司马冲跌下了马去。司马绍赶忙勒住马头,回过身想要拉他,司马冲却举起了短刀。
( q2 S: I0 O9 `# L T0 @0 n 朝阳破云而出,殷红的光芒落在卷了刃的刀锋上,依旧是那么迷人。司马绍永远忘不了司马冲的表情,他望着他,脸色惨白如纸,然而那双漆黑的眼睛分明笑了,那么坦然、那么了然的笑。司马冲没有说话,可司马绍读懂了他的眼神,他在说:再见,哥哥! , s: r- g( f+ u' H0 l
他把刀刺进了司马绍的马臀,受伤的骏马长嘶一声,如离弦的箭,载着司马绍狂奔而去。而他转过身,朝另一个方向发足飞奔。
8 w. ~% [# E8 W4 L 王应怔了怔,到底还是朝司马冲追了过去。没追多远便截住了司马冲,而司马冲也举起了短刀。
. k5 [# W" [9 I' | 司马绍最后看见的便是这一幕。他一直在踢打自己的马,他想要回头,想回到司马冲的身边,然而他已经没有气力了,他昏昏沉沉地被马载出很远,接着便失去了意识。
' `4 z$ t4 Z" P, H3 C 今天写了一个很健康的科普稿,大概是太健康了,以至于再写《断笛》一点没有感觉,从8点磨到现在居然只有这点字,而且还很烂,真的很烂555,本来想再写1000凑满两更的,不过以这个状态,再写下去也是增加1000字烂文而已,还是明天三更,补上今天的亏欠吧~ ' S$ f2 W/ Z% S5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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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回到建康,怎么被抬进宫里的,司马绍全不记得了。他只知道他在床上躺了很久,所有的御医都聚集在寝殿。后来王雪坤告诉他,他能活下来简直是个奇迹,他身上的伤已多到他们无法几乎已施药。可他不觉得疼,伤口也好、心脏也好,仿佛都麻痹了,他只有一个念头,一睁眼,他就对温峤说:“不论你说什么,这一次我都要发兵!”
3 p1 x+ m8 g# V0 } 温峤看着他,摇了摇头:“不必了,昨夜王敦已经起事。万岁,我们终于等到了这一日。他既然来了,就已经输了。” 5 H5 `: G( ?/ Y7 _: Q0 M
是的,王敦不会知道,现在的建康已不是一年前的危城,而是一个精心布下的迷局。 ) w& ?* U* T6 B% |/ \
太宁二年秋七月壬申朔,王应代替重病的王敦,率水陆大军五万,直逼秦淮南岸,兵马刚上朱雀桥,桥墩下头烟火冲天,眼看着火舌卷上桥栏,桥板焦断,士卒逃生不及,纷纷落水。王敦的先锋精锐就这样被打了个落花流水。 , d! V( M. i9 f* L" l
以后的战局也延续了这一边倒的态势,王应沿河道左突右撞,可怎么都冲不破秦淮一线,反而折损了不少兵马。王应羞愤之下,集中兵力,猛攻石头城。司马绍伤势未愈,却抱病上阵,亲自督战,石头城守军士气大振。两军相持数日,王应那边渐渐坚持不住,不久便传出王敦暴毙的消息。 7 x6 I% F$ Z% {6 F9 g7 F8 }+ E. e
温峤是在黄昏得到的这个消息,他匆匆赶到石头城,却见司马绍已换上了轻装,腰系长剑,俨然是戎马装扮。询问之下才知道司马绍已召集了三千勇士,打算趁夜着夜色渡过河去,一举踏平王敦大营。温峤一听便急了:“这时机虽好,但未免太好了一点,谁知道王敦是不是真的死了,又或者是诱敌之计呢?”见司马绍神色坚决,他凑近一步,低低地道:“纵然要去,您也不能亲自上阵,这实在太凶险了。” 7 |2 k# a% ~ G, r4 {* h: T: t
“机不可失,再说,这里再险也险不过姑孰吧。”司马绍朝城下望去,沉沉暮色正笼着对岸王敦的大营:“也许他就在那里。”
) o9 _) ?8 f) @" ]% Q' M1 B0 r “万岁,王应是多狠的人,世子说不定已经……”
" G: x( G+ x* ?4 ^# v' W3 T! @# _' O “不。”司马绍打断了他:“我知道的,他不会死,他还在等我。” 9 a; Y) U+ b4 n1 ?% [
那一晚,司马绍到底领着三千兵勇渡过了河去,熟睡中的王应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司马绍派人烧着了营帐,风助火威,秦淮河南一片通红。驻守在石头城的温峤见势,忙发倾城之兵渡江出击,两军在河边激战了一夜。 4 {2 h4 E( e/ H' J! \
到了天明,温峤举目再看,王应的营地已烧去了大半,数十万大军也只剩下区区百人,其余的不是死了,便不知逃去了哪里。温峤欣慰之下,又替司马绍担心起来,找了几个将领来问,都说没有见到他。温峤顿时急了,却见远处有座大帐,虽烧去了小半,仍是威风赫赫,与别不同,温峤知道,这是主将营帐,不是王敦住的,便是王应的居所,他心中一动,忙提刀跑了过去。
+ |; F. l+ E2 I5 N2 F0 [+ @ 刚刚走近大帐,里面便传来一阵“哗啦啦”的巨响,仿佛有人将桌上的东西全扫到了地上,接着便是刀剑划出的风声,伴着“噗、噗”的诡异声响。
* c+ O/ S# p& y. d& H' q# y4 C9 i 温峤壮着胆子冲进营帐,却被眼前的景象给惊呆了,整间大帐里,到处是飘动的素幔、低垂的白幡,原来这竟是一间灵堂。而更让人胆寒的是,灵堂正中的那口棺椁已经被人劈开,一具尸体被拖了出来,横陈在地下。此时,有一个男人手握长剑,正发疯一般砍剁着尸体,飞溅的血肉已糊满了他的袍摆,有些甚至溅到了他的脸上,他却浑然不觉。
- q/ X0 W2 \9 M G: ^ “万岁!”温峤扑过去,拦腰抱住他:“您在做什么?!” * y0 N3 m/ L, M0 i5 N
司马绍挣扎着,狠狠踢踹那业已面目全非的尸身。
! K1 d& f1 j' u2 k2 G. w) w “万岁,死者为大啊。”
$ f! m y1 r) O5 ]# q0 L “死者为大?”司马绍转过身来,颤抖地指住棺椁前的供桌。温峤这才注意到供桌的正中摆着两截红色的东西,乍一看非常相像,仔细一看却并不相同,左边是一截染了血的断笛,而右边那东西分明比断笛细了一圈,那是……那是一根被生生砍下的人指!
& h, I( j& ]) h) R) I" K2 @+ y 这指头异常的纤细,仿佛一折就会断掉,未被鲜血沾到的部分又是那样的白皙。温峤想起来,他是见过这根手指的,好多年前,他曾亲见司马冲吹笛,那一日春衫飘飘的清标少年卓立风中,玉白的指头按着玉笛,清音一曲,天上人间……
, M/ {4 K" b$ k' z$ k4 } 一更~
/ U' Y' i/ G( d& [1 ~& P 今天还有两更,一共三更~ . H: I( U0 z7 L* q% k# N" L.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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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怎么能这样?”司马绍突然跪了下去,十指死死地抓着泥地,褐色的头发披散下来,遮没了表情,温峤只看到晶莹的水点不断落到地上。 & u0 W- h& {$ A% n4 j: F& O4 I
“他还是一个孩子啊,他才十九岁。他很怕疼的……他那么喜欢吹笛子……是我害了他……”司马绍忽然用脑袋朝地上撞去。温峤连忙抱住他,然而司马绍的力气太大了,他拦也拦不住。 8 T; N$ w; y2 E/ D3 p* g
直到军士们闻声而来,才帮着温峤扶起了司马绍。温峤狠狠地威吓了那几个军士,不许他们将此事外传,然而也许纸终究是包不住火的,司马绍戮尸痛哭的事情,连同他半个月前独闯姑孰的旧闻,还是悄悄地流传到了民间。于是建康人在庆幸内乱平定,赞叹年轻帝王功业的同时,也开始了另一番揣测。
/ y" Q5 v9 h8 F; G3 T9 E0 ] 这一切,司马绍不会知道,就算知道了,只怕也没有心思理会,现在他把全副精力都放在了追查王敦党羽的事情上面。石头城一役,王应大军溃散,死伤无数,然而王应却还是逃脱了,司马绍坚信,找到王应必定可以问出司马冲的下落。于是他派出数十路人马搜捕王应,半个月后,这些人中的一路也终究不辱使命,将王应带了回来。 - _3 h( k+ m% g0 h1 S* I2 A
再次相见,锁在囚车中的王应已没了贵公子的骄矜,那张从囚车里伸出的傲慢脸孔却跟昔日一模一样。看到司马绍,他先是愣了一愣,既而哈哈大笑:“原来你就是司马绍?真没想到,堂堂的晋室天子竟会偷偷跑去姑孰。早知这样,当日我就应追上你,一刀结果了你。不过呢……”他淫猥地舔了舔舌头:“追你弟弟也不错啊,我干过他那么多次,可就数那次味道最好,在野地里他也格外的野的。”
6 M/ {6 q3 `* T4 O 司马绍朝他面门就是一拳,王应顿时鼻血长流,却笑得更狂:“你上过他吧,要不他怎么对你死心塌地呢。你真该来看看,那天晚上我们轮番干他,我把他手指都剁下来了,可他始终不肯说出你到底是谁。喂,那跟指头你看到了吧?我拿来祭我干爹了,可我想你一定更喜欢,他的指头多细啊,腰也细,那腰下头……” , L. b" M5 B" q, f- `! S1 r
司马绍“呛”地拔出长剑,已经架到他颈间,却硬生生顿住:“他在哪里?” $ E# J" _2 ]- W6 V" z! r
“你想找他吗?”王应忽地止住了笑:“你真喜欢他?” 2 |( L6 Q0 k/ W _, d1 M
“是。” / {6 |% H0 ^6 u/ p& x
“呸!姓司马的真是肮脏!”王应朝他脸上重重唾了一口:“但你最脏,你干了亲弟弟,还用他杀人,天下人说你真明君,我看他们全瞎了。” 0 \7 t6 l& y1 V7 I
浓稠的痰液顺着脸颊缓缓下滑,粘腻而又恶心,那是司马绍从未经历的屈辱,但他没有擦拭,更没有一剑削去王应的头颅,他望着这囚徒的眼睛:“是,天下人都瞎了眼。但他是干净的。不管你,不管我对他做过什么,他永远是干净的。告诉我,他在哪里?” : M" U+ @, j9 \, q2 t
王应似乎怔住了,半晌才别开脸去:“我不知道。”
2 [/ C: B: s2 ~) N3 P7 X/ i: Q “我不信。”
1 o# b# c) G: B& Z “你信又怎样不信又怎样?老子反正要死了。告诉你,干爹临死之前让我放跑了他。你不信吧?哈哈,他给我干爹下毒,可干爹还是饶了他的命。哈哈!如果可以,我倒希望你能找到他,你真该看一看他变成了什么样子,那是你的报应,你一定会满意的,哈哈!哈哈!”
9 b% [, ]+ e$ y+ ^$ N0 [1 P6 o$ d 那天,司马绍终究没有亲手杀死王应,三天之后,王应被押到市集当街正法。随着王应的伏诛,朝廷开始清算王敦的党羽,而这个时候,东海世子的名字也被提了出来。 ; |2 X4 h r1 o6 R. _, Z* V9 ~
二更~ 0 w# q* l7 H( M9 e8 O2 k( {
晚些还有第三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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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马绍看到那样的奏折便扔到一边。然而臣子们仿佛存心与他作对,同样的折子源源不断地递上来。到了后来,有个执拗的干脆上了一封陈情书,用词虽曲折含蓄,意思却再明白不过。说是坊间盛传,皇帝和东海世子有逆伦的私情,所以虽然司马冲名列王党,朝廷也拖着迟迟不肯定罪。又说司马冲虽然下落不明,但缉捕令总该发一个的。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云云。
) Y3 r# e' [7 {, Z" k$ A! q 司马绍看了一迭声地冷笑,温峤恰好也在,早瞥见了折子里的话,便低低道:“这人太愚直了,但说的倒也不全错。要不就拟一纸虚文下去,堵堵他们的口?”
( \$ I0 W2 O9 `! u “为什么要堵口?”司马绍头也不抬:“他们说得又不假。”
, [8 g8 s: q; R 温峤见他脸色阴沉,知道不能再劝,便悻悻闭了嘴。 . j* q( N7 X' U$ E; X
这年冬天,建康的雪下得格外大,天气也格外的冷。司马绍受了点风寒,又咳起血来。御医拟了不知多少方子,吃下去却全没效用。司马绍便叫了王雪坤来,对他说:“我到底是怎么了?你须说实话。”
- D( c# o! G/ Z7 R* _ |1 _4 w* W 王雪坤见他这么说了,知道再瞒不过去,终于狠了心道:“万岁,您还记得吧,先帝有咳血的症候,世子病时也咳过血。还有您那十八岁就夭折的二弟,他去世前也曾大口吐血。我若没有看错,这只怕是您家传的隐疾,一旦伤情,便难免发作。您这一两年本就过于劳碌,再加上忧思郁结,这病势便格外沉重。”
' u1 F7 F0 n# m “这么说,我是活不长了?” * l2 g {; W. C- s# l3 y8 J
王雪坤连忙摇头:“不是这么说的,只是您真得保重了,若是过于劳顿,只怕不好。” ; _! o. f5 q1 y' [8 t
司马绍笑了笑:“放心,我死不了,我还没见到他呢。” + o& `1 i8 B0 ^) p0 M- X5 b
王雪坤于是便提议说建康太冷了,还是去南方小住一段时日吧。司马绍却又不肯。德容便在一旁说,听温大人讲,有人在南方见过酷似世子的人。司马绍知道德容是要诓自己去南方养病。但这些日子,他不知往全国派出了多少人,竟怎么都找不到司马冲,随着希望越来越渺茫,他找弟弟的心情也越来越渴切了,只要有一丝希望,他都不愿放弃。于是到了十二月头上,司马绍到底还是南下了。
- T4 d/ Y6 |/ ~9 t9 j 司马绍到南方之后,政务并没有松懈,每日都要批复由快马送来的折子。这一日,司马绍翻到一本折子,正是那让他给司马冲定罪的臣子写来的,说的是如何防御北胡的事情,折子末尾却稍了一笔,说自从东海世子被幽禁起来,朝野上下人心大快。 2 q9 {$ c7 T) y+ C) G" z2 i
司马绍勃然大怒,立刻将温峤自建康急召过来。温峤晓得隐瞒不过,只得从实招认,说是找了一个疯子,冒充东海世子发配去了毗陵。温峤反复说这是为了防民之口,为了维护王室的声誉,又再三保证那疯子绝不是司马冲。可即使这样,司马绍还是连夜赶去了毗陵。
% o" l, |0 g& }9 p) \ 毗陵比建康更靠北方,这个时节已是风雪塞空、滴水成冰,德容虽然没病,也还冷得浑身哆嗦,司马绍却像是毫无知觉,一个劲地挥鞭赶路。德容觉得,这两年来,他是越来越看不懂司马绍了,像这样拖着病体,千里迢迢跑来看一个陌生疯子,德容实在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 6 d! S* i3 v6 L0 }4 V2 W o
温峤用来幽禁疯子的是昔日东海王建在毗陵的一处行宫。那行宫临水而筑,到了夏日也许会荷花满目,此时却是冷风飒飒,吹得人站立不住。看守行宫的侍卫并不知道司马绍的身份,验过德容带来的腰牌便为二人打开了大门,却又叮嘱一句:“那人疯得厉害,你们在窗口看看就好,可别进去了。”
$ g. P7 G4 A: u( `" P- v& k 德容道过谢,随着司马绍往里走去,才走了几步便听到里头传来凄厉的哭叫,墙上的浮灰似乎都被震得瑟瑟而落。德容心里正在发虚,一抬头却已到了幽禁疯子的房前。那房间三面都是镂花长窗,窗纸早已残破不堪,一眼望进去,便能将屋中的人看得清清楚楚。德容乍一望去差点惊呼出声,那疯子削肩薄背,竟真跟司马冲有几分神似,然而转过头来,乱发下却是一张平板、陌生的脸孔。他穿得相当单薄,可似乎并不怕冷,光着两只脚,一个劲地对着天花板哭叫,脸上又是泪痕又是污泥,肮脏不堪,北风吹来,屋里的恶臭令人作呕。
+ |8 y, R/ v h, g 德容不禁掩住鼻子,回头一看,却又吃了一惊,只见司马绍已抽开了门上的插销,大步朝疯子走去,德容咬了咬牙,硬着头皮紧紧跟上。那疯子似乎正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头,没朝近在咫尺的两人看上一眼,依然自顾自地哭泣着。司马绍也不打搅他,就那么在疯子跟前静静站着,半晌才犹豫着伸出手来,仿佛想摸一摸疯子的头发。德容连忙小声提醒:“万岁,很脏的。” % L( F9 ~( a; \0 }: T5 B
司马绍如梦初醒般“哦”了一声:“真的不是他。”
/ j/ j0 C5 k1 V2 Q0 |7 `* ~/ M “是啊,”德容哭笑不得,只觉得司马绍也有些痴了:“万岁,我们走吧。”
* ~$ ?; W. y4 c. }2 k% O d9 F 可司马绍没有听他的,反而又朝疯子走进了一步。司马绍解开自己的斗篷,替那疯子披上,又蹲下身来,细心地帮他把斗篷掖好。在那过程里,他始终垂着头,没有看疯子的脸孔,他的动作是那么温柔,全是昔日对待司马冲的模样。德容看到一层薄薄的水膜在他眼中积聚,终于顺着脸颊掉了下来。
6 J4 V) j: L, m6 R 德容素来心冷,这个时候,想起几年来这两兄弟间的种种,不知道怎么鼻子竟也有些发酸,正要调开目光,却见司马绍俯下了身去,随着一阵猛咳,殷红的鲜血顿时染红了地面。 % c+ I; D, i. n+ B' ?7 i; q#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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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I4 d3 m% k) H% u 可司马绍没有听他的,反而又朝疯子走进了一步,他解开自己的斗篷,替那疯子披在肩上,又蹲下身来,细心地帮他把斗篷掖好。在那过程里,他始终垂着头,没有看疯子的脸孔,他的动作是那么温柔,全是昔日对待司马冲的模样。渐渐地,一层薄薄的水膜在他眼中积聚,终于顺着脸颊掉了下来。 $ O& B: ]3 Q* @ K1 r/ m- {/ J2 D
“万岁!”德容忽然惊呼。 ; i" I: K5 W( c' ^, v6 C
司马绍怔怔地抬头,发现德容死盯着自己的嘴角,他抬手去摸,只觉一片温热,粘湿的液体正源源不断从口中涌出。他望向自己的手,整个掌心都已被染成殷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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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F$ z- P. d- g& l( V( H2 w “我能记得的就是这些了。”Simon说。
. y* ^ P, {) _ 苏锦生放下蒙在脸上的双手,眼前是成排的原文书籍,落地空调吹送着凉风,明明坐在Simon的房间里,他却好像还能闻见毗陵行宫森冷的空气。原来听别人叙述也是这样累人,原来Simon的梦境并不比他的好上多少。
8 U/ a% u9 j4 C4 q* y6 o “现在我知道我为什么会杀死你了,”苏锦生苦笑:“原来我是疯了,疯子的行为是无法理喻的。我真佩服你,明明知道我们的前生是这样的,却还来找我。难道你不明白吗?那段感情已经不能要了,已经完了。”
. x3 L+ F: }0 [; d- g “锦生,”Simon伸出手来,捧住他的脸:“我爱你。” $ M6 |# u {0 x, B' h
苏锦生望着他的眼睛,心里也是一阵抽痛,然而还是摇头:“这没用,爱并不能改变什么。我没法带着这样的阴影跟你待在一起,每天晚上都提心吊胆,唯恐一觉醒来已经杀死了你。这样下去,总有一天我会疯的,我真的会恨你,真的会杀了你。”
5 q* G/ @( F6 w1 u& m3 h! p “锦生,你不是那样的人。而且我们都不知道最后一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3 X$ {* p+ O/ i6 u “还会有什么呢?无非是误会、仇恨、杀戮。我已经受够了!”
1 M ?! }, C! U$ z) P" L5 U* E “可是,我不相信是那样的。假如我们的前生真的一无可取,我们为什么不干脆遗忘呢?为什么还要遇见,还要相爱?”
& @' K8 D3 {7 [! H P' \ 苏锦生看着他,要反驳Simon的话也不难,可他忽然说不出话。Simon是个温柔的情人,他们在一起很合拍,也很幸福,苏锦生不是不留恋。在心底他也希望他们的结局不是那样糟糕,他也希望他们可以天长地久,有一个美满的收梢,那么这一世他就有勇气继续跟这个男人走下去。
3 w H: T, N8 {4 @3 p9 i 假如没有那些梦该多好,假如梦境不是那样该多好。 $ b6 A; p% L' j+ Q3 r% W
“我可以给你最后一个晚上。”苏锦生望着窗外缓缓沉落的夕阳:“我愿意再接受一次催眠。”他把双手伸到Simon面前,苦笑了一下:“把我绑起来吧,这次我会是疯子吧,我可不希望醒过来时,已经成了杀人犯。”
m4 {" a# Y* \4 Z; P2 `! q7 J, k “锦生……”Simon握住他的手。
' a! b5 F1 z y) i. a9 u. A) i" S 苏锦生却垂下了眼帘:“我知道你就要回国了,分手前,我们把最后的结解掉吧。” 6 l1 \( z& `6 [# r. q
夜幕完全垂落之前,Simon拉起了窗帘。最终他也没有把苏锦生的手绑起来,他说在深度催眠状态下,唯一活跃的器官就是大脑,其他部分都是睡眠状态,不会有什么危险。苏锦生按他的示意躺在了床上,Simon也在床沿坐了下来,修长的手指缓缓抚过他的眼皮,又顺着脸颊滑到唇上。苏锦生正想问:你到底是不是在催眠,却发现嘴唇已经麻木了,根本感觉不到Simon的手指,空调吹出的冷气则大到让人受不了的地步,仿佛携裹着冰冷的雪花。他忍不住睁开眼睛,不由惊呆了,眼前出现了一条银妆素裹的长街,鹅毛般的雪片正纷扬而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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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f s( ]1 i. i- L+ E5 j “笃──”
1 U3 ]! b( ]+ g 后脑勺上突然挨了一下,他痛得捂住了脑袋,回头望去,一群顽童正朝他抛掷石子:“疯子!哦!哦!快看疯子哦!”他想逃走,头却一阵阵发晕,胸口闷得仿佛要窒息,只得喘着粗气,在原地蹲了下来。孩子们见他这个模样,更加大胆,干脆跑到他跟前,自地下团起雪球,嬉笑着塞进他衣领。 , y" I" W' k: L0 O7 f* ^
好冷!怎么会这样冷,背上的皮肤好像都要冻掉了。他瑟瑟发抖,却不知道怎么把雪弄出来,只是徒劳地捂住肩膀。
2 A- w. J: l, i; r" L* W+ u% O* y2 q3 L# m “喂,他少掉一根指头!”有孩子发现了什么。 1 K7 ~: X1 C" F) J5 P% R; ~
“真的、真的,一定是小偷,才会被砍掉手指!” % J- E' ^+ ~+ E! m8 N# u$ V
孩子们聚拢过来,拿小树枝去挑他断掉的指根,伤口本来就化了脓,一戳之下痛入心脾。他像案板上的鱼一样惊跳起来,又跌倒在地上,双手乱挥,两只脚也在空中拼命踢蹬,仿佛要推开一群看不见的恶鬼。挣扎中,蓬乱的长发披拂开来,露出一张虽然肮脏,却依旧清秀的面庞,泪水无声地从紧闭的眼皮下滚落,那哀痛的模样甚至感染了这些顽童。 * @! b t9 e' H: `% t' F
年纪小些的孩子开始向后退去,领头的大孩子却不肯就此放过他,狠狠踢了他两脚:“打小偷哦!”见没有一个孩子响应,那孩子更加生气,照准他的脸,高高地举起了树枝。 + L0 G1 ?9 T9 s& A, O. X
然而手却被人自身后攥住了,孩子气鼓鼓地回头去看,抓住他的却是一个男子,那人个子极高、眉目英挺,却像是生着什么病,脸色惨白如纸,神情更是冷得怕人。那孩子只当自己要挨揍,正想着怎么脱逃,谁知那人却忽然松了手,整个人痴了一般,直愣愣盯着地上的疯子。 ' D+ \% o0 T9 ^: U
“冲……”孩子听到他叫了一声,接着便见他跪倒在了雪中。
' J4 T4 @7 U7 X a 整条街上的人都停下步子,望着他们,大雪无声地从天而降,而这华服男子便在众目暌暌下膝行着爬到疯子跟前,将他紧紧地搂进了怀里。疯子无声地挣扎着,站得近的孩子清楚地看到,他狠狠咬住了男人的肩膀,但男人却把脸埋进了疯子肮脏的长发里,仿佛一点都不觉得脏,一点都不觉痛,仿佛这邋遢断指的疯子是他失落已久的一件珍宝。 4 E# A# ~8 \, z7 d
“我知道我不会白来毗陵……我知道,你不会扔下我一个……”男人喃喃低语。长街另一头,一个老者牵着马匹跑了过来,见到跪在路中的两人,也惊得目瞪口呆。男人从疯子肩上抬起头来,朝着老人笑了:“德容,我找到了他了。” + D: T- U6 u' o$ m, }- P$ o% C
男人说:“我叫司马绍。”又说:“你叫司马冲。” 9 ^ Z5 Y. W# |2 J5 J
他垂着头,一语不发,自从被带到旅店洗漱干净,他好一些的时候,便是这样沉默着的,既不看人,跟他说话也没有任何反应。 / G# N* J/ I" _' I) Z
司马绍站起身来,帮他掖了掖大氅,这才推开了窗户,指着远处淡蓝的山峦道:“冲,你看那里,翻过那座山就是北方了。我们去那里住一阵,你说好不好?”
, l7 b: |( u3 c 他依旧垂着头,眼皮都没有动。司马绍便蹲下了身子,仰望着他的眼睛:“冲,你从建康一路走到这里,你一直在往北走,你是在等我,等我一道去那儿,对不对?” $ C5 }4 r4 ` D% a# }
他的睫毛微微闪了一下,司马绍欣喜地捧住他的脸,指尖刚刚碰到他的肌肤,他却抓着自己的头发,大声地尖叫起来。司马绍连忙按住他的双手,不让他伤害自己,他便用脑袋撞司马绍的胸膛,两条腿到处乱踢。直到德容闻声跑来,才总算帮着司马绍一起按住了他。然而司马冲的身体到底是虚的,哭闹一阵子便也乏了,沉沉睡去。司马绍就在枕边守着他,拿条绢帕替他拭着泪痕。
8 a0 [9 O3 D1 e- O 德容在一旁瞧着,终于按捺不住:“万岁,您自己也病着,还是把世子交给我来伺候吧。您瞧您的手都被抓成什么样了。” ! h5 s# b+ T' u8 n# M7 S8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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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马绍摇了摇头:“这样他只怕更不认得我了。”他注视着睡梦中仍蹙着眉头的弟弟:“德容,你先自个儿回建康吧,我想带他去北方。” ; ^9 @: @* f# B6 m" k% E
德容急得当场便跪下了:“万岁。”
2 O G1 { F) w3 K/ f g o& I3 B “你放心,我还记得肩上的职责,不会一去不归的。而今天下草定,温峤又勤谨干练,有他主持政局,当无大碍。你跟他说,就给我一段时间。冲只有那么一个心愿,我不能不带他去。” - ~& n2 h2 n( v% {" B: [
虽然德容再三要求跟去北方,司马绍还是打发他回建康,一个带着弟弟渡过了黄河。渡河那日正个晴天,冬日的阳光暖融融地洒落下来,河面上虽然有风,却也不算太大。司马绍问弟弟:“我们到外头去看看好吗?”司马冲一声不吭,司马绍隔着衣袖握住他的手,他却也没有哭闹。这几天来,他似乎已经慢慢地习惯了司马绍的存在,只要不是太突然的碰触,他都能接受。但也仅仅是习惯而已,司马绍知道,他根本不知道自己是谁,也不在乎。 & l6 d9 ]8 R# T. Q$ e
司马绍叹了口气,牵着弟弟的手出了舱房。到了船头,远远便见一高一矮两个少年临风而立,正朝北岸指指点点。高个那个问:“到了那边,我们该上哪儿投军啊?”
+ M2 ]& E% B0 X “上岸再说么,”他的同伴显得满不在乎:“都过了黄河,你还怕找不到义军,打不了匈奴?”
6 M6 ]" @. y' _0 J: k “义军可不是什么人都收的。”高个少年揶揄地笑了:“就你那点三脚猫的功夫,只会给匈奴送箭。” ! D9 @# h# j ?' s
似曾相似的问答,如一柄榔头猝不及防地锤在司马绍心上。他不禁在想:本来他们也该是这样吧,也是这样单纯,也是一样的意气风发。
2 @, I3 M3 Z3 e" c* v# a 想到这里,胸口就像被踩住一样难过,司马绍朝弟弟望去,不料司马冲也正看着他。司马绍的心顿时狂跳起来,然而他很快就发现司马冲并不是在看他,他只是仰着脸而已,那双漆黑的眸子没有焦点,冷冰冰的,毫无生气。
; s$ H8 K9 h% K* h! l 他真的是什么也不记得了,连北方的约定也忘记了。
6 A7 v2 r+ h& x4 O( C" Q “冲,”司马绍望着他,“我们去从军。”
3 a0 p8 `) { a0 t9 a! L) K& D 上岸之后,司马绍果真找到了当地的一支义军,船上遇到的两个少年也在这里,此刻已站在了首领身后,俨然已经入伙。那首领名叫李尚,是一个三十开外的壮汉,一条腿架在椅子扶手上,不端不正地靠着,斜眼看着司马绍和司马冲。 : G8 B2 a6 u2 }
司马绍知道,这些义军都是些被匈奴夺走了家园的流民,他们痛恨匈奴,便自发起来抵抗。这些人都是有胆色的好汉,但是言行举止却难免粗鲁。果然李尚朝他抬了抬下颌:“喂,你看起来不像汉人嘛,该不是奸细吧?” 7 |4 g! U; s& ~/ F" K
司马绍坦然注视着他:“我母亲是燕代胡人,父亲却是汉人,我也是汉人。” : o3 m& n4 b+ Y! ]9 V+ M# m& t
李尚仍蹙着眉,他身后那小个少年忙俯在他耳边道:“燕代胡人向来跟汉人和睦,当今天子的生母也是燕代胡人。” , T( p% B3 ]. d* a) p, s/ l" j
李尚这才点了点头,却又指住司马冲:“这是你什么人啊?看起来呆头呆脑的。” 3 ]0 `& k- H& U! w* u8 Y
司马绍忙把司马冲掩到身后:“这是我的弟弟,他是生过一场病。但我和他总是在一起的。” 1 r1 a8 m9 x4 t* m7 S
“也就是说留下你,就得留下他了?!”李尚把眼一瞪,见司马绍毫不动容,不由撇了撇嘴:“算啦,多一个人多双筷子么,都留下吧。我可先跟你说清了,这里有粮没有饷。好自为之吧。” 8 a, \, N& f3 D k, o! ]$ r
司马绍真正进了营地才明白,李尚说“好自为之”实在一点都不错。李尚的营地说是军营其实只是一个流民聚居的村落,暮色中到处是低矮的泥屋,每间屋子都挤着十几条汉子,寒冬腊月的天气,大家的铺褥却都直接摆在上,连张床都没有。带司马绍进屋的老军将两床褥子推到司马绍跟前:“这是你们的,”说着又指了指屋角的一块空地:“睡那儿吧。”
% n9 B& d9 u& ]3 b5 s' L 司马绍摸了摸铺褥,那褥子薄得可怜,根本挡不住寒气。老军见他神色踌躇,便笑了笑:“都是这样的,这儿可比不得南边。”说着,点起一盏颤巍巍的油灯,摆到屋中:“大家都去吃晚饭了,我劝你们就别去了,那么晚了,肯定什么都不剩了。” $ t" Z. b. T" v8 E' d* R( D
司马绍点点头,跟他道了声谢,拉着司马冲到了屋角,将两床薄褥叠到一起,又把斗篷和外衣都脱了下来,垫到两层铺褥中间,掸过一遍,这才让弟弟躺了下来。老军看他把两条被子都盖到了弟弟身上,便问:“你睡哪里?”
2 s2 a3 ?, M) H* L 司马绍头都不抬:“我跟他一起睡。”
: `* Q t7 r9 x# T1 ]+ K 老军愣了愣,脱下衣裳,爬进了自己的铺褥,半晌从那薄被底下发出一声嘟囔:“也是,那样暖和些。”
9 d/ V* M5 Q# p% x) X 可是老军不会知道,司马绍看似平静,其实当他钻进那窄窄的被窝时,他的心跳得跟擂鼓一样。司马绍已经有一年多没有跟弟弟睡在一起了,虽然重逢以来他一直悉心地照顾着弟弟,但是为了不刺激司马冲,他始终克制着自己,小心翼翼跟他保持着距离。尽管很多次,他望着弟弟的睡颜,他很想去抱他,想得胸口都疼痛了起来,但他都压抑住了。
6 n3 h' r7 F4 q$ s. J8 R; e# B' ~ 然而今夜拜这薄被所赐,他又一次靠近了弟弟,现在,他已经完全躺进了被窝,静静地注视着弟弟的脸庞。司马冲似乎已经睡熟了,薄薄的眼皮合拢着,睫毛投下两排淡淡的阴影,那么乖巧、那么安静,跟过去一模一样。刹那间,司马绍有些恍惚,他甚至觉得他们应该是在千里外的西池,应该睡在重重的幔帐里面,他十六岁,他二十三岁,他们仍停留在那最初的、情事过后的夜晚。 5 T& W2 _* ]/ y
假若时间真能倒转。 ; j! K- i3 q# g
假若可怕的事情都不曾发生。
! m3 w% i" A- Z4 C( }5 w+ h 薄被下,司马绍伸出手来,揽住了弟弟单薄的肩膀,他太紧张了,以至于胳膊都在颤抖,他太怕吵醒弟弟,太怕这甜蜜的拥抱终结,然而司马冲没有醒,水色的唇半开着,露出了像贝壳一样的细小牙齿。于是,司马绍忍不住亲了他一下。
9 G3 i9 x# e5 f/ X' D; C 只是轻轻一下,只有一下,心脏却快乐得好像要麻痹。 ( }; o) r2 L$ |* ?# Y/ Q
屋外涌来一阵杂沓的脚步声,司马绍连忙闭上了眼睛,他听到男人们互相说笑的声音,有人推醒了老军,问那边睡的是谁。老军迷迷糊糊地答:“一对兄弟,南边来的。”
0 C D8 y. U+ Y% t “怎么这样睡啊?”有人问。 : {/ V( I1 q) |) m# d2 A& r
“南蛮怕冷吧。”油灯被吹灭了。 & x9 z7 d; \' s) T
男人们并不知道,后来的事情,并不是一句“南蛮怕冷”可以解释的。第二天清晨,他们醒来的时候,发现司马绍和司马冲已经起床了。司马冲披散着头发,像个没有生气的偶人一样静静坐在铺褥上,司马绍拿着把梳子正帮他梳理头发。那些一年都不会梳几次头的男人们惊愕地瞪大了眼睛,看着司马绍手中的梳齿以一种极为温柔、极为细致的方式在乌发间滑过,他们看他拢起弟弟的头发,以繁复的手势,挽出光洁的发髻,再用一根玉簪轻轻绾住。男人们看得目瞪口呆,他们从来没见过一个男子这样为另一个男子梳头,司马绍的动作间有一种坦然的柔情,即使被众人直勾勾地盯着,他的动作也没有丝毫的迟疑。
7 i2 S( M( Z* L% W) I& n+ t% k& z1 p 有人忍不住问:“这是你什么人?”
! S3 o3 W3 n* w' x$ f2 K8 i& u 司马绍笑笑:“我的弟弟。” ' ?: Q; H( L5 d9 q, Z0 j
吃饭的时候也是那样,他们虽然坐在一个僻静的角落,但所有的人都回过头看他们。司马绍端着碗,将粥一口一口吹冷了,再送到司马冲的唇边。司马冲有时没有反应,他就举着勺子,一直等他到开口,再将粥送到他嘴里。一小碗粥足足喂了半个时辰,眼看就要吃完了,突然有人快步走了过来,一屁股坐在司马绍对面:“喂,我不管他有什么毛病,我这里是军队!你明白吗?他可以不打仗,但饭得自己吃!”
) p5 e4 l3 _% x3 m6 Q$ E s 司马绍抬头一看,原来是气得就差喷火的李尚。 " T' ~# M4 K, [/ a! ^: D
“他不会自己吃饭。”司马绍侧过了身,把弟弟掩住,将最后一口粥送到了司马冲嘴边。
) Z+ }( N; a, G* N “呸!”李尚一把打掉了司马绍的碗:“哪有人不会吃饭?” 9 a: m" H8 ]: z! H( }
他声音极大,周围的人都吓了一跳,司马冲更是尖叫起来,双手紧紧地捂住了脑袋。司马绍又痛又急,连忙抱住弟弟:“你吓他作什么!” 9 v5 `/ C9 D3 E
李尚气得要命,指着门口,正要叫他们滚蛋,突然发现司马冲捂着脑袋的右手居然没有食指,极漂亮的一只手,竟是残缺的。“你怎么不说清楚?”他到底咽下气去,挥了挥大手:“算了、算了,”招呼盛饭的老军:“重新帮他们添一碗。”
$ k0 I" E+ G( a$ k 老军赶忙应声,把稀粥放到司马绍面前时,他笑了一笑:“将军很看重你呢。” - H' G* T) @* y! A3 z7 X$ R
这句话并没有说错,很快大家都发现了,李尚真的很看重司马绍。这事之后,才过了三天,有消息说,一支匈奴马队护送着军粮即将路过此地。李尚连忙召集下属商议对策,居然把刚刚入伙的司马绍也叫了过去。席间众人讨论得极为热烈,司马绍却始终一言不发。等到众人都散了,李尚把他一个人拦了下来。 # `( F: `/ `& x4 s
“你一点想法都没有吗?”李尚狠狠锤着桌上的地图:“难得我这么迁就你们,我看错人了!” - J6 {4 Y3 F' q) x2 l% d5 I! v
“我不明白,”司马绍冷冷看着他,戒备之情溢于言表:“你何必那么迁就?” % J7 q2 p/ j: U9 b
“有什么不明白的?我需要人手,需要脑子的人!我知道你不是一般人。你穿得那么好,讲话、做事跟大家都不一样,我也看过你骑马、射箭,绝对是经过大阵仗的。我不知道你到底是什么来头,可你既然来了这里,总是有一腔热血,总是想杀敌建功的吧!不然你来这里做什么?若是只想抱着你的宝贝弟弟,上哪儿去不好?!” ) z: G! Q8 i$ X& c% b9 D' `" V, t
李尚嗓门奇大,司马绍被他吼得脑袋都疼,心里却蓦地一惊。真的,他来这里做什么呢?他对未来竟毫无打算。这些天来,他眼里、心里只装着一个弟弟,他真的只是为弟弟才投军的,但这样的投军已经没有意义了,跟当初的约定也已是南辕北辙。 % e2 u# ]0 i; J) M; t+ k
“喂,”李尚拍了拍他的肩,“帮帮我吧。我很难啊,那么多人要养,南边的皇帝也不管我们,我们杀的是匈奴,却拿不到一分粮饷。”他敲着地图:“这一队粮草,我是怎么都要截下来的!我想过了,有了这些粮草,我们还能多招几百人,到了夏天就能端下平城。以平城为据点,再往西进,不出三年,你看着吧,这块的匈奴全都得给我回老家!”
1 ~7 j6 p& l, G0 d `) r. A 他说得高兴,却听不到司马绍应声,抬头一看,才发现司马绍正盯着他瞧,李尚被他看得不自在起来:“你看什么?”
# k) {0 a9 ]3 o& ^) C8 A) b, r8 T! d. S “没什么,”司马绍摇摇头,“我在想,南边的皇帝太混了,竟不知天下有你这样的人。”
1 y) }9 o! U' S5 T! l" q8 A “那是。”李尚开心地笑了。司马绍也笑了笑,拿过那张地图,仔细地看了起来。这一夜,李尚屋中的灯火直亮到深夜,当司马绍从桌边站起来的时候,地图上已被他摆满了用来表示兵马的铜板,而李尚仍入迷般地盯着图看,连头都舍不得抬上一抬。 1 F' E" O- a7 c
司马绍回到住处的时候,屋里早就熄了灯,满耳沉沉的鼾声,然而墙边却隐约有个人,影子般静静地跪坐在那里。司马绍走近去一看,果然是司马冲,他的脸上仍然没有表情,一双眼睛却睁得大大的,看到司马绍走近了,睫毛轻轻地忽闪了一下。 0 p" d4 `2 }/ E }% L- |- C/ w5 S
“冲,你在等我吗?” & t1 r. l0 i0 B" g
“冲,你在等我吗?”司马绍在他对面坐下,抬起手来帮他解开发髻:“是我回来得晚了,”他歉意地笑了笑,“我被李尚叫去,狠狠地说了一通。”司马绍说着,替司马冲脱下了外衣,把他抱进被子里,轻轻圈在怀中。 8 L- P/ p5 Q! C3 h5 e* C
现在,每天晚上他都会像这样跟弟弟说说话,告诉弟弟他遇到了什么事,在想些什么,虽然司马冲从来不会回应,但只要弟弟在听,只要那瘦削的身体依在他怀中,他就愿意一天一天说下去。有时候,他甚至觉得弟弟是明白他的,那紧贴在他右胸前的小小心跳和他的是如此合拍。 6 b4 x$ u( d, P8 }& O1 v+ F
“李尚给我看了北方地图,那些地方我都快忘记了。冲,你知道我一直想做个好皇帝,为了这我甚至牺牲了你……我赢了,可我战胜的只是自己的朝臣,匈奴依然猖獗,失地一寸未收。看到那张地图,我突然觉得自己这个皇帝做得一点没有意义。” ) |5 t* x9 U' A: v. t+ g; ?
“你是对的,我们真该早点来这里。虽然现在已经晚了,虽然我做什么,你也许都感觉不到了,但我想做一个让你骄傲的哥哥。冲,你看着吧。”他抱紧了弟弟,用自己的脸颊去温暖弟弟冰凉的脸蛋,然而他忽地怔住了:“你哭了吗?”司马绍伸出手来,抚索弟弟的脸颊,指尖很快被打湿了,泪水正源源不断从司马冲眼中掉下,司马冲的脸上看不出悲喜,但是他真的,无声地哭了。 4 A9 F r2 v; \3 T. }: J! t
两天之后,匈奴粮队果然如期而至,李尚按司马绍说的,派士兵装扮成樵夫将匈奴的粮队拐进重兵埋伏的峡谷,最后一个匈奴兵刚刚踏进峡谷,事先在山头上准备好的滚木、巨石都派上了用场,随着李尚一声令下,那些匈奴兵顿时被从天而降的重物砸得哭爹喊娘。 $ |% i- ]3 y/ C) i# n
这一仗,李尚大获全胜,全歼了匈奴粮队不算,还缴获了大批粮草,而李尚这边却只有一个人受伤,那就是因为兴奋过度,而崴到了脚的李尚本人。
! h2 X! _0 L( m' }4 C: `) h' S 当晚的庆功宴上,李尚高翘着裹得厚厚的脚踝,指着司马绍道:“都给我好好灌他!这是我的诸葛亮!”
! ] G% G6 i$ u. l( ~+ F4 N 众人于是纷纷上来劝酒,司马绍要照顾弟弟,只喝了几杯,便打住不肯再喝。他平日里待人又是亲而不近的,众人不敢硬劝,都有点悻悻的。偏偏有个聪明的军士,灵机一动,干脆去敬司马冲的酒,这下可踩到了司马绍的痛脚,只得站起来帮弟弟挡酒。大家有样学样,把司马冲围了个水泄不通,而司马绍也只得一杯接一杯地喝了下去。
; P. F7 n7 J7 _( T |! h 李尚看着哈哈大笑道:“喂,你也太宠弟弟啦!”他摆摆手,示意众人放过司马绍:“我只见过人这么宠娘子的,没见过人这么待弟弟的。我看,你干脆娶了他吧。” & ^, g. t/ ]$ }
李尚这句原是半醉之下的玩笑话,谁也不会当真,本来哈哈一笑也就过去了,哪知司马绍却说:“我早就娶了他。” 3 s/ t! G# M: W1 Z+ }! o( r' W
众人面面相觑,全都呆住了。
; C' h/ W) C) Y& M! B0 d “你开玩笑?”李尚眯起眼来,盯着司马绍。 * }9 A" m- K" R. S
司马绍却望着弟弟,虽然司马冲垂着眼皮,一脸木然,司马绍投向他的目光却还是那么柔和,脸也是微红的,李尚知道司马绍喝了不少,但这红晕与酒无关,那是一种因幸福而羞赧的颜色。 [% G8 `6 B2 \: r
“不。”果然,司马绍说:“几年前我就娶了他。我们不可能得到父亲的允诺,但是我们拜过天地,苍天若是有眼,便知道他是我的,我是他的。” , y$ u& ]! w7 _, x) K
屋里一片死寂,有人不慎碰倒了酒盏,瓷片跌碎的声响更显尴尬。
+ |7 j6 W) T! ^0 }" u1 Y “好!”李尚猛地一拍桌子。 - R- N; h# X1 R" q
众人吓得一阵哆嗦,却见李尚跳下了椅子,一瘸一拐地走到司马绍面前,指住他鼻子:“是条敢做敢当的汉子!”说着朝两兄弟高高举起了酒杯:“这杯你喝,他也得喝。我祝你们永结同心!” " [6 m! W! \' I
那杯酒司马绍不知道弟弟是不是真的喝到了,他只记得把酒杯端到弟弟唇边的时候,他的手都在发抖,弟弟没有动,睫毛还是静静地垂着,他看着酒水润湿了那柔软的唇,不知怎么的就忍不住泪了。 % ?4 t. i! s9 m! J' l8 z! j' J
李尚知道他好强,不愿被人看到哭,连忙大叫:“好!好!喝到了!你也喝!” ' Y& I7 `8 O$ e5 L" B* i# K P1 S4 C
司马绍举起酒杯,一饮而尽,袖子盖在脸上,久久没有放下来。 0 y1 [5 {. V4 k. H; x
其实,谁都知道他哭了吧,但大伙都没有说破,跟着李尚又唱又笑。整个晚上,他们都被热情的话语,一杯一杯的水酒包围着,那些粗鄙的玩笑也好,说得颠三倒四的恭喜也好,都是司马绍从未奢想过的真诚祝福。他不再拒绝,酒到杯干,劣酒将舌头都浸得麻木了,但心却又轻又暖。他不禁想起几年前他在建康的婚典,那一日,十里秦淮披红挂彩,宫灯璀璨、鼓乐喧天,却比不得此刻的万分之一。
5 n3 u0 \* j9 I9 }( Q 有人把司马冲推到他怀里,他伸手揽住弟弟,他要娶的人、他娶的人,从来只该是这一个,从来就只有这一个。当着众人,他抱着他的新人,吻上那苍白的脸颊。 + A( U2 `" S; ?+ X9 Q4 j
大伙起哄:“亲嘴啊!要亲嘴!”
9 |* u( d6 I9 P4 L4 Q& G& z5 q 他托起弟弟的下颌,谁都以为他要亲下去了,然而他突然靠着弟弟的胸膛滑跌下去,他跪在地上,双手抱着木然的弟弟:“你听见了吗?我们会永结同心,你听见了吗?你高兴吗?” & U' p- P( |4 W
没有回答,司马冲始终茫然望着前方,连睫毛都没有眨上一下。 8 P! N- b6 h9 ^* m
他听不见。
' _. N, h4 J/ F7 d* d0 r 当司马绍终于说出口来,当他们终于获得祝福。
0 A$ ^' ?' K, h; r 他却什么都不知道。 1 O0 M% g* b, o* v; ~
这场欢宴与他无关。
7 u& D$ a4 F W9 \ 残冬将尽的时候,李尚和司马绍又一道打了几场漂亮的硬仗。随着队伍的壮大、军械的改进,他们的目标也越来越难缠,李尚一个人带不过部队,司马绍也开始披挂上场。他的骑术本出自名师真传,从前又统领过数万兵马,带李尚这千百号人自然不在话下,一旦上阵,纵横捭阖,有如神将。只是他咳嗽的毛病始终没好,虽未加重,却也缠绵不去。 1 A# j8 b: ^! U+ x# l
那一天,天气晴好,又没有什么事情,司马绍便带着弟弟到屋外去晒太阳,司马冲靠在他肩头,无意识地仰着脸,朝着太阳微微眯着双眼,那模样慵懒中竟有一丝调皮的味道。司马绍不禁抓住了他的手,他回头看了哥哥一眼,接着又漠然地调开了头去。自从来到军营,司马冲的精神仿佛好了一些,哭闹的次数也比以前少,只是对外界的反应依然迟钝。 9 h$ \6 i" K9 Y) c; K& C
“喂,你们在这里啊!”李尚不知从哪儿跑了过来,一屁股坐在司马绍旁边。 . Y! H4 Y$ ?: _' w6 s0 D
司马绍跟他闲聊了两句,忽然觉得胸口发闷,他连忙掩住了嘴巴,一阵猛咳已冲了出来。李尚见他指缝里隐隐透出血色,不由瞪大眼睛,一把攥住了他的手,硬是将他的手指掰了开来。 * L( J. p: y# f9 f* X! o7 g
“喂!你怎么吐血啊!”李尚大嚷起来。
9 h5 }) Y& n, c" s- g 司马绍急着要抽手,李尚却怎么都不肯放。司马绍气得脸都白了:“放开!我弟弟不能见血!” 1 y. Z6 k! U/ D1 T7 n: G
李尚一愣,想要放手却来不及了,司马冲不知怎么的忽一转头,已然瞥见哥哥掌中的鲜血。
; s; O1 ~4 {' @. D2 u q “啊──”他尖叫起来,整个人往后急仰。司马绍连忙托住他,才没让他摔下凳子。
: m% v( O- [( S" U1 e 李尚见司马冲挣扎踢打,闹得不成样子,他想上前帮忙,却被司马绍狠狠瞪了回去。李尚万分无奈,只好站在一边。许久,司马冲哭得倦了,才蜷在司马绍怀里,渐渐安静下来,鼻翼却仍翕动着,眼圈也还红着。司马绍心疼弟弟,自然不会对李尚有好脸色。李尚却浑然不觉,他在司马冲跟前蹲下,探头看了看:“不哭了啊?”见司马绍不搭理自己,他搓了搓大手:“哎,我去找个大夫吧,帮你们俩都瞧一瞧。”
3 l u0 D* z/ v/ l) j 司马绍不禁苦笑:“不必了,都看过大夫的,没有用。” 9 }6 r* y: |6 @
“那……”李尚想了想:“他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该不是天生的吧?”
& s7 j0 E& S- b& I# a2 z9 u/ P “当然不是。他原来很懂事,非常的乖,又非常聪明……” [& |2 w! d; O- ]* z+ ?* X/ f
“那是你把他害成这样的了。”李尚忽然道。司马绍一怔,却见李尚晃着大脑袋继续说了下去:“你看你,什么都帮他做,梳头也好、穿衣服也好,连吃饭都用喂的,把他宠成一个废人了。”
& a& R: ]4 V0 \% i “他的手……” 5 ?9 \. t3 g" r2 k7 R
“我知道,少一根食指,拿筷子不方便,对吧?但不方便可以练啊,再说用勺子总可以吧。我这里有的是瘸了腿的、少了胳膊的,还不是都靠自己活了下来。还有,你别跟我说他脑子不好啊,你要真喜欢他,就不会把他看成废物。”
% O' r7 R% n ~, K/ j “兄弟,”李尚拍了拍司马绍的肩膀,“你不能总这样护着他,不然他永远不会保护自己,永远只能依靠你,那也可怜了,他得有他自己啊。” . |) O6 A) O, J) z& C' @ V# l
李尚的话说得容易,真要做起来却绝不是那么简单。司马绍第一次教弟弟脱衣裳的时候,自己几乎被逼疯了。他早就知道弟弟会学得很慢,但是他不知道,当弟弟残缺的手笨拙地拽着衣带时,那光秃秃的指根会一次次地从他眼前晃过,而他的心脏简直要被这景象撕裂了。他真想扑上去抱住弟弟,跟他说:我们不练了,我会帮你穿一辈子衣服。但他知道不可以。假如他阻止了,那么他绝不是为了弟弟,而是为了自己。 5 j7 ] y' q$ e* R3 I0 U
王应曾经说过:你真该看一看他变成了什么样子,那是你的报应!
1 P6 H M& m% P 王应说得对,这是他的报应,是他早应领受的惩罚。只是这一切来得太迟,太迟、太迟了,而今他心如刀割,却已于事无补,他只能坐在一旁,眼睁睁看着弟弟,看那瘦削的孩子垂着头,机械地扯着衣襟,摸索着找他自己的路。
1 j& U ?( ?5 j+ u5 p7 E x “哗啦──”衣服经不起扯,撕裂的布帛萎顿下来,他看到弟弟裸露的肩背,漂亮得叫人心悸的蝴蝶骨,还有那丑陋的,早已愈合却永远无法褪去的鞭痕。 - N2 H3 ?4 R% c2 a c
他真想闭上眼睛,但是他不能,他抓起弟弟少了一根指头的手,重新放到衣带上,他说:“再来一次。”
8 J. P( M( B& G 他知道,也许弟弟永远都听不懂,但是还得再来一次,一次又一次,他这样要求自己。 2 c( A' }& B- \2 m7 f" r
然而慢慢的,他发现弟弟很乖,即使变成了这样,司马冲还是那么的乖,只要他把弟弟的手放回衣带上,那孩子就会继续跟衣带纠斗,一次又一次,仿佛永远不会疲倦。
1 f7 s5 S9 Z/ Y$ y! v6 b 司马绍的眼睛渐渐湿了。后来,夜幕垂落下来,再后来,油灯都熄灭了,大家都说:快睡吧。司马绍叹了口气,把手伸向弟弟的腰间,然而他摸到的却是业已解开的腰带。弟弟低着头,缺了食指的手放在膝盖上。他握住那只手,颤抖着吻住了断指的根部。
5 p) z" t: X3 B; N7 n5 s# i 从解一根腰带,到自己穿衣,到握勺子,再到梳头,司马冲缓慢、笨拙地学习着,他的衣裳穿得乱七八糟,头发也挽得乱蓬蓬的,有时勺子拿到嘴边却忘记了吃,粥便顺着下巴直滴下去。可即使粥已糊湿了衣襟,司马绍也不再帮他收拾,顶多把手帕放到他面前,让他自己去擦。
t. [$ ]2 Z4 M8 U( t 这一切周围的人都看在眼中,有人就开始议论,更有无聊之辈趁着司马绍走开的时候,去找司马冲的麻烦。他们从他手里夺过勺子,“当当”地敲他的碗:“喂,小疯子,你哥哥呢?他不管你了?”
$ O! ~% J8 Z: q% L5 u: e" m& [ 司马冲低垂着眼睛,直直地伸出手要拿回勺子。
' D1 Y" t4 S1 n' Z \9 G; u" U: b 他们自然不肯给他,戏弄了他好一会儿,为首的那个才趴在桌上,一手支肘,一手把勺子放到他鼻子前面:“来拿啊。”等司马冲抓住了勺柄,他又不肯放手了,尽情欣赏着司马冲憋红了脸的模样。一旁有人看不过眼,上来劝解:“欺负他干嘛?他哥哥就要回来了。”
; e$ i) r5 U, L4 x( I1 X+ E( |9 ?, S “他哥哥?他哥哥已经不要他了。喂,你哥哥不要你了,对吗?”那人托起司马冲的下颌:“跟我说:‘哥哥不要我了’,说了,我就把勺子还你。” 5 k% f% z' R* e i9 z ]
司马冲的脸被抬成不自然的角度,双眼被迫注视着男人,于是大家第一次看清了他总是笼在睫毛里的眼眸,那是一双灰沉沉的,茫然得令人心悸的眼睛。 ) P( R" g/ K0 U# e' W b
“算了,别闹了。”有人开始退却。却也有人还在起哄:“说啊,说你哥哥不要你了!” + w7 C6 _; V9 }- p
“说!”男人加大了手劲。 # {4 s8 ]# K/ g7 w: B) z
司马冲疼得蹙起了眉,那份疼又从他的眉峰映入了眼底,于是一层半透明的液体涌了上来,他翕动着唇,仿佛在说什么。
7 u% r: ?/ {2 e& z. T “大声点,我听不见。”男人又凑近了一点。 ! E$ [& Y& l9 {4 a
“砰──”
1 J7 v9 H6 l- s- F7 T& {5 H8 u" L9 _ 半碗冷粥连同厚重的陶碗一起扣在男人头上。 & L; ]5 T/ ~& L( E5 b1 s; h" E: b
司马冲仍然静静坐在原地,仿佛刚才拿碗扣人的根本就不是他。 $ y( Q3 g" a$ F8 ^9 I5 G" {5 `
众人先是愣住,继而哄堂大笑。 3 \0 T& D' B7 z$ X- A( F( e
恼羞成怒的男人抓下陶碗,刚要朝司马冲扑去,却被几个突然出现的校官牢牢架住:“李将军早有严令,不准同袍相欺。你违反军令,等着瞧吧!” 4 Q1 C5 e& L1 F2 J; F2 D" H
不远处的树荫里,李尚冲那几个校官点点头,接着长长舒了口气,拿胳膊肘捅了捅身旁的司马绍:“喂,你可真能忍啊,看到弟弟被欺负,居然不马上去帮他,反而来找我。你就不怕那人逼得他发病?还是你知道,他一定能保护自己?”
& D9 P0 L! ~- P* ?2 s “我不知道。”司马绍顺着树干滑坐在地上,悄悄摊开了从刚才起就一直紧紧握着的双手,掌心里有一排触目的血月牙儿,那是指甲嵌入肉里的印痕。他怎么可能放心呢?他苦笑了一下,抬起头来,凝望远处的弟弟:“可我总得放手,不是吗?总有一天,我会不在他身边。” ' r$ @9 C4 }( h1 O
“喂!” " {% j8 e: T/ j1 \+ R0 V
“我不是说丧气话。过去我总觉得他是我的,他是我的小弟弟,是我最心疼的孩子。可是,他应该长大,即使没有我,他也该过得很好。事实上,他也确实比我们想得更能照顾自己,不是吗?” 6 K H2 c" e4 F$ q
“你啊,”李尚瞪他,“嘴上说得好听,心里哪曾放下过了。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整天远远盯着他呢。你是看不到自己的脸,绷得啊,我看了都揪心,烦!”
: l$ ^% `) x, G% B* f# w: \3 t 两人正说话间,校官们已将欺负司马冲的家伙押了过来。李尚走上去,照着那人面门就一个嘴巴:“你行啊!欺软怕硬!”说着揪着那人脖领扔到司马绍脚边,指着他道:“这人我就交给你处置了,扒皮、抽筋随你的便!”
4 y4 ?! z6 {8 ?# m0 b2 q* B& R- B 司马绍点点头,他俯下身,平视那惊慌失措的男人:“我告诉你:我要他,只要我活着,就不会不管他。”
3 g, ~* ]7 v; L0 g% h) ] 那人已吓得连头都不会点了,豆大的汗珠涔涔而下,整个人抖得就跟筛糠一样。司马绍朝他伸出手来,他本能地往后仰,不料司马绍却解开他身上的绳索,一把将他拉了起来:“明天上阵好好杀敌。”
1 l" O0 a ]& K7 Q. x% n$ I% _ 男人瞪着司马绍,怎么都反应不过来。李尚在他屁股上狠踹一脚:“还不滚回去睡觉?有劲别对自己人使,留着对付匈奴去!”
% P/ y$ d4 A# J( N+ @! q$ z 男人看看李尚,又看了看司马绍,这才羞红了脸,慌慌张张地跑开了。 4 t1 k- t: n# h$ Y
眼见那人去得远了,李尚斜眼瞧着司马绍道:“读过书的人就是会卖人情,收买人心。”不等司马绍发话,他又笑着说:“喂,自从你来了以后,我们的人马可多了三成了!我算过了,不用等夏天了,我们现在就可以去端平城。那边的守将为人苛酷,老百姓都恨死他了,人心向着我们,我们一定会赢!”
; p$ ^# n8 b2 G" A5 l" ~# v* b 司马绍点头:“平城那边并不知道你已坐大,出其不意,应该能够拿下。只是平城城防坚固,有一场硬仗要打,即使费力拿下,也只是一座孤城,周围的匈奴定要伺机反扑,以后的日子只怕不好过。” $ @% v- R7 A; s5 e3 [' V
“难怪几路义军都不打平城,我还当他们是傻的,原来是我想得简单。” * I1 w) c {" A' \8 O
“想得多了便畏首畏尾,”司马绍淡淡一笑,“简单也有简单的好处。”
( |" l4 |, R. e' u) M) O: ^2 Y- D$ ] “对!所以我还是要打平城。窝在这山坳里固然太平,可老子既然拉出旗号,求的便不是太平!我无家无口,怕个什么?”说到这里,李尚自己便是一怔,声音也小了下去:“可你还有弟弟……”他偷眼看着司马绍,过了会儿,到底憋不住:“喂,你去不去啊?”
" {* P; ]. A& j) [ “去。”司马绍笑:“我们一路打回长安!” N* A! T# T# G6 t. f* \; N
半个月后,平城之役终于打响,攻城持续了整整三天。有司马绍的调度、李尚的冲锋,近万人的浴血,铁筒般的城门最终訇然洞开。匈奴守将弃城而逃,满城百姓倾巷而出,夹道迎接李尚大军。 # M3 {# d9 h* |$ L% K( J
司马绍和司马冲合骑一匹骏马紧跟在李尚身后。自从那日当众教训过欺负自己的人,司马冲的精神好像便有了点起色,眼神不似以往那么茫然,事情也做得越来越好,现在他穿衣、梳头已与常人无异,像这样坐在哥哥马前,垂目敛首,竟有几分楚楚的意韵。司马绍两手虚虚地环在他身前,管住了缰绳,却管不住自己的心,只听那颗心在胸腔里怦怦乱跳,也不知是甜蜜还是酸楚。 6 j) v( [. j( i% f4 `7 _
一路上不断有百姓朝他们递来水酒,更有一位老人冲到司马绍的马前,攥住缰绳热泪纵横:“我只当要死在匈奴的铁蹄下了,万万不料,还有今天……你们总算来了呀,我总算看到了自家兵马……”
# H/ `5 c, ] w& F 司马绍闻言别样揪心,正不知怎样宽慰他。不料司马冲却伸出了手,俯身替老人拭去了泪痕,他的动作是那样轻柔,睫毛下的黑眼珠安静而悲悯。老人呆望着这温柔而秀丽的少年,终于抓着他的手,大声地恸哭起来。 & P) T; W2 K0 E) {8 F
百姓闻声纷纷落泪,李尚也红了眼圈,将大手一挥:“从今后胡人再欺负不到你们头上,有我李尚在,这平城就在!”
" K1 q% @/ x% B. a; G 此言一出,欢声雷动。便有士卒将绣了偌大“李”字的旗帜递到李尚跟前:“将军,插旗吧!”
6 @! r! v3 `5 t 李尚慨然应声,手执旗帜便要上城头,跑了两步,却又折回来,对司马绍道:“我们一齐去!”
' I4 k5 H; w8 d- l v, J) U 司马绍看看弟弟,李尚便笑:“那么多人,你还不放心?”司马绍被他说得脸上一红,将缰绳交到士卒手中,自己翻身下马,随李尚上了城头。
; A; d# ]9 f- t/ }& M; S 二人来到城楼之上,李尚拔出佩刀,一刀砍断了匈奴的旗帜,那面丈余的大旗“呼啦”一声跌下城头,众人一涌而上,将它撕得粉身碎骨。司马绍正注视着这一幕,却听一旁传来裂帛声响,司马绍回头看去,只见李尚已撕掉了手中的“李”字大旗。他脱下外衣,又从城头上捡了截烧焦的木头,在衣服上大大地书了一个“晋”字。随即将这面奇怪的“晋”旗套上旗杆,高高地插上了城楼! 2 Y Q' T! \/ A, h- ]
长风呼啸,旗幡张扬,城楼之下,百姓呼啦啦跪了一片,所有的人都望向南方,深深叩拜。李尚扶着旗杆,也凝视着同一个方向。司马绍的脸顿时涨得通红。 + }( @- P1 B( W% _* j
“我一直盼着这一天,盼着朝廷来收复失地,盼着能看到这面旗。”李尚苦笑了一下:“可是朝廷总是不来,我只好自己来了。但我从来没想过自立……” 4 i* n: c4 m$ E! F" [' j& C3 J- e: h
“你可以的,”司马绍望着他的眼睛,“你比他强。” ; ~9 \2 ?% n3 C; D4 K' R. L4 u/ S, H# ~
“不,大家盼的是他啊。”李尚看着城下的百姓:“我手里只有几千人,我能为他们做的太少。但他不一样,他是名正言顺的天子,他有的是钱、有的地,有的是人马,如果他愿意,他什么都能做得成。他不是已经扳倒了王敦么,王敦可是天下第一武将。但他为什么不来北伐呢?” 4 B/ `- ?- ^5 L6 V
司马绍苦笑。 8 Y) M/ |) ~3 ?9 k
“你笑什么?”李尚道:“我不信他忘了我们!我听人说,他五岁的时候,先帝问他:太阳远还是长安远?他说:长安远,因为抬眼就能看到太阳,却看不到长安。他们说,他说这话的时候哭了。当时他那么小,尚且记挂陷落的国都,长大后怎么会忘记呢?”
' `4 J' L/ c% y: {1 X o, Q& G 司马绍怔怔望着李尚,他无法回答。 3 j. l6 T& d+ M/ w, E
他该怎样告诉李尚,国库的亏空、官场的积弊,他无钱北伐,更无将北伐。 6 R9 T4 r% z9 t' t. b6 ^
他该怎样告诉李尚,所谓天子并不能随心所欲,他不过是一名带着金枷的奴隶。 $ {; t7 a) ^$ H* T
他该怎样告诉李尚,这些年他所走过的路呢?那条铺满了权欲、名利、阴谋、杀戮的路,那条用无数的鲜血洇红了的路,那条让他跟他最爱的人渐行渐远,以致失散的路……他形容不来,即使说了,耿直如李尚,亦无法明白。
" y: D& d, M! ^" c 那样的迷途,只有身处炼狱的人才会明白。
, _5 M/ b% E2 K' l- N) D( f) }) N 幸而李尚不懂,幸而冲已经什么都不知道了,这条路他一个人明白,也就够了。
7 M+ i9 P1 O4 ^, ] 他望着李尚,终究什么也没说。
6 O C+ z- F/ e/ `4 [( ^ 头顶,冷风扯动着旗幡,那偌大的“晋”字在风中飘摇,身不由己。 ' I$ c7 R' T- I8 _
李尚和司马绍从城楼上下来时,已是午后,刚迈下最后一级台阶,李尚的亲兵风风火火跑了过来,凑到李尚跟前一阵耳语,李尚听了顿时眉开眼笑:“好,记你一功!”
& _) t) X- D; e3 c 司马绍正在人群中搜寻弟弟的身影,却被李尚一把拖了回去:“喂,你破成有功,我要赏你。”他压低声音:“我给你们找了个独门小院,嘿嘿,从今往后,你们关上了门,爱干嘛干嘛……”说着他哈哈大笑,将司马绍推给亲兵:“快带他回去吧!”
9 \9 p0 w5 f( B# [) a 当时街上一片喧嚷,到处是攒动的人头,司马绍问亲兵有没有看到他弟弟。那亲兵含糊道:您跟我走就是。司马绍只当他们已将司马冲送了回去,便随着亲兵一路疾行。待转进一条小巷,又进了一个小小院落,那亲兵才笑着将一串钥匙交到司马绍手中:“李将军说:春宵一刻值千金,让我切莫打扰你们,速速回去。” : E& @) [2 ?0 u% O' ]0 E) f: K
司马绍接过钥匙,那亲兵便跑了,连赏钱都不肯领。司马绍想到李尚的一片厚意,不禁也是莞尔。他沿着花木扶疏的小径进了中庭,东厢、西厢一间间找了过去,房里家什齐备,然而哪里都不见司马冲的身影。司马绍高声喊起弟弟的名字,小院寂寂,竹影沙沙,却无人回应。司马绍这下可急了,他跑出院子,一路狂奔,转过两条小巷终于截住了那亲兵:“我弟弟呢?” ( f6 j% H8 d0 z5 N7 h& o4 ~
那亲兵茫然地看着他:“不知道,我没见过他啊。”
, C% O1 i. x, O$ d 不知道、不知道,司马绍不知问了多少人,得到的却总是这三个字。他找到李尚,把士兵全都集结起来,这才总算寻到了替他牵马的士卒,那人已喝得半醉,只说司马冲不肯骑马,下地之后被人群一冲便不见了。李尚气得拿鞭子直抽那人。旁边有人嗫嚅着说,见到过一个很像司马冲的背影,仿佛是往城门去了。 + ?: B7 u# A+ _- v$ r; \/ [9 J {
司马绍听得脸都白了,牵过匹马纵身跃上。他一路飞奔到城关,在城门下转了几圈,却不见司马冲的踪影,问守门的士卒,那些人莫衷一是,有说没见过的,也有说司马冲已经出城去了的。 1 _7 a! r2 O! I; l7 I# `( n
司马绍不再跟他们废话,打马扬鞭,直奔城外,一口气跑出里许,但见四下原野莽莽,平林如织,却没一个人影。正在这时,忽然身后马蹄疾响。司马绍侧目看去,李尚已骑着匹马追了上来:“前头有匈奴出没,你单枪匹马不要命了?!”
# k4 c) C. E5 E) z 司马绍根本不理会他,长鞭一甩,又奋蹄而去。李尚无奈,只得一通急追。两人一前一后也不知跑了多久,眼看身后的平城越来越小,眼前荒山莽苍,日头贴向山脊沉沉欲落,司马绍道:“你回去吧。再往前真的不好走了。” + ?8 O' L2 c) J; b/ r- f3 D
“我们一起回去。” 1 E8 N( h6 ]5 b# \$ a: F
司马绍摇头:“我得去前头找他。” ' E( p v+ v. x* d
“天要黑了,真遇到匈奴可没你的好。”
; u: z* Z2 P7 f$ k" q “我还是得去!”
- Q+ |6 D& z1 L2 s" o- c! h6 v1 P+ \ “你这是做什么呢?”李尚瞪着他:“我知道你疼他,可这险冒得莫名其妙!你非要弄死自己,才觉得对得起他吗?我真不知道,你哪来这么强的负疚感,你到底对他做过什么?!” 5 }7 R! X0 }1 d' C6 q
李尚如连珠炮般一通数说,司马绍却一声不吭,李尚抬眼看他,只见他面色已变得煞白。李尚自知言重了,忙道:“看我说的……我知道你是关心则乱。” 4 m$ F6 F o1 M! H2 ?
“不,你说得对。”司马绍别过脸,仿佛不能面对李尚的目光,又仿佛在积攒决心。终于,他艰难地开了口:“我辜负过他。我明知他是这世上待我最好的人,却还是出卖了他。那时候,我以为有些事比他还要重要,我以为我们都在为大局牺牲,我以为那是值得的……但我太傻了,也太自以为是……结果,因为我的缘故,他被逼疯了,他被人凌辱,被斩断了手指……” 他咬紧了唇,似乎要将自己咬出血来:“现在,你明白了吧?我必须去找他,就是真遇到匈奴,真死在路上,我也死有余辜。”
5 P' m( M$ q, w/ V1 M 李尚怔怔地瞪着他,仿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司马绍打马要走,李尚却冲了上来,一把抓住了他的辔头:“喂!这太便宜你了!跟我回去!”
& K' \8 T+ Q( n, A" f( y, e0 n “刚才我就想说了,”李尚道:“他决不可能在前面,他有病,路都走不动,怎么可能跑这样远?!你这是存心送死呢!可这不公平!你真要觉得欠着他一条命,那么你什么时候死、怎么死,都该由他来定!你若死在路上,对他有什么好处?!你是解脱了,可他呢?说不定此时他正在平城等你,你若死了,他该怎么办?!” # W. Y9 }9 b: k N3 ^3 y
司马绍望着他,手中的鞭子终于垂了下来。 2 m: R- _! Z5 J* a6 \
地平线上的平城由小渐大,夕阳也已晕红了西天。李尚忽然指住城楼道:“看!那是谁?”司马绍极目望去,但见城头之上有个人影,正依在旗幡之下,远远望去只是一个小灰点儿,然而司马绍的心却怦怦疾跳起来。
2 |1 R4 {. T+ ?; _" P5 Q 他拼命打马,灰色的城墙急速高长,那人影也越来越清晰,近了、近了,他看到了,那削瘦的、酷似的身形,近了、近了,他看到了以一根簪子挽住的发髻,但他看不清那人的脸,不知何时泪水已模糊了他的视线。
; U5 G% q* j; ^ 到了城下,他几乎是跌下马来的。 6 d/ C$ h, d# T9 ]5 q
“喂!”身后,李尚叫住了他:“不管你到底做过什么,我看得出来,他并不恨你。经过那么多事,还能在一起,就是了不得的缘份。别老想着过去,你们也该重新开始了。” 6 o- g$ h! f6 p4 o
晚风如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撩动着旗幡,夕阳也来凑趣,为整个城头抹上了一层淡淡的红晕,此刻的城楼没有了白天的巍峨沧桑,倒有了一份温柔情致。然而也许使这苍凉古城温柔起来的并不是风,并不是夕阳,而是那城墙边的人影。司马冲靠在城垛上,左手支颐,正望着城外的莽莽荒原。他的神情平静恬淡,几乎称得上幸福。而他的右手中,握着一捧五颜六色的野花,柔软的花瓣垂落下来,遮住了他残缺的手指。 4 e- H8 j: f4 d3 W) }
那是城外野地里早绽的春花。
9 i1 l8 u) J9 v, o, D x w2 b 原来,他去了那里。 6 U- `, ^6 Q$ m% J1 _
原来,春天已经来了。 . d# G4 ]( x0 r$ `# F' m# a) F: `
司马绍一步步朝弟弟走去,他已经离他很近了,他可以看到他袍摆上的污泥,可以看清他随风轻扬的发丝,只要他伸一伸手,就可以碰到弟弟的衣裳。但他却踌躇起来,眼前的画面太美好了,他能感觉到弟弟的快乐,那宁谧的、小小的快乐,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有资格打搅。 6 p+ P" D2 u- w& c. J: o
于是他站在那里,站在离心爱的人仅仅一步之遥的地方,他看着他,用目光拥抱他,亲吻他。 $ |2 M6 s3 ^5 j3 k2 p
他知道,弟弟不会知晓,这浊乱的尘世已无法再搅扰他了,污浊的自己也是一样。 # ? J8 p( \/ G% y
然而,弟弟却转过了头来,一双漆黑的眼睛静静地望向了他。 1 D0 h% {, k4 M, U* U! P1 S5 u
司马绍简直忘了呼吸。
1 }4 _0 \& f7 F2 B* m0 P 弟弟在看他,这一次,他真的在看他。那眼神不再是茫然冰冷的,淡漠的云翳已从他眼中散去,那目光是柔软的,一如这早春的脉脉余晖。 , n- ~* i6 I9 s6 M, V' \5 V" k2 F" j
“冲。”司马绍颤抖着伸出手来,直到指尖触到温暖的肌肤,他才相信自己不是在做梦:“你听得到我说话吗?”他捧住弟弟的脸,眼泪瞬时模糊了视线:“对不起……”他低下头去,将额头紧紧地跟弟弟抵在一起,喉咙已哽得不能说话,每吐一个字,都引起一阵酸软的涨痛:“你不必原谅我,但是,跟我在一起吧……永远、永远在一起……我不能没有你……”
$ O5 m) M T P- D5 D# C 弟弟没有回答,额头却亲昵地和他贴在一起,小小鼻尖也蹭着他的,他能感觉到弟弟轻软的呼吸,花儿一样的嘴唇近在咫尺,如此甜蜜地诱惑着他。他忍不住拥住了弟弟,将他拖得更近,于是他们的嘴唇完全贴合在一起,他攫取了他的吻。 M! X" X6 W/ d0 @3 K3 _$ }# c
太甘甜了,这久违的吻。
+ C$ d5 h7 Z+ i1 n0 U5 O! { 他渴极了般地吮吸那软软的嘴唇,那羞涩的舌尖。也许他还是没有资格吻他,但他不能不这样做,不能不把那小小的身体揉进自己的胸怀。那是他的生命,他一错再错,却又失而复得的生命。
# I8 e/ Y8 t2 W( [ 渐渐的,他感到了弟弟的回应,木然的舌头变得柔软了,开始纠缠他的,细瘦的胳膊也抱住了他的背脊,请先是虚虚的,畏怯似的,后来便抱得越来越紧。当他把弟弟按在城垛上一遍又一遍地深吻时,司马冲不禁颤抖了起来,手中的野花也握不住了,被晚风卷到了空中。
5 x: _( E" F# ? 平城的落日仿佛也允诺了他们的热情,将暮色垂落下来,于这花絮纷飞中,柔柔地笼住了他们。
- M+ A) `! U, _& z 那天,司马绍是把弟弟背下的城楼的。天已经暗了,街道两边的人家次第亮起灯火,从城头上看去,橘红的光影漂浮在茫茫夜色里,跟秦淮的夜景竟有几分神似。司马冲大概是倦了,静静地趴在司马绍背上,他本来就瘦,这两年又清减了许多,轻得全不似个大人。
7 Y; x% F8 y1 ^' E& h# t) z 司马绍驼着这样他,望着这样的平城,便有些恍惚,他不禁问弟弟:“你想建康吗?” - V/ V2 H# _7 H: F7 I
司马冲自然不会回应,他也不介意,又道:“等收复了北方,我们回江南去好不好?你放心啊,到那时我不会再当皇帝了,我会陪着你。”他托了司马冲一把,好让弟弟趴得更加舒服:“我有点想建康了。” ; {) N9 A2 z% W) v- H# G( H
他微笑起来:“我真想背着你,把小时候走过的路重新走一遍,我想带你去秦淮游湖,我还想带你登上建康的城楼,在那儿吻你,当着整个建康吻你……”
5 P& U1 u$ d5 j7 _ “冲,你愿意吗?”他问。
# T8 f' {' G$ Q9 T. | 小巷里只有他一个人孤单的脚步。
8 e' l/ k4 N$ ^, ^: d8 f4 F! y9 ` “你不说话就是答应了啊。”他竭力让自己的声调显得轻松,却还是忍不住悲哀起来:“冲,我想听听你的声音。假如你真听得见,那么能不能对我说一句话,哪怕是一个字……”
6 S1 u/ g/ |! [ 司马冲动了动。司马绍不由屏住了呼吸,他感到弟弟环紧了他的脖子,他甚至能感觉到弟弟吹在颊上的软软呼吸,有那么一会儿,他真以为弟弟会说什么,但是没有,他什么也没听见。司马冲只是轻轻地把脸颊和他的贴在了一起。
5 z8 U0 b2 v/ o0 u5 f 司马绍在李尚为他们准备的小院前停下,他把司马冲放了下来,对他说:“这是我们的新家,你和我两个人的家。” 8 P$ b# T$ L, }! d6 K# [' @" i. w) j
他掏出钥匙,交到司马冲手里,司马冲似乎并不明白该做什么,于是他从身后抱着弟弟,握着弟弟的手,一起去开门锁:“开了这扇门,你我便永结同心。” 1 s! r$ `( A- ]# }, `
钥匙插入锁孔,“哢哒”一声,机簧开了。
/ w& p8 L5 L( P 那一瞬间,司马冲脸上仿佛也有淡淡的欣喜。司马绍忍不住抱紧了弟弟,深深地吻他,只是这样吻还不够,干脆将弟弟打横抱了起来,就那样跨进了门去。
$ x4 B8 }' ^ ` 庭院里头,月亮早用清辉为他们铺出了一条锦毯,晚风也拨动着竹梢,送来沙沙的吟唱。再没有比这更好的夜了,再没有比这更好的地方,这里是他们的家、他们的新房,普天之下终于有一个地方可以容他们相守。 " ] l6 k. S+ @) t. R
“冲,”把弟弟抱到床上时,司马绍凝视着他:“你不说话我就当你答应了。”司马绍的声音沙哑起来,他拔下弟弟的发簪,让那墨云般的长发倾卸下来,又取来一把梳子,放在床上。司马冲只当他要让自己梳头,便习惯性地伸手来接,司马绍摇头:“不,不是这样。” . d: d# b- ~5 S0 Z9 S3 Z
他握住弟弟的手,让弟弟拔去了自己的发簪,于是他的头发也披拂了下来。 8 [3 R5 V0 M8 z" p% w3 S% _
他挽起弟弟的一缕长发:“这一丝一丝便是一世一世。”他拿过梳子,用梳齿轻轻地抚过它们:“我为你梳头,你生生世世便都是我的。这是燕代的风俗,小时候母亲对我说过,若有一天我爱上一个女子,便可那样留住她的心。你不是女子,我不知道这有没有用,但我想要的人便只有你。”
. F' e4 e0 p3 K! `% J6 @ 他帮司马冲梳完了头发,又将梳子放进弟弟的掌心:“现在该你了。”他忐忑地望着司马冲:“你愿意吗?你愿意让我永远陪着你吗?” * ~ V/ Z+ r% K$ j! L7 U
司马冲看着梳子,迟迟没有动作,忽然梳子从司马冲手心滑落下来,跌在地上,生生摔成了两半。 0 @: o! K% @# q- z4 t7 u
司马绍脸色不由一黯:“果然……”他绝望地垂下了眼帘。然而就在这时,有一只手伸了过来,轻轻握住了他的头发,司马绍抬起头,发现弟弟正将他的头发举到唇边,一根一根地吻着。 8 k+ b; |, R' Q r' ^, u
司马绍怔住了,他不敢动,甚至也不敢呼吸,这幸福来得太过突然,他几乎无法置信。然而那是真的,弟弟真的在吻他。
6 Z4 m3 P$ V( v; W+ G 现在司马冲又凑近了一些,像黏人的小猫一样温柔地吻着他的发梢,接着又好玩般地啄吻他的胸膛,虽然隔着好几重衣衫,虽然那吻天真得近乎孩子气,被吻过的地方却还是热辣辣地灼烫起来。司马冲却似乎还嫌不够,又将脸埋向了他的小腹,司马绍只觉脑袋嗡的一声,血液都流向一个地方,连神经都要被烧毁了。
* k/ \5 `; W' X9 _1 y 他知道弟弟已不明白这行为意味着什么,弟弟是无意识的,然而他却不能不有反应。那是他最爱的人啊,他最爱的人伏在他胯间,用脸庞蹭着他的小腹,这实在是太甜密的煎熬了。他咬紧了唇,垂头望着司马冲,弟弟流云似的青丝已披拂开来,露出了雪白的颈项,还有微敞的衣领。随着那小猫般的轻轻磨蹭,领口也一开一合,仿佛是在无声地邀请。司马绍几度强忍,却还是不禁伸出了手,将指头轻轻探入了弟弟衣领,衣领很窄,他能触到的部分相当有限,可就是那小小一片滑腻也叫人心驰神荡…… % A' ?3 ~: U+ w& h
这杀得死人的,近在眼前,却无法攫取的快乐。 % {" C z4 e1 S6 \% `
司马绍苦笑起来,他把手从弟弟领口抽出,温柔地抚摸弟弟的头发:“你怎么可以这么欺负哥哥?等你病好了,看我怎么收拾你。”
! q2 i; u/ |( z- x/ b9 w- g$ Y" ^ 听到他这么说,司马冲居然抬起了头,茫然地看着他。司马绍不由笑了,他托起弟弟的下颌,在他唇上轻轻盖了一个吻:“别怕。”他把弟弟抱起来:“到那时,你会喜欢的。等你病好了,等你原谅了我……”说到这里,他的声音哑了下去,脸上却还是笑着:“如果你病好了,也不肯原谅我,那也没有关系。我可以等你,一年、两年、十年,百年,大不了还有下一辈子,再下一辈子……。你已经把生生世世都许给我了。”他吻他的额头:“我们总会在一起的。到那时候,我要你做世上最幸福的人。”
% u2 x* J' \7 j: _6 H* p 他说这些的时候,司马冲始终定定地看着他,连睫毛都没有眨上一下,一幅痴了的模样。司马绍担心起来:“你怎么了?” ! S3 H" B, u1 ?: R/ t/ c
司马冲的睫毛抖了抖,两行眼泪无声地滑下来。司马绍抬手去帮他擦拭,哪知司马冲也伸出手来,摸索着抚上他的眼皮,司马绍这才发现,自己的脸颊早就湿了。 ! v" c% b7 @/ p8 G Y0 |, S) u) b1 J
那晚他们都没有脱去衣服,就这样相拥着依偎在床上。后来,月亮从云絮里滑了出来,把水银般的光辉抹在他们身上,司马绍望着枕畔司马冲,他已经睡熟了,身子蜷得像一个虾米,两只手还紧紧抱着他的胳膊。司马绍把被子拉过来,替他盖好,司马冲不满似地嘟囔了一声,朝他的怀里又拱了拱,司马绍发现有什么东西从弟弟的衣袖里掉了出来,他拈起一看,原来是一朵小小的野花。 Z. W7 ]2 c6 `% ^& `. G! U
“冲,司马绍轻轻将花别在了弟弟发间:“这是我们在一起的第二十个春天。” 4 u* H: s& P' m( I% n& L
司马冲垂着睫毛,均匀地呼吸着,他一直是那么安静、那么乖觉的小孩。二十年来一直如此。 6 w/ S( d# A: R: W/ r% M
司马绍吻着他的额头,又一次流泪满面。 - ~. y" C, ]! A7 y5 |* ?
就这样,他们在平城住了下来。平城的生活远谈不上安逸,这北地小城本就地瘠人贫,又经匈奴多年盘剥,没有多少人家吃得饱肚子,李尚见百姓饥馑,便将带来的军粮分给了城中黎民,这样一来,军队虽然入了城,每日配给的口粮却比以前更加少了。
: k1 V6 P* b7 i' G" f( r. |7 [6 v6 C 司马绍因为和弟弟搬出来单住了,所以便不再去营地吃饭,而是自己开伙。他生在帝王之家,原是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主儿,哪曾碰过锅碗瓢盆了,第一次下厨,自然手忙脚乱,做出来的东西更是连看都不能看。
/ t) g0 [' S/ F 司马绍瞧着那锅渐渐冷却的焦粥汗都下来了,二十七年来,他还是头一次为吃饭进退两难,这样的东西要咽下去固然可怕,可真要倒掉,糟蹋东西不算,难道还让弟弟跟自己一起饿肚子吗? 2 E2 N) F A8 n; ~" r* k( }) Z: i
他正呆呆立着,却听厨房外脚步轻响,他抬眼看去,原来是司马冲闻着味道找过来了。司马绍的脸腾地便红了,想要盖上那粥,忙乱间却找不到锅盖了。就在他狼狈不堪的时候,司马冲已拿起了一把勺子,舀了一勺焦粥送到唇边。司马绍急得差点就去夺那勺子,却见司马冲若有所思地蹙起了眉尖,仿佛在细品那勺粥的滋味。司马绍不由屏住了呼吸,紧紧盯着弟弟的脸庞,只见司马冲摇了摇头,手中的勺子却伸向了锅中,缓缓地吃了第二口粥。 " T5 ]) @) d4 A
“你不觉得难吃吗?”司马绍问他。 7 W# _1 c' ^) d# e
司马冲却像没听见一样,他一勺一勺地舀起那焦糊的粥,吞咽下去,小小的喉结艰难地滑动着,睫毛安静地低垂,像一个乖觉到可怜的小孩。司马绍难过得要命,他拿走弟弟的勺子,司马冲便抬起了漆黑的眸子,困惑般地望着他。 + f, M, \2 ^7 x! U3 K1 R
很久以前,他们都还是孩子的时候,司马冲就喜欢拿这样的眼睛直勾勾地看司马绍,他对他说过,他说:哥哥,我会听你的话;他说:哥哥,你做什么我都喜欢。
% {- L" }3 d: E- G 真的,就是到了现在,他做这样的粥,他也喜欢,至少他吃下去了,一口一口…… 2 y2 }4 e# V( R Y X( o6 q
真的,这些年他什么都听他的,甚至他开不了口的,他也都做了……
) h7 g( H i( V6 o5 N 可是,那会是什么滋味呢? . T( C( @/ U/ X2 d8 r
司马绍把弟弟吃过半勺的粥送进自己口里,焦苦的味道让他差点吐了出来,可他强迫自己把粥咽了下去,接着是第二口、第三口…… : C. A \/ P1 g' k) S
视线渐渐模糊了,却不是因为眼前的这点苦涩。这味道他早该咀嚼了,他只是恨自己,为什么总是落在弟弟后头,如果他们在一起注定是要吃苦的,那么下一次,他能不能赶在弟弟的前头,替弟弟承担一点…… 7 i) |: P/ R; _4 j8 `
司马绍望着弟弟,他很想对弟弟说些什么。可司马冲却从他脸上移开了视线,司马绍看到他又取了个勺子,迟缓地舀起了粥。司马绍握住他的手:“以后会好的……”
3 E# ]4 m2 ]( ]& Q+ _ 司马冲埋着头。 8 e4 s, l) l0 M' p4 F8 V
那锅焦粥就这样被他们在沉默中分吃完了。 3 d0 D! i/ O4 ^, A' x: u7 I
一起生活的第一餐是焦苦的。但是后来,司马绍想起平城的这个黄昏,想起那夕阳浸染的小小厨房,想到他们的勺子在锅里碰到一起的轻微声响,反而觉得那焦苦里藏着一种宁谧的香。那是艰难,却全然属于他们时光。
: r; s9 b7 x1 q8 y/ b& ?0 \7 v8 c. h 更何况后来司马绍熬的粥就越来越好吃了,他甚至还学会了几样简单的菜色。每当他们坐在桌前静静地吃饭,每当司马绍把菜夹到弟弟碗里,或是忍不住伸手轻抚弟弟的脑袋时候,他会有一种幸福的错觉,当然,这只是错觉,因为幸福本该是两个人的事情。他有时也会有天长地久的错觉,当然,那也是错觉,因为郊外的野花开得如火如荼时,匈奴的大军来围攻平城了。 , H: Z; }; I' f1 G$ P
司马绍曾经说过,李尚拿下的平城是一座孤城,事实也确实是那样,虽然平城交通还算便利,周围又有五座大城,然而那都是匈奴的地界,一旦重兵来袭,阳关大道瞬时便成了鬼门关口。
}8 T) y) G2 w. L6 m9 J* W 太宁三年五月初,匈奴三路大军奇袭平城,东门、西门、北门,三座城门连连告急。李尚他们浴血死守,才没让匈奴攻进城来,然而围城之势已成定局,到了五月初五,城中便断了炊烟。司马绍着人记点匈奴的营垒,发现这三路大军合起来竟有五万之多,平城的守军却不足九千,更糟的是粮草业已告罄。 f6 j2 A! Q6 i; X
城头的李尚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匈奴狗都疯了吗?竟发五万大军夺一座小城?!”
6 u/ s' a: v* ^' K9 [% d3 ^& ^ “杀鸡敬猴,不灭平城,将来还不知要出多少个李尚。”司马绍淡然一笑:“他们是怕你的。” 6 J" v1 h3 k8 m0 j
“可他们决意灭我,灭平城?”
( K' C# C3 v5 w9 a “是。” 5 y% f( P# ?' R- y) c5 a
“你说,”李尚抬起头来,瞪着双布满了血丝眼睛:“我们守得住吗?” & Q: H9 C* W7 i: l R5 A% ]
司马绍看着他,一语不发。这些天来,他们日夜并肩苦战,彼此已默契无比,李尚瞧他这个模样,如何不懂他的意思,当下长叹一声:“也是,眼下敌众我寡,更何况我们连粮草都没了,拿什么守呢?可我真不甘心!果真守不住吗?”
! U5 t. m1 c- D' \" c) k4 B “那也未必,假如有援军……” 8 M* }5 k- L0 W0 n
“怎么可能?”李尚苦笑:“江南的皇帝不可能出兵。至于这里的义军,”他冷笑一声:“他们才不会来救我们,他们巴不得匈奴除了我呢,我若死了,他们便少了个敌手。我跟你说,这就是我们汉人的根性,即使已失了北地,即使匈奴这么欺负我们,也不忘内斗!义军跟义军斗,皇帝跟臣子斗,臣子们还要跟臣子们斗,这江山便是这样内耗空了的!” ' T) h. e# r6 x
司马绍被他说得呆住。李尚这才自悔失言:“我可不是说匈奴好……” , v1 R) A' X6 h0 I3 V9 C) H
司马绍点头:“我明白。”他扭过脸,望着城下黑鸦鸦的匈奴:“这城也许守不住,但我们可以守下去,也必须守下去。匈奴残暴,若是弃城,我们也许可以走脱,这满城百姓却走不脱…… 7 m, v2 ]% V+ `) }
“倒不如死守到底,要死一起死,对吧?!”李尚昂首:“放心,我早说过了,有我李尚在,这平城就在!可你呢,”他迟疑了,“你还有弟弟,而且你跟我们是不一样的人,对吗?”
, o2 ?" A$ p- h; Y, d! m: D 司马绍背转了身,长风浩荡,掠动着他的衣袍,他凝望南方的神情,让李尚觉得有些陌生,李尚早就知道,他跟他们是不同的,沉默的他总有一种凛然的威仪,仿佛凌驾与这喧嚣与战火之上,仿佛这一切于他只是一幅随时可以撤去的布景,他应该属于另一个地方,一个李尚根本无法想见的所在。 9 n! n" I3 {4 \8 g8 O
“我会留下。”司马绍却这样说。 * Q+ B( _% x) F2 K
李尚摇头:“你不知道围城有多可怕,我打了十来年的仗,我知道……” , o! t, X& w0 f
“我也知道。”司马绍死死抓着城墙:“这不是我头一次遇到围城。三年前,我在一座更大的城,面对更多的敌军。那时我也想过死守到底,与城池共存亡。那时,我唯一舍不得的是弟弟,我想送他走,我真是想送他走的,但他回来了,他去见了我们的敌人,他要用自己换一座城的平安……我本可以阻止的,其实我可以的,但是我没有……” ( j( ], ], z0 t+ _9 i. m
司马绍的指甲深深地嵌进了青砖缝里,李尚看到鲜血淌了出来,他却似乎全无知觉:“相信我,我知道围城是什么。”
4 ^% ]+ r1 U8 ]" U2 S1 S “那都过去了。”李尚嗫嚅着,却也明白自己的安慰多么无力,他抓了抓脑袋:“你还是带他走吧,你们好容易再在一起。你知道,我不会怪你的,兄弟们也好,满城的百姓也好,没有人会怪你的,毕竟他只有你了……”
" q) h8 L, i! L/ v) R0 k7 U “可他会怪我的。如果他还清醒,如果他知道我抛下你们,他一定会怪我的。”司马绍说着苦笑起来:“他可以容许我为别人牺牲他,但绝不会同意我为他牺牲其它的人,真的,他就那么傻。我不能让他失望。” / e7 `# W- h' c8 T5 c/ F8 b0 Z
李尚愣愣地望着司马绍:“可留下来只有死路一条。”
5 l) p1 |, c' [8 l4 g8 f4 M “我知道。所以我想跟你要两个人,趁匈奴还没攻打南门,护送他出城。” " J5 `# t/ j- y7 H9 g
那天黄昏,李尚和司马绍第一次离开了北门前线。在南门边上,李尚看着司马绍把一件斗篷裹在司马冲身上,替他系着领口的丝绦,只是两根带子,司马绍却怎么都系不好,眼看夕阳就要沉下山梁,却没人忍心催他。李尚也好,那两个牵马的士卒也好,都默默站在一边,瞧着他们。
$ Z% o/ ~* @! N 李尚记得,那一天,司马冲的气色难得的好,眼睛也格外的亮,近乎天真地仰望着西天的云霞,李尚甚至觉得他的唇边含着一丝笑影。四面的马嘶人吼他都听不见吧,也许在他的世界里,就只有粉红的晚霞,也许在这一座围城里,就只有他是无忧的。 6 i% k! r% j, b( b
后来司马绍终于放开了那两条带子,手也滑到弟弟腰上,就那样深深地凝望着弟弟,久得让旁观者也要脸红,李尚以为他会去吻他,李尚都打算回避了,司马绍却放开了弟弟,从袖子里摸出一封书信,连同缰绳一起交到两个士卒手中:“这封信请渡河之后再拆。请把他送到信中写的那个地方。”他握着士卒们的手,重重地摇了摇:“有劳了。” 8 n* ~- s* v+ K" r% l/ y$ N
李尚叹了口气,冲城楼上的士兵点头示意,于是城门开了一线,当那两扇笨重的大门再次闭合的时候,他看到司马绍合上了眼帘。
$ @$ E. G- _9 W t$ Y “他走了。”李尚说:“我以为他会哭呢。”
1 h9 q4 w7 l4 x- e$ T+ F “不会的。他根本不知道我是谁。”司马绍仿佛累极了,竟顺着墙根滑坐了下去。李尚想去拉他,司马绍却将脸埋在膝上猛咳了起来。暮色已经很深了,然而李尚还是看见了,那从他口中喷出的,溅在袍摆上的殷红血点。
6 e8 J- H- i% B# g: [. O 那晚的战况异常激烈,司马绍甚至来不及换掉染血的衣裳,便跟着李尚赶去了北门。李尚要他回去休息,他摇头:“回去我只会发疯。”见李尚还是愣着,他苦笑起来:“家里全是他用过的东西。”他望向被战火燎红的夜空:“走吧!”
' Z4 ]* w, K8 s8 n9 k 李尚无法拒绝。围城固然是人间地狱,但比起人心的牢笼,也许此时的平城还算一个好地方吧。 ) F E3 Z8 D/ v4 {8 e6 l6 U
但是司马绍真的没有再想过司马冲吗?李尚不知道,他只知道,那一夜在流火飞簧的城楼上,当他们并肩挥刀砍翻一个个从云梯上爬来的匈奴兵时,司马绍并没有失魂落魄,咳嗽常常让他透不过气来,然而他紧咬着牙关,手中的大刀落如雷霆。
2 H' P/ k, [. L3 l4 z# L& a 当朝阳再次亲吻平城涂满鲜血的城楼时,匈奴终于败退了下去。李尚望着那退潮般涌回平原的匈奴残兵,以及城下的累累尸身,不禁大笑起来:“又撑过一天!”他晃着业已卷刃的大刀:“就是今天死了,老子也不亏本!”
/ j5 ]+ [) t( b( M" x 司马绍也笑了,他已经累得倚坐在地上,全靠一柄钢刀支撑着身体。此刻的他再没了贵公子的骄矜模样,和这城头上的士卒一样狼狈,却也一样令人起敬。李尚蹲到他跟前:“你没受伤吧?” 6 `% s0 Q1 Z' h# w& F& z5 f7 v
司马绍摇了摇头,眺望南方:“你说他们过河了吗?” 6 V! [* q1 x1 {0 T" x; { y, `- I
“过啦,一定过啦!”
- _2 F# J) j1 |3 M: S 司马绍宽慰似地笑了。李尚看着他,终于忍不住问:“你到底送他去哪儿了呀?”
* g3 r2 b$ C1 ?) N" ` 司马绍看了看他:“建康。” M" H* C) f3 x- q& E& H: L% W
“你们是从建康来的呀!皇城来的人果然不一样。”李尚在袍摆上蹭了蹭沾满血污的大手:“喂,你说你叫邵希庭,你真叫这个名字吗?”见司马绍看着自己,他尴尬地笑了:“我不是想探听什么,既然是同生同死的兄弟,我想知道你的名字。”说着,他朝司马绍伸出了手来。 . L- d6 ~; a9 Q8 C8 V8 d
司马绍略一迟疑,便牢牢握住了他的手掌。刚要说话,却见城下跑来一个哨兵,连滚带爬地冲到二人跟前:“将军!匈奴阵营里射出一支飞箭,还连着封信!”说着将一封钉着羽箭的信函呈到了李尚面前。
) S. N0 Y+ g1 m W3 S @' z5 @3 M. [! _ 司马绍见那箭羽斑斓,知道是敌方主将的用器,脸色不禁一沈。李尚也觉出了事态的严重,扯开信封,匆匆一读,顿时勃然大怒,挥起大刀竟将城垛削去了一角。司马绍心里别别乱跳,抢过那信函来看,却见白纸之上,浓墨逼人──
; `* z5 T# y* r' s/ a) o8 j) i9 N 『于黄河之北俘获三人,二人供称:另一为绍希庭之弟……若不开城缴械,立斩无赦!』 8 k ]) y4 ~. }% t4 @: `1 s
“那两个没用的软骨头!” . W( `3 q7 d- Q; A/ ?, `% N
李尚还在骂人,四野风声猎猎,远处黄河之水正咆哮翻腾,可这一切司马绍都听不到,他捏着那已揉成一团的信笺,死死盯着城下。旷野里匈奴大军呈扇形排开,刀斧手将一个双手反剪的人推到了正中,押着他跪下。太阳已翻过了高高的山脊,明媚的光芒映着森森刀戈,青碧得近乎惨烈的野草。而那个人,那叫司马绍心疼如割的小小人影,就伏在长草之中。
7 R" Z _! u U7 U' N/ h0 M+ o" M 匈奴将军越众而出,眼望城楼,手指司马冲,刀斧手于是高高抡起了大刀,“唰”地劈下。李尚骇得脸都白了,刀却在离司马冲后颈仅仅寸许的地方顿住。匈奴阵营爆发出一片哄笑。
: S/ \$ ^5 K7 G: P 李尚抓过弯弓,瞄准匈奴将领就是一箭。
& x4 V! l* J, ^" d “没有用的,射程不够。”司马绍说。 5 O5 j8 F0 }) d4 g6 m+ g7 J. v
果然,那箭应声跌在阵前,匈奴人又一轮啸叫,刀斧手狠狠地踩住了司马冲的背,他像秋天的麦秆那样折倒了下去,无声无息。 0 a' Q9 w+ V1 U. O% r
李尚扔下了弓箭,他望着司马绍惨白的侧脸:“怎么办?”
; L8 v, K5 I+ o5 _8 ]8 y 司马绍依然盯着城下的弟弟:“有很多次,我必须在他和大局之间选择,每一次我放弃的都是他,每一次我都跟自己说,下一次我会选他,我一定要保住他……”
* }) j: G% d+ S$ G) d5 D/ a 李尚愣了愣,他回望城中,那里有一城的百姓,那些那些真心拥戴他们,把他们当成救星、当成亲人,将身家性命都托付给他们的人们。要打开城门,良心怎安?可若不开城,司马冲又该怎么办? $ p+ `' T/ M0 B
“你来决定。”李尚从怀里掏出印信,交到司马绍手中:“不管你怎么选,我都相信你!”说着,他握紧了司马绍的手。
& }* E# M: j& v O( Z9 D" H 说明:
# F/ m2 ~* f( d( ? 下面的内容,有一段跟之前的章节重复(亲们可以跳过重复的内容),其实不是重复而是调整过了。原来的版本,在本该属于苏锦生梦中,出现了大段从司马绍角度开展的故事,也就是出现了所谓的“上帝视角”。所以这次修改,将那些部分纳入Simon的叙述,而苏锦生的催眠仅从本章开始。 * D' _! h4 S3 O0 d0 _; A' H; r0 P
原稿全都改过,但之前的章节我就不重传了,反正情节都是一样的。大家知道一下就好。 4 p' C |9 x# @
“我能记得的就是这些了。”Simon说。 7 A, d, K* S: k0 G0 X
苏锦生放下蒙在脸上的双手,眼前是成排的原文书籍,落地空调吹送着凉风,明明坐在Simon的房间里,他却好像还能闻听到平城郊外的飒飒风声。原来听别人叙述也是这样累人,原来Simon的梦境并不比他的好上多少。 B7 X {/ y# N [% r
“我能猜到你的选择。”苏锦生苦笑:“你一定会以大局为重。” Q5 U. w7 p0 z' d
“锦生。”Simon来拉他的手,苏锦生推开:“你没有错。一万人与一个人,换谁都会选一万人。其实,作为一个君王,你的每一次选择都是对的。要说你有什么错,那就是从一开始你就不该爱我。”
/ T' ~8 J9 d# [* e0 [ “锦生。”Simon伸出手来,捧住他的脸:“你知道的,我唯一没有做错的事,就是爱你。”
3 h4 D5 Y/ P5 ?! ?. H2 t 苏锦生望着他的眼睛,心里也是一阵抽痛,然而他还是摇头:“这没用,爱并不能改变什么。你再爱我,大事临头,放弃的却还是我。我也一样,我再爱你,也没法带着阴影跟你待在一起,我无法忍受每晚提心吊胆,唯恐醒来已杀死了你的生活。这样下去,总有一天我会疯的,我真的会恨你,真的会杀了你。” , @4 H' d9 ]5 @) \1 \1 K) L
“锦生,你不是那样的人,你不知道自己有多善良。” 6 @5 q7 p* p- e& V1 K: |% s Y0 x |
“可我毒死了王敦,我杀掉了你!”苏锦生深深吸了口气,抬起眼来,紧盯着他:“以前,我也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杀了你,但现在我相信了。原来我疯了,疯子的行为是无法理喻的。更何况,没有一段感情经得起再三的背叛与失望。你很清楚,那那段感情已经不能要了,我们早就完了。”
( s) D2 V3 Z3 q& q1 P: ?; Y" Y “没有完,我们都不知道后来到底发生了什么。”
+ c" ~7 U0 r6 [$ N “还会有什么呢?无非是误解、仇恨、杀戮。我已经受够了!”
% @' h: n7 ]. m( V( C “可是,我不相信是那样的。假如我们的前生真的一无可取,我们为什么不干脆遗忘呢?为什么还要遇见,还要相爱?”
1 d. }& o. @# R1 p 苏锦生看着他,要反驳Simon的话也不难,可他忽然说不出话。Simon是个温柔的情人,他们在一起很合拍,也很幸福,苏锦生不是不留恋。在心底他也希望他们的结局不是那样糟糕,他也希望他们可以天长地久,有一个美满的收梢。
/ F- s2 u3 i& R+ f2 ^0 [ 可是,为什么他们有那样的过去? " g) M R4 b8 ]& B
“锦生,”Simon把他的手指捉到唇边,轻轻吻着:“别扔下我。”
+ B- L/ p% {$ U9 C 苏锦生真想问:那你呢?当日在平城的旷野,你能不能别扔下我?建康破城之日,能不能别扔下我?但他问不出口,Simon吻他的时候,垂着睫毛的模样是那样认真,苏锦生知道,他喜欢这个人,淡金色的睫毛也好,蹙着的眉心也好,甚至是他临阵时的绝情。
- q6 k: ^5 W/ c 原来爱一个人的时候,甚至会爱上他让人疼痛的部分。 % j3 h. b8 j- L. k# n' c1 s
“我可以给你最后一个晚上。”苏锦生叹了口气:“我愿意再接受一次催眠,这样我们都能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他把双手伸到Simon面前,苦笑了一下:“把我绑起来吧,这次我会是疯子吧,我可不希望醒过来时,已经成了杀人犯。” ! ~, e1 E+ H1 |7 i4 {
“锦生……”Simon盯着他。
6 J, j+ ^' _, g/ V# ` 苏锦生却垂下了眼帘:“我知道你就要回国了,分手前,我们把最后的结解掉吧。” ' S) A/ C& z/ y6 m
夜幕完全垂落之前,Simon拉起了窗帘。最终他也没有把苏锦生的手绑起来,他说在深度催眠状态下,唯一活跃的器官就是大脑,其他部分都是睡眠状态,不会有什么危险。
( l9 k* e2 t* U4 \; n' u* M 苏锦生按他的示意躺在了床上,Simon也在床沿坐了下来,修长的手指缓缓抚上他的眼皮,停了一会儿,又挪开了。
6 w) v" v% [" v' B( v 苏锦生下意识地睁开眼,却发现Simon和书房都消失了,眼前浮现出一座旷野中的危城,城楼上破碎的旗幡正发出猎猎声响。
% [2 N/ V6 \" B' j 苏锦生仰面望着城楼,他隐约觉得这城楼上有他想见的人,然而灰色的城垛掩住了一切。他竭力去想那人是谁,但是他想不出来,脑袋里仿佛被塞进了一团浆糊,苏锦生惊恐地发现他的记忆已成了一片白地,他什么都不记得了。 0 C* v: K/ h8 `6 q r+ F/ q
就在这时,城上突然飞出了一支羽箭,苏锦生眼看那箭携着风声跌落到阵前。有匈奴士卒跑上前去,捡起信呈给主将,一旁的谋士大声将信读了出来。 # u9 y0 _. F# u/ P; Y
信中说,如果匈奴不伤百姓、不杀士卒,李尚便情愿缴械投诚。但为了确定匈奴抓住的真是邵希庭的弟弟,邵希庭要到匈奴营中认人,一旦确认无误,便可开城。又说,匈奴接信之后,当后撤半里,作为接受条件的信号。 + A0 q) S( a" y* A3 t2 `- i
“后撤半里?”主将冷哼:“邵希庭是怕我们趁他出城,猝然进攻呢。好,就撤半里,他单枪匹马的,还能从我万军之中夺了人去?” / D& K) r" s+ q# C4 u
“可万一他带兵来呢?”谋士问。 ( q8 Z/ }8 K$ L
“他不会。”主将说着,将书函扔到司马冲面前:“邵希庭既然肯答应出降,定会投鼠忌器。”
# y; a/ I& f0 \4 J' U: X3 J 风从旷野上掠过,铺开了那封书信,那是一封写在绢帛上的信,字字殷红,显然是鲜血书就。 2 _% n1 D& Y" B
苏锦生茫然地注视着眼前的血书,匈奴主将和谋士都没有注意,绢帛的角上,写着一个“笛”字。
6 g9 L7 z" w# N. k 朱字白帛,如此触目。 ; k0 f) F9 R* [( D8 z4 D
苏锦生的脑海仍是一片混乱,然而那熟悉的字迹触动了他某个回忆,有什么渐渐浮出了迷雾。苏锦生隐约记起,有谁跟他说过,这字大凶,两地分隔、生死难测。他还记得曾经有人在他衣袍上写过这个字,那一日他横卧几案,春衫似纸,那人柔情若水、落笔如云,浓艳的朱笔,批一个“笛”字……
; N2 O" ?/ b& i% r0 m 苏锦生往前挣去,想要去够那血书,仿佛抓住那信,便抓住了遗落的记忆。然而刀斧手纠住他的头发,将他拖上了马背。苏锦生只能扭着头,眼睁睁看那绢帛没入了翻滚的草浪。
6 ?5 ?% S6 O+ D 大军后撤半里,终于停军整饬,苏锦生也被士卒推下了马背。现在他跪在草丛里,跟那些匈奴士兵一样,望着前头的平城。他们看到城门开了一线,有个人骑着一匹马,冲出了平城,尘土在马蹄边飞腾,风儿高高地扬起了他的斗篷。 . B/ T$ d* f/ V; k+ Q1 {9 z
苏锦生眯着眼睛,紧盯着来人,隆隆的马蹄震得他头疼,他看不清这人的面孔,但是这人让他想起来,他是在等一个人的,他在等一个人越众而来,等一个人救他于水火,他在等一个人,对他说:走吧,天涯海角,我们永远在一起。
9 j, h8 ]6 P0 h5 p/ x 有人答应过他的,在那久远得他已记不清楚的过去,有人给过他一个希望。 / X* P- s( z) k$ G
可是,那个人是谁?苏锦生拼命想着,头痛得仿佛要裂开,却怎么都想不起来。 " z, Q- W& ]- n$ s
转念之间,骏马已到了面前,有人翻身下马,大步向他走来。苏锦生被白刃抵着颈项,抬不起头,他能看到的只是碧草间一双薄底靴、一截淡青的袍子,那袍摆已经很脏了,又是泥土、又是血污,苏锦生望着眼睛却一阵阵发热。 6 @+ ]# P/ C# G4 R/ q
“冲。”
. ~& _8 u( A/ i/ f 那个人叫的是自己的名字吗?苏锦生有些恍惚,然而那人已经将苏锦生拉了起来,正在解缚住自己双臂的麻绳。苏锦生也终于看清了他的脸,金色的额发下是一双黑得令人心悸的眼眸,苏锦生觉得自己认识这双温柔的眼睛,虽然他还是记不起来那到底是谁。
. b2 ?" U7 X4 ~8 V “喂,”匈奴主将拿马鞭指着苏锦生:“这是你弟弟吧?”
- w' i! k3 H* x, G( I3 A& @ 那人望着瑟缩的苏锦生:“他是我的弟弟。” 0 s1 O) g U( S6 z: {
“那么,叫李尚开城吧。”主将挥了挥手,有士卒捧上纸笔。 ) D* x0 z7 d. T& K; U- l6 ]
那人淡然一笑:“不必了。”他环视着惊疑的匈奴人,朗声道:“平城守军宁愿肝脑涂地,也绝不投诚!”
; v6 y- |! L# C1 Y “你骗我?你以为你们跑得了吗?!”
/ b: B" h+ H0 k7 S$ o$ \. X$ p/ h( ~) a 随着主将一声怒喝,潮水般的匈奴兵一拥而上,将那人和苏锦生团团围在中间。 $ h# S( p2 H' e
那人却毫不理会,他伸出双臂将苏锦生搂在怀里:“冲,不要怕。”他吻上苏锦生的额头:“我陪着你。” ) ~6 C# Q4 v/ F. e
心仿佛被重重地敲了一下,苏锦生茫然地瞪大了眼睛,越过那人的肩膀,他看到无数的匈奴士兵冲了上来。 * }; H. U9 d7 h
那人按住苏锦生的脑袋,将他压向自己的胸膛。于是苏锦生什么都看不到了,耳边是恶狼般的嘶吼,刀枪碰在一起发出刺耳的杂音,但那人的气息包裹住了他,温暖而熟悉的,世上最叫人安心的味道。 8 ]" {4 U6 W0 d. m+ L; x6 s% e( S
再次见到阳光,不知道是在多久之后。苏锦生听见有人大叫:“在这里!在这里!!”于是,身上的重压被一层层搬开。夕阳照了进来,苏锦生发现自己躺在一个尸堆里,极目望去,野地里到处是燃烧的旗幡、四散的尸骸。 7 A5 l6 `$ P2 m" B+ o
一个蓬头散发的壮汉扑了过来,激动地揪住了苏锦生:“你哥哥呢?” - W3 r+ ] U" \! c& N
“李将军,”一个年迈的汉人官吏拦住了大汉:“他已疯了,不要逼他。”说着,老人指点几个汉军士卒,让他们将一个伏倒在苏锦生身上的血人搬开,然而当军士们看清那个人的面目时,都愣在了那里:“温大人,这不是……” # e. q5 A5 W! |' {; a( z+ h) l
温峤呆望着那只剩一口呼吸的男人,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顿时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5 i$ Y# v# f. m* P; M$ ]- t& }
一旁的李尚早就冲了上来,一把攥住了男人的手:“你还活着啊!我就知道你会撑下来的!” 2 }8 q8 @' [5 i% g' H6 p
司马绍并没有昏厥,他注视着李尚与温峤。 3 F' P) t2 r# Y/ A, P6 w5 ~+ e* A
温峤流着泪道:“接到平城被围的消息,我立刻带兵来救了。虽然晚了一步,但还是与李将军合力将匈奴击退了。” ! b; f+ k+ y1 D' Z, f" Z
“是啊,”李尚点头:“幸而有温大人救援。现在已经平城没事了。”说着,他将呆立一旁的苏锦生也拖了过来:“你看,你弟弟也好好的。你可要打起精神来。”
. [9 V" l+ S* N5 w& U; _$ \% ~ 司马绍沾满鲜血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微笑:“李尚,我要回建康了。” 0 K9 c; Q6 j0 I; ~3 g. J3 F6 ]6 c( C
“为什么?”李尚着急起来:“再怎么说,也要养好伤再走吧。而且我们说好了,要一起打回长安去的!”
. Q6 y: `* b. v8 t+ ], Z8 I" | “现在不行了。”司马绍无奈地笑了,他费力地从怀里掏出一个锦囊,塞到李尚手里。李尚在他的示意下,解开这浸透了鲜血的锦囊,里头的装的却是两截断笛。李尚不解地看着他,司马绍平静地望着他:“我想把弟弟留在平城,你会照顾好他的,是吗?” # ^% G2 @4 k( z2 B% S, J
李尚愣了愣,终于觉出了托孤的意味,不由热泪滚滚,他紧紧抓住司马绍的手:“你放心。” , c+ j* e$ m' ]. v2 c' U2 z5 k8 M8 k
“谢谢你。”司马绍疲惫地垂下了眼睛:“如果有一天,我弟弟想起什么,如果他问起我,把这笛子给他。跟他说,他的哥哥做错过许多事情,但是……”他说不下去了,闭着眼睛,胸膛好一阵起伏:“把这给个给他,他会懂的。”
, ~# c3 x+ t4 a. h 李尚含泪点头。
o' W6 ?$ c. K: p: s7 c+ a 这时已有士卒赶来一驾马车,李尚拉着苏锦生退到一旁。看着军士小心翼翼地将司马绍抬上了车去。温峤临行回转身来,朝着苏锦生拜了拜,又对李尚说:“我家主人伤势甚重,必须尽早启程。小主人就托付给您了。”他顿了顿又道:“李将军,你只怕也猜到了我家主人的身份……”
# K2 |9 w% O$ l* F- L 李尚却摆手:“对我而言,他就是我的兄弟。”
# M% G- V$ K8 H5 ^0 F/ a/ i" U$ h 温峤向李尚深施一礼,终于登车而去。 ( x% |5 r' {+ f2 q/ t9 g
夕阳贴着地平线缓缓沉落,晚风轻拂荒草,马车辚辚,在古道的尘烟里渐行渐远。 ' u+ W. X: T6 @5 P0 v% F6 E
“我们走吧。”李尚叹了口气,牵起苏锦生的手,转身朝平城走去。苏锦生任由他牵着自己,脚却没有动,脸也仍望着那驾马车的方向。 ( l5 C" @0 M) Q
李尚心里一动:“你知道哥哥走了吗?”苏锦生没有吭声,却有一滴泪从眼角滑下。 8 K; b9 o4 W @5 f
李尚再要说话,他已经挣开了李尚的手,沿着古道跑了起来。晚风吹散了他的头发,他还在一个劲地撒足狂奔,鞋子跑掉了,他也不管不顾。从他嗓子里发出疯子般破碎的声音,但是李尚知道,他是在挽留。 F8 j5 G5 o5 `7 K
马车停了下来,温峤刚推开车门,苏锦生就扑上了去,抱住司马绍,大声哭了出来。温峤望着这一幕,终于长长叹了口气。 0 n1 m. f6 d! w8 Q3 c! ~$ z
太宁三年闰八月,经过一个多月的旅途颠簸,一驾神秘的马车终于趁着夜色驶入了建康深宫。可即使有宫人见了这驾马车,也不知道车上乘的是谁,正如他们不知道这几个月来,皇帝并不在宫中。她们所知道的,只是这天夜里,御医川流不息地进出寝宫,次日一早,又有重臣奉召入宫。于是流言在宫中悄悄传递,人们神色慌张,交头接耳,都说皇帝患了恶疾。
4 s, ]9 g. F1 N1 R2 y9 q 苏锦生靠在寝宫的围栏上,隔着纱帘呆望着外头。暮色渐渐沉落下来,那些重臣从寝殿出来,路过苏锦生跟前时,都不免回头看上一眼。苏锦生听到他们低声的议论:“这不是东海世子吗?”“他疯了。”“皇上真是为他?”“嘘……” 5 I3 Y4 M: m+ U0 U( I# r
那些遮遮掩掩的话,苏锦生听不明白,也不想去费心猜测,他所担心的是寝殿里躺着的司马绍,一个月来苏锦生看着他日渐消瘦,明亮的眼睛也一天天暗淡下去,然而司马绍是还是很忙,每天总要见许多的人,能留给苏锦生的只是日暮后的时光。
* A% Y* k4 V$ V9 F' W% H( t 好在现在那些人全都走了,苏锦生站起来,朝着寝殿走去。 7 O5 S1 \2 L/ C, e$ F
暮色透过雕花窗格,在地上描出精致的光影,今天的寝殿格外安静,不但没有宫人,连德容都不知哪里去了。殿内燃着沈香,馥郁的气味令人沉醉。苏锦生愈加觉得恍惚,他撩开床前的幔帐,发现司马绍正靠在枕上,静静注视着他:“我在等你。”他朝苏锦生伸出手来:“过来。”
" p0 O# H# l5 i. B' ~) g& V) o 苏锦生爬上床去,像猫一样蜷进被窝,靠在司马绍的身旁,这些日子,他们常常这样抱在一起,司马绍会抚着他的头发,跟他说很多话,苏锦生不懂得他在说什么,然而他喜欢依靠着这个男人,被他拥抱着,每当这个时候,他会觉得自己回到了小的时候,很久很久以前,他和谁也有过这样美好的时光。 & X5 ]7 L7 U( r1 S/ Q6 x+ s9 r
“今天我立下了遗诏。”司马绍的语气是那么平静:“现在,我随时可以卸下肩上的担子了。不会再有人来打搅我们。”也许是说话时岔了气,他忽然咳嗽起来,殷红的鲜血从嘴角涌出。
8 z4 ^" i8 |) L, t+ z- ^7 x 苏锦生急着起身,想去叫人。司马绍却拉住了他:“别,留在这里,我只想跟你在一起。”司马绍已经没什么力气了,但苏锦生还是顺从地躺回了他的身边,静静地望着他。 8 o+ K! Z p3 Z: U* M8 p s3 w
司马绍微笑起来:“你总是那么乖。”他把苏锦生抱得更紧一点,苏锦生的耳朵正贴着他的心口,刚好听到他怦怦的心跳。 . B5 j' R0 P/ I
“德容说宫里的桂花都开了。你还记得吗?你七岁的时候,摘了桂花在水里泡了整整一个月,硬说那是桂花酒,逼着我喝。我背着你把那一坛子东西都倒了,可后来不知怎么给你发现了,你哭了,好几天都不理我,一句话也不跟我说。”
% r7 E% Y: W2 f# |& J “那些日子真难熬啊,我跟自己说,再也不能惹冲生气了。但还是学不乖。你看,我又惹得你不跟我说话了。”
# I3 y1 E+ b, v" O “冲,我要去另一个地方了。我知道自己很贪心,可是走之前,我真想听听你的声音,哪怕一句也好。”他凝视着苏锦生:“冲,你能跟我说说话吗?你还认得我吗?还记得我们在一起的日子吗?”
/ Q9 r0 o( Z- |$ F* T' e 苏锦生看着他。 # B7 ?' C& y& c& f4 x
这样的眉毛、这样的眼睛,这样的金子一般的头发,他怎会不记得。
* ~: ^6 c, p0 Q* A 可是,他是谁? - J: q: H" v7 s2 r- ?
苏锦生伸出手来,抚上他的脸颊,指尖有熟悉的温暖。苏锦生闭上眼睛,于是他看到湛蓝的天空里飞着两只相同的风筝;集市上有人买给他憨态可掬的布老虎;高高的宫墙下,那人突然抱住了他;西池月冷,他赠他一支玉笛;瓢泼的大雨中,他们拜天拜地,许下一生的承诺…… 5 w2 S% H! l; h K# I
接下来却是一次又一次的伤害。自己和江山社稷被一次又一次地放在天平的两端,江山何其重,私情何其轻?一次又一次,那人选择了大局。
, T% u' s; ~, n 可就在他心如死灰,已经放弃了人世,不愿听,不愿想的时候,那个人回来了。他说他会好好待他,他真是那样做的,他悉心为他梳头,他教他独立面对人生。他压抑住欲念,他说他可以等。 % V0 c7 s+ z8 g& w) E6 l+ B& j
最后,他于千军万马中来到自己身边,他又一次选了大局,但是这一次他用生命陪着自己。
- z: ?$ T6 k/ z w 这样一个男人,是自己恨过、怨过,却也又敬、又爱,割舍不下的人。
9 i) d- Q' F; z; h5 q) R: D( k 自己的生命里只有这样一个人,由始至终都是这样。 7 f3 }' D; s6 |8 {# h6 W
他一出生便认识了他,他们是彼此的宿命。 : O! T3 g& r) N( k
“哥哥──”
% c4 W# i$ @4 l! O5 C8 ?( r. | 苏锦生终于叫了出来,他睁开眼,看到司马绍欣喜的眼神。司马绍拥住他,深深地吻他,他也全情回应。 ( u2 y, G+ V/ Z3 L! m
幔帐被晚风吹得飘拂起来,月色照在他们身上,如照着池底两条相濡以沫的鱼。深吻倦了,他们便轻啄彼此的嘴唇。
, A3 M5 \! M( i7 B0 z$ z 幔帐被晚风吹得飘拂起来,月色照在他们身上,如照着池底两条相濡以沫的鱼。深吻倦了,他们便轻啄彼此的嘴唇,然而司马绍的唇渐渐发紫,脸色也越来越苍白。 % o$ P) h6 j* P6 {
“对不起。”司马绍苦笑:“我还是不能陪你……” ; ?! B* ^( E1 N: j" O; i4 r
苏锦生摇头:“不!”说着,他从头上拔下了一根发簪。那簪子一头挽花,另一头薄而锐利,月光照在上头,寒光湛然,宛如匕首。 1 l) `+ }2 K. T; q+ V J
“你说过的,我们要永远在一起。”泪水滑下苏锦生的面颊,他举起簪子,突然朝自己的手腕直直刺去,司马绍来不及阻止,鲜血已汹涌出来。 0 k* \5 ^( J3 y! |
“我要陪着你。”苏锦生将簪尾对准了自己的胸膛。
1 ^3 c& v% t, E d* j 锦生── 2 V5 }. @+ D" a# s+ ^0 e+ n
锦生──
& n, C! P6 o. b R1 w0 P. r 远远地,有人叫着苏锦生的名字,他恍若未闻,抬高手臂,朝着自己的胸口猛力挥下。然而他的手遇到了阻障,有人紧紧地抱住了他。苏锦生抬起眼来,却愣在那里,抱住他的人并不是司马绍,而是一个酷似司马绍的西装男子,在这月光熹微、帷幔低垂的宫殿里,这男子的出现显得那么诡异。苏锦生不由戒备地将簪尾对准了他。
; B+ z$ `# Q( @5 _ “锦生,你看得清吗?我是Simon。快跟我走!”
* I3 D7 y1 G. G" Q “Simon?” 0 h& T4 U: X) T! D0 ]2 ]0 A
“对。这只是个梦!你不能一直沉睡下去!”
, N+ ^7 j8 a1 B) M. r; W 苏锦生望向帐中的司马绍,月光照着他惨淡的面容,他已昏死了过去,嘴唇却微微开启着,仿佛随时都会唤出一声“冲”来。
% I; Y9 U; M2 C' u “这怎么会是梦?”苏锦生摇头,泪水模糊了他的视线:“走开!”他又一次挥起了簪子:“我不想伤害你!” ( I a# q% J. m8 w- y( u! J
Simon没有后退。 ) F0 Q7 z( J" n# |
眼看锐利的簪子就要没入他的胸膛,苏锦生的手却被人攥住了。
4 r' J F f6 D/ I4 o( R' d# \ 那是一只冰凉的手,手指纤细而又苍白,仿佛稍一用力就会折断。 & {% W" l* [ w3 B$ ?% _
苏锦生朝这只手的主人望去,于是他看到幔帐后有一道淡淡的人影,那人大半个身子都没在阴影中,仅仅被月色托出一张脸来,纤眉星眸,苏锦生再熟悉不过,那是他自己的脸。
F. O. \3 Z& o' D “你是谁?”
2 I4 o7 t: { z2 }0 x+ b, Y “你知道我是谁。”那人从苏锦生手中抽出簪子,从容挽起发髻:“我是一千六百年前的你。锦生,我是司马冲。谢谢你来这一趟,帮我看清自己。”
% ~) @1 q0 X8 `7 z' ^ 见苏锦生茫然地望着自己,司马冲摇了摇头,“将来你会明白的,这并不是你的世界。”他牵起Simon的手,交到苏锦生手中:“他才是你的。” 5 v5 Y e7 c/ S- z
说着,他转过身去,凝视床上的司马绍:“而他是我的。”他伸出手来,缓缓抚摸司马绍的面庞,司马冲的手指移动得那样轻柔,仿佛哥哥刚刚睡下,仿佛怕惊扰了他的好梦:“他是我的哥哥,他很好强、也很傻,他总是想得很多,把自己弄得很累。不过现在好了,没事了。”司马冲俯下身,将自己的嘴唇贴在了司马绍的脸上。 9 B! O" S( F3 D* v
夜色寂寂,连晚风也已不知去向,飘摇的幔帐全都垂落下来,隐没了那对相偎的人影。
$ f( w9 r2 p- c8 [- [; h “我们走吧。”Simon握住苏锦生的手,牵着他殿外走去,眼看快出宫门,苏锦生忽然回过头来:“将来……将来你们会去哪里?你们会怎么样呢?”
/ ~) V$ @. [) t9 s( j 回答他的只有阵阵回音。
4 L4 p6 l7 @9 s' y! v8 N. }" V “将来……将来……去哪儿……去哪儿……怎么样……怎么样……” * K2 V9 N2 {: ]9 i, C: F
Simon叹了口气,刚刚扶住苏锦生的肩膀,周遭却一阵地动山摇,随着“哗啦啦”的轰响,巨大的梁木直直地倾倒下来。尘烟里,隐约传来人声:“将来我们会变成你们。”
/ Y. f5 J+ d% Z; n/ r' {! [- Y- b 苏锦生再次睁开眼时,朝阳已融融地洒了一室,Simon那只雪白的长毛猫正大大咧咧睡在苏锦生的胸口。房间里的壁纸,落地壁柜,连同这只大猫都提醒着苏锦生,他已回到了现实世界。
0 E+ q7 g! a* w# s3 t 右手腕却还在隐隐作痛,苏锦生举起手来看了看,伤口并不很深,不知是用什么划的。Simon为了阻止自己,一定也受了伤吧?苏锦生想到这里,连忙起身寻找Simon,被吵醒的胖猫不满地跳下了床,苏锦生这才发现Simon正躺在床前的地板上。
$ K4 x' D8 D) J3 u: _ “Simon。”苏锦生想叫他起来。 ) u& J1 |0 {' O& K
比苏锦生提前一步发现目标的胖猫却已把爪子搭上Simon的脑袋,一屁股睡在了Simon脸上。望着在睡梦中下意识挣扎的Simon,苏锦生怀心眼地笑了起来。还是不要叫他了吧。 7 Q, ^4 y9 g. n3 \8 I/ e* o
“那么多毛!胖胖你这个小坏蛋!”Simon一边对着镜子摘头上的猫毛,一边痛斥白猫,抬起眼,又瞪身后笑得嘴都歪掉的苏锦生:“你也不是好东西!我冒着多大的风险,自我催眠去救你,你居然跟恩将仇报,跟胖胖联合起来整我!”
. r" [) r; }1 S: g! z+ ]2 p- } 胖胖仿佛听得懂Simon的话,知道苏锦生是跟自己一个阵营的,连忙在苏锦生脚边讨好地蹭了起来。苏锦生也蹲下身,将那个毛团搂进了怀里:“你前生欠下那么多帐,就当胖胖替天行道了吧。” & A3 J/ g9 w" t; S. L2 J
Simon被噎得哑口无言,胖胖趁机从苏锦生怀里露出一张得意洋洋的猫脸,“喵呜”一声,成功让Simon的面孔由红转白,由白转绿。 1 i$ A* o2 R4 D- D) k3 ~: S7 l' B
好半天,Simon才摘完了头上的猫毛。苏锦生望着镜子里那张酷似司马绍的面孔,禁不住问:“你说,最后那一天到底发生了什么?我一直梦见自己杀了司马绍的,难道事情并不是那样。” - k6 n1 c# i3 _2 ?2 B6 v2 p
“很难说。”Simon也恢复了催眠师的严肃表情:“有两种可能性。第一,司马冲根本没有杀死司马绍,他本身是一个喜欢自责的人,精神又错乱了,所以便认为哥哥的死都是他的错,将很多不相关的事情记到了一起,才有了那个可怕的梦境。” - ]: Z# Y4 d- e. K) }2 a4 r8 b
“不过,司马冲也可能确实杀了司马绍,但不是谋杀,而是误杀。当时也许他想要自杀,司马绍去阻止,就在推搡的过程中,司马冲误杀了哥哥。”
* p2 h" ^# l8 q9 K) M8 x 苏锦生咬紧了嘴唇:“我想应该是第二种。” 8 X: e/ L7 x% Z! l2 n; A
Simon走上前来,扶住苏锦生的肩:“就算你真的杀死过我,那也是一千年前的事了。那都过去了。”
# `9 T" n7 |! Y$ q3 s' a, r 苏锦生摇摇头:“我在想,为什么这么些年我一直做着那个梦呢?就好像冥冥中有个力量,要我回去完成什么一样。” ) I: K3 r7 N4 o& S
“是啊,司马冲也说,谢谢你去那儿一趟,让他看清了自己。”Simon蹙起眉来,他仿佛想到了什么:“锦生,你有没有想过?也许这些梦都是司马冲发出的召唤,他要你入梦,要你进入他们的故事,为的是改变他们的结局。” g% l+ Q* o, }. G8 L! T* k
苏锦生困惑地望着他:“我不明白……” & C. O% A* i# F2 A
“你看,我们总以为我们和他们隔着一千六百年的时间,梦境只是过去的重演。但假如不是那样呢?假如过去和现在是两个平行的世界,而梦是中间的通道呢?当你进入梦境时,你其实是替代了司马冲的位置,而真正的司马冲一直在某处注视着你。”
# ~; R5 L5 e$ `7 ^# s2 y1 |5 ` “就像看电影一样?”
+ M9 J+ t$ {2 I; t" o “是的,就像看电影。这样他便知道了,在他发疯时,到底发生过什么事情。更重要的是当你所扮演的司马冲杀人时,他可以站出来阻止自己。” 8 _( {3 ?# [4 G. D- [1 I
“但他料不到,你也进入了梦境,并且代替司马绍来阻止我自杀,这样他救的人便成你。”
D" Q3 ?' K+ _0 S) E( C “是的,就是这样。他看到了我们──他们未来的样子。”
0 T C% e4 f3 c% R “太神奇了。你真相信是这样吗?”
% m( l6 x- k1 @$ Z “我不确定。但这是最合理的解释。”Simon凝视着苏锦生的眼睛:“我能确定的是,我过去爱你,现在依然爱你。锦生,你愿意永远跟我在一起吗?” ) H2 e# g' Z, f. k
“你不是马上要回美国了吗?”
3 T% M; \7 l1 a8 @4 i' S% X “谁说的?好吧,我跟南京大学的合作计划是出了问题,也就是说我要失业了。”Simon夸张地叹了口气:“但这不表示我就要回去。就算我身无分文,你也会收留我的吧?” $ D" [; p h6 d- q) M9 O
“那可不一定。”苏锦生想要板脸,但是嘴角已禁不住扬了起来。
( ~2 F! Q7 @# i3 F7 V$ C, ~ “我不会白吃白住。”Simon圈住苏锦生,语调暧昧:“我可以提供全套服务,要不要试试?”说着,他当真朝苏锦生靠了过去。眼看两人的嘴唇越贴越近,就要吻在一起,一个毛茸茸的猫头却突然探了出来,横在他们中间。 % d' x3 ]7 M9 Y& G# v7 r
“笨胖胖!”Simon按下猫头,果断地吻住了苏锦生。
( R/ l: q+ D4 Z, H# g" X4 T- Q& w6 Q “史书上记载,太宁三年闰八月真有一场地震的。”
7 g. M0 k5 w( y9 { 明明已经躺到了床上,也已成功地解开了身下人的衣纽,苏锦生却忽然冒出这样一句,叫Simon不知该不该接口。他愣了一愣,就决定继续做爱做的事情,把这句话当成耳旁风。
" V& t3 n# b2 Y5 A: ~ “你说司马绍真的死了吗?还是他们趁着地震宫中混乱,逃出去了呢?”苏锦生却执着于他的历史考证,让Simon对自己的吻技信心大失。
# X' B6 t- y! R, h% p! i0 B “你说他们会不会回了平城呢?毕竟李尚在那里。但两晋的历史上并没有平城的记载,也没有留下李尚的名字。是史官刻意避讳吗?” 6 l. s d/ P: m, c+ Q n
“喂,喂,你专心一点好不好?司马绍是一千六百年前的人了。你现在应该想着我。”Simon忍无可忍地指住了自己的鼻子。
! B5 o7 F/ n( K" R. U5 d “哪有人吃自己的醋的?”苏锦生笑起来。 : ?! ^, {' z9 }) u& i
Simon气鼓鼓地翻身下去:“我就爱吃醋!自己的也吃!”
. o) P Z: A9 Q0 C 苏锦生凑过去,枕着胳膊,饶有兴致地盯着他看。直到Simon被瞧得发毛,苏锦生才悠悠地开口:“我发现你没有司马绍帅,但是,”他微笑,“你要比他可爱。” 4 T! ^) Q7 z* g" f
“那是。”Simon得意起来,刚一低头,却看到胖胖扭着大屁股爬上床来,在两人中间盘着尾巴睡了下来。
1 C K$ |. f7 e' H# \ “喂,今天的床不是你睡的!”Simon推胖胖:“爸爸有重要任务。”
+ h3 S$ Q& b0 m! s' ~+ F 趁着Simon劳神费心地跟胖胖谈判,苏锦生抓起被子,惬意地钻了进去。
# W3 r! z3 m B2 g 对面的书架上,两截断笛正静静伏在在一起,灯光为他们了披上一层莹润的光华,此刻的它们看起来是如此的温婉,那些印刻在他们身上的伤痕仿佛也淡去了,它们如一对失散已久,却终得重聚的情人,幸福依偎在一起。 $ b, V+ d5 G) U1 B3 R% `
苏锦生安心地闭上了眼睛。
3 e+ ~% J4 H6 G 今晚会做怎样的梦呢?那会是个甜甜的美梦吧。
/ H/ D) x8 a& s -END-
7 d' n F7 F4 @/ a0 ?
2 g3 k9 h# s2 ^% f0 t番外 文/朱雀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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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J/ U3 J( K$ m1 T 所谓“篇外篇”跟甜蜜治愈系的“番外”就不是一个概念,会是伤口撒盐的东东……(抱头鼠窜,我知道我恶趣味……) 2 k+ W/ P8 W4 F' Z! S' s6 I) s @5 H
为免误伤,简介如下: + v; m4 G6 k4 z6 S k$ t
虐:***** 4 L. n9 N/ p3 S2 O+ k
H:**** ) \4 Y1 ^5 S7 V% c7 X
CP:王敦 司马冲
! M6 i4 X% W; y- \) W. a# s, R: W 亲亲们斟酌下,再决定要不要跳吧。 $ `8 L: v6 q |: @. m/ v
# g% m( f. Y: K) f 刚翻开菜谱,点了一道凉菜,手机铃声便催命似地响了起来,苏锦生朝侍者歉意地笑笑,接起了手机:“喂。”
2 z( B! q; ~% J4 a “锦生,是我,”话筒那头的男人语调急切:“你去了哪里?” 2 ~0 E; P0 ~+ D
苏锦生顿了顿:“我在姑孰。” # G6 f8 _/ D0 Q% I0 L) P- u
“姑孰?我马上过来。” : M+ r' W! |9 Y1 }
“不用。” $ u- a Y, c! E& r1 p/ S( Y* U
“锦生,你怎么了?”
; v1 Q( i+ n4 c8 Z ?) N “我没事。”苏锦生站起身,拿着手机去了露台:“Simon,”他斟酌着词句,到底还是狠下了心肠:“我想一个人待两天。不要来找我,好吗?” 9 J) U: V- D# o1 ]* H
“锦生,你怎么了?我惹你生气了吗?”
0 j' D- b) v! C4 e “没有,我只是有点累,想散散心。明天我就会回来的。” 3 u; q6 J: e4 y# W- k9 s( w, O
话筒对面一片静默。 # Z; B1 d" q$ Q& k+ D1 J5 i
“好吧。一个人在外头要当心。”
' G% x0 S. T4 }$ b/ G! A% w “嗯。”
; `1 C( u: F2 c “锦生,我爱你。”
9 z/ ]5 J# {& S5 t( g 苏锦生按着手机,轻轻咳了一声。
# b. c5 V/ h, D# v7 y/ ?2 f 回到餐桌边,侍者已经走开了,苏锦生坐下来,环顾四周。这家度假村位于姑孰城郊,景致秀丽,更难得的是环境清幽,偌大的餐厅里,除了苏锦生,就只有一位客人。那是一个四十来岁的男子,他正凭窗小酌,感觉到苏锦生的视线,便回过脸来,盯着苏锦生看。 / U' }& M$ r8 b( W/ J
苏锦生被他凌厉的目光吓了一跳,忙点头致意,对方拍了拍身边的椅子:“一个人?过来坐。” 9 ~! U, S3 r) _; [" L, C+ d) s
那斩截的口吻丝毫不容拒绝,苏锦生虽然不喜欢跟陌生人搭话,一时之间却不知怎么拒绝,只得硬着头皮坐了过去。
, O% P* Q0 H* L+ \! Y7 ]. L 男人倒了杯酒,推到苏锦生面前,眼睛望着窗外碧粼粼的湖水:“这湖叫忘忧湖。有人说,来这里的人都是有心事的。你呢?”他瞥了一眼苏锦生的左手:“你结婚了?”
+ e2 A# j9 g+ d; {9 d; J* v! l 苏锦生含糊应了一声,下意识地转动着无名指上的戒指,那是一年前Simon坚持买给他的。
3 Y2 ?, I% |1 Q# x9 P 当初,苏锦生怕同事看到,怎么都不愿意戴这戒指,Simon就扁着嘴说:你睡觉的时候戴好了。苏锦生拗不过他,只好每晚戴上,早上再摘下。可是每次摘戒指,Simon都会无限幽怨地盯着他看。渐渐地,苏锦生被他盯得健忘起来,常常戴着戒指就去了学校,一来二去,这戒指就在他手上生了根。现在连班里的学生都知道苏老师订婚了,嚷着要看新娘子,可他和Simon两个大男人,谁能做新嫁娘呢? 7 ]& R, Z K% \9 o+ ^2 q
现实的生活,远非童话中那样完满。 C( {( j( x, d4 i
“吵架了?”男人问。 , {. N) P* H; ~* G$ k9 W
“不,”苏锦生摇头,“我们很好,有时候,是太好了……”
: r- B- c8 B! S9 x, ~' U# V 男人点头:“觉得窒息?没有自己的空间了?” ; f. H$ P- k4 c; e
想起这一年来,上个洗手间都有人紧紧跟着,不做到力竭就不会被放过的日子,苏锦生不禁按住了脑袋:“是啊。”
) T; ~7 G7 ~( I- r2 y 男人笑笑,转动着酒杯:“你很幸福。”
2 H% a; c: C3 x “是吗?” 6 u, C0 ^2 h0 P
“当然,能甜蜜到腻,多么难得。” m3 v, q' ?6 l- Z; o
苏锦生摇摇头,然而到底微笑起来。
5 H7 d& Y7 W, T% J$ z 男人举起酒杯:“干,为了──”他辞穷,苏锦生接上:“为了萍水相逢、一见如故。”
1 V, R2 \, W: X8 a- @( s" z6 d 男人听到最后四个字,才拿酒杯碰了碰苏锦生的杯沿:“一见如故。” ( F, N7 p4 F$ _! q
那天他们喝着酒聊了很多,离开餐厅的时候,两人都已醉了。苏锦生酒量本来不济,出了餐厅,连路都走不直,男人一直将他架到客房门口,帮他开了门,这才告辞。临走前,他回过头来:“这里有很多牡丹……” 2 S- J1 A+ L9 p5 A4 r2 V
苏锦生等着他的下文,他却带上了房门:“再见。”
3 c& g0 h3 l) j( g) h' H 苏锦生愣愣地站了很久,走到窗边时,男人的背影已消失在昏暗的长廊中。空气中弥漫着草木的芬芳,如他所言,院子里果然开着大朵大朵的牡丹,夜色盖住了!紫嫣红,可苏锦生还是觉得那墨团般的花朵到了极点。花香蒸得苏锦生头晕腿软,他倚着窗台坐了下来。
t+ {: a6 G7 | ?! H3 | 然后,他想起来了,他见过这牡丹,也见过男人的那双眼睛。 9 g" P" W8 F" E7 P2 s
在梦中,他见过它们。 ( G$ ]& A: u# u& j
一千六百年前,他见过它们。
% P0 M; X2 [- R8 n `8 w0 ?4 g3 R- n 那些缭乱的,即使是Simon的催眠术也未能修复的梦的残片,在这牡丹花下渐渐清晰起来。那是属于司马冲的,最不堪回首的记忆。
8 E F# _& d3 p* n 苏锦生蒙住脸,但从指缝间,他还是看到了太宁元年的春天,一驾马车将一个与自己一模一样的少年送到了姑孰。将军府前,司马冲款步下车,对守卫道:东海世子求见将军。
- g4 f9 z" D- u% g! @ 于是朱门洞开,牡丹如锦,一个轩昂的男人阔步而出,凌厉的目光直刺到少年脸上。他问:“你来了?”
: W' C* W" A5 w8 r& Z* A* f 司马冲望着王敦:“我来了。”
5 ?9 h* _8 Q' A1 ~% S$ K0 v 王敦笑了,攥住司马冲的手,与他四目对视:“你不是还想多活两年么?如今怎么了?不怕我了?”
/ ~8 }: \$ J, b4 D/ l8 E “他要杀我,我的哥哥……他要杀我……”司马冲扬起头,脸色惨白,双唇也抖得厉害,于是他咬住它们,在王敦跟前屈身跪下。
: b" h# o5 L# L6 G6 G- H “这样吗?”王敦俯视着他:“我听说你们小时候可好得很啊。”
6 f2 n& R a7 _" D- S6 f5 A 司马冲说不出来话来,小时候,一切真的都很好,但他们终究是一天天大了,先懂了情爱,又背上职责,他们成了被命运之线牵引的傀儡,只是想起小时候,想起那些天空湛蓝,欢言笑语的日子,心口还是有碎裂般的痛楚。
5 J9 O4 k9 H! F6 U$ C* e" ? 眼前模糊了,泪渍深深没入泥土。 9 Z i0 n! Q- C5 G v% n
“好啦,”王敦抬起司马冲的下颌:“谁叫你姓司马呢?许多事,由不得你。”他捉过他的手,细细摩挲:“别怕,凡事有我。”
) a4 c# k% E+ y( L9 _) g- x 王敦在姑孰的府邸一共是三进,最里头是个花园,地方不大,却难得的清雅,绿杨丛里隐一栋红楼。王敦将司马冲接到楼中,派了个叫丹明的童仆给他支使,将他安置下来,当晚又在楼中小小地摆了一桌酒,屏退了下人,揽着司马冲赏月。 3 P3 k. W# B6 h" K+ L4 a
王敦的脾气,司马冲是知道的,这人其实也好个风月,只要不喝醉、不生气、不行房,就颇有君子之风,可一旦沾了那三件,就变了个人似的。
/ p K* i' u" f8 p 司马冲既然来了,自然也明白等着自个儿的是什么,他放下酒盏,慢慢解开了王敦的衣带,一层一层掀开袍子,月光柔柔地洒下来,再恶心的东西,被这样的月色一洗,似乎也变得可以接受了。 + w9 I- P2 H- M Q+ I* f5 Q
司马冲于是把那怒张的东西含进嘴里,缓缓地吞吐,他看到自己按在地下的手,纤长、洁白,软弱可欺。 ; M' ^! P; ]2 Z
王敦发出含混的低吼,他攥住司马冲的头发,一次又一次地将他摁向胯间。司马冲被顶得一阵阵作呕,然而他没有挣扎,他轻轻抱住了王敦,一切都在预想之内,没什么是不能忍的。可当王敦从他口中拔出,将浊液溅在他身上,他觉着眼角发热,脸颊湿了,那不是精液。 8 q* c3 R1 T, \1 S
月亮煌煌地照下来,司马冲的眼泪没有瞒过王敦,王敦伸出手来,抚着他的脸庞:“这么委屈?” - e4 Q D( k$ P4 `8 n% ?
司马冲垂下眼,他知道自己还是有点贪心。其实干脆一路脏到底,也没什么,可偏偏有过几天好日子,他记得绍的温柔,那些甜得如同毒药的誓言,西池的风都是清冽的,呼吸过了,如何能忘? ) I- f! I. I- u l# r/ ^9 o
司马冲勉强一笑,然而眼泪管不住,扑簌簌地往下掉,身体毕竟比较笨,不识大体。
/ G1 ]" g' [* \' i7 d 王敦抹去司马冲的泪,按倒了他,慢条斯理地帮他脱衣裳,司马冲一动不动地躺着,任王敦摆布,王敦折起他双腿时,他甚至柔顺地张开了身体,他想象自己是一只合不上壳的蚌,沙砾带来钻心的痛,然而他的泪会裹住这砂,天长日久便成了明珠,他能给哥哥就是这样一粒珠子。
; K: D4 N1 l2 F! c& `7 Q 这样想着,连疼痛也温润起来。司马冲缓缓地合上了眼睛。 " D5 f8 m( N& L; f- }
“你怎么了?”王敦忽然发问,他抓起司马冲软垂的东西:“以前不是这样。”他挺了挺身,把自己埋得更深:“没意思,奸尸似的。”
! e& `. ]) [$ ^, W 司马冲别过脸去,王敦捏他、揉他,发狠地冲撞,然而他没有反应,王敦箭在弦上,到底还是奸了尸。 & p- h7 B0 T6 f* `& E: `& i0 k
完了事,王敦披衣起身,看着司马冲:“不情愿吧?” $ d) m: l5 h7 \5 S3 k( L- {
司马冲淡淡笑了:“你什么时候管我情不情愿了?”
7 ?9 }9 C6 ^' H; t4 N/ B 王敦捏住他下颌:“既然来投奔我,就拿出个样子来。一条船上,容不得两条心。”
4 ?' v) a; S3 ?! L( M4 q+ w/ L+ h' I5 c 司马冲垂下眼帘:“我懂。”
& S4 f; ~, l2 M% D! F( U8 f “真懂就好。”王敦把他抱过来,有一搭没一搭抚着他胯间:“知道我为什么喜欢男孩?男孩比较诚实,喜不喜欢,懂不懂得,一目了然。”
) Z7 k. s# }" z 那天王敦走后,司马冲赤着身子,倚住栏杆坐了一夜。后来,太阳都出来了,丹明期期艾艾蹭到他身后,红着脸将一领斗篷递给他:“世子,穿上吧,当心受寒。” ) n) m' ^! v& e
司马冲回身望着那孩子,终于接过了斗篷,包裹住自己:“吓着你了吧?对不起,我忘了你在。”
( C" D( n+ T1 w 丹明摇摇头,却又忍不住偷看他:“您瞧着那里,看了一夜。”他指指东方。 8 W9 V8 G( ~6 _8 n- S
司马冲点头:“是啊,那里是建康。”
8 e! b' C+ u- X- u “我知道,那是京城。”挺着胸脯的丹明全是一派天真稚气。 1 c! c( B- J. F4 ~
“是,那是我的家。”
; {3 D& l8 T/ { “世子,您想家了?往后您就把这儿当家吧。不管要什么,都尽管跟我说。”
8 S( S; G7 B" V- N “谢谢你,”望着这率真的孩子,司马冲不禁笑了,想到什么,他叫住丹明:“你能买到五石散吧?” 3 R- D4 I4 J7 I9 l1 O- E. t+ h# w2 I
几个月没沾五石散,再次吞咽,司马冲只觉得苦涩难言,他强忍着恶心灌下去,一转身又吐了个干净。丹明都看不下去了,司马冲却吩咐他把甘草陈皮合着五石散煎了,又添了许多蜂蜜,一口一口硬是吞了下去。 n* h4 }3 [7 w, o' ]
如此吃了三五日,便见了成效,王敦夜夜都来,两人渐渐惯熟。司马冲豁出了一条心,不管怎样的疼痛加身,他只是眯着星眸,轻轻呻楚。王敦喜他跌宕风流,愈加使些古怪的花样,绳捆锁绑已不新鲜,便拿了针在司马冲背上刺字,一针下去,雪白的脊背便跳一下。王敦吸着那血珠,边往死里干他,边问他自己不在的日子又经过多少男女。
% s: A9 k' A; u7 w: B 司马冲便一个劲的笑,那笑极滑极软,却又有些缥缈,仿佛水面上的薄雾,诡异而迷人,。
; k6 @% \" \" O! g7 @" p 王敦只觉得身下这少年像极了江南──那片他戎马半生却求而不得的土地,那么旖旎,那么柔弱的城,不等你攻陷,便已大开城门,你进了城,却发现再怎么荼毒,它还是它,不因挂了你的旗幡而有一丝的改变。他妖娆、他放浪,他笑的时候双眼空空,明明是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可你知道你看不透他。
/ F/ \6 B( u5 N! v 那感觉让王敦焦躁不已,他恨司马冲,恨得情欲勃发。
) s+ Y' I1 i3 ]: K2 L- S% q( s5 W; ] “你要什么?”他揪起司马冲的头发,将少年的脑袋朝褥间撞去:“你这个样子,到底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8 U- F9 ^" i' X- ]. Q3 R L% |
“我想多活几天……”司马冲拧过身来,缠住王敦:“你能给我吗?我要没有刀光,没有血腥的江山,我要天下和乐、歌舞升平。人人都能安安心心地做喜欢的事。”他胡乱地吻王敦的脸孔,“你能给我吗?将军。”他笑起来,几乎将自己呛住。 ; S/ `5 C& m7 }
“不可能。”
0 W4 x+ p$ ?/ _ “那就慢慢来。”司马冲收拾笑容,轻轻抚着王敦的眉毛:“你可以杀人,但是不能输,因为我输不起,我再也不想过命悬一线的日子。现在不要跟我大哥冲突,你还没有十足的胜算,对吗?” + Y. f4 `9 Z9 h: D* i4 s& @
他将自己沉下去,深深包裹住王敦:“我的大哥极会笼络人,他登基不久,这一朝臣子已有大半向着他了。而你虽然握着天下兵权,但实际可以调动的人马只有二万。就连你的兄弟也不是一味追随着你。王导就不必说了,就连你亲自分封的荆州刺史王舒,也不肯听你的调遣。我没有说错吧?”他满足似地吁气,吐出的话却咄咄逼人。 8 q% ~2 l' ?5 B7 `
“你居然知道这些?”王敦将他摔在榻上。 1 N1 J$ [ p3 |& Q2 v! m
“我既然将宝押在你身上,自然掂过你的份量。可我知道,你会赢的。只是你要赢,需要两件东西。一是时间,你至少需要两年屯军备战;二,就是我──”他笑起来,捉过王敦的手,让他抚慰自己的胯间:“打着东海世子的旗号逼宫,比你自己谋反,顺理成章得多了吧。王将军,”他脸色潮红,股间也膨胀到极点:“得人心者得天下。”
2 T% k& E: v# g: P3 h 王敦一直盯着他,这时忍无可忍,举起手来,重重给他一个耳光。司马冲被打得脸偏到了一边,白浊的体液也喷溅了出来,与此同时,一股热流冲进他体内,王敦倒在他身上,狠狠地吻住了他的嘴唇。 # k. r) y2 X" ^
司马冲哈哈大笑,他知道这第一局是他赢了。 ( g9 f4 A4 i$ |2 |) e: M
果然,这一年的秋天,王敦按兵不动,而建康那边也出奇的安静,司马绍似乎忘记了王敦的大军,不征不讨、不理戎马,一味地防旱治涝、鼓励农耕,俨然是个偏安的局面。王敦这一头,却厉兵秣马,忙碌得很。四月间王敦初至姑孰,驻军不过一万,到了十月间已增至四万人马。因为姑孰至建康行军最宜走水路,王敦又造了数百楼船。司马冲表面声色不动,心里却暗暗吃惊,他很清楚,一旦王敦备足了兵马,战事也就一触即发了。 : D; L- Z8 \. |2 C4 [' U% s* q, {
现在王敦除了跟表兄王含、养子王应一起练兵,便是在司马冲的小楼里狠狠折腾他,随着冬天的迫近,他也越来越亢奋,然而司马冲自从重新吃上五石散,身体却是一日不如一日了。 / s' P+ U' Q0 S0 R) G3 C+ ?& m
有时候,司马冲明明睁着眼,但做着做着,神志就糊涂了,浑浑噩噩间只听到自己在笑,也不知笑些什么。然而这也是他一天里最开心的时候,他会觉着压着自己的人是绍,他抱住身上的人,大声地哭泣,疯了一般地亲吻。
! I# F; \; e+ F/ V4 z9 Z 半夜里,司马冲也睡不踏实,他的咳嗽越来越重,总要起来喘上半天。天气好的时候,就有月光照进来,轻摇的幔帐、凌乱的衾褥、身边熟睡的人,一切的一切都无所遁形,于是他想起来,这里不是西池、不是建康,刚刚他吻的也不是想吻的那个人。
* |# G' S; R. L, Z) a 司马冲捂着嘴,努力将咳嗽吞回嗓子里,然而咳嗽压不住,像是要喷出来,一阵猛咳之后,司马冲脱了力,他慢慢地摊开了手,月亮照着他青白的手掌,掌心里掬着一抹暗沈的血,他轻轻地笑了,凡事都有一个头,他不会痛苦太久。
0 N( b3 D/ J& `7 X# [ “看什么呢?”
5 D; R s) a% x: v& ] 司马冲抬眼一看,王敦已经醒了,他背光睡着,脸笼在阴影里,一双眼睛却闪闪发亮。司马冲把手藏到背后:“没什么。”
* s+ t1 J- `' Z8 A 王敦猛扑上来,扼住司马冲的咽喉:“拿出来!”
% ^* P6 ] E$ M" D Z 司马冲愣了愣,随即明白过来,王敦对他只怕一直存着疑心。司马冲笑起来,任凭王敦掀翻了自己。王敦去掰他那只紧攥着的手,他却死握着不放。他越不放松,王敦越是疑心,到了后来,真下了狠手。只听“嘎巴”一下,王敦把司马冲的腕子掰脱了臼,司马冲痛得汗湿了衣衫,终于瘫软在褥间,由着王敦一根一根掰开了他的手指。
+ n6 p% Y# y* y& ]9 \9 e 五指摊开,手心里却只有一滩鲜血。 / p7 M3 r$ ^' J w& }4 k$ w O2 F
王敦怔住。司马冲蜷起身子,轻轻笑了:“你放心,我没什么好藏的,我已经什么都没有了。”他闭上眼睛,小楼里静悄悄的,远远地有秋虫在低语,晚风拂过肌肤,说不出的清凉,司马冲想起了西池,不知道夏夜的西池是怎么样的,他突然很想回去看看,哪怕只看一眼也好。
2 t/ z. @! j) r% k5 ]! j3 e1 x E7 E 王敦靠了过来,司马冲感觉到他身上的热度,司马冲不想动,这个身子早就腐烂了,王敦想做什么尽管动手,反正这个身体,司马冲已经不要了。
4 W6 Z" K9 p n) J; Q" b. Q! M 王敦抓起司马冲脱臼的手,轻轻帮他接了回去。
8 v' o! s: a; t& ?$ X | 手背上的温暖一直没有撤去,司马冲知道那是王敦的手,毕竟是武将,王敦的手心很粗糙,每当这只手在身上游走,司马冲都会不寒而栗,可此刻这只手很安静,没有流露出一丝肉欲。
3 h% u5 M9 P/ y; F% u “记得我走的那天,建康的王公百官都来送行,”王敦说着,冷冷一笑:“可我只看见一个人,那就是你,只有你是站着的。你知道我怎么想的?当时我想,这才是我王敦要拜的君王。” ) w+ E6 z4 L" c7 X A
“你来了,我很高兴。”王敦叹了口气:“但你变了,以前你也柔媚,但有个底线,有你的坚持。可这一次,你什么都不在乎了,我觉得抱着的是一具尸首。你到底怎么了?” 8 n% }5 M- f: ?. V/ q; m6 u
司马冲背过身,来不及掩嘴,已是一阵猛咳,他支撑着想要起身,眼前却一片昏黑。 * ?+ x3 v1 x- N P( \
不知过了多久,司马冲渐渐恢复了意识,他觉着身上暖暖的,微微睁眼看去,却是被王敦拥在了怀里。司马冲只当王敦又来了淫欲,便闭了眼,任凭王敦作为。哪知王敦只是那么抱着他,偶尔才抚一下他的头发。 ' K# v/ p4 y( ?; j, t# ?9 v
已是秋天,园子里的夹竹桃倒还开着,一簇一簇,白的、红的,到处是蓄满了毒液的花。然而仔细闻,那花也是香的,清冽的寒香,微带苦意。王敦攥着司马冲的手,指头在他手心里轻轻划着,像是在写字,又仿佛不是。司马冲觉着好笑,这样旖旎的小动作,实在跟那个半生戎马,贪血嗜杀的大将军联系不起来,然而,人这个东西,谁又说得清呢。 , E; t' _7 m0 O1 K6 J, [" @$ \
“我已备下四万大军。”王敦忽然开了口,他望着东方,那里是建康,拿下了建康,也就拿下了天下。果然,他说:“下个月我会发兵。”
6 z2 H* r( w# ~5 r4 { 王敦紧盯着司马冲,司马冲也一眨不眨地望着王敦的眼睛,他的心已跳得如擂鼓一般,但是他相信自己的脸色没有破绽。 0 p& S) w* I) x. ~' I& a
“你可要好好的。”王敦抚上他的脸颊:“好日子在后头呢。” ; k, r% [( Y6 h- a. y
“好日子?”司马冲笑起来:“放心,我死不了,至少在你起兵之前,还死不了。”
) j: c' P# v% p5 t a0 ^2 y 王敦脸色一变。
9 ^6 P% {; x7 C9 t 司马冲推开他:“不必跟我做戏。我再糊涂,你的心思还是知道的。你之所以选我作起兵的幌子,不过是看我身子弱,又没有子嗣,将来登了基,也活不了几年,这王位不是禅让给你,就是给你的儿子。这些日子你把我往死里折腾,为的就是这个吧?” 6 ?8 {+ `9 \3 p. z' C
“你这么想?”王敦暴跳起来:“我……”
. P3 z% V& n# s “够了!”司马冲一摆手:“这东海世子的名头,你爱怎么用就怎么用。我剩的也就是这一个虚名,你想要的话,尽可以拿去。只是有一件事,你得答应我。” 1 y: m- C, @% Z% F h$ d' _ K" U
王敦冷哼:“我不答应呢?” ; U& r2 G: H. B& s# B$ T+ i! I# ~
司马冲仰起脸来,月光托出他煞白的面庞:“我奈何不得你,但还有一死。我若死在你这里,你拿什么讨伐建康,又拿什么跟天下人交代?”
3 Y2 J/ g% x! a# g 王敦怒极,他却轻若无物地一笑:“我要你做的事并不难。先皇是去年十一月驾崩的,至今未满一年。我若跟司马绍兄弟反目,先皇在天之灵如何安生?你要起兵,无论如何,也得过了周年。眼下已是九月,这三、两个多月,你总等得起吧?” ! y' O6 R6 o1 k
“就为这个?这算什么?” 9 s8 q8 m0 {- L4 r2 R t. b
“这叫礼仪。”他说这话时仍赤着身子,然而那双漆黑的眼眸,却叫人不敢逼视。
/ z2 o" E9 `- d8 {. q 王敦暗暗吸了口冷气。
- l* @# [( W2 ~; d/ q% [4 B “这也不难。”半晌王敦伸出手来,抚弄司马冲的发稍:“只是,”他的手滑进司马冲的领襟,捻弄着他的乳珠:“你有的可不止是封号,你信也好,不信也好,你这个人我也是要的。” : P+ i' i$ ^( i. _: S
“人?”司马冲捉住王敦的手,带他去摸自己的胸肋:“瘦成这样了,有什么好的。”
* J. u# E2 D% Y 王敦摸过去,指底果然一片嶙峋。王敦也知道,这半年来司马冲病得厉害,确实瘦了很多,可他从来没有注意到,司马冲竟瘦已到这个地步,连肋骨都突了出来。司马冲躺在那里,静静望着王敦,他的衣襟敞开着,露出粉色的乳头,胸膛是白皙而单薄的,遍布着淡淡的疤痕。 % e6 q3 f% b" ~9 n; {/ E
王敦不由想起了去年的冬天,石头城的大帐里,他第一次尝到了司马冲的滋味,那时的斯马冲腰肢柔韧,瘦不露骨,不过大半年的功夫,那个温润如玉的少年哪里去了?
6 L* _2 q0 N: J! x4 I) e [ 想到这里,王敦心里也是一紧。 8 B( u: ?+ P- ?4 @1 E& o
司马冲却笑了:“很快就到头了。你打你的江山,而我只想安静地去死,所以,”他看着王敦的眼睛:“不要骗我,我会当真的,那样我死了也不安心……” * O9 b* a% H# @+ I
像是被烫到了似的,王敦蓦地移开了视线,不敢看他,然而下一刻,他又猛地将司马冲扑在榻间,仿佛要揉碎他一样,抱他、吻他,焦躁地撕扯他的衣服。
9 j3 E8 G/ L; j9 ? “什么兄弟……什么父子,都是放屁……要争天下,就是这样……”王敦咬牙切齿地道:“我干你的时候,他们做什么去了?你病成这样,他们又做什么去了?!” " W" u! t0 J* G8 @
司马冲再也忍不住了,他浑身颤抖,牙齿都在打架。是的,要争天下就是这样。他拼命摇头:“我做不到……求求你,至少过了周年……” k0 [4 R5 b m; c9 ~9 M. L
王敦像是恨他不争气,又像是在恨自己,猛地抽出身来。骤然而来的空虚,让司马冲睁开了眼,他呆呆看着王敦,眼睛晶亮,那是闪闪的泪花,他抓住王敦的手,死死不放。 5 s: g* ?5 ?8 j0 K9 _2 ]
王敦看着他,终于重重叹息:“好吧,就到明年春天……”王敦拥住他:“你放心……我会好好待你。我不会让你死……”他扯住司马冲的头发,深深地吻他:“我要你……我对你,是真的……” 4 d. a/ D& U% P& W1 @9 R. Z7 p
月亮没入云层,房间也沉入了黑暗之中。司马冲睁大着双眼,感觉身上的男人紧紧抱着自己,他听到那个人的心跳,他知道那个人是爱他的。这个世界上,除了绍,竟然有一个人也是爱着他的。在他觉得自己的生命已经结束,已如过期的祭品渐渐腐烂的时候。有人对他说,他还要他。
1 l \3 _. a; o7 h/ P 司马冲缓缓抱住了王敦的脊背:“我知道,我相信。”他主动吻上王敦的唇。这就是利用爱自己的人的感觉吧?黑暗中,司马冲绝望地微笑起来。 ) y+ Y# m& I P,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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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Y* s% Z4 W$ f# J+ u' u 其实,哄人是最容易的事情,只要看着一个人的眼睛,想着另一个人就可以了。司马冲渐渐让王敦觉得,他开始依赖他了。现在,他会靠在王敦胸口打盹,会好玩似地拔他的胡子,会任性,甚至还会撒娇。他揣摩着王敦的心思,知道说什么会让王敦高兴,说什么会让王敦生气,更知道说什么会让王敦可怜自己。
$ G9 V! {% D. }7 E( g# l. {4 J 司马冲明白,再狠的人,心底也有一块绵软的地方,他要打的就是这里。
: i; Y/ g1 v' p9 @ 他知道王敦需要他。王敦没有儿子,在心底深处,他一直渴望着一个孩子,脆弱的、敏感的,依赖他的,能被他爱也回报给他同样的爱的儿子。司马冲恰恰是最合适的人选,他年青,他伤感,他有着王敦所没有的高贵血统,但他又是王族的弃儿。在司马冲的身上,王敦可以满足一切的渴想:权欲、性欲,甚至是孺慕之情。 / L9 l. P: [; s8 e+ B1 }$ w3 D4 B% @
司马冲尽可能地满足王敦,他的心机没有白费,王敦对他越来越好,也越来越离不开他,到了九月末王敦干脆搬进小楼,跟司马冲住在了一起。
: y4 W) |/ R) [% i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司马冲的病愈发地重了,终于卧床不起。他想到了王敦会给他请大夫,却没想到来的人竟然会是郭璞。半年不见,郭璞仍是那个洒落的模样,虽然任着军职,衣服却穿得乱七八糟,浑身散着酒气。可是目光相碰的刹那,司马冲还是在郭璞眼中看到了惊愕。
0 m7 g* G* y$ C. C/ G 王敦显然相当信任郭璞,见他来了,低低嘱咐两句便退出了房去,留郭璞一人帮司马冲诊病。
0 X1 I5 n, A. ]% N; t 郭璞蹭到床前,放下药箱,在床沿坐定了,这才捉过司马冲的手,隔着层衣袖替他把脉。 1 o: ?, A; r6 e! ^: i
司马冲笑了一声:“真把我当王敦的妾了?你放心,我就是妾,也是个男妾,没有男女大防。”
" Y: R v: D& p; ? 郭璞尴尬地看着他:“世子。”
( }& c5 O/ |4 o 这生分的称呼让司马冲一阵难过,他和郭璞朋友一场,从来没有大小,也不分尊卑,彼此都是直呼其名,现在竟成了这样的局面。司马冲不禁扭过头去,不愿再看这出卖了自己的知己。 % R. M; X& L+ q, j+ s* T4 s: F+ J
“你都瘦成什么样了。”郭璞按着他的腕子:“别再吃五石散了……” : z) b2 b4 T) |, Y% F0 f! Z
“是你教会我这个的。”
; z7 g+ G2 r/ L' K' P3 ` “是,所以我注定不得好死!” . N0 @ `6 M; t3 \' J$ F2 E6 p: O
司马冲被郭璞的话吓了一跳,他抬头看去,却见郭璞直直望着自己,那样严肃的郭璞,司马冲还是头一次看到。
4 }7 r- J, k2 p' r0 L “可我真的没想过要害你,我并不知道你会变成这样。世子,您但凡爱惜自己一点,我的罪孽也可以轻些,将来在阿鼻地狱也可以稍稍安心。”
; `- J6 j5 r) Z “你胡说什么?”司马冲忙将郭璞搀起来:“我知道你是为了大局。再说,到这一步,也是我自己愿意的。”他苦笑:“我身上不太好,脾气也大了。你别介意。”
9 ?- O# J) S; B$ [' q 郭璞摇头。两人一时找不出话来,屋里静得令人窒息,司马冲强笑着问:“你和那边有书信往来吧。他……他还好吗?”
$ ^# g7 A' @4 G- u- P7 z0 T( f 郭璞望着司马冲,却忽地跪了下去。司马冲顿时白了脸,颤着唇问:“他怎么了?”
% i: o- _# Q( v9 s5 p) n3 J( L! z “万岁一切安好。只是,”郭璞咬了咬牙,终于沉声道:“建康来书,有一件事,只有您才能办到。”
$ w/ B, h" a; m! d5 s9 ] 王敦是傍晚回的府,白天下了一日的雪,此时的后院宛如一个琉璃的世界,那栋朱楼衬着琼枝玉树,格外的秀丽。王敦心下畅快,步子也变得轻捷,上了楼,还没进屋,就闻到一股熟悉的药味,王敦略一沉吟,不禁皱起眉来。
# ]. k9 G2 C1 J 他推开门一看,司马冲伏在案头看书,手边放着个细瓷青花碗,里头盛的是褐色的汤汁,那嫋嫋的药香正是从这碗里飘出。
) }" u0 R( D" E' y: f+ G 司马冲听见脚步,抬起头来,见是王敦,微微笑了。 R2 P( Z% h D4 [
王敦走过去,端起那碗药汁闻了闻:“这就是五石散吧?你还在吃这个?”
- ?1 q! m) \( M: o “嗯,”司马冲漫应了一声:“一直在吃的。” 7 s/ U# A$ _# e
王敦拿起那碗,作势要泼:“你不要命了,病成什么样了,还敢吃这个?” " s& S- M# n8 w" m/ R. j
司马冲从王敦的手里夺过碗来:“我的病又不是这上头来的。这就是个助兴的东西,多少人在吃,不都好好的。”说话间已把碗送到了唇边。 - Y5 B! }. _( x/ N4 H
王敦正要说他,司马冲突然扑了过来,抱住他,疯了一样地亲吻。随着唇舌的纠缠,苦涩的药汁流进了王敦嘴里,王敦要去推他,一时之间竟也推不开。
& ^9 a% w: r2 D6 F7 { 半晌,司马冲才喘息着放开王敦,:“你看,你也吃了,没什么的,对吧?这是好东西呢,待会儿你就知道,人生一世,二十年也是活,一百年也是活,何不痛快点……”说着他又去拿那个碗。 2 ?0 d: K2 O0 [8 `( w
王敦扬手给了司马冲一个耳光:“别人吃了没事,可你是个什么身子?拿什么跟别人比?你才多大的人,已经不想活了?”
0 X: M) U" a% O+ x7 o6 d' {. x 司马冲怔了怔,眼泪刷地下来了,他凄然一笑:“这里头的好处,你不会懂……”说着拿起那碗药又灌。
. |6 w1 x+ o% U6 U9 V p8 G# ^ 王敦一把夺过碗来,忽然一仰脖将汤药喝了个干净,空碗跌在地上,“!”地一声,碎瓷四溅。
4 N T$ \9 p) H- v6 A" Q" V, B 司马冲惊呆了,茫然看着他:“你做什么?” . x0 _; Z+ f. o1 U& O( l) d/ B
“这话该我问你!”王敦把他揿到墙上,紧紧盯住他的眼睛:“你到底在想什么?我总觉得你恍恍忽忽的,跟什么人、什么事都隔了一层。我这辈子没这么对哪个人用过心,可你呢?你究竟在想什么?你对自己都不经心,对旁人还用说吗?为什么?就因为这药?吃了这东西,真就成了仙了?好,我来领教领教。”
* S! b# W% y2 F0 d. B7 J 司马冲摇头:“不值得……”
0 k' F ^* B5 j. X5 s! X% d- Q 他忽地想起来,绍也曾经跟他说过“不值得”。难道这世间的情爱真的就都是求而不得?炽热的一颗心交出去,总给了不值得的人,他逃不过,威名远扬、戎马倥偬的王敦竟然也逃不过。
" T+ k4 b. r9 `6 ] f/ u 命运弄人,莫过于此。 ; I9 ]% `( } d7 o% C8 ?$ U
心里翻腾着什么,不安、躁动,司马冲觉得自己马上就要失控,他不懂得自己,这一刻,他想为王敦做些什么,给王敦一些东西,可他的心已经是空的了,这个身体,也是千疮百孔,那么……就用快活吧,醉人的、酥麻的快活。
8 E/ p8 \% W+ C6 \7 P 司马冲仰起脸,吮吸王敦的唇:“五石散的药性来得很快……很舒服的……真的……你会明白……” ' ]3 Y! L% J; `" o9 m
药劲真的来得很快,王敦第一次用,格外的亢奋。衣带没有被解开的机会,袍子就撕裂了,根本不需要脱光,药物的作用下,一切都是那么的直接,欲望集中到最强烈的一点,突破或者被突破,攻陷或者被攻陷。 5 f! u( i" t- X( q; O
司马冲不知道他们做了多久,反正天是黑的,房里燃着灯,空气中充满了淫糜的味道,墙上、案上、椅子上、床上,到处都是欢爱的痕迹。五石散帮王敦进到了司马冲的世界──那个绝望的、疯狂的,欲望横流的世界,在撕咬与掐捏、楔入与抽插之间,两个同样的扭曲的人,缠在一起,流汗喷射。 6 K1 h* n2 A: H. Y5 ~" o$ V
这一次,虽然用了药,但从头到底,司马冲都很清楚,跟他做的人是王敦。
8 B5 I8 H0 y% U [+ I( S 后来,更鼓远远地响了起来,司马冲从熟睡的王敦身旁爬了起来,身子像是散了架,头脑倒是异常的清醒,他披上袍子,趿着木屐走出了房间。
' E# ~& [8 T0 y) L# a- k# E$ d9 \; u# | 外头还在下雪,夜风挟着雪片扑到脸上,刺骨的寒冷,司马冲从怀中掏出一个水晶瓶,望着里头无色无味的液体。 ; f& n* S2 [- I' O; f. X- _
“每天一滴,下在茶水里,王敦应该活不到春天。”郭璞是这样对司马冲说的:“他毕竟是天下第一猛将。不除了他,总不是万全之策。我知道这对你很难,但是……” 8 f+ ?: T9 f$ Y D
没什么“但是”,司马冲握着那水晶瓶,将它缓缓贴在了心口,他已将毒药下到了五石散中,不是一滴,而是两滴。
& ~( f( V( [+ X( t! ^9 L 一命换一命,他只会这样杀人。 3 ~* o5 a9 n/ l' n- D
郭璞还说:“你要保重,等到这事完了,你跟万岁总有重逢的日子。” / A: M* s/ ?% `5 @% E6 G- g4 \
那是多么美好的前景,司马冲伏在栏杆上苦笑起来。他相信哥哥会赢的,他相信总有一天哥哥会来找他,只是他无法坚持到那一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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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一日寒过一日,转眼就是新春,王敦命人在后院的枯枝上缠了红绸,把个寒素的冬日装点得热热闹闹,可冬天到底是冬天,池塘里水色幽冷,池面上覆着一层冰,透明的、薄而且脆,司马冲坐在窗口,看着那层浮冰,一瞧便是半日。 , S l' r+ y$ n, X5 ^, }9 J& |
那透明的冰,像极了怀里的水晶瓶,怎么捂都是寒的,一点点的凉、一点点的痛,贴心刺骨,缓慢而又致命。 0 _; X4 m' o! T2 Z1 a
司马冲怕那里头无色无味的液体,每次将它倾进碗里,他的指尖都会发抖。对于死亡司马冲并不畏惧,他的心已经死了,剩下一个躯壳,怎么都是在迈向腐朽,快一些、慢一些而已。司马冲随时可以杀死自己,但是杀死别人,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 A$ g9 F# I- C+ i7 d
司马冲也知道,王敦不是善类,一个将军,纵横捭阖,又善玩权柄,枉送在王敦手里的性命只怕不在少数,就是司马冲自己,也被王敦伤害过,可就算把这一切的一切都加起来,那又怎么样呢?王敦也是一条活生生的性命。
5 G2 }' `- e! Y 跟王敦他们不同,司马冲不是个厉害人物,他胸无大志,没有深谋远虑,反把细小的东西看得极重,花开他喜、花谢他叹,便是一只林鸟坠下枝头,他也会郁郁半日。小时候,父王领着诸子去围猎,司马冲总是一无所获,绍便把自己打的鸟雀挂到他鞍前,司马冲晓得哥哥疼自己,怕自己被兄弟们看不起,可那血滴滴的羽毛、死不瞑目的鸟眼狰狞恐怖,总叫他一阵阵地恶心。 * F/ V$ U2 B* u* D
那些记忆被埋在岁月的尘埃下头,司马冲很少去想,可这些天,他常常会想起那些鸟雀。当他将药一口一口哺给王敦的时候,王敦总爱盯着他看。贴得太近,王敦的面目都模糊了,司马冲只瞧见他的眼睛,圆的、黑的,仿佛到死都不会闭上。
$ d/ f: D5 D& D- }2 f6 D# r6 x! E 杀人是可怕的,缓慢的杀人更是恐怖,被折磨的并不仅仅是受害者,杀人者也无法豁免,只要有那么些许的良心,只要有些许的不忍,地狱便张开了大口,咬住了心肺,缓缓地切割,缓缓地撕绞…… 5 d5 Z# N' }, l9 d: k. R k$ W
煎熬没有尽头,丛生的不只是绝望,还有疯狂。有时候,司马冲恨不能把那瓶东西全倒进五石散里,然后在苦涩、在微醺、在酥麻、在激烈的性爱里死于狂欢,这样对他、对王敦都好,至少干净。
- `, a4 T& j5 k D8 D 可司马冲知道,他不可以。他杀人是为了江山。立刻杀死王敦,那是再容易不过的事情,然而王敦一死,王含、王应即刻便会起兵,数万大军滚滚东下,建康守军不足万人,哪里挡得住了?即便侥幸得胜,也逃不过两败俱伤的下场。所以郭璞说,不能让王敦死得太快。
% y" N# y. A; a+ g+ \! d7 f 于是,司马冲只能慢慢地索命。一天一滴,瓶子里的水线缓缓地沉下去,郭璞说,等牡丹都开了,建康的兵马便足了,一切的磨难也都到了尽头。
& Y* j" U" J( u4 @5 F0 q “想什么呢?”腰被箍住了,耳后是热咻咻的呼吸,司马冲知道是王敦,他依旧望着池塘,一动不动:“牡丹什么时候开呢?”
3 z9 f6 V7 \+ K4 A9 w “四、五月吧,怎么?你喜欢那个?明天叫人搬两盆来。”王敦的手自他领襟探入:“等拿下了建康,沿着秦淮,我帮你种一路去,到了春末,水绿花红……” , ~2 U- c F8 J- v" G/ ]
司马冲笑了,他转身坐到凳子上,凝视着王敦,缓缓地撩开了袍子,腊月天气,那一层单袍下,竟是个光裸的身子。 ! N- R3 t7 h* A: t9 w# F( X
窗子开着,风呼呼地吹过来,司马冲丝毫不以为意,不觉得着冷,也不觉着羞耻,他望着王敦,双眸慢慢眯起,细若丝线,媚色撩人,雪白的身体也漾上一层薄红。
) p2 K% x) q# N# p. ]5 {6 l 王敦呼吸转急,顾不上关窗,自己解了衣物,就着那凳子揽住了司马冲,把自己深深埋入,稍稍动作,司马冲便仰起了颈项,轻呼低唤、神色恍然。王敦扣紧了他的腰:“吃过药了?”
0 G" ^% D. Q( @' [0 \ 司马冲微茫地笑了,看着几上的瓷碗。王敦晓得他的意思,拿过碗来,里头那半碗药已经凉透了。司马冲接过来,含在嘴里,捂得温了,才缓缓地度给王敦。王敦心里一荡,五石散虽苦,也不觉得了,只觉着少年的唇柔软迷人,一吞一吐间,气息如兰、春色横生。 9 G1 ~( S& c4 X/ B3 R
王敦经过手的小孩不知有多少了,壮年的时候总也不知餍足,这些年来,岁数一点点加上去,这上头也就慢慢地淡了下来,不曾想却遇到了司马冲,起初还好,入冬以来,不知是不是用了五石散的缘故,竟是比早年间更加舍生忘死了,一旦粘上便放不开来。胡天海地地玩了二、三个月,王敦渐觉体虚力怯,也想着节制些,可眼前这人娇慵放浪,叫他哪里节制得起来。
# t2 Z- d4 \, p8 i0 } 司马冲哺完了药,把碗往地下一砸,瓷片的碎裂声中,王敦一个深入,他失神地揽住王敦,紧靠着对方的肩头。性是好东西,舒服、刺激,一遍高潮就是一遍死的预演。就是鬼门关,多走几遍也不会怕了吧。司马冲含住王敦的耳垂,嘴唇翕动,王敦没有听到,司马冲在说:“不要怕……我跟你去……牡丹就要开了……”
( |+ [! P! L3 R- x, q 这一年,姑孰的冬天格外的长,到了春天还是阴阴冷冷的,牡丹错过了花季,众人都以为不会开了,谁想到了六月初,竟含苞吐蕊,开成了一片,那!紫嫣红的花儿浸在夏雨里,丽而又诡异,也不知是夏天来得早了,还是花儿去的迟了。
( d) n& @- J0 S5 Z4 s0 t l 这些牡丹是正月里王敦差人种下的,花圃正对着朱楼的高窗,王敦亲自检视过,楼中的人便是躺在床上,背后塞个靠垫也能看到这些牡丹,他这一番心思自然是司马冲打算的,可王敦怎么也料不到,到了六月间,起不了身的人却是他自己。
0 T$ Y+ \0 c a, |, X 王敦觉着力乏是三月中旬的事情,郭璞开了益气的方子,吃下去便好了些,王敦又是个放达的人,便没有在意,他起兵心切,一头扑在营中,到了五月头上,已是预定起事的日子了,却突然昏倒,这一倒竟是连爬都爬不起来了。 , U6 U+ p* r8 _ T9 Q2 i
司马绍给的毒药,王敦吃了多少,司马冲也就吃了多少,到了这时候,自然也见了效力,他脸色越来越白,咳嗽也是一日重过一日,可跟王敦比起来,那毒性在司马冲身上发作得实在是慢得多,也轻得多了。 6 |; i0 F; B2 Z- ^; ], A
郭璞说,这是因为司马冲常年服用五石散,这些年又是一场接着一场的大病,天下的药材都给他吃了个遍,体内不知积了多少毒素。郭璞给的毒是慢性的,用的量又少,虽然催他的命,一时半却显不出厉害,可用到百病不生的王敦身上,那就是洪水猛兽了。 * U0 Y7 v. Z; y" C* k% `3 x/ i
自从王敦搬进小楼,司马冲待王敦可谓尽心尽力,他自己也是半个病人,却是端茶送水,须臾不离,至于擦身、喂饭那更不必说了。起先王含父子也担心司马冲在王敦的饮食里做手脚,便安插了仆妇,明里帮着照顾王敦,暗里头窥测监视。可下人们都说,王敦吃的东西,不论是饭、是菜、是茶、是药,司马冲都要亲自尝过,再送给王敦,那份精心,便是亲生儿子也难做到。 l7 n% m7 n! a/ B$ T. p
王含听了这些话,便渐渐放心下心来。眼下比王敦的病更叫他操心的是建康的局势,几个月来,表面看建康城一片太平,可沿江一打探便会发现,渡口、重镇全驻满了兵防,一副严阵以待的模样。王含知道再不起事,只怕是没有机会了。他一边给王敦延请名医,指望他早日康复、带兵出征,另一方面,也做了最坏的打算,加紧着厉兵秣马。 3 v4 r( V/ N" l- |
王敦这一病,姑孰城内城外方圆百里的名医都被召了来,那些医生来了又去,川流不息地诊脉、开方,却没有一个说得清王敦的症候。王敦不知吃了多少药,身子却是一天比一天弱,他那么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人,心上也起了寒意,把司马冲拉到身边,摩挲着司马冲的手:“这皇帝还真得你一个人做了。” 1 r, x. f! b& E! G0 z
司马冲听了这话,垂头不语,王敦只当他为自己伤心,不由攥紧了他的手,却不知道司马冲是不敢看王敦的眼睛。 4 `# P6 b' b$ y) n& Q5 V
王敦倚着靠枕,望着窗外着雨的牡丹:“这花开得虽迟,到底也开了。我这一生,什么都经过,什么都见过,也不算枉过,要说憾事,也有那么两桩。其一呢,便是没有拿下这大好河山;这其二么,我原是不知道的,遇着你才慢慢品出来……”他抬起手,抚着司马冲的脸颊:“快活的事,也得找对了人才尽情尽兴,我那几十年,竟都是白过了。 9 E- H$ d! p0 p4 D- J
司马冲听他那么说,倒是一怔,摇了摇头:“其实都一样的。” & B0 d9 {7 j' h4 I
“不一样,有情才有真滋味。”王敦的手滑到他胸口,却没伸进领襟,只是隔衣抚摸:“你对我还是有心的。” 1 p& m$ ^5 g4 n' X- J# @
司马冲只觉得被他按的地方说不出的空虚,他有心吗?王敦说有,可他自己怎么觉不出来呢。司马冲覆住王敦的手:“你说有就有吧。”
+ Q& o- n$ X& p0 A* f 王敦看着他轻轻地笑了:“我的两桩憾事可只剩下一桩了。你说,我要不要起兵呢?也许还来得及沿着秦淮种满牡丹,今年的牡丹开得迟……”
7 t3 y. c. m6 |: E4 ? 司马冲知道,王敦不是在试探自己,这一次他真的是在问。司马冲想说不,可他明白,起不起兵不是他一句话可以决定的,那么多的人、那么些年的经营,怎么可能说不起兵便不起兵。
- o3 P9 @7 ]. P) n5 X2 ` B. H 望着脸色憔悴的王敦,司马冲心有不忍。十里秦淮、水绿花红,不管怎么样,这个人的野心里头真给他留了一分旖旎。
( R9 C' x4 O/ }# x4 H# \' x 王敦一直等着,却没有等到司马冲的回答,他叹了口气,摩挲着司马冲的心口:“这里头,除了我还有谁?”
% H4 }0 R5 K& W1 O. e6 x; T 司马冲的心狂跳起来,仿佛被人窥破了至深的隐秘,他竭力稳住呼吸,摇了摇头。
( |0 P& n: h5 a& g' a8 Y$ P" l 王敦没再说话,他默默地看着司马冲,像是信了,又像是不信。司马冲受不住这样的注视,别开脸去,然而他感觉得到,王敦的目光还缠在他身上,似乎要把他锁住,拖进地底。 . d/ I+ h& L! u/ K& G, 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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迟放的牡丹虽然开得,到底挨不过时节,到了六月末,花瓣枯焦,一朵朵零落成泥,王敦的光景也是越来越坏,竟是连坐都坐不久了。 / P" N6 ]3 s' @( y7 l
王含心里明白,他这堂弟怕是不成了,虽然不好开口,但眼看ue时局越来越紧,再挨怕是要坏事,只得跑到司马冲的小楼,硬着头皮问王敦起兵的事情。
# f' u- K3 \; |! i2 V7 C% H 王敦刚刚吃过药,司马冲正拿着手巾帮他擦额头的虚汗。王含这句话问下去,王敦半天也没有吱声,王含抬头一看,王敦靠着司马冲的肩,紧闭着双眼,王含只当他力乏,睡过去了,刚要退下,王敦却忽地冒出一句:“万一兵败,你要如何收拾?” 3 n' l# A6 }9 c* H) a8 @; @) \, V
王含一愣,不及应声,王敦已睁开了眼,灼灼的目光朝他投来:“一旦起兵,便是反了。成则位列诸侯,败却要遗臭万年。司马绍城府深深,你敌得过吗?真是兵败,姑孰肯定守不住,那么多兵勇,那么多家眷……还有世子……”王敦抓过司马冲的手,“你打算怎么安置?”
' o! `- F$ M Z 王含本是个多虑而无谋的人,这些事情,他不是没有想过,对策却是一条也没有的,被王敦问了个哑口无言。
" o. _# Z' T1 b) \ s$ h 王敦叹了一声:“我要能好,自不必说。若是真到了大限,撒手去了,我劝你解散兵勇,归身朝廷。司马超钩深致远,不会计较前嫌,那点俸禄够你跟王应吃上一辈子了,世子呢,也能回到封地,过上安逸的日子。” . A% d; y" _; X' j* `
这话说出来,司马冲和王含都是大吃一惊。司马冲总觉得王敦是个悍将,暴戾恣横,却没有想到,真到了末路,这人却是那么清醒,那么看得开。 ' I; j$ Q# \2 Y3 U( F" K% o
王敦看得开,王含却没有这个气量,当下把脸都憋红了:“我……” 4 a5 h: b! S+ S. s+ O( y1 w
王敦瞥了他一眼:“我知道你不甘心,我又哪里甘心?可争天下,角的是心力,是胜是败,虽不是一望可知,总也晓得个大概,你跟王应都不是当世的帅才,胜算太小,不如不战。你要实在不愿归顺朝廷呢,那就退回武昌,守着那城,做一个自在王吧。”
5 y9 \6 B" F" O* r# L# Y# q. K 王含听了那话,咬紧了唇,欲待申辩,王敦却闭拢了眼睛,不肯多说一句了。
1 g4 X- O1 X V5 `/ e 王含站起来,跺了跺脚,终于冲下了小楼。
) C# t. y4 d( @ 王敦听他走远了,睁开了眼睛,忽地一笑:“碌碌一世,如今才得了闲了。” ) J+ r; Y# Y, P& a1 b: O
司马冲心头一酸,王敦说出这话,也是自知死期了。他望着王敦,不知不觉视线就模糊了。王敦抬了抬手,像是要替他拭泪,到底力不从心,叹了声:“哭什么?不起兵不是最好吗?这是你的心愿,对不对?” / d5 `4 |7 j8 g! g5 w @1 q) p5 |
司马冲捉住王敦的手,那只手很大,也很粗糙,司马冲一直觉得这只手丑,可这时,他什么都不顾了,他把脸埋在那只手里,低低地哭了出来。 # P8 N5 d o% b7 T, ?" ~" ]% l
“我知道,你心软,也心善,把骨肉之情看得极重,司马绍对付过你,可你不忍建康被围吧?”王敦的指头动了动,沿着司马冲的眉棱缓缓勾画:“你眉眼生得淡,我初见你,就知道你是个好脾气的孩子。可这乱世里头,不能太心善了。我走之后,你要好好待自己……别信什么善有善报的鬼话,因果报应都是骗人,你要学着照顾自己,爱惜自己……” 2 H/ f1 x% q) r8 O
王敦病中气弱,语调格外的慈柔,可那一字字打到司马冲心尖,却宛如刀割。他伏倒在王敦身上,攥住王敦的手,紧紧地、紧紧地捂在心口:“我的心不善……不善……” & i" z0 X" D2 l9 {( [( a0 Z
王敦却乏了,迷迷糊糊睡了过去,司马冲的话他竟是一句也没有听清。
: w3 ?& M, t0 M' Y 司马冲的话,王敦没有听见,帐外候着的郭璞却听了个清清楚楚。郭璞深知司马冲心软,又是个记好不记打的,别人对他一分和悦,他就能把旧怨勾个干净,如今王敦这样对他,难保他不动摇。
; \. p7 {9 }2 `3 l* S: J1 O( L 郭璞唯恐司马冲感情用事,坏了大计,见司马冲走出房间,连忙跟了出来。司马冲心中了然,二人一先一后踏着月色,来到了栏杆前头。
0 N6 o f; V ^' u “今天我没给他下药。”
/ A6 C( b8 U# g" |9 ?) T 郭璞料不到司马冲这么开门见山,倒是一怔,刚要说什么,却见司马冲拿出那个小小的水晶瓶来,将手一扬,那瓶子在空中划出道弧线,奔着楼下的池塘直坠而去。 ! r% J4 v- Z+ g3 B+ T
郭璞不禁愣住:“你……”
0 V, i4 W4 C) F) R$ { 司马冲转过脸来:“够了。非得要了人命吗?他都不起兵了,那就相安无事吧。” " a3 Y/ j: [! C' b: \
“你以为他真是为了你吗?他这不过是病了!只要站得起来,造反是早晚的事情。谁都不是痴情的傻子!你怎么就不明白呢?” $ n% S5 u0 f! N7 t$ Q- L0 F& S
司马冲摇头:“他活得下去也好,活不下去也罢。我都下不了手。景纯,你是知道我的。” : c3 u9 I% H, q0 E% e3 m
“临阵而退,终有一日,你会后悔的。” ' @! G1 Z" p/ E, m9 Z, ^
“我后悔的事情,已经很多了。” - o7 J) W# p' j8 u4 I! n8 p5 X/ K
郭璞仰面长叹:“也罢,”他闭上了眼睛:“这都是命数吧。” 5 A' W( r% f X9 Q* b' `
“景纯,”司马冲望着楼下的蒙蒙夜色,忽然问:“你真能预知命理吗?”
9 D4 I4 z8 I. @' e/ b6 U2 h# X “你说呢?” $ {' d8 `1 X. o9 E8 e- X) G% g: w
“如果你真能预知将来,那么,告诉我,将来你会怎样?我会怎样?这天下的人又会怎样?” 3 }8 k l% r4 A0 x! P9 W) K
郭璞转过身来,摊开了手掌,伸到他面前:“写一个字。” $ Y; l7 ]; R2 e8 c, j
司马冲疑惑地望着他,终于掂起指头,在他手心写了个“笛”字。 2 j2 V- p# {2 T& P$ ~2 _0 k
郭璞看着那字,微微一笑:“果然如此。这是一个大凶之字,这字主分离,或主血光之灾。你看,这个‘由’字若是出头,则棒打‘竹’字,‘个’‘个’分离;若不出头,便是无头。”
* j" F; t. D. X) b& t “那么说,我真会后悔了。” 2 q% x) [0 p, R0 {, n% T; T
“也许吧。但是,相信我,”郭璞捏拢了手掌,“你跟万岁一定重逢的。无论发生什么,你都要撑下去,他在等你。 & ]$ p# Z5 a8 @+ K6 _) W
夏天的日头本出得早,这天早上雾却浓,遮没了朝阳,寅时到了,天上仍是灰沉沉一片。司马冲似睡非睡,正跟王敦一起靠着,却听外头脚步声响。”哗啦“一声,珠帘被摔得乱飞。
8 C# ]. W2 l0 y f% j: n& s 王敦的规矩向来是大的,没仆人通禀,谁都不许擅闯卧室,今天这种场面,司马冲还是头一次遇到,他翻身起来,厉喝一声:“谁?” ( b0 F! y: q# m: m
说话间,王应已冲到了床前,横眉立目,怒视着司马冲,把卷东西“啪”地往地下一掷:“看看吧!你那哥哥发的圣旨!”
& N$ W3 q7 J, i# X) s 司马冲想了想,俯下身,拣起那卷东西,缓缓地展开。果然是圣旨,熟悉的笔迹飞扬洒落,朱砂红印泰山压顶,一字字、一句句,全都是绍的御批。司马冲拿着诏书的手微微颤抖,脸色也变得煞白。
5 W/ w& l- z. @2 k& T4 \ 王应从司马冲手里夺过了诏书,一扬手,将他推到地上:“你们司马家没有一个好东西!” - ]) f. G6 B; ~* @* w) S
王应这么一闹,倒把王敦从昏睡中惊醒过来。听到动静,王敦心里已有三分明白,再看司马冲跌在地上,顿时气得胡子乱颤,瞪住王应:“孽障!撒什么野?我还没死呢!”
2 n; w0 A n: V7 O& m) c2 e “您别说您没死!有人早当您死了呢!”王应说着,把诏书砸到司马冲脸上:“你自己念给我爹听!” + y4 ~' X6 J* i9 D# L' C; ?
诏书的卷轴是紫檀木的,正磕在司马冲眼角,他也没叫唤,一手捂着伤处,一手捏着圣旨,走近了床边。王敦心疼他,也不问诏书,单是看着司马冲:“怎么了?让我看看。”
: V. ^# }$ N: { 司马冲摇摇头,展开那诏书,嘴唇翕动了几下,却念不出来。 6 M3 \9 n) K, ]/ i% ?3 s" n
王敦叹了口气:“别念了。摊开来,我自己看。”
2 E' U1 Y; {3 q) s' F 司马冲把诏书举到王敦面前,一点一点展开。王敦的眼睛跟着他手的动作扫过去,全读完了,又扫了一遍。 5 M! [8 `9 {. z7 v" u
司马绍的诏书是一道战书,晋室已先发制人,以王导为大都督,向姑孰宣战。这虽在王敦的意料之外,却也算不得什么。叫他气结的是诏书的前半截,那分明是一段有理有节、有情有义的讣文。司马绍白纸黑字写得分明:王敦已在姑孰病死,王导率宗族子弟为其发哀。
' t, s" h% ^* |) ^8 D( O 这一招太狠,也太毒。
9 K- W4 p6 c; }( c 诏书一出,王敦的军心势必祸乱,而他苦心安插在建康的党羽,也必然倒戈。可最叫王敦痛心的是,这一道诏书生生将王家的子弟划成了两个阵营。自己同宗的兄弟不但帮着司马绍,还假发丧事,哪里有半分的情谊?司马绍的手腕竟强到这个地步,连骨肉亲情都能生生拗断!
. C C# a; {( X; F8 s2 P 王敦阖上眼,哈哈大笑:“好!好!好!!司马家倒出了个厉害人物!”他笑得急了,一口气提不上来,脸如死灰,浑身痉挛,司马冲爬上床去,抚着他胸,帮他顺气。王应吓得呆在床边,司马冲对着他大吼:“叫大夫!快去叫大夫!!”王应这才如梦初醒,撒腿冲下楼去。 9 Z: d: o! u1 k8 D# `8 Q
司马冲揉了半天,王敦一口气总算顺了过来,他缓缓叹息:“你们兄弟怎么一点都不像,你那么柔,他却那么狠。这种事,他怎么做得出来?太损阴德了。”
/ B! S+ _ f2 [: U 司马冲咬住嘴唇,答不上话,生死事大,苍天作定,司马冲对这些还是敬畏的,然而绍却不是这样,那个年青的、高贵的帝王,比谁都狠得下心来,即使暴戾嗜杀的将军也难企及。这个世上,也许他只待弟弟有一份柔肠。
; [; ^; v7 V* N4 r# f6 O [ “我乏了,不想打了,可你哥哥不肯。”王敦望着司马冲,眼里寒光一闪,司马冲相信,王敦指点千军、纵横杀敌时,眼里闪着的就是这样的光芒,将军老了,这双眼睛却不会老,那一颗雄心更不会老:“你记着,后世对我是赞也好、是骂也好,可这一仗,是司马绍逼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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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珠帘响处,王应拖着郭璞冲进屋来,王含跟在后头,也是一头的热汗。 + x* z( C6 w6 ~1 B6 V7 A4 c
郭璞被王应催命般地拉来,只当王敦是不行了,此时一看,王敦眼光灼灼,神智也还清醒,不由吁了口气,走进床边,行过了大礼,轻轻挽起王敦的袖子,就要替他把脉。 , X6 m/ B3 s( D- Y2 X H
不想王敦却摇了摇头:“寿数、穷通都是天定。你不是善卜吗?替我问问老天,这一遭放不放我过门?”
( ?; R! d5 n2 w n 郭璞略略一怔,随即微瞑了双目,运指如飞,掐算起来。 & _7 ?9 J" e* B9 v- Q @% @" a
一屋子的人都屏紧了呼吸。对于王敦,郭璞掐算的是他的性命,对于王含、王应,郭璞掐算的则是他们的荣辱,成王败寇,都在他指头轻点之间。而司马冲忧心的却是另外一层,司马冲不懂卜蓍,可这一次他猜得到郭璞会怎么说,司马冲不禁暗暗祝祷,苍天开眼,千万别让郭璞说出那句话来,千万不要!
' B- o# c' d5 c: [) C1 p0 L* ` 郭璞手腕一翻,倏地张开了双眼,那眼珠澄净得宛如琉璃一般,他静静地看着王敦,仿佛他已不是王敦帐下的一名记事参军,而是上天派来的使者,双唇一动,吐的便是神谕箴言:“考虑刚才的卦象,您若起事,性命必不长久;若能退居武昌,则寿不可测。” / u# n+ f4 w$ o( h
这句话一出,屋里是死一般的寂静。 2 d! K$ f/ C) z. \
司马冲闭上眼睛,郭璞到底扑进了罗网。
, h ?$ n8 Y+ N. ? 绍的诏书是清早才到的,除了王应、王敦、司马冲三个,只怕再没一个人瞧过。郭璞善于卜卦,可他也料不到,绍会在这个时候起兵。郭璞跟王敦、跟司马冲一样,都把帝王的心思猜得简单了,以为他毒倒了王敦,便会息事宁人。然而司马绍要的显然不是一时的平安,他要拿王敦震慑天下。人要杀、时间要拖,这仗也是要打的,不仅要打,还要打得痛快漂亮,给那些觊觎着晋室的人都做一个表率! ; S) ~- F% _! K, C4 q0 V4 ]
而这一切,郭璞都不知道,所以他才会装神弄鬼,劝阻王敦。这一手,换在平时或者会奏效,可眼下王敦已被司马绍逼成困兽,这句箴言只会火上淋油,将王敦激怒!
# ?. V6 p! e- I6 X# T; H “好!”王敦怒极反笑,喝了声彩:“你果然一心向着我!我的寿数你算出来了,你再替自己算算,你什么时候去阴曹地府?”
" J1 {. _$ z( |; W+ Z0 ? 郭璞本是个聪明人,王敦这么问了,哪有不明白的道理。他振了振衣衫,朗声笑道:“璞命尽当下!” / y6 `6 L' Y! _# {2 y
“来啊!”王敦话音未落,已被司马冲攥住了袖子:“不要!”
( _6 s2 ^1 y: n5 _7 j4 t& j 王敦看着司马冲,还没说出话来。王应已冲了上来,一脚瞪在郭璞膝弯,将他踹倒。郭璞抬起头看着司马冲,既然大笑:“王将军,多谢你让我预言得证!”
6 ]% E, n9 R; e7 F. O: A3 u “噗──”浓的鲜血喷薄而出。 # J2 D% a1 s3 q* ?" w5 f3 f
司马冲看着郭璞,郭璞也看着他,郭璞的眼睛黑而清澈,嘴角还挂着笑,仿佛在说:你看着吧,你们会重逢的,一定会重逢。
- ~2 y [' x+ _( K8 k2 b 然而这笑容颠倒了,嘴在上,而眼在下。 9 V% Z" L; @) O# y
“咚──”无头的尸身终于倒地。 % R$ o3 P! W8 N% u, R G
王应还刀入鞘,正要去提郭璞的人头,司马冲已从床上滚了下来,将个鲜血淋漓的人头抱在怀里,紧紧捂住。 1 ^: a2 p5 ^9 o
王应拔刀在手,如水的长刃直抵司马冲的颈项。刀刃上的鲜血还未干涸,一滴一滴,坠到司马冲的身上。司马冲跌坐在地上,王应瞪他,他也回视着王应,王应进一步,他就退一步,抱着人头的手却始终不肯松开。就这么,一步一步,王应将他逼到了墙角。
4 B8 h% {" K7 |6 }/ L. i2 j “给我!”王应伸出手。
9 L7 W$ G$ F7 M 司马冲死死抱住人头,缩成了一团。 S6 F' F( d9 O% z- J
他只觉得自己是一只小兽,怀里是同伴的尸身,周遭则是茫茫的丛林,一闪一闪,到处是吃人的绿眼睛。这是一个弱肉强食的世界,有那么些人翻手为云、覆手成雨,把人命都当了草芥,绍是这样,王应是这样、王含是这样,王敦也不会例外。司马冲缩进墙角,不停地摇头。他抱紧了郭璞的头颅。死人是最安全、最可靠的,没有谎言、不会欺骗,也没有那么多的心机、那么多的谋算。
* m7 A' @$ v, U 司马冲想跟郭璞靠得近点、再近一点,他把头低下,几乎埋到了胸口,然后紧紧地、紧紧地抱住了自己的脑袋,眼前的世界黑了下来,鼻端是浓浓的血腥味,这味道令他心悸,也令他神醉,这味道是那么、那么的安全。
! a, b+ o0 x2 v0 G “他疯了!”远远地传来王应的声音。然后司马冲听见利刃出鞘的呼啸,有冰凉的东西贴到颈上,时间凝固了。
1 W* h( `) M3 D7 ^3 Q* v 司马冲想,那也许是一把刀,王应用来杀郭璞的刀,他甚至可以感觉到刀刃上的鲜血,郭璞的鲜血还没有全然冷却,温热而粘腻,司马冲不禁打了一个冷战。他问自己:我也要死了吗?这一生就这样结束了? 9 Y8 y2 B6 O/ e g* f; A4 P4 ?
许多的回忆如同蝴蝶,纷纷涌涌、扑面而来。每一片翅膀就是一个画面,二十几年的人生,在那翅子疾振间,倏忽过眼。
: V% s: q! I$ [ 司马冲想起自己的名字,深宫里的童年,十五岁的初恋,十六岁那一年,哥哥牵着他跨过了人伦的禁界,再以后……就是一连串的欺骗、出卖、血腥、屠戮。 ) d( |$ ` \0 t0 _' v1 y2 x, x
至美的蝶翼下,覆着丑陋的虫身,至的花苞,却绽出了血盆大口……
* Q. n. |2 l* Y( _/ W) r0 J1 p 这一生并不漫长,他只爱了一次,可这一次,已经耗尽了他所有的气力,如今他该做的、能做的都做完了。郭璞死了,王敦起了兵,而绍……绍在等他吗?绍在找他吗?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再也撑不下去了。
+ {' c, J) K; e 他曾以为身体会撑不住,没想到先崩坏的却是神经。被迫杀人、被迫亲历谋杀,一幕幕血腥的现实将他逼到了绝壁,疯狂的悬崖正在频频召唤。 " _9 U+ M4 [1 h1 ]0 g$ X* [
死亡或者发疯,哪一个都好,哪一个都能通往安宁吧。 7 O% n; Q, [- \; x( @/ f
那么,结束吧,就这样结束吧。
3 G9 y* ?0 [) q% V, N 司马冲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 G, l* S2 U8 S" ~2 k5 C5 Q7 t1 b 但是,那刀顿住了。 4 n8 y6 ~3 ~+ \1 ^8 F& H
有人将他拉进怀里,紧紧地护住了他。 8 E ]% F+ c8 b4 t8 N( y% c& w
他听到遥远的地方有人激烈地争辩。
8 {! @# V/ e& f* v, h& o/ t “爹!他们分明是一伙的!这人留不得!让我杀了他!” / ~; P7 l# }* Q7 Z
“不!” ; b9 [( r9 c0 y0 I" {
“爹!” 3 `" `8 o d/ T
“我若死了,你一定要放了他……” ) Q1 k1 w4 [; O
“是他害了您啊!”
- G, b, b8 o2 H8 S+ r4 [( C, A0 a “我答应过会好好待他。不要难为他。” + W1 S+ A! D8 O6 o
“为什么?我不甘心!”
( W, e7 `$ \: Z “他够可怜的了……让他去吧……本来,我是想给他幸福的。”
! \( A e2 S+ l8 V- L) a6 L 司马冲的耳朵里响着嗡嗡的杂音,那些话语被杂音切得支离破碎,他听得似懂非懂,然而他还是哭了,因为不知道为什么而哭,他哭得肆无忌惮。 " T7 h: u+ X N N
那是他失去意识之前,唯一记得的事情。 " x& T2 i$ c' ^
苏锦生醒来的时候,已是第二天的傍晚。很久没有做过这样长的恶梦,他只觉得头晕眼花,梦中的事情却全不记得了。他看看表,时针已指向16:00了,苏锦生想起等在家里的Simon,连忙收拾了行李,到去前台退房。 * f& q% U% { J0 f
刚走进大堂,服务生便对他说:“苏先生,有位先生等了您一天。”
9 m1 T8 u, z" R5 o/ e 苏锦生循着他的目光望过去,大堂的沙发上果然坐着个男子,夕阳自那人身后的玻璃幕墙照进来,勾勒出熟悉的轮廓,金褐色的头发显得那么温暖,苏锦生的心瞬时也柔软下来:“Simon” - E. q$ Z# W+ @! p* C5 a
Simon走上来,接过他的行李:“回家吧。”
% s7 {; X& @ w “这两天你过得还好吧?”坐进车里,Simon一边系着保险带,一边苦笑:“我可都快急疯了。快点交待,你一个人都做了什么?” 8 A, ~# X& T- r3 B+ v1 w
“今天我睡了一天,至于昨天……” 苏锦生说到这里,却迷惑起来,他努力回想,然而脑中一片空白,“奇怪,我不记得了。我想,”他迟疑着,“我做了个梦。” 8 k3 f R. x" b8 L# T T+ Q9 c; q* z- [( Y
Simon一愣:“你梦见了什么?”
4 e) M$ h# a: _7 K. Y1 c5 W2 E “一个噩梦,在梦里我好像又疯了。”苏锦生疲惫地按住了额角。 2 m) G- ~! h$ k
“又是那些梦?” 9 d! u( N- M; y( g
“也许吧,我不记得了。”
8 W& I# J9 ]# j Simon叹了口气,接着便倾身过来,温柔地吻他:“好了,都过去了。”他凝视着苏锦生的眼睛:“锦生,我真想你。真怕你不回来了。”他的声音沙哑而软弱,苏锦生不禁也拥住了他:“以后不会了。我们回家吧。”
. N4 Y) Y- A4 S' d" d1 B5 c( F8 Z 他们又亲吻了一阵,才不舍地放开了彼此。 ' M" L* {: D# i. a9 u5 z7 y0 ^
Simon发动引擎,汽车沿着度假村的车道开了出去。道路左侧,大片的湖水在夕阳下反射出潋潋金光。
" ~2 s4 L% t. K x+ _ “那是忘忧湖。”苏锦生说。 : l8 t/ [ X* h) a, }8 l& `
“哦?谁告诉你的?” 1 j V/ ?+ ?& o+ d( ?; u% x2 ^
苏锦生困惑的望着湖面:“不知道。” 4 V8 C$ ?9 T+ G( v0 K, L
忽然,他回过头。
- y: ?9 ~( ?, h, m% |, |) | 从汽车的后窗望出去,度假村正疾速后撤,就在那牡丹盛放的花圃前边,伫立着一个中年男子,仿佛正默默为他送行。
0 O( k8 b6 U! s* S: t, ^8 \ 那是谁呢?那么熟悉的眉眼,可苏锦生想不起他来。
. \6 V4 C) F- q$ |" ~ 但是,苏锦生分明记得一句话── + M+ T( O0 B' c+ e! o$ n' a- ^* z
有谁说过:“本来,我是想给他幸福的。”
7 |: g. o% C4 r/ Q4 J( L: ?* M1 r 汽车转过一个弯道,度假村连同那嫣红的牡丹一齐被掩在了青山之后。 1 I; p& z3 G* g5 ?3 y8 C8 D
苏锦生闭上眼睛,不知为了什么,泪水无声地滑落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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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不太可能,但真心希望各位能把篇外篇和正文独立开来看,既不要因为正文而苛责王敦,也不要因为篇外篇而给司马绍减分。
2 j' U* T4 j5 s 任何人一生不可能只遇到一段感情,有些人你爱他他不爱你,有些他爱你你不爱他,有些两情相悦,有些到后来反目成仇,但无论如何,只要当初有一份真心在,那么在某个时间段,从某个角度看,就是美好的。
8 E7 {3 u' L8 D3 V 但愿,每一个人都有一个最美好的角度供所爱回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