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谢给我留言的朋友们,谢谢你们的支持!我会更加努力的去找一些好看的小说推介给大家.
9 G* U A! a3 t' i" p5 o 所谓的唐川推介,我希望喜欢看言情小说的朋友们第一眼就会看见我的帖子~!是不是野心有点太大了?
6 V# e; F! L7 K$ Y: B 这次的推介理由是文中的主角的名字和我的初恋是一样滴..开玩笑啦! 主角的性格我很喜欢,虽然我们和大多数人不同,但是我们一样有爱与被爱的权利!, _( d7 k- t$ [+ f* B
我与扬扬表弟谈恋爱 不是为了嚎头,只是我真的看哭了(出柜的那些事)
3 g% F" d# J1 b/ `; ?& g 写的很真实的一本小说,可惜是悲剧结尾.9 I. z1 S- b0 h$ b' W& H$ E
https://63.223.106.181/viewthread.php?tid=12314675
) `$ a1 M- W1 s* P9 x. y% t 耽美小说:三男一宅( p+ I7 I7 E( L, n2 x
温馨文,中间有一段小虐心,不过还好是甜蜜的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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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7 E4 c( M# i% H q" d/ Z 同志小说—将BT进行到底(一)
8 r, P$ {$ F3 i, ] 第一次发的文,全文已补全!温馨可爱文,甜蜜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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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姓夏,却在冬天出生,所以叫作夏冬。
( U$ {( Y8 T, X' W" y9 F 我喜欢山。我喜欢爬上高的地方。
5 C. P$ V$ D8 ~, \- h' @% _ 不仅仅因为登高可以远眺,其实坐飞机看得更远。我喜欢的,是那种眼前一片开阔,轻轻一抬脚,就可以毫无阻拦地坠下去的感觉。只有这种时候,我才拥有彻底的自由,走或者飞,生或者死,任我选择。 5 f" x9 {3 _4 D E6 r- r
很小的时候,我爬上我家阳台的护栏,试着张开双臂,仰起头努力呼吸。虽然那阳台只有三层楼高,可那时,楼前没有烦闹的二环路,也没有邻此及彼的高楼大厦;那时护城河边还爬满野草和荆棘,夏夜还能听见满耳的蛙鸣。
% W% y$ }7 j! _* R 那时北京的天还很蓝很蓝。 / g' `$ L- t# G
身后父母的争吵嘎然而止,转而变作惊呼。我任由他们把我从护栏上拽下来,最后看一眼远处薄雾笼罩着的古观象台和那下面缓缓驶过的列车,平静地等待着父亲的巴掌落到屁股上,声音虽响,却不很疼。
0 J. W7 ?) E, j* a" x. ~$ s 终于有一次,我长久地站在护栏上,父母只顾着争吵,没人注意到我。
8 _: N/ b' N0 n/ O% A N7 C 那次,我自己从护栏上爬下来。第二天,母亲就搬走了。我早晨醒过来的时候,见到父亲独自坐在我床边叹气。那天我的泪水湿透了整面枕巾。其实我从未见到过母亲离去时的样子,可心里却顽固地停留着一个画面:我坐在楼门前的台阶上望着母亲的背影大哭,母亲听见哭声,回过头向我挥挥手,却没停下脚步。 6 z) R3 W! B0 f1 U1 Z
从那以后很长时间,我的生活里只有父亲,他再没打过我。从那以后,我也曾爬上阳台的护栏,却未曾再被他看到过。 4 h# v; r' d! t- z% E+ h
小学一年级那年,我生了一场大病,或许应该说,我开始生一场大病。大人们把它称作心肌炎。父亲为此忧心忡忡一直到我长大成人,但我的记忆里并没有什么特别疼痛或不适的感觉。我只记得我突然打不过和我年纪相仿的男孩子了。他们轻易便将我压在身下,抢走我的玩具冲锋枪或是塑料宝剑。我奋起直追,可他们总是越跑越远,我却越来越透不过气,直至眼前变作白茫茫一片。
+ a: p3 O/ [" d9 }0 O 生病后我一周只上两天学。上学或放学的路上,我坐在父亲自行车的后架上,拉住父亲的后衣襟,或是紧紧抓住车座下面的扶手。
3 W9 @9 }6 A0 x; W9 l( M 同学们远远看见了,纷纷向班主任老师报告,说夏冬的父亲骑车带人,不遵纪守法。
; W/ M5 |$ `! X 于是我开始痛恨学校而宁可躲在家里。直到上初中的时候,我拥有了属于自己的二六永久牌自行车,才逐渐忘却了对学校的畏惧。
: q' L" l: g1 u3 u- g* S V* \" X 上小学的几年,我的大部分时间是独自在家度过的。父亲上班时把门反锁了,我不能下楼去参加孩子们的游戏或是战争,便只能一人在家闲逛。可能是那段时间闷得狠了,数年后,当我重新获得了自由,就没原则地接受所有愿意接纳我的人。为此付出的代价令我苦不堪言。
W- ? C7 i; p5 }" |4 K2 }2 p m1 W 我在家里闲逛的时候翻遍了房间的每一个角落。这是一座六十年代初期修建的家属宿舍楼,到我有记忆的年代,经历了十几年的风雨,竟也有些破旧不堪了。尤其是厕所和厨房。很多处的墙皮已经剥落,墙角有限的空间里堆放着无限的废弃的杂物。这便是我的“儿童游乐场”了。我研究并临时保管过其中每一件可以转移到我床底下的东西,比如破裂的木制镜框,生锈的毛衣针,弯曲的自行车车条,还有打着补丁的自行车内胎。这些东西一般会在床下停留几个星期或几个月,然后就没了踪影。 8 ^7 j' [; J) E6 g
然而有一件东西却得到了我长期的特别关照。那是一本极其破旧的日记本,封面上是个手握《毛主席语录》,两眼炯炯有神的“红小兵”。我把它藏在枕头一侧的褥子底下。自从父母离异,我就一直自己负责自己的床铺,所以过了很多年,直到我上大学离开家,父亲也未曾发现过它。
9 _ b; s* d( j5 T 自从见到这日记的第一眼,我就怀疑它本来不属于我家。也正因为它带来的这份神秘感,我对它“一见钟情”。 0 W" G- ` Z* z6 X- M4 [0 m! s
这本子丝毫也不精美,远比不上当时流行的那种塑料封皮上印着风景或人物图片的笔记本,而且,这本子的最后几页连带着封底已经被撕掉了。可我还是一直珍藏着它,珍藏了很多很多年。- q* u7 [0 M4 n. |1 k6 t*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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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是那干净漂亮的字体吸引了我。 o+ J8 K. @1 X4 [
当时我只零星识得其中的一两个字。可这并不重要。我欣赏这些字,是因为它们的模样,不是因为它们的真正含义。 # @6 X' k1 D3 f1 B/ Y
这些文字的形状的确带给我至关重要的影响,以至于到后来,我的字体竟然也和这本子上的字体如出一辙。甚至有一次,有位中学同学偶然见到并翻开这本子,居然就误认为是我的日记了。其实这并不奇怪,因为在很多停电的雨夜,窗外淅沥的雨声和窗前摇曳的烛光,也时常令我怀疑眼前这些文字是否真是我自己所写。也许是因为在我很小的时候,听外婆——一位善良而迷信的老人——讲过太多有关前世和来生的故事吧,她的迷信多少也被我继承了一些。幼年时继承的某些东西,即便长大后接受了多少与之相左的理论,却仍能潜伏于心灵的某个角落,在不知不觉的时候溜出来作祟。
. j2 Z# Z# K- s$ k 这本日记的主人应该叫作澜,因为日记里其他人是这样称呼她的。当我从字典上查到“澜”字的字音时,我断定这是女生的日记,心里很是失望,以至于几乎把它丢弃了。那个年纪的男孩子似乎只关心男人的故事,对女人的故事不屑一顾。对这本日记失望以后,我很快又从杂物堆里找到新欢——一摞很多年前某个春节母亲亲手剪的剪纸。而这日记本,就顺便充当了存放剪纸的容器。当然很快我对剪纸也失去了兴趣,日记和剪纸就一并被我遗忘在褥子底下了。 0 ^5 w7 C( m5 H( f, F3 L; F& U
上初一时,我有生以来第一次参加班级组织的新年联欢会。我的积极可想而知。我想起了母亲的剪纸,想照葫芦画瓢。母亲的剪纸很精美,我自然无法画出瓢来,却无意中又把这日记发掘出来了。
% G. Z0 Z! a* ^4 A- z# O: Q 这一次我一口气将它读完,不认识的字已是凤毛麟角。其实并没有真正读完,因为最后的几页被撕掉了,所以日记里故事的结尾,我也就不得而知了。多年以来,我一直为它编织着结尾,却发现若要找到一个真正令我满意的,似乎难上加难。 ( y. i6 B1 q# G* K0 A9 p
日记里,阿澜也该是上中学的年纪,他们那个年代,年轻人最好的职业似乎是“红卫兵”。然而她不配,因为她的父母是反党反人民的资本家“黑五类”。 ' b! ~4 f I5 E$ n
当读到澜一把推倒批斗父亲的红卫兵时,我一时间觉得澜应该是个男孩子了。可当我读到她缩在派出所阴暗的小屋里流泪的时候,又觉得她一定是个女孩子了。对澜性别的猜测使我煞费心思。
7 S' Z- y# A$ C7 | 后来,澜遇到辉,派出所里一位年轻英俊的民警。此时我确信澜是女孩了,因为辉深邃的眼神,瘦高而结实的身体,还有整洁合身的制服,无不让澜脸红心跳。澜暗暗地喜欢上辉,而辉似乎也应该是喜欢澜的,因为他在夜里偷偷为澜送来吃的,后来干脆担着风险偷偷把澜放了。
/ I9 r4 A y; j 可澜对辉却毫无把握。澜猜测辉已经有女朋友了。这是澜有意路过派出所大门前时发现的。那个女孩叫作梅, : K# x7 k! C+ i
再往后的,我有些读不懂了。可惜这只是一本日记,并非一部完整的小说,所以作者花了不少气力描述自己内心的感受,却并没有明明白白地道出前因后果。我只好不停地猜测。澜似乎越来越喜欢辉,却越来越害怕见到他。我想或许是因为梅的关系吧?如此说来,辉就一定喜欢梅更多些了。我很为澜惋惜,为什么不去勇敢地面对辉呢?为什么不去努力追求幸福呢?说不定,辉也许会为了澜而放弃梅呢? & [4 Z" c0 v9 P/ P g
那时,我还没学会考虑道德和舆论的问题,于是就不自觉地站在澜的一边。
% r. N4 S S9 e+ p" ^- l 终于,澜和辉又一次偶遇了。随后他俩一同做了很多事,比如在细雨绵绵的日子里游览紫竹院,在寒冷的冬夜里沿着长安街漫步。 ) o" Q9 } [7 k e1 O' d2 G
日记里澜对自己仍旧丝毫没有信心。但读到这里,我已经坚信辉也是喜欢澜的。我真不明白,澜和辉到底在挣扎些什么?在我看来,只要两人彼此真心相爱,任何其他问题就都不能算作什么问题了。
( E% v$ X" J2 _. k6 O2 \ 然而辉却总是偷偷把澜藏在梅的阴影里。而且,澜对此竟然也毫无怨言。那时我坚信爱情是专一而万能的。我先是怀疑辉的脚踩两支船是由于澜的家庭出身问题,而且澜也提到,梅是公安局局长的千金。辉的形象因此在我心目中大打折扣。可后来,很多细节又不得不让我怀疑,这当中还有更严重的难言之隐。以我当时初一学生的阅历和想象力,实在无法近一步探讨其中的奥妙。不过,我始终坚持着我的立场——我依然是希望澜和辉在一起的。7 V$ V9 G1 z+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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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o; u' z" ^8 _* C. _ 我的困惑加快了我阅读的速度。正如我所期盼的,在一个风雨之夜,当辉在家门前发现浑身湿透的澜正等待着他的时候,他把澜带回了家,并告诉澜他是爱她的。
e! ^8 W* C+ E7 V) a6 x 辉吻了澜。后面是一行省略号。 ( u. l5 W) Q7 i2 c: @6 M
我不知道这行省略号到底意味着什么。看到它,我虽然禁不住脸红,内心却非常舒畅。
7 t7 @8 a- G+ C$ a8 }0 p9 c/ x. r 我的舒畅并不长久,很快就转而变作更深的困惑,因为辉并没有和梅分开,他和澜仍旧在黑暗中生活。
4 t. K2 a. f& C0 r; Y Y7 F 澜对辉的居所的描写引起了我巨大的兴趣,使我临时忘记了困惑。屋子的格局和窗外的景物都如同我家,不过描写中的房间是整齐洁净的,而我家在印象里从来都是破旧杂乱的。日记里没讲辉是如何得到这套房子的,这个问题在我上大学时曾一度困扰过我,因为那几年我始终不能习惯六人同住一间宿舍的嘈杂,而暗暗盼望着能够像辉一样得到属于自己的房子。 / C4 U0 H% R: s5 H$ x
后来,澜病倒了,从日渐潦草的字体看来,她病得的确很严重。澜似乎意识到了自己来日无多,她偷听了医生与辉的谈话,却没把她偷听到的内容记录在日记里。
8 q9 t- t: Z; n 日记到此为止,不知道被撕掉的几页是否写着能被当作是结尾的东西,或许澜已经病得太重了,没办法继续写了,撕掉的几页原本就是空白的。 : A" o* G) ^/ X5 j% C2 V; T
于是这日记就又被我遗忘在老地方了。到我再次想起它的时候,我已经在读高一了,那一年冬天,我认识了刘伟。他是个插班生,就坐在我邻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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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H# }5 W* x; g二(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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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 {4 r0 f4 ?) v2 U 刚认识伟时,我对他丝毫没有好感。他肤色偏黑,面颊消瘦,脸部的棱角略显突兀,眉毛虽然浓密但距离眼睛很近。以当时我的观念,这些特征仿佛都是流氓地痞的标志。对他,我有些望而生畏。
o+ y& X% D' K8 W% n! Q 伟的成绩不如我好,我的作业自然而然地得到了他的关注。 $ x+ ^( d9 m! g" @8 v) _
我不愿意借作业给他。我长期免修体育课,不参加大多数集体活动,学习成绩是我唯一的骄傲。 1 {! h" b0 M/ B$ d5 Y& S- o8 b( R
他于是采取了暴力。我的手总被他捏得生疼。他虽然瘦,力气却比我大许多。
0 m6 }1 O/ B+ r$ M) r! n9 D* i 这并不奇怪,从小学一年级,我的力气就比同龄的男生小,何况伟还大着我一岁。其实在我的印象里,他比我大很多,绝对不只一岁。认识他那年,我的嗓音还很清澈高亢,而他的嗓音已经是深沉圆润的男中音了。 / S; p0 A& n' H- ~4 Y# Z
我被他捏得热泪盈眶。他捧起我的手轻轻吹气,假装专注却偷偷斜眼看我是否真的生气。
8 @& n. I7 t: [5 C- x9 f 我发现他的眼睛乌黑而明亮。他虽然有一张大人般成熟的面孔,却也拥有一副孩子般天真的笑容。他原本还是个孩子,只比我大一岁而已。 " y z4 C5 e+ z( p
明明是他在偷看我,我却做贼般躲闪着他的目光。
! P" v+ H. ~& S/ {! ^! Z: n 他突然轻声说:“你真白。你的眼睛真大。你的睫毛真长。你的手也很软。你不会是女扮男装吧?”
H7 v$ H' K$ h3 }: } 他专注地使用着深沉圆润的声音。我的面颊立时滚烫了。 2 s. k8 x7 \+ D0 I4 u
他家离我家很近。所以我们经常在上学或放学的路上遇到。他骑一辆凤凰牌二八男车,看上去比我的二六永久高大了不少,而他的个子其实比我还矮着两公分。他穿一件深蓝色的羽绒服,带一付黑色皮手套;他头发很长,几乎把耳朵都挡住了;他经常穿一条深蓝色的确良裤子,肥瘦恰到好处。我怀疑他从来不穿毛裤,因为当他骑车时,那质地光滑的深蓝色裤子总能清晰地勾勒出他臀部和大腿上的肌肉来。相比之下,我那套着毛裤的肥裤筒就显得过于臃肿而丑陋了。我于是偷偷脱掉毛裤。 ; b2 o f" l$ F! u+ w+ ]2 H5 o
我发烧了。好像那个时候,发烧真是轻而易举,而且发烧在记忆里也不如现在这般难受,也许岁月已经把难受的感觉都过滤掉了,剩下的就只有冬天午后透进玻璃窗的温暖阳光,冒着热气的肉丝面和别人上学时自己躺在被窝里听评书联播的快乐。 8 r$ I- H% ~7 n% I' }3 O7 [- n
伟出乎意料地来看我,带给我学校的各种情报和他省下午餐钱买的话梅。他坐在床边逆着阳光,目光就越发显得深邃。他握住我的手,却不如往常用力。平时他的手总是很热,只有这一次感觉很凉。他把话梅放到我嘴里,我闻到他指间的一股淡淡的烟味儿,如同他衣服上的味道一样。那时我深信这种味道不是好人的特征,但果真在他指尖闻到了,却丝毫不觉反感,甚至有点想多闻一闻。我立刻把自己这奇怪的感觉全部赖到发烧的头上——体温升高以后,人难免会感觉异常。算不得数的。
. l! p0 b7 R q2 g! E: U* ?8 D; ~0 Q2 i 我病好后,我们开始一同上下学。我想我的确是个没有原则的人。因为我最初见到伟的时候,对他并没有好感。大概是因为他愿意接纳我,所以我就轻而易举地接受了他。 ; P. Q3 _1 Q% l# _7 _
放学后,我们并不急着回家,而是骑着车逛遍所有天黑前能够到达的地方。后来我们开始手拉着手骑车。终于有一次,在陶然亭公园大门前,我们俩的自行车绞在了一起。我跳开了,而他却被两辆车压在底下。也许是因为二八车太高大了,他的身手原本是比我矫健得多的。
% f, x! U0 e# b k: X 我站在一旁发呆,他自己从地上爬起来,浑身都是土。
8 K+ c8 l7 S. Q7 D0 c 我帮他拍打,先是羽绒服,然后是裤子。我这次确信他没有穿毛裤了,因为隔着那深蓝色光滑的确良裤,我的手可以感觉到他热乎乎的体温。 ! N4 ~) \( S, D; h6 d1 \: h3 d
他的肩膀在那次“事故”中扭伤了,一连疼了好几个礼拜。于是我每天放学后都在路边的一个小公园里帮他按摩。他怪我手劲儿太小,我于是使出全力,他立刻疼得扬起头,突兀的喉骨在挺拔的脖子前面上下游动。我忍不住伸手去摸一摸它的棱角,他笑着缩起脖子,面颊上扯出几条深深的纹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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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s3 F# i6 O% C- P/ C 纹路后面,我又见到那孩子般的笑容。
% `2 f# ^3 O5 X* }8 T/ Y! X; ^ 我抽回手,他渐渐收了笑容。在不笑的时候,他拥有一张大人般成熟而深沉的脸。 2 m6 i" T$ u- j! y+ |1 `: }) O
我再次觉得他比我大不只一岁,因为那时我脖上的喉结还很不明显,看是看不出,要用手才摸得到。 ! `& r+ \* o% m# |( f) ?& ~
他的肩膀恢复正常了,天气也渐渐转暖。他身上的深蓝色羽绒服换作海蓝色的化纤夹克然后又换作天蓝色的衬衫,上面淡淡的烟味儿却一如既往。我渐渐就习惯这股味道了,习惯得甚至有些依恋,就如同小的时候习惯母亲身上的味道一样。其实当时我应该早就忘掉母亲身上的味道了,可我却一直顽固地认为,那是一种混合着力士香皂的被太阳晒过的被单的味道。用逻辑分析一下,母亲身上是不该有这种味道的,因为她离开的时候,在中国还买不到力士香皂。
/ M, T4 e6 D* r0 @- Z% D4 I' D 夏天的傍晚,伟时常随我到我家楼顶纳凉。那上面风很大,视野很开阔,却少有人来。偶尔也会有无风的傍晚,夕阳歪歪斜斜地照过来,楼顶上没什么遮拦,倒是反而更加闷热了。他索性脱掉衬衫坐在水泥搂板上。他没穿背心,所以整个胸膛和脊背就都露出来了。
6 {: J0 m6 S z/ t8 n" V8 b% G 他身上同样的黝黑,还微微发亮,可能是蒙着一层汗水的缘故。他的确很瘦。他坐着的时候,薄薄的肚皮微皱着叠成几层,似乎用手指轻轻一捏就可以提起来了。 6 i3 f9 k4 m" P* e! O
他坐一坐就又站起来,可能是因为楼板被太阳晒了一整天的缘故。他背对着我站着,欣赏远处雄伟的天坛祈年殿。他的肌肉其实并不很发达,这和我隔着衣服给他按摩时所得到的印象有些出入。不过他的肩很宽,胳膊顶端的三角肌很饱满,而且他深蓝色的确良裤子下面,显现出一双窄翘的臀,所以整个身架子看上去非常匀称。
, }8 f- c' p" Z. c0 ^ 我腹部突然生出一种痒痒的感觉。我有些心慌意乱,连忙侧转过头,眺望远处的古观象台。这个角度正好和从我家阳台上望出去的角度相同。我试着靠近顶楼的边缘。这里并没有护栏,我伸开双臂。
, b0 b; E3 V" C" q$ a9 c$ ?0 X2 R 背后一阵温热,他用双臂圈住我的腰,他的脸颊紧贴住我的耳。 ) X: L2 P) f. s- Y2 A( V/ c4 t
他慢慢把我从顶楼边缘托回来,他的脸很烫,很柔软。这又和我通过观察所得到的有棱有角的印象不符了。我浑身游荡着一股酥麻的感觉。这感觉从尾骨的末端开始,先向上延伸至脖颈,再向下延伸至脚跟。 5 Z* P2 Z M+ E+ l
那一晚我接连不断地做了许多梦。我最终从一个梦中醒来,小腹下的凉席却已湿了一片。梦里伟与我站在顶楼,他身穿洁白的制服。那分明是老式的警服,白色的帽子上还有一枚圆形的国徽。 % l* b F' p5 R5 P& j' u( n
而我上高中时警服和帽子都已改成橄榄绿色了。
6 a1 {. P U: \; Q) N4 ^ 回忆着梦中的情景,我无声地惊呼。就是这一晚,我又想到了澜的日记。我把它从凉席下翻出来,仔仔细细读了整整一夜。那夜黎明前下了一场急雨,下雨的时候雷电交加,而且停电了,我是在烛光下读完那本日记的。从那以后,每当停电时,我常常拿出澜的日记在烛光下阅读,很快就熟悉得几乎可以背诵出来了。 + i/ w" D8 ~- K+ m: n
在幽深的夜里,在辉家的那张硬木板双人床上,辉也同样从背后用双手圈住澜,在梦中轻呼:澜,我爱你。
4 \0 z# N5 Z( @ m; ? 我坚定地认为澜是男生了。而且,我自以为理解了澜的痛苦。不过,我也越来越嫉妒澜,因为,我和伟始终只是好朋友。我甚至没有什么可靠的证据来证明伟也是喜欢我的。
$ Y$ y5 D' S/ T' k! b5 w& i 我更加强烈地希望了解日记里故事的结尾。我不知道澜是不是真的死了,更无法确定如果澜还活着,他和辉会不会在一起,会不会一直在一起,直到我发现这本日记的时候。
# Z5 p7 B& M% _2 v, \6 m8 u 有时我想,无论如何,我应该是可以找到辉的。也许我应该找到他并把这本日记还给他。但是,如果真的有一天见到辉,我不知道我会不会有勇气向他询问故事的结尾。 ( V) W. z3 x0 V; B" S" v0 P
我的高中生活就在澜和辉和伟的困扰中度过。有时我甚至会把每个人搞混,尤其是在梦里。我始终认定,那频繁光顾我梦境的人是辉。因为,他总身着旧式的警服,而且在梦里,他称我为澜,我亦称他为辉。然而,他却拥有伟的面孔和嗓音。7 d$ v; \) E% H1 M1 M7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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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_8 S1 G. N0 { 在现实生活中,我有时也会把伟称作“辉”。对澜的日记,我想我是有些入迷了。不过伟却没有犯过同样的错误。他始终称呼我小冬,也许是因为,我从来没有让他阅读过这本日记。
* G1 b6 B% u' N4 _1 c 其实,关于澜的性别,从这日记里是找不到任何真凭实据的。但从那时起,我的确再也没有怀疑过澜的性别。我坚信,他一定是男生。就像我坚信我自己是男生一般。 2 O5 L" M. h; K# I) U, ~
高中毕业后,我考入清华大学电机系读本科,伟则考入清华的机械系读专科。 # R0 ~* K' T, Q6 i' H
这着实令老师和同学们惊讶了一番。以他的分数,原本可以考入一所普通大学读本科。
9 A+ v5 T" P2 V8 S& _4 B5 e 填写志愿的那个下午,他望着我的表格喃喃道:清华大学,离我多远哪!
" D' q$ B) ^* D" m$ f; N" } 我回答:不管多远,你来看我吗?
$ }. P4 }% C. p) H 我没看他的报名表格,也没向他打听到底报考了哪所学校。我曾听说他报考了外地的大学。那所学校在北京的录取分数很低,报考该校对他原本就是理所应当的。 & {$ |5 D; I! n- @3 S
而他却报考了清华,不惜牺牲本科的学历。我无法确认他的动机到底是什么。我想,即使是他自己,可能也说不清吧。 & S! e7 q% U% C S: T8 w" n
我们于是来到同一所学校。而且,我们住在同一栋宿舍楼里。他住一层,我住四层。清华的专科生本来没有资格住校,但伟不知用了什么方法,竟也住进他们系本科生的宿舍。我曾半开玩笑地问他走了什么后门,他诡异地笑笑说:“你别管,反正就是得看住你。” % A& V& r0 T0 v9 O" `5 y
我和伟一同在图书馆新馆自习;一同去十四或十五食堂吃饭;周末一起回家,每周五下午政治学习时一起逃学,去圆明园里骑车乱逛。那时圆明园只有正门两侧有院墙,而园子后面则农舍混杂,并没有明显的边界。我们每次都从那些农舍间推着车子溜进公园,终于有一次被戴红色袖章的管理人员抓到,一共罚了三十五元钱,十五元因为在园内骑车,二十元因为没有买门票。在当时,这是很大的一笔钱,我在外文书店购买的进口密纹唱片也只不过二十多元一张。 2 `3 b$ g8 d( {: S8 l
我们一气之下决定不再去圆明园了。恰逢学校开始实行大小礼拜制,原来周六早晨的《金属工艺学实习》全部调到了周五上午。这样我便开始提前享受双休制了。伟是专科生,他周六原本就没课。我们于是把回家时间提早到周五下午。
% n: I1 A( |/ X% J; R! c& g% X1 A 我和伟从不在周末时出来乱转。周末我会呆在家里,帮助父亲做些杂物。自从搬进学校,我突然发觉父亲日复一日的衰老。也许,父亲的衰老早就开始了,并没有因为我的搬走而明显加快,只不过每周见一次面使我真正注意到了这衰老的过程。 ! S% F8 F5 C( R" _ c4 K2 x
我和伟仍旧骑车去公园里闲逛,不过时间改到周三或周四的傍晚,地点也改到卧佛寺。时值晚春初夏,卧佛寺的黄昏出奇的甜逸幽静,环抱的群山透着难以形容的灵气。公园门口的守门人不似圆明园里的人那么嚣张,我们不久就同他们混熟了,不但被免掉了门票,在公园里骑车也明目张胆了。
5 K2 g' |( p( K) {% [# Q( x/ } 直到今天我仍旧非常怀念那段时光。尽管它没有持续多久。 ; y, d4 Z( x7 B
有一次我们在公园里游荡到日落,游客散尽了,偌大的公园,仿佛只剩我们俩。我们在暮色里独自欣赏寺院的一尊尊佛像。我默默凝视佛的眼睛,佛的目光温柔而坚定。我突然被这目光所感动,似乎佛正耐心地等待着为我指引方向。
5 A* F0 d3 p& C$ ?4 U* n8 ~2 { 我不知为何突然就想起阿澜的日记来。 : R6 h1 ?, L" U/ f9 ?+ S7 ]
我不禁在心中无声地询问佛,澜和辉的故事到底拥有一个怎样的结局。 # f) N5 T" _6 {, b, @% J/ |
佛并没有立即回答。
- y; R1 |3 T o& N; X& `3 Y 站在身边的伟轻轻勾起我的手指。他低声问我在向佛祈求什么。四周的寂静和幽暗突然带给我从未有过的勇气,我低声答了一个字:你! ! B+ Q6 m- z& w8 R$ n8 r1 C
他沉默了许久,我感觉到他的手在出汗。我的手同样在出汗,两根纠缠在一起的食指变得滑溜溜的,似乎要多花费许多力气才能继续纠缠在一起。他索性甩开了我的手,有些牵强地笑了几声作罢。 / ?( {1 t5 G2 Z1 e+ ^8 k
我心里一阵凉意,抬头再看一眼佛。佛的目光变得朦胧,虽依然温柔,却不再坚定,我再也看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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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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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g" x. d5 M# m 那天晚上,我们如同往常一样在回学校的路上买了个西瓜吃掉了,如同往常一样一起去水房打开水。 ' @* U% X! E5 r: F: `
不过,我们后来再没一起去过卧佛寺。
" r; ]1 o' f6 j/ H P; n 学期很快就结束了。等到秋天,再回到学校,我和他不再形影不离。6 e; j! b6 f3 b: l4 p* k+ M;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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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u$ v- T! J& |5 f& S2 k8 l$ p" l% i三(1) / h8 x) G# V3 \!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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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大学二年级的秋天,伟认识了于佳慧。他遇到佳慧的那一晚,我独自一人在文科楼自习。没有伟,我是占不到图书馆新馆自习室的座位的。 0 q' U- F' R# S( j, G
那一晚,伟随专科班的同学去北航跳舞,而我却要为英语四级考试做准备。其实,即使没有考试,我想我多半还是不会去参加那场舞会。 * `7 `5 t0 n% t# q
所以一切该发生的终究都会发生,躲是躲不过的。
$ ^3 P' }4 j$ o3 l) S 第二晚,我们照旧在新馆自习。突然有他同寝室的同学来传话,说有个北航女生到宿舍找他。
' W4 @5 K6 G" |8 F/ R7 N 他和我沉默对视了半秒。我漠然把目光重新转向书本。 2 d6 j" ~+ U% A0 w
他跟传话的同学说他今晚很忙,请告诉那北航的女生,就说没找到他。
1 _* X+ E2 _2 o2 b4 c9 z } 过了一周。同样一个在新馆自习的晚上。那同学又来,并且告诉她北航的女生就等在图书馆门外。
/ C4 A g2 r4 a& P* V+ r' E7 U 这次我的目光始终停留在书本上。但我知道他离去前也曾转头看我。
$ O6 L7 [. S! ? 自习馆的灯光非常明亮。坐在对面的两个女生交头接耳。她们用手指转笔的技术远不及我。
6 d+ G9 i. i/ a% [+ |; C6 E 那夜伟没有返回图书馆。我把书包送去他寝室的时候,他也不在寝室里。 3 u+ H) m2 t8 H' O
从那以后,他时常来和我打声招呼,叫我不要等他上自习。再后来,因为每晚如此,打招呼的形式也省略了。
: p7 _; o6 v5 C7 |9 Z 他是专科生。他原本就不需要如此频繁地自习。 + j1 o! J9 W- b7 a: G
我和他不常见面了。偶然见到时,他总是行色匆匆。我于是也加快脚步,装出一付心急火燎赶路的样子。我们彼此微笑并挥手,有时还简短地寒暄,内容空洞而毫无意义。
: c) F9 U# e. ~' W: o9 {/ A 我们反正没时间多聊,因为我们都在心急火燎地赶路。 ' C6 j A& J2 f$ T/ e: f$ N% F
我与他擦肩而过。我尽量不回头去看他的背影。我猜用不了几秒,他就已经走得很远了。
9 s) C, c' N$ h ?% ?1 @ 我料想他必定真的繁忙了许多,就连周末也不得空闲。 # E4 z7 D. }- \5 N- ]& ^# n1 M! B
因为周末我们也不再一同回家。 ' @3 h/ \/ A# v6 Q9 f' Z) W
我突然发觉骑车回家很辛苦,于是改乘公共汽车。
u1 N; b0 L0 Y 于是我发现他周末会去北航。 ) c9 ~1 w# j' h2 }
我的印象里,有很多次,隔着三七五路公共汽车的玻璃窗,我看见他飞车拐进北航的大门。但我知道我的印象是不可靠的。因为印象里他穿着那件深蓝色的羽绒服。可是上大学后他就改穿一件黑色的皮衣,那件羽绒服早就嫌小了。 1 p+ [ S( M _% R2 j
更何况,在我的印象里,看见他的时候,我的四周很安静,空空荡荡的。这也是不可能的,周五下午开往西直门的三七五路汽车永远都象是塞得满满的沙丁鱼罐头。
) p" O$ U, _ A; @1 P: W5 w/ N/ L 终于,从同学口中,我听说他和那北航女生谈恋爱了。那女生叫做于佳慧,是上海人,和我同岁,却高我一级。 " d+ v3 ~+ j. c z
也许我应该感谢于佳慧,因为她,我突然拥有了很多时间。我利用这些时间和同班同学打成一片;我利用这些时间通过系学生会为自己公饱私囊;我还利用这些时间准备英语六级和托福考试。 / F; ^' H W2 r# ]1 H5 n) r
我却对于佳慧毫无好感。其实我当时和她还未曾谋面,不过每每想到她,脑海里便顽固地浮现出电视剧《封神榜》中妲己的样貌。她如狐狸般妖艳。 3 E- o8 m7 w, l+ T, B6 ~: P5 I8 h
我对那年冬天的寒冷印象颇深。每晚自习过后,骑车从某教回宿舍,迎面的北风时常令我无法呼吸。我坚信清华园里的冬天要比北京城里寒冷得多。
) b- {" p8 `( m) p" s 但那并非我在清华园里度过的第一个冬天。第一个冬天却为何没有给我留下寒冷的印象呢?我发现我的记忆果然是有些不可靠了。 / H0 G& g$ ~1 @" o8 A: @+ ^
冬天过了以后,我确信我已经不在乎了。我又开始在周末骑车回家。我换了一辆自行车。那辆二六永久在清华南门的车棚里被人偷走了。 : n ^: E. g& d+ Q' Q0 i- n u5 m1 A
可见没什么是永久的。 8 U5 q8 x2 A ]5 T' {
况且我把阿澜的日记也遗忘在褥子低下,很久没有翻阅过了。
; H8 F: l' b! l! r 我的生活非常平静,直到那年暑假。暑假里我发现,父亲和我的一个远房表妹关系密切。父亲叫她小莲。
4 E! J; u& U& z4 A" F 我有数不清的远房表哥或表妹,大多在北京做民工或保姆。 4 L$ ^% o( f+ i% g7 u% m; M
我的发现令我感到耻辱。我深刻地意识到了自己的自私,但丝毫不准备战胜它。* M' U* c3 O ?- `1 X.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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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2) 2 q& y ]8 N2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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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Z' [' P0 W; D/ k/ c8 | G 在那个暑假,我想我对待小莲的态度是刻薄的。我坚持认为我第一次见到她时,她梳着两条长长的辫子,穿一件大红色的西服。我以此证明她的土气。对此小莲始终不承认。她哭着说她从小到大从来没有留过长发。 6 A* d( l* o5 A+ Q
或是我的印象,或是小莲,有一个在撒谎。我虽然不信任我的印象,但更加不信任小莲。
+ j+ P. R6 `$ t 父亲对我很是失望。不过他不再有打我的机会。因为我不再爬上凉台的护栏,我个子太高,爬上去也无法站直,况且,我也不能确定那年久失修的护栏是否承受得住。 6 N9 n" D# T2 r1 }- _ y' t, }3 \9 M
我虽不信任小莲,但看到她满眼的泪水,仍然会感到内疚。况且父亲突然又添了心脏的毛病,虽不甚严重,却多少与我有关。我于是提早搬回学校。
, }. E" m) Y* V+ x; z% Z" R, { t 就在那个暑假的清晨,我拖着行李,在楼道里遇到了伟和佳慧。 a* M6 y9 z5 T, k
我看见他俩手挽手从他寝室里走出来。他们睡眼惺忪,衣发不整。
) L7 z1 g4 d+ U" l/ @ 她远不及电视里的妲己美丽。
; q: i* S$ A5 m- O 伟的目光与我相遇。他有些震惊,不自然地把她的手甩开了。
! o* B0 k* ^; l! J& [, r7 U3 e- t 我蔑视佳慧而憎恶伟。我把目光移向一侧,漠然从他们身边走过,形同陌路。我原本以为自己早已不在乎了。不在乎自然就不应该感到如此的憎恶。 1 V, c: |( h* E; E- \
对伟的憎恶转而变作对自己的憎恶然后又扩大到对周围一切的憎恶。我努力改变我的生活。 0 s& T e3 l! u) }' p' S, D
我于是联系到了美国一所大学的半奖。转学读本科是很难取得全奖的。即使是得到半奖的转学生,在当时也算屈指可数了。
0 L/ k1 O; B. _" T9 ^1 k) F8 N 我得到了一位远房舅舅的经济担保。我有时怀疑我和他是否果真有血缘关系。就连母亲的消息,我也很久不曾听到过了。而这位舅舅的地址还是我从母亲遗留下来的一本厚厚的通讯录里找到的。
3 k# b& G' o3 u+ ^$ w 不过这个问题并不重要,因为我从来没有见到过他。
; p* o* S0 Q( `" x! ^8 a 我轻而易举地得到了美国签证,其过程之顺利远远超出我的预想。我的代价仅仅是提前两小时起床和旷掉两节马克思主义哲学课。我的记忆更把这个过程简化了,我似乎跳下出租车便直接走入美国领馆。理智告诉我这是不可能的,我一定也曾领取了不知何人分发的号码,也曾在领馆门外排了很长时间的队。
: P0 X. @$ V9 d1 g* C: [4 ] 我离开清华园那天,有很多同学来为我送行。 2 D8 _' O5 P9 ]! Z$ C
几个多年不见的高中同学也参加了我的告别聚会。他们问我为什么没有看见伟,他们本以为在这个场合遇到他是理所当然的。
+ J9 Z( {0 n5 f% [0 n: n+ H- Z& X 我在伟的宿舍门前站立良久,最终没有推门进去。楼道里传来黑豹的歌声。他们唱着“Don'tbreakmyheart.”我想我仍旧憎恶着伟,而出远门的人是不需要和所憎恶的人道别的。 3 F* X4 S" h( I9 P$ b8 I, L& D
那天晚上,我坐在父亲身边,和他聊了很久。自从暑假,我们有几个月没有如此亲密地交谈过了。很多年以后,我曾努力试图回忆起那次谈话的内容,却丝毫没有印象了。随着年龄的递增,我惊讶地发现,记忆竟然毫不留情地过滤掉了很多珍贵的东西。 ( A- k* B+ N( a4 w2 w7 B% D
我于是真的有些痛恨我的记忆了。
$ H. m0 x* f7 `) I 和父亲谈完话,应该已是非常晚的时候了。我最后一次来到阳台上,眼前已经多了不少高楼,古观象台和徐徐开动的列车都已不见。我转而再看近处的景物,二环路上车水马龙。更近一些,护城河两岸平整地砌满方砖,以往的野草荆棘都已了无踪影。
3 t( k+ k) ~' e# z( r) O) [" r( h 接着我就看见了伟。他站在路灯下,仰头向我凝视。 . x* N( G8 B: r5 }0 z
我的视线突然模糊了。
+ C4 O2 P8 N' I1 g4 R( X3 Q 我们对视了很久,他冲我挥挥手,果断地转身走远了。
& {+ c' g8 j( J0 _5 N! R 我的鼻腔完全不通畅了。
0 |( Q& e$ K" C/ p r6 ~1 j 我回到屋里,从被褥下翻出阿澜的日记放进旅行箱。
. h( J+ J( b+ q- |( c6 B) p! U 在我的记忆里,我们的确对视了很久。不过我的记忆是不可靠的。因为我还顽固地记得,路灯下他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分明是淋着雨的样子。但我同时又清晰地记得,当时夜空中正悬挂着一轮明月。
( g2 d4 u, p5 I2 q 况且北京的冬天是不常落雨的。9 |5 O' H$ N& C' O8 k! j) m$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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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3) & Z( c7 k" f) @4 I) @( ^* v6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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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我把当时的情景和阿澜日记里的情景搞混了。以至于若干年后有段时间,我开始怀疑那晚是否真的见到过伟。 # [: d8 f: D5 A' m- b5 ^
不过第二天,我的确把澜的日记带到了美国。有那破旧的本子为证,千真万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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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F! {; Z O$ p1 S三(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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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 A: H' u$ q" A 我来到安阿伯的时候四处白雪皑皑。
0 C( H2 @5 u$ p 台湾人称这座城市安娜堡。肉麻兮兮的。 $ D; o3 x% l! l3 U% n8 r
那时的密西根大学,来自大陆的本科生还非常罕见,倒是偶尔会碰到来自台湾或是香港的同学,“安娜堡”这怪异的名称就是从他们那里听来的。 ; i) e, L+ D2 F4 Z3 H Y+ v
而我却顽固地称这座城市为安.阿伯,因为在大陆版的美国地图上是这样翻译的。幸亏我到的不是旧金山,因为大陆版的地图称之为“圣弗朗西斯科”。 4 W4 H! F% O; @" t2 q) l( D: g
多亏密西根大学中国学生会的帮助,我第一个落脚的地方是个独身白人老头的地下室。
2 E* M, o7 _5 E 一下飞机便可以住在地下室里其实是很幸运的。我曾听说有个中国学生,下了飞机见到学校派来接机的人,那人问他身上有没有现金,他说有五百元,于是就被直接送进一家汽车旅馆,每晚六十美元。 9 U4 i/ q% T8 G' [* a& H
我刚到美国的时候身上只有两百元,所以说我很幸运。
1 a: d! ~1 u* W, |/ j d5 k 地下室里有一床,一桌,一椅,一个带淋浴的厕所,和一个整日嗡嗡作响的锅炉。室顶很低,悬挂着纵横交错的管道。
+ `( |, K1 t, w4 j 地下室里一片漆黑,不论白天或是黑夜。住在我头顶的老人时常在屋里散步,拐杖的声音惊天动地,同样是不分白天或黑夜。 , e6 X. I3 c& ?1 @0 ^9 d& k8 I
老人很瘦,背很驼。我一直搞不懂,如此瘦弱的老人,如何能够通过拐杖发出这般惊天动地的声音来。
$ t& O' k( Y h( ^' [. {' P 我对他并无好感,所以也不准备经常同他交谈。他说话似乎很吃力,口齿也不太清,我的英语尚且不如何流利。 - |) }1 u) o1 l
但除了我,我不知道他还能和谁交谈。 . c% ]0 {8 `5 q2 X" ]0 W' {
到美国的第一天,我把一百五十美元月租交给他,他随即叽哩咕噜讲了几句话。我不知所云,也没有耐心搞明白,虽然窗外阳光明媚,可我却昏昏欲睡。我于是随意应付几句,不但词不达意,想必也全然没有逻辑。
+ z( b7 x" Z: E8 @/ c3 N 老人居然绷着脸说我根本没听懂他的问题。以他如此苍老的身体,竟拥有这等敏锐的听力,我惊讶得目瞪口呆,只好放弃立即下楼睡觉的打算,仔细把老人的话搞明白。现在回想起来,他一定使用了助听器。
8 Z& `0 G$ {; u 原来,他想向我展示他家的电视机。他居然怀疑我以前从未见到过这种东西。他还要求我为他做寿斯,原来他不知道中国和日本有什么区别。
- V8 ]% [7 f0 q1 f9 S( q 我强烈地意识到了身处异乡,身为异类的感觉。我有些思念北京了。 * L F5 q( D7 F: Z
我下楼后睡意却有些淡了。我索性坚持不睡,趁机把时差倒过来。
; I6 x* o( q& t, E/ `' R 我从箱子里翻出阿澜的日记。记忆于是又和我开了一个玩笑。因为记忆中我是在烛光下阅读的,可我知道,地下室里虽然漆黑得宛如停电的夜晚,我却并没有蜡烛,只有一盏简陋的台灯。 # M: F# F1 f" |
很久以后我才发现,那天竟然是一九九六年的元旦。元旦过后,一九九六年的冬季学期——我在密大的第一个学期——便开始了。 ) `* A* M1 }3 X1 |+ D" S* Q+ E! M
密西根大学每年分春夏秋冬四个学期。秋季学期是每个学年的第一个学期,自九月初一直到圣诞节前。新年后冬季学期便开始了。秋冬两个学期各四个月,是修课的主要时机,而春夏两个学期各只有两个月,绝大多数学生只在春季象征性地修一点课或者干脆两个学期都不修课,这样计算,暑假就长达四个月之久了。
8 r, |7 }" b# g& M 开学的最初几天,我自然是有些不知所措的。密大要比清华自由随意得多,不但没有班级的概念,有时甚至连年级的概念也不甚明显。临到开学,学生们分分通过电话或电脑,按照学院印刷的课程表,选定自己本学期的课程。至于选什么课,或者选谁教的课,全依据自己的学习进度和喜好决定。系方基本上不干涉学生修课,只提供咨询服务,帮助如我这般一头雾水的学生制定选课计划。 7 P* G* z. h/ x) A/ e
我于是立刻便有些怀念清华了——一个班集,大家上一样的课,完成一样的作业,考一样的试。旷课逃学都无所谓,作业可以拿来抄,考试之前问问同学就知道复习的重点是什么。而现在,没有了班集的概念,我似乎没必要认识任何人,一切都变做自己的职责,仿佛回到幼时,被父亲锁在家里,独自研究屋角的杂物堆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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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毕竟,这是在美国,在这里我不认识谁,也没人认识我。这里没有圆明园,没有卧佛寺,即便给我逃学的自由,我又有何处可去呢? 2 `% G( F9 T$ I0 q3 l3 @: R" Z2 D3 T
我用了一上午的时间,操着磕磕绊绊的英语在系办公室咨询。午饭时间临近,绿眼睛黑皮肤的女教务终于不耐烦起来,果断地给我列了一串长长的推荐课程,然后用无庸置疑的口气告诉我,最好每门课都修一遍。 ; t% ~: S1 |( \2 ^, a" o
我一手抱着铅印的课程表,一手抱着英汉科技字典,在图书馆仔仔细细研究了一下午。研究结果表明,如果想要在两年后按时毕业,是无论如何不能遵循绿眼睛开列的课程计划的——那张单子连最基础的《高等数学》和《普通物理》也没放过。我若照单全收,哪怕每个学期超负荷选课,而每年选满四个学期,恐怕也要三年以上才能毕业。
' Y' r* f) F- c" S% W2 R7 T 况且我是不能一年上满四个学期的。除了上课,我还需要打工。我的奖学金只能解决两年的学费(当然还不能是超负荷的选课),而我的生活费——那一百五十元的房租和其他必需的生活费用——都是要靠打工挣出来的。
2 \4 k7 h' m$ Q9 s& v 我横下一条心,把绿眼睛写的计划扔进废纸篓,自己从新制定了一个两年即可毕业的计划。计划上的第一门课程就让我头皮发紧——《高级控制理论》。即便是在清华,我也未曾修过《初级控制理论》呢。我可怜的一点点有关反馈的知识,都来自大学一年级时的《模拟电子》课,而我对那门课的印象,就只剩下那小个子女老师的四川口音了。
! ?! H2 P+ X g/ }3 K: D 上过《高级控制理论》的第一堂课,我便更加忐忑了。
6 {0 l8 P' \3 x7 x% J0 m 那间教室很宽敞,能容纳上百人,而学生却不过二十人。这样少的人散坐在这样大的教室里,气氛其实是有些散漫的。有个我猜能有两米高的白人学生,竟然在寒冷的冬天穿了短裤来上课,并且公然把脚架在课桌上,两条长长的白腿,离远了看倒好象两段脱了皮的树干。直到教授走进教室来他才将腿拿下,身子却仍半仰着,好像在天文馆看星星。
0 {0 t4 @6 `: P3 q+ I; b& b0 ]6 n 教授是位四五十岁的中年白人,表情倒是比中国的教授似乎还严肃着些。他的口音并非标准的美国口音,似乎掺杂了些德国风味。他走上讲台,第一句话就是:“我这门课算是我们系最难的几门课之一了。你们当中如果有谁是本科生的话,我劝你放弃,去选别的课。”
1 x: Y3 |5 { q! t 我好歹听懂了这句话,心里七上八下。我环视四周稀稀拉拉坐着的同学们,立刻就觉得每人看上去都是研究生的打扮,内心就更慌张了几分。
1 I% V& ^/ {$ j& Z, V: O 然而更糟糕的事还在后面——教授那句开场白虽然令我格外忐忑,但至少被我听懂了。而后面的整整一堂课,我竟然对教授的话完全不知所云。可是看看那些貌似研究生的家伙们——尤其是那个看星星的——却一直在不停地提问,那口气——虽然我也听不懂他们在问什么——简直就是平起平坐地在和教授探讨了。 6 a2 T5 ~/ c6 B" i/ A, o
下课后,我又捧着字典和课程表回到图书馆,和自己做了一整夜的思想斗争。而当我终于决定要放弃这门功课,去选别的课程时,却发现其它几门可以选的课程全部已经满员了。我只能下决心硬着头皮把这门课修完。第二堂课,我带了便携式录音机到教室。出国前我就对自己的英语能力很有自知之明,所以有备儿来。
5 M( d/ w! P, l 不过那台录音机我没使用过几次,因为把它公然放在课桌上是件令人难堪的事。另外就是那些课堂的录音,我永远听不懂也听不完。因为有很多单词,即便反复听仍是不懂,而字典又无从查起。
. @, k6 M9 n, N( C. V, Q- U 课堂录音虽不能解决我的学习问题,却能够解决我的失眠问题,而且屡屡奏效。自考入清华,我不知为何时常会失眠。满宿舍的兄弟们都鼾声大作了,独留我一个人任由思绪四处乱跑。而现在,有了这催眠的课堂录音,临睡前把录音机放在耳边,听那徐徐的带着德国风味的半懂不懂的英语,我很快便能进入梦乡。不知道真是那录音催眠呢,还是生活太繁忙,真是累的睁不开眼了。0 Q2 Q+ m5 h5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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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5 d z, x! W1 Y) j" E2 m" n3 e 我的生活果真是日渐繁忙了,除了每天上课,还要在一间叫作“中国楼”的粤菜餐馆打工,以便挣出生活费。学校是可以走去的,但餐馆太远。我不会开车,公车稀少而且昂贵。我只好用三十美元从房东老人那里收购了一辆年久失修的自行车。车是英国制造的,我不记得是什么牌子了。
& m3 I$ F- c+ R7 E- \ F 那英国车绝对没有被我遗失的二六永久舒适轻快。
$ d+ m1 p3 c) c5 O4 [ 这个城市的道路没有给自行车留出专门的通道,我尽量靠边行驶,从我身边驶过的汽车也纷纷减速,有些还夸张地跨越到黄线的另一侧。好在骑车的人只有我一个,交通没有受到过于严重的阻碍。
" R1 r; w' e3 l* G/ v$ I# A. b 五十分钟的路程仍令我心惊胆战。
2 Z+ s1 U& t& P# d! j 骑到中国楼的时候,虽然我的脸和四肢已经冻得失去知觉,身上却早已大汗淋漓。
2 r! J( N- y/ X$ H& w9 }6 F7 w 我的F1学生签证是不可以随意打工的。为防止移民局的突袭,我一直冒充老板娘的外甥。
) z( P$ [ f5 {" Z1 ~ 我上班时得以穿着便服,仿佛在敌后进行地下工作。 . m& Y% k: P; V- P' K
我时常觉得招待生那套奶白衬衫黑领结黑马甲和黑西裤的制服很精神。这也许是我想穿但不能穿的缘故。由于客观原因而始终得不到的东西往往魅力无穷。
+ R/ S c$ d% T0 F' K- n 然而这身制服的确也有实际价值。不能穿上它,我便丧失了从busboy(擦桌子上菜扫厕所)晋升至waiter(开单上菜结账分小费)的机会。职位上的差别是至关重要的,因为招待生每人每晚最多可以分到两百元的小费,而我却只有一小时六美元的固定工资。所以每当我收拾残羹剩饭时,看到客人们大方地在桌子上留下钞票,顺便抛给我一个暧昧的微笑,我心中的哀怨简直难以用语言形容。
2 s5 s. ?9 ?. O 中国楼的老板娘是香港人。我至今也不清楚她到底姓刘还是姓罗又或是姓楼。如果直接按照我所听到的发音判断,那她就一定姓楼或是罗了。我之所以怀疑她姓刘是因为以前听到过香港人把刘德华念做“老的蛙”。 b% j8 c* ]7 h) z
我心里还是有些喜欢刘德华的,尽管以往,我曾不止一次地当众表示过,我对以他为首的香港偶像们是如何的不屑。
3 G* m9 O! a4 j. [+ ]/ u 我想是他的肤色和脸部的轮廓让我联想到伟。 $ n+ R5 V$ K) X- t3 A
然而以此类推,我应该是憎恶刘德华的,因为我憎恶伟。
& y! b7 e* B5 u6 t; `: O4 V 可见我不仅没有原则,而且爱憎不分。 * J" d6 E' s5 q0 `3 K% F
老板娘叫我阿冬,这两个字她发得清晰而且标准。我庆幸我的名字是夏冬而不是夏华或是别的什么,因为那样的话就有可能被她称为“阿蛙”或是“袜仔”了。 0 O3 G" C m L& L3 `+ {# ~
反正我不讨厌“阿冬”这个称呼。许是因为这个词我很容易就能听懂。其它时候就没那么幸运。在这所谓的“中国楼”里,我更加的不知所云。 - _5 A0 N5 D) J( q
我不敢说这些香港人或是台山人真的会使用国语或英语。但他们的确是在随时随地使用着,并且活学活用。不过,永远遵循广东话的语音语调。
( K5 z- B/ u* z5 _8 ]7 P& u) V 我和他们语言的障碍很容易导致工作上的失误。我被告知把“宫爆该(鸡)”端去“乙(二)桌”,我便端去一号桌。我又被告知把“四味安嫂婆(sweetandsoarpork)”端去“南巴see(No.四)”,我又端去了六号桌(No.Six)。
* F! ^( x5 S3 \) J 老板娘努不可遏。我损失掉整夜的收入——二十四美元。 2 u, l9 Q3 V* k6 P
当然是我的错。我理应判断出这些酷似广东话的音节里,哪些是粤语,哪些是国语,哪些又是英语。
# m p0 _( k; ~* C' K0 k2 `+ g8 `' V 我以前歧视方言,可此时几乎开始痛恨方言了。
0 ]8 q) V& g' `# T$ Q! ?* { 也许在他们眼里,我才是讲着一种奇怪方言的人。在中国楼里,我仍是个异类。
1 a% J( q1 G$ v5 e5 q1 v1 A 我的生活中突然失去了同类。 $ A* ]1 ^8 u- e i) J$ X6 y
我如同回到了童年,一天到晚独自在家闲逛。只不过,墙角的杂物堆却不见了。 3 W- m& o- }" W4 z- l: V: Y
我平静地等待着同类再次出现。 7 F* Q9 \; q& b7 y2 \4 l* m1 O8 B
我料想到那时,我又会毫无原则地接受愿意接纳我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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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分 5 Q% N' G3 s1 m9 x(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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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身边的伟轻轻勾起我的手指。他低声问我在向佛祈求什么。四周的寂静和幽暗突然带给我从未有过的勇气,我低声答了一个字:你!他沉默了许久,我感觉到他的手在出汗。我的手同样在出汗,两根纠缠在一起的食指变得滑溜溜的,似乎要多花费许多力气才能继续纠缠在一起。他索性甩开了我的手,有些牵强地笑了几声作罢。 & m. s! c9 \*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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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i( _/ e' K6 T" i+ `! l2 {五(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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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7 p& m/ p/ x2 l, i* o4 q 春节那天,我收到了父亲的来信。
; i( C% J1 p, c6 j 我原本不知道那天是春节,是父亲在信中提醒了我。除此之外,他还告诉我北京下雪了。 6 U3 {+ t. F/ e7 q( {
信中夹了一张照片,照片中他笑盈盈地站在天坛公园的雪地里。
1 k& i8 U. M* G 父亲的头发居然花白得如此厉害。有些如同他脚下薄雪覆盖的土地了。
4 R4 c; Q4 Q z, } 信中没有提到小莲。可我却突然有些感激她了。 8 n o. w' {! a0 S' U0 g: A
我决定立刻打电话回家。在中国店购买的电话卡还未曾使用过。
9 L, F% C+ V2 a( B: s4 J$ x 但是电话卡上的号码根本拨不通。可能是春节的缘故,通往中国的电话线路太繁忙了。
( p8 M) D$ T$ o8 R6 m 我没来由地一阵心酸,抱着电话哽咽。 # f; k6 a6 n; `. V, ?( Z. r
房东突然在楼上发出怪异的声音。我知道,他又在喊我的名字了。我赶忙擦干眼泪。
" B# U7 Q. A" ^, m* O+ B2 T 老人神情亢奋。他责怪我整个下午都占着电话,以至于他无法和他的护士联络。 $ [7 q2 f8 |) v# N" r
我不知道他除了和护士联络还能和谁联络。我也不知道他每周七天除了我占用电话的这一个小时以外什么时间不能够和护士联络。 & G W _* Y" X; R" i
他却不给我辩解的机会,立刻转换了话题,问我何时为他做寿斯。
7 p9 [2 J5 |: X8 l5 i 我回答说:I'mChinese!IdonotmakeSushi!(我是中国人,我不做寿斯!)我的声音有些高亢。
6 \) g' q$ s/ C( d+ k4 _8 K 老人一脸沮丧。
) s5 p- d, Y v% t- O5 v+ n9 B' e 我有些不忍。随即补充说我可以为他做Chinesedumpling(中国水饺)。
; R! e) R G* e# G 他若有所思,目光呆滞,思想仿佛在另一个世界里游荡。 : g3 d9 m+ r8 l; q2 G7 ?
我提醒他现在可以和护士联络了。他如梦初醒,拄着拐杖向电话机走去。
4 a" ^9 c$ A( N: R2 l4 m/ q 他的发比父亲的更白,如窗外满眼的皑皑白雪了。 9 k, c. z* K a0 R) f( x
我连忙转身去取我的羽绒服。到了要去中国楼的时间了。 ! Z9 A7 w4 ]) Y7 ~" B r& r: B
这一晚中国楼人声鼎沸。我机械地沏茶,加热水,传菜,收碗碟,擦桌子,换桌布,再沏茶。 4 g' H; I7 C7 k, Z, P
汗水和油迹把几绺发贴在我的额头和脸颊上。我的头发已经长过了耳朵,到美国后还未曾修剪过。此时那上面能闻到浓重的油烟味道。 ( o0 R# }+ k6 J$ k8 K
如果我面前有一条河或是一个湖,我真恨不得立刻跳进去,把满身的油汗洗掉。 7 b7 v8 U" o. {6 L- `
那一夜中国楼的招待生每人分到三百元的小费。老板娘居然破例给了我五十元。下班时,我偷偷为房东老人带了一盒锅贴。
4 I& d _. H/ r o 我在盒盖上写上“ChineseDumpling,HappyChineseNewYear!”(中国饺子,春节快乐!),准备悄悄放在厨房的冰箱里。
3 Q3 ?9 L H) E: y, S' p0 B 可当我回到住处时,老人却不在家。他一夜都没回来。
# n+ z4 a9 |% L7 l$ o3 q, c 这一夜我终于打通了中国长途。父亲的声音很兴奋。他问我身体如何。我说很好。我问他身体如何,他也说很好。
' Z2 N, [7 n" C 我问他心脏怎样了。他连声说好多了,让我不要担心。 , v7 y! N$ Q3 `" T
我告诉他美国很好。生活很舒适,学习和打工都很轻松。我故意把腔调尽量放自然,把语速加快。我不想父亲有机会对某个细节仔细盘问。
6 ?1 e, A3 K* ]* p* g: s 我讲了很长时间。过后立刻忘掉自己讲了些什么。 + a; c$ P, _% K5 k+ z
父亲告诉我伟常到家里来,帮他买大白菜和换煤气罐。父亲欣慰地说没想到我如此周到,临走时把年迈的他托付给了伟。
0 S( h3 [& G5 V' `9 r) ^; f 我的呼吸有些不顺畅了,上至鼻腔,下至每一根支气管,似乎都在收缩。 ) Z }' i' y. E. V) ^" \' @
父亲又问我一遍身体怎样。他的记性似乎也有些退化了。 1 g* p9 D- W: {
我回答说很好。
$ R Y l" ?( m. s. |( P 片刻的宁静。我鼓足勇气,请父亲代问小莲好。听得出来,挂电话的时候父亲很高兴。 - q& r7 t. Y- b( e
第二天,房东老人的护士打电话来,说老人病了,要在医院里住很长一段时间。
% I, U6 A( J2 P% w2 { 第四天,又有人打电话来,自称是老人的儿子。他让我另找住处。 e* K0 d# f6 T3 H% S& z# n4 ?4 M
过了一周,我就搬家了。我的行李除了从中国带来的两个大箱子以外,还多了一辆英国制造的自行车。我把大门钥匙藏在门前的脚垫低下。那脚垫上印着“Hello!”和一个大大的笑脸,我惊讶为何以往不曾注意过。几周后我偶然路过那房子的时候,看见门前立着“房屋出售”的牌子。也许,老人自那一夜再没回来过。' ], y8 v5 _+ g;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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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2) 9 z I5 d$ ~' d; V* T6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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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f& j$ s( q4 V W/ l; R 我独自搬的家。我的新家仍是地下室,和上一次的环境几乎相同,只是头顶上的房东换作了一位犹太老太太。
! n0 u: u3 a* E# }/ ?# O% y 房东到底是谁并不重要。我早出晚归,难得和这些早睡的老人见面。
1 A% ~2 m3 J# Q6 @: R 我不好意思再次麻烦学生会的人。因为我从未请他们吃过饭,他们也从未通知过我任何活动。或许因为他们都是研究生,而把我归到台湾香港的本科生那一类去了。
" {, L" C o1 L7 J/ R9 i 搬家那天,我借用了附近超市的购物手推车,来回两趟把我的两个箱子运到新的住处。第三趟取了我的自行车。从旧住处到新住处,勉强可以徒步到达,但来回三趟还是花掉整整一白天的时间。
! e# E( x4 v" G' B( F. J. Y. a 我走得并不快。自小学一年级以来,我从未参加过长跑,所以耐力有限。
; U) T C5 k# Y3 N/ C- y8 g 于是那晚,在中国楼打工的时候,我便显得有些动作迟缓了。但中国楼的生意并没有因我的迟缓而变得清淡,不到七点,门口等座位的客人已排成长队。 + ?/ g1 Q1 D T6 y/ p' b8 ?/ X6 Z1 O
我快步为客人添水,飞奔着去厨房里端菜。 ' ?' V( D1 t' d8 a
那晚,厨房门口的地毯显得格外油滑。我料想有人会在那上面出事。 5 P0 |2 }# J# t6 l
不出所料。但出事的人是我。我懊恼我本注意到了那片地毯,况且还对出事早有预料。可惜没有时刻记在心上。 - |8 v3 ?" t! o" Z6 [
我滑倒时肋骨硌在硬塑料桶的边沿上,手中的一碟银丝卷散至厨房的各个角落。
$ \. A. I* h0 s+ |' O6 l 我顾不得银丝卷。我已疼得涕泪交流,在地上缩成一团。老板娘今夜出奇的仁慈,她没有大发雷霆,却派人送我去医院。
* s( R7 f# ^& O, T6 R 送我的男孩叫阿文。我坐在他车里呻吟的时候,他还穿着奶白色的衬衫黑色的马甲和黑色的西裤。我想我当时的样子一定犹如生命垂危,阿文来不及换去制服,只随手抓了他的黑色皮衣扔在车后座上。 3 C5 t' Z, w/ D! K9 Z
那一夜雪下得很大。阿文的车子如蜗牛般爬行。在到达医院之前,我虽仍不能扭动身体或是抬起手臂,肋部却已经不如刚才那般疼痛了。 5 |; Z. O8 X+ b( R- O
阿文开车的样子很专著,额头上浮着一层汗水。车内的暖气开得很足,我渐渐觉得舒适了。 2 m Y2 a" J5 R
他身上的奶白色衬衫微微散发着厨房的味道。我虽痛恨那股味道,却仍觉那身衣服格外的精神。
& s$ T6 k: E$ U$ a5 g. N2 @ 我有些不忍打扰阿文。
- a+ k4 D- B' d* i! Y3 ] 但他在为我开车。我想我必须打扰他。我必须请他把我送回住处。我不能去医院,我的医疗保险是最简陋的一种,看一次急诊便会倾家荡产。
9 d- R2 u/ J) D1 C* A# L 我不知道应该使用国语还是英语。我发现,在中国楼打了几个月的工,我还从未曾和他讲过话。 " \2 q" h5 ]) r+ I# N8 L
他鼻梁上架的黑色细边眼镜和额上一屡被汗水浸湿的直直的黑发鼓励了我,我决定使用国语。我说:“我想我没事儿了,不用去医院了。谢谢。” & c- g. H( R- d6 U4 O& H
“你确定吗?” ' m/ Z( `2 s0 \' s* y, M
他用疑惑的眼神看我。他询问的语气很是关切。他的声音混浊而温柔。没想到他讲得一口标准的台湾国语。
& L% A" a1 T# o/ Q 我有些感动。却仍坚持不去医院。我微笑着再说一遍我没事了,顺便告诉他我的住址。
. ]$ |7 |2 |6 B. H 他于是把车头转向我的住处。
. d* s6 ^" ]8 H1 r. | 车里的空气似乎快要凝固了。我打破僵局,对他的护送表示感激,并为耽误他的时间表示歉意。
1 O" n# l0 s# q' I; c0 @# A( _; j. _& M 他腼腆地笑,两腮浅浅的酒窝显得孩子气十足。
- S* b0 `! f/ I+ H 我问他为何国语讲得如此标准。 - l/ D9 v g v; `( u( J2 p
他说他在香港出生,在台湾长大。 0 y) L3 S. k5 ^3 ^% E( m
我有些嫉妒他的国语和粤语都如此的熟练。
X8 b N4 F0 u: j 他问我在哪里长大。我回答在北京。他兴奋起来,仿佛对那座城市很是仰慕。
( f9 I8 P H% R0 D1 J6 _ 我于是更加感动了。
: ^( j+ a9 B) v9 R$ Q2 m 小莲站在我家阳台上观赏二环路时也曾表现出类似的兴奋。不过那时我只有鄙夷,从没有感动。
: U7 U* M c( J1 H 我们的交谈并不很紧密。但车窗上还是很快附着了一层白雾。他开动除雾的装置,但也许是车子太旧的缘故,那装置并不如何奏效。 0 I, `) C" W! Q3 U! C/ V
他于是更加专注地驾驶。而我也自然而然地沉默了。
$ y7 q6 x3 Z' a* M5 j, a( T# @7 z7 L 到家的时候,我抬动胳膊时肋骨的剧痛也变得可以忍受了。我再次向他表示谢意。他再次微笑。( t: r- C5 s: U%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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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搀扶我进屋,我们的声音惊动了犹太老太太。和上个房东相比,她不但年轻矫健,而且热情好客。 # s8 U) C5 a7 B! y3 E) _6 P4 t
阿文的英语在我听来与美国人无异。我更多了一分嫉妒。
, `4 O1 o& i, {9 ~( { 老太太为我取来冰袋,脸上的关切令我联想到外婆。又是我不可靠的记忆。因为外婆给我讲迷信故事的时候,我应该小得根本记不住外婆的模样。 ) l( g3 H% u. D& k" x: G* G
但如果是这样,我又是如何记住那些故事的?我的记忆越发的不可靠了。
. Y9 U6 B) v% F6 b4 x7 \ 阿文向我告别。我于是又一次地道谢,不厌其烦。我顺便请他转告老板娘,我一切都好,明天会准时去上班。
) c. d$ R7 `! z4 Q' B 我当然必须一切都好,明天必须去上班。否则不看急诊也一样会倾家荡产。 - i5 m* n( K+ ], Q: l. d
阿文笑答:“这么晚了,中国楼早就打烊了。不如我明天来接你一同去上班,见到她你自己讲吧!” # s0 s+ e" r3 b \3 l! i
我方才意识到他竟同我一样损失了整整一晚的收入。我满怀歉意,连忙拒绝他准备提供的帮助。
7 V: n; X( W- r* S, @8 s 他却认真起来。他问我,我的脚踏车还放在中国楼,如果他不来接我,我又如何去上班呢?
1 X4 j, c' G5 H, [$ _9 r 我这才想起,我的交通工具是自行车。我无言以对,内心的感激之词突然间讲不出口了。 + M# [0 a! h* |9 J
这一夜屋外的风雪很大。即使是藏在地下室的角落里,也可以听到呼啸的风声。 & J, j) D4 p& Y; `
我有些为阿文担心了,不知他住的地方是不是很远,需不需要开很长时间的车。
) E* c: h8 S2 x# X" s 也许是新换了住处,也许是身体过于疲惫,也许是肋骨隐隐的疼痛,我长久地无法入眠。 S1 `# s& c1 z1 j/ v1 d) L6 E5 C
我打开箱子翻找那盘具有催眠效果的录音带。疼痛把我的动作变得笨拙不堪,大大减缓了搜寻的速度。
9 E' _ E) n0 D 我看到了阿澜的日记。我索性停止搜寻,拿着日记返回床上。我信手翻开一页,澜和辉在夏天的夜晚,漫步在紫竹院的小径。月光下一片竹影,在夜风中微微摆动。
3 _: q7 @" C! q' M; x8 p 我从未去过紫竹院。但我和伟却时常骑着车从那公园门口经过。 2 F9 S/ B5 J1 Z% r+ l: h) F
我便在这温柔的夜色里沉沉睡去了。
3 ^$ z3 ~; T, p! s8 i: ] 在这温柔的夜色里,我又见到辉。他却身着奶白色的衬衫,黑色的马甲和黑色的西裤。一整夜我都和他在一起,我仍称他为辉,他亦称我为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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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我徒步去学校。半个小时的步行,再乘五分钟的校车。校车是接送学生的公车,从学校的一个校园开往另外一个校园。密西根大学大得出奇,分成中,南,北三个校圆,从南到北至少有十公里之遥。中心校园主要是文学院,理学院和法学院,北校园是工程院和艺术类学院,另外还有一片独立的医学院夹在中心校园和北校园之间。南校园具体有哪些学院我不清楚,似乎除了体育学院不记得还有别的什么了。 - E( B9 }* k3 v" T/ U
校车是一种蓝色的巨大的公车,在北京就要算是比较高级的长途旅游车了。校车往来于各个校园之间,免费运送学生和工作人员到各个教学楼和停车场。许多工程院的学生(特别是一二年级的新生)要同时修专业课和基础课,专业课自然是在北校园,而像《高等数学》这样的基础课就要到中心校园去修了。 : m2 z6 I8 ?- @# e
我的新住处距离最近的校车站还有半小时的步程。那些愿意提供地下室给人住的单身老人们,大都住在房价比较便宜的地区,而靠近学校的住宅区房价是要贵很多的。
& u2 A8 }& _3 e- l/ Z' q 半个小时的路程着实让我吃了苦头。前夜的风雪虽然停了,但人行道上的积雪却几乎过膝。积雪本不该这样深。但一大早,扫雪车就把路中央的雪全扫到路边做数。这里原本就很少看见行人,空旷的马路上,只有我步履艰难。
; }1 ?- b& [3 u) g& I% X3 a 我到达教室的时候,几层裤腿和袜子都已湿透,膝盖以下仿佛失去了知觉。 5 G5 a" N3 U. b3 r/ K: y1 X
恰巧今天高级控制学期中考试。我走进教室时,考试已经开始。不到二十个人,稀稀拉拉散坐在教室各处。两米高的男生把两根“树干”架在隔壁的座位上,铅笔叼在嘴里,皱着眉头苦思冥想。表情严肃的教授看见迟到的我,目光中更多了几分严肃。我不敢怠慢,从他手中接过试卷,走到最近的座位坐下。
9 ]+ w% q4 x5 `! I4 g G4 _7 `( A+ Y* Y 胸腹侧部的阵痛妨碍了我书写的速度。我从自己身上闻到浓重的油烟味道,昨夜那阵痛使我无法完成脱毛衣的动作,自然也是无法冲澡的。
- w* U+ R0 D5 C" R/ t3 e) v 这气味使我心烦意乱,交卷时我还没有完成所有的题目。
/ a) g" M0 G/ U( t& L' k 中午,我同大多数工程院的学生一样,到北校园的咖啡厅里吃午饭。这是一座很大的咖啡厅,里面有三家快餐店,一个便利店,不少的桌椅和一架任何人都可以弹的钢琴。偌大的北校园,除了此处竟没有其他餐馆,所以大部分的学生和员工都在这里吃午饭。我自然也不例外。只不过,别人吃的是售货机里买来的三明治或快餐店里买来的皮萨饼,而我吃自制的三明治,配上咖啡厅里不要钱的冰水。 + a: ^5 g6 P! U$ t- Y( j5 N
我的三明治很简单,两片面包夹一页火腿。我的午餐并不能果腹。但胜过早餐的一杯牛奶。我一天的给养都仰仗在中国楼的那顿不要钱的晚饭。每晚九点钟左右,客人稀少了,就到了中国楼员工开饭的时间,大厨顺手炒几个大锅菜,乘在两三个洗衣盆里,吃起来却格外的香。
( s4 [3 B' i( u3 J* |" ? 这天中午,我的行动由于伤痛而特别缓慢。午餐时间不得不延长了半个小时。于是当我走出咖啡厅大门的时候,我碰到了阿文。
# s: t2 P) F0 ?6 y- I t 我们彼此惊讶不已。我想也许我们以往也曾经碰上,只不过谁也不曾留意罢了。 $ T, K8 q2 v1 x
阿文竟然和我同系。只不过,他是研究生。
8 n) [/ l9 ?4 x; _+ t9 n 他穿了一件宽松的黑白格毛衣,配一条灰白色的牛仔裤;还戴了一顶NIKE的帽子,帽檐儿压得很低。
; [4 J- H' H* Z' [! i( } 他如此打扮,不说我也看得出是个年轻的“台胞”。
# M7 R' h9 F* `% l" }2 l1 ` 他看上去的确不比我大。确切地说,应该是小着好几岁才对。不过我知道我的眼光向来也不大准确。我不是始终都觉得伟比我大好多好多岁吗? 2 y4 B1 A/ h) ~0 e s6 o7 T
而伟实际上只比我大一岁。于是我不敢妄然估计阿文的岁数了。 7 F, d7 e, A" Q
我庆幸碰到了他。因为我无需再走半个小时的路返回住处等他来接。我们约好下午四点在咖啡厅门口见面,然后搭他的车去中国楼。
, O1 V: x$ F) n7 W* x/ q/ y9 a 虽然我仍有些行动不便,但再次坐在阿文的车里,却比昨晚潇洒舒展了。# M# f# x1 b& z- L/ ^! w' X5 F8 V9 r-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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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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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侧目观赏车窗外的风景。天色近黄昏,倾斜的阳光涂抹着满街的玉树银枝。原来,这里的冬天竟然如此美丽。
4 v# ~3 l$ W0 s9 @3 `8 R, H9 N 马路上的积雪早已清理干净,阿文的八六年丰田花冠(ToyotaCorola)风驰电掣。我们很快就到了中国楼,我俩一路无语。 / m' b3 @/ b) C/ u
老板娘的问候充满关怀,使我深感不安。 + u4 o1 H4 \2 L, R
我的不安转眼变为沮丧——她给了我五十元钱,并对我说以后不用再来上班了。我想她是怕了,毕竟,她根本不是我的姨妈。
2 v2 c. F) {9 V7 n 我有些不知所措,但为了这五十元和一顿晚饭,我仍然忍着疼痛干完这一夜。 + Z5 r y4 C) a: [- e' y
偶然在走廊里遇到阿文。
/ ^2 V# J& i: Q# a1 E 他问我感觉如何,我说很好。他又说干脆明天还是由他来接送,以便我早些恢复。我说谢谢不必了,以后我不会来上班了。我内心一阵酸楚。这感觉是我原先没有预料到的。
$ ]6 H4 q1 V5 {# |( r4 h. p 他一脸惊讶和惋惜的表情,却一时找不出恰当的话语来安慰我。我连忙对他笑了笑,告诉他我明白他的意思。 2 y1 D$ m6 V3 o1 W5 z1 ?. G7 f
下班的时候,他叫住我,问我需不需要搭车。 " h5 k1 S9 ?2 |
我说谢谢不必了,因为我必须把自行车骑回住处。
# f+ I6 S9 ^0 s L) G& p" h5 I 他说可以把单车放在后备箱里。
) A+ ~5 X, t/ k0 E* U- T& g 我说算了吧,怪麻烦的。
3 O- N/ p, \7 R* V! O& n" c 他问我以后怎么办。我说没关系,再找工作就是。
/ m, ]% m: T5 N7 a \( p8 d 他说不如你把电话留给我,说不定可以在我导师的实验室里替你找到工作。
) h3 w/ K7 h5 E; O3 {' l2 O 我于是把号码顺手写在一张餐巾纸上交给他。
/ b& _ j% r' E2 i; Q) v 我想他自己多半没有拿到全奖,否则也不会需要打工。这样说来,他的导师应该不会有太多资助。我自然不抱希望。但还是更加感激他了。 ) c" q( u1 ^' D" a' H
没有大锅饭吃了。我只好开始自己做饭。我从超市买来大包装的土豆和鸡腿,把它们炖在一起。
" G' A! A. ~. o) P0 m) r/ v 第一锅我只放了盐和酱油做调料。我想不出还有什么其他应该放的。 ' |6 D$ A7 E% P" v- A
酱油是我从美国超市买来的。那里的酱油反而比中国店便宜,但味道有些怪异。 / p3 I! K7 s0 `5 O9 i
可想而知,这一锅鸡腿炖土豆的味道丝毫也不诱人。我用一个礼拜的时间把它们消灭光,然后又买了同样的鸡腿和土豆。
: v2 N( `. ^/ d: f( }! u 吃到第三个礼拜,我看见任何貌似鸡腿的东西都觉得返胃。我于是把鸡腿换做排骨。如此调换,循环往复。 * T1 u- O( g! W. R, y* j& ^
我没能再找到工作。所有的中餐馆似乎都不再雇佣黑工,尤其是不会讲广东话的黑工。我眼看就要坐吃山空了。
L5 K% x3 `3 n+ G# r! u 当我心情跌到谷底的时候,高级控制学考试的成绩鼓舞了我。尽管我没能把所有题目都做完,我的成绩依然是全班二十人里最高的。 " ]* ^1 i5 Q6 `3 N, N+ O4 [/ V
看来,清华的基础的确不凡。我虽然依旧听不大懂教授在课堂上的讲解,但翻开教科书来便觉一目了然。 Z' W5 N" w) O& ^. L
我的教科书都是一叠一叠厚厚的复印纸。美国的大学教材一本要七八十美元,绝非我财力所及。但书店间激烈的竞争就使我这样的穷学生有机可乘。我从书店买来新教材,连夜拿去复印了,第二天再送回书店退掉。 2 g) _7 U/ V4 Q, L: m
那些复印纸上很快便堆满我的课堂笔记,中间夹杂了不少中文注解。我本来就不是爱惜书籍的人,这种廉价的单面教材对我再方便不过了。 $ m6 e8 z( }/ p; A4 v, n5 c" S
带着这新鲜的鼓舞,我继续在这寒冷的异地生存。还有两年,就两年吧,我就可以毕业了。 1 ^9 t! _5 g, X1 X6 x% b6 K/ T
我一连两周都没去那间咖啡厅吃午饭。我不太想见到阿文,他曾亲眼目睹我摔倒,目睹我被解雇,目睹我在中国楼的所有难堪经历。
9 {- i0 v- [! \ 虽然在我摔倒那一夜之前,我一直都没有关心过他的存在,而且很有可能他也根本不曾留意过我,可一想到我在中国楼打工时的可笑样子,一想到我曾满身油烟地坐在他车里,我宁可不让他再见到我。 # i; u3 o" [* ]1 Y
然而对工作的饥渴使我又开始对阿文的导师抱起了一线希望。更何况,在学校实验室里工作不但收入高,而且是合法的。我终于又回到那间咖啡厅吃午餐。
, R7 `8 v. b. E; S 多日不来,咔啡厅似乎不如往日繁忙。冬日的阳光透过落地的玻璃窗,柔和地铺在咖啡厅的瓷砖地板上。一个大概是学音乐的黑人女孩,优雅地弹着钢琴,琴声委婉动人,我的午餐也随着那音乐,有意无意地放慢了许多。+ T6 }0 k: Z' G8 e, ^7 c: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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邻座有两个瘦瘦的男生在轻声探讨什么问题。两人均穿了紧身高龄的毛衣,抱臀的直桶西裤,其中一个面色较清秀的,脖间还围了一条白色的围巾,那装扮,看起来有些像五四时中国的进步青年了。 + i2 |8 ~, T4 @$ ?( f% {$ ~
我猜测他俩大约是从欧洲来的留学生,因为美国人向来以不修蝙蝠著称,在学校这类地方少有如此打扮的。而且,两人交谈的声音虽然很轻,我却终于能够隐约听到一些——似乎是俄语或是什么,至少决非英语。
2 k" R+ J7 d8 l 琴声仍在继续,我手中的三明治却终于在不知不觉中消失了。纸杯中的冰水还剩着很多。按照以往的习惯,我该把那冰水一饮而尽,然后赶着去上课了。不过今天下午的课还早。我迟疑了一下,决定还是在此多坐一时。阿文今天会不会来呢?
6 ]' o# X$ a1 a! ` 我从书包中取出课堂笔记摊在桌子上,正要低头去看,余光中那邻座的男生站起来了。是那较清秀的一个,竟踏着钢琴的琴声,挑起芭蕾来了。从那专业的舞姿来看,他该是舞蹈系的学生无疑。
: }% j7 ?; w0 n3 x5 U8 f 他的确很清秀,无论是身材,还是面容。他的舞姿很飘逸,脖子挺直了,头高高地仰着,满头的金发也轻轻地舞着。他真是很自信的人呢,在大庭广众之下,就跳起高雅的舞蹈来了,我抬头去看咖啡厅里的其他人——一个男生在低着头认真读书,还有两个女生压低了声音在聊天——却并未留意那芭蕾。看来,此等音乐和舞蹈的即兴演出,在这间咖啡厅里,也并非特别希奇的事儿呢。
b1 ], y( B8 G6 g8 i2 a 一段跳罢,琴声还未停,清秀男生已经收了舞步,穿起黑呢子的大衣,和朋友向着咖啡厅的大门去了。我的目光随着他们的背影走了几步,脑子里还想着那芭蕾——应该是跳的不错吧,至少在我这个外行看来,和电视上见到的无异呢。一时间,我有些崇拜这些未来的艺术家了。
, ~6 @8 P1 @. S# l5 A* L. v 我把目光转回来,在他们刚刚坐过的地方留连了片刻:桌子上很干净,只留下两只纸杯,里面似乎还有水;那桌子下面。。。那下面是一条白色的围巾,定是那跳舞的男生遗落的。我连忙起身去拾起那围巾,质地很是柔软细腻。我犹豫了片刻,还是快步追出咖啡厅去。我的羽绒服留在餐厅里顾不上穿,屋外的寒意立刻就钻透最贴身的衣服了。我跑过去叫住那男生,把围巾迪给他,他笑着说谢谢,大团的白气从他口中冒出来。 5 Q* w6 C3 Y( ]5 ]
我快步走回咖啡厅里。密西根的冬天果然是严寒的,大约有零下二十度吧?只在外面停留了不到一分钟,竟然有些冻僵了。
" e( x/ j. J* E8 d# J. ]7 p 我哈一口气在手心,抬手捂住冰凉得几乎失去只觉的耳朵。钢琴的音乐已经停了,那弹琴的女生也不知去向了。只片刻而已,不到一分钟的时间,餐厅里立刻变得更加空旷了,只留下一地白茫茫的冬日午后的阳光。 : b/ h' X, h& V! T0 o
我抬起头看向那张落地的窗,刚才低声聊天的那对女生正穿过雪地上开辟出的小路走远,而远远的小路的尽头,有个花花绿绿的身影正向着咖啡厅走来。我注视着那身影——戴着帽子,帽檐儿压得极低。帽檐儿下大约是一副眼镜,一对镜片反射着阳光。
9 w) P: I1 |: i/ P# @& \/ ? 我终于看清,是阿文正向着咖啡厅走来了。
& j+ E2 e- {9 F. u& b) P5 H; z6 G2 y 这一件花花绿绿的大毛衣跟上次那一件相比,要更加肥厚很多,所以连羽绒服他也省掉了。但不论如何,我还是觉得,这花哨肥大的毛衣,是无论如何比不上中国楼的制服更加精神的。 2 z- I* G w7 j
阿文走近咖啡厅的大门了。我连忙低头看桌子上摆着的笔记。我用牙齿微微咬着纸杯的边缘,尽量做出专注的样子。我想让他选择和我打招呼或是不打。 j$ y1 Z' p" |0 O0 d/ V5 O- a# E
我感觉他正向我走过来。纸杯中的冰水微微浸着我的唇。我几乎感觉到水面被呼吸搅起的涟漪了。 % s1 C! w6 d% u
他果然在叫我的名字。
1 i' g7 l7 h2 b9 R( N; [8 @ 我抬起头,努力睁大眼睛,尽量做出惊讶的样子。
0 L0 A6 p+ _: ]3 W2 ? 他似乎很开心。我稍稍放心。 7 b7 F5 Z& l2 N. _7 o6 J2 N: ?- C
他带给我的消息如他的表情一般令人振奋——他的导师的确在找本科生做杂物。我的心情变得异常迫切。立刻和他约好下午三点在咖啡厅见面,由他带我去见他的导师。9 P% N$ t- Z. k6 u: T)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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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 e _) k0 Z 我和他正要告别,他似乎突然想起了些什么,不好意思地对我说,他把记着我电话的餐巾纸弄丢了。
' M9 V! R7 C: x+ c! \ 我立刻说没关系,然后随口说了一遍我的电话号码。其实既然已经约好下午见面,他似乎就没什么必要知道我的电话了。不过,他还是郑重其事地从背包里取出通讯录。 # F O6 a/ S/ s% i% c
他居然用中文写下我的名字。我不记得什么时候告诉过他我的名字。很久没看见这两个字了,我有些莫名的激动。
( `/ g# A8 w) t- n1 D% o 下午的面试进行得非常顺利。阿文的导师姓罗,自称是湖北黄岗人。他因为我“熟知”他的老家黄岗而兴奋不已。 ( |& R' z: S* q" v! y
可我猜想他一定从未去过黄岗。我也一样。
; C3 u* M3 i; }* o3 J 他的兴奋就带给了我一份新工作:为他的一位博士生打杂。这位博士生是他辅导的研究生里唯一的一位非台湾人,叫Steve。 ( }, O6 c- J+ `# A+ M0 h" h) J
Steve身材壮硕,英俊而腼腆。他的课题是给一辆不知哪年生产的破旧福特车加上自动气调弹簧系统。 8 |( f! K$ ?8 _1 w
罗教授自豪地说:“别看这辆车破,这自动弹簧系统如果研发成功了,福特公司会把它装到林肯上面!” ( o0 m3 a) L( i* K/ }& a! z F; u U
我于是每周工作十五小时,帮助Steve将各式各样的感应器装到车上再拆下来,一遍又一遍地测量看似毫无意义的数据。如此反复,不厌其烦。 " N/ o" G3 T+ d3 L, Y
我不在乎课题的进展,我只在乎罗教授付给我的薪水——每小时八美元。靠着这薪水,我便可丰衣足食。我感谢罗教授,更感激阿文。归根结底,是他帮助我找到了这份工作。
/ R% T4 n4 f( b1 ]; M8 T Steve的实验室远离罗教授的办公室和组里其他学生的实验室。所以我并不经常见到阿文,除了每周一次的实验室例会,或是其他什么特殊的实验室聚会和聚餐。每次有这样的活动,都是阿文来传信的。我不知道以往是不是也由他来传信。不过Steve一般不参加除了例会以外的任何聚会,因为在那里,他反而成为少数民族。 / j- P7 z4 ]' ~5 b" Q$ a7 c+ G
我虽然听得懂台湾同事的谈话,相貌举止也与他们相近,但与他们相处时,却仍是少数民族。而且我比他们贫困,负担不起上餐馆或是咖啡馆的开销,所以也就极少参加此类的聚会。
p2 } w! g, w5 L3 x2 I# ^ 所以,阿文总是兴致勃勃而来,垂头丧气而去。我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在乎Steve和我去不去参加聚会,不过,他每次临走时表现出的失望情绪,却总是激荡起我内心的一丝快意。我不太明白自己了。
8 q. V; U6 ?* f2 v+ s3 X 其实,即使是那些我们的确参加了的实验室例会,也并没有任何令我感兴趣的新闻或是论文。我并不关心课题的发展,我甚至不希望Steve如期在明年春天答辩,我希望到后年五月毕业前能够一直拥有这份工作。
7 ]+ w8 c4 h0 w$ r9 I5 N' t3 C 后年五月。还有二十五个月。仿佛实在是太久远太漫长了。漫长得如同喷气客机在高远湛蓝的天空里留下的白线,只慢慢变浅,变淡,却总也看不到终点。 * q i* T% `6 k5 b8 E
这里的天空很繁忙,如此的白线网罗交织。我寻找伸向西方的一支。我幻想它跨过茫茫的大洋,到达那座我曾经生长的城市。 4 ^* O: K/ `) Y: E9 Y
我却不见白线的尽头,只见它安静地扩散开来,随后就自然而然地消失在姿态万千的云里。 - G+ u8 y0 U) `# A! m3 ^9 K
庞大的喷气式客机留下的痕迹竟然如此的悄无声息。不若火车开过时,由于离得近,声势就显得特别浩大。虽然浩大,却很短暂。
) u2 [# k4 t* h8 U5 H) _ 很多夜,我梦到古观象台和那下面缓缓开过的列车。醒后才忆起,从我家的阳台或是楼顶,已经看不到那景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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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_5 \( j" ?% f; X2 p* J: p 五月。白雪消融。 5 _: S+ n! _! V! ~
我惊讶地发现,白雪下面的草坪竟然一片油绿。原来,那草坪从不曾枯萎,只是一直被白雪覆盖着,我便理所当然地把它想象成枯黄的样子了。 + s1 Z& s& H" e
冬季学期结束了,春季学期立刻开始。我的成绩非常优异,《高级控制理论》轻而易举地得到了A+,是全班最好的成绩。我上课时候不再对教授的话不之所云,而对于同学们的提问也终于听明白了——其实大多数美国学生的提问,虽然语气非常的自信,但内容——什么1/x求导为什么是lnX啦,sin除以cos为什么是tan啦——简直是要令人发笑的。
! K3 L& o3 s: E: R( L3 e 为何如此自信呢?我只是听系里一位华裔教授说过:在美国,给孩子建立自信心几乎是小学和中学教育的最重要目的。家长和老师对于孩子的一点点微小进步,都要大肆赞扬和鼓励。这和我们小时候有多不同阿——拿着满分的试卷回家,父亲只不过无动于衷地说一声“还成”罢了。 ( P3 G9 Q$ y# D" C# X
然而自信毕竟是可贵的。多一分自信,也许就多了一份勇气,去实现自己的理想吧。再聪明的人,难免会遇到困难,如果缺乏自信,恐怕是难以前进的。 5 |1 T# G7 y n# k2 C. k
而我是不是就太缺乏自信了呢?想必是吧。也许,比起与我同龄的中国同学们,我的自信也是差着一些的。毕竟,他们没有在自家的杂货堆里消磨掉那么多的时间。 % T5 ?; {1 y& A
但无论如何,在美国的第一个学期,是以优异的成绩和顺利的工作作为结尾的,我的自信总该稍微增添一些了。至少,我的心情终于有些好象这生机勃勃的季节了。 8 D$ B, h' T3 ~$ m
我的住处也越发变得小康——犹太房东卖给我一台二十寸的彩电,是镶在巨大的木质盒子里的那种。虽然它的年龄和我不相上下,但图案和声音都很清晰,热心的老太太还帮我把她家的有线电视线路接到地下室。我的生活比以往丰富多彩了。
) y( o1 g4 E) {2 O* J a0 q 最令我兴奋不已的,是有线电视台里的国际频道,每夜转播四小时的华语节目。其中包括半小时的中央四台新闻联播。
* F" b- {7 M2 g I6 F$ e( ~* R 发现中央四台节目的那晚,我趴在床头如痴如醉地观赏了一遍新闻联播,从头到尾,一字不落。当我再一次听到中央台天气预报的背景音乐时,差点儿激动得流下眼泪。
% d$ e& \! e+ `- b 多么好笑呢,我从来都不是关心时事的人。 ' R: M* x" }) o. i" X1 }
安阿伯的春天虽然同北京的春天一样短暂,却从不见北京那样的黄沙满天。
8 a) [3 i* F0 Y! S 更何况这里满街都是盛开的桃花和梨花。所以,我有些喜欢这个春天了。 * J6 e' T6 o0 F# C; Y5 K) f
阿文却痛恨这季节。春天空气里特有的芬芳使他过敏。从NBC的女气象播报员郑重地宣布春天开始的那天起,他便开始不停地打喷嚏,涕泪横流,昼夜如此,苦不堪言。 , _: p/ D, u$ {5 a# c; r
我并没有昼夜陪伴他,我们只是在每周的例会上见面,但从他充血的双眼,疲惫的神态和马拉松似的喷嚏,我料想他应该时刻被空气里的花粉折磨着。
( C5 x9 t0 a! ?2 P3 F7 @ 可我却真是喜欢这特有的春天的味道。尤其是在傍晚,天色暗下来的时候,我会为了这温柔的气息而放慢脚步,在屋外故意多耽搁些时间。
4 l9 l( M" X; E4 I; ?9 ~ 可见,我和阿文的确不同。 $ ?* ?- M" w5 z7 R: { i: C' n
花粉过敏却并没有妨碍阿文到Steve这里来通知各种会议和聚会,那由远而近的喷嚏声往往提前报告着他的到来。
8 [; F$ c0 y9 y3 } 六月的一个暖洋洋的下午,实验室的窗外一片阳光明媚,室内的空调却矫枉过正,反而让我觉得有些寒冷。 , ^! t, G8 X5 Y7 R
我和Steve默然地面对着张牙舞爪的汽车支架,从容地反复着我们一如既往的测试。
5 g4 n( U9 @7 Q0 ^8 D Steve是个非常安静腼腆的人,他不若我所接触的其他美国人那样,总是主动搜寻一些关于中国的问题,向我表达一下他们对那个遥远而神秘的东方国度的兴趣,尽管很多时候我能感觉到,他们其实丝毫不关心我给他们什么样的答案,因为他们脑中早有答案。 . t \. g2 k2 ~' a
他们早就知道,中国人没见过电视。
! v3 p) a: R! ~7 d/ ~5 @7 s 大多数美国人其实对别人的文化并不真正感兴趣。就象我的第一位房东,他不关心中国和日本有什么区别,也不真正关心中国人到底知不知道电视是什么。当他偶尔表示关心的时候,只不过是想表现一下他身为美国人的优越感罢了。! [' ?! T" T. V" x'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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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6 Q& p$ K9 V! |& J+ V$ h 然而Steve从来没有问过我关于中国的问题,于是他也就从来未曾向我表现过身为美国人的优越感。我们从来都是默默地进行着手里的工作,对话减少到最低限度。
& X) W7 i' T6 F1 i2 ~* u% F5 h9 Z Steve的面部线条不若其他白种人那么夸张,在我看来恰到好处。他的嘴角微微翘起,似笑非笑,即使在沉思时也是这样,微笑起来便更加动人。他两腮永远都刮得干干净净,微微泛着一抹清黑色的光,剃须膏的味道幽淡而清澈。
9 F* B$ ~! j5 T3 X6 D% B0 V3 z0 r 我一般不会觉得白种人性感,但Steve是个例外。也许是因为他的样貌,也许是因为他的沉默。
1 A6 \$ Q1 k! M* c3 a* D9 ?3 t 他的沉默当然也会显得有些孤傲。不过,我却丝毫不反感。因为我相信,这孤傲是生在他血液里的,而不是专门做出来给我看的。
- F5 U1 x( U8 v* m. p" v 午后的阳光很快晒到他额头上,几滴汗水晶莹剔透。可我却觉得很寒冷,身上一件衬衫似乎无法抵挡强劲的空调。
, }# Y- ]/ f& d 我偷视他身上的T恤衫,心中疑惑他何以衣着如此单薄却还热得出汗。
* `, e! j+ @7 \, `0 X/ e 时间似乎过的非常缓慢。当一个人做着他毫不关心结果的事情时,这种情况就再普通不过了。 * n, V% o. `0 j/ A) W
突然间,楼道里又响起熟悉的喷嚏声。我的精神为之一振。
7 S3 R# i6 G) J. ] 我为我的振奋而不安,更为片刻前的倦怠而羞愧。这份工作不但让我丰衣足食,还让我小有积蓄。我不该对它抱有厌倦之情。
% G! D' b* X0 G) ^2 b/ |; E7 u+ j2 K 阿文转眼间跨进屋来。
3 h# W) \6 _7 I& F' v3 C7 \ 他告诉我们,罗教授的一位学生下个月就要毕业了,大家决定今天下午开个派对,为他送行。
' ?; r ] F1 w, Y2 W; r 这种情况不比平常,如果仍不参加,未免显得不近人情。Steve也不好意思推托,只说要忙完手里的活再去。他随即又补充说,也许冬可以立刻去帮帮组织者们的忙。
) H% e. ~& P3 p6 `* b/ X }* c3 L 其实我和组织者的关系也没有密切到哪里去。但阿文的眼神里似乎多了一丝光芒。我便不忍推托了。 5 ` R/ [4 z( @& T$ l3 l( @6 m
我们走出实验室来,阿文似乎很开心。他告诉我,他的任务是采购。他叫我和他同去。
/ w0 j) `# @6 k8 s! O% t# E 我们坐进他的丰田车。尽管才六月出头,车子在停车场里晒了一中午,里面比蒸笼有过之而无不及。坐在如此闷热的车里,谁又能相信,不过在一个多月之前,路边还看得到积雪呢?
+ m* [( r# c% m$ I6 t7 x" k+ B 我拼命摇下窗。阿文索性脱掉衬衫。他身上的T恤有些紧了,清晰地勾勒出肩背的轮廓。
0 f7 _4 Z7 O8 ^8 i7 {# f% O, u) T 我把目光移向窗外,偌大的停车场,密密地停满了各色的车辆,不知哪辆车的反光镜把阳光反射过来,刺得我有些睁不开眼睛。 * H4 Y* q/ ]+ Z
汽车慢慢启动,一丝风透进车窗来,爽透心肺的感觉。 ! G( b6 z; @; B D* Y; S6 R
我们要去的超市在城市的另一头。吃的用的应有尽有,价格也较学校附近的商店便宜。由于距离很远,我还未曾去过。
- K2 B" s5 T7 L7 m6 r 汽车很快就驶出校园,路边不见了整齐的校舍,取而代之的是茂密的灌木林,纷乱的枝杈一片葱绿,似乎从未被人开垦过一样。 / d! L2 R: w8 S, c0 T5 I' ]
豁然间,灌木林换做蓝天白云。汽车驶上一座宽阔的桥梁,桥下河面异常开阔,若不是向天边蜿蜒而去,看不见尽头,我几乎要把它当作湖了。 ) H- k$ M5 Y7 E# x, h& t" b/ u
“这是一条河吗?好宽哪!”我惊叹。
5 r( N9 W& x. C1 k- s “你从没来过这里吗?这可是安娜堡最美的地方了!” 7 T+ a6 }8 c$ t' d4 w
“没来过。也没听说过。不过这里真美。”
* l# p1 I' ^5 \2 S2 L: ] w. u z: Y “不如,我们在河边停一停吧,反正时间还早。”阿文把车子开离主路,停在河边的一个小停车场里。
* L. U- A+ ~, T$ E 午后的太阳愈发的慵懒。河水缓缓地流动,一群鸭子躲在树荫下,啄食着鹅卵石间的泥沙。
* D( m! a1 H; g 我们坐在河边的长椅上,看着树影在水面晃动。一群雁,试探着向我们围拢过来,想必是在期望我们掏出面包或饼干来饲喂它们。 5 ]( U/ G z! E" |/ ?
“你喜欢这里吗?”他突然发问,“我是说美国。” * w# n/ f) x$ n# e, J# \* G2 N
“不喜欢。”我有些措手不及。稍加思量,我还是直截了当地告诉他。我不想在这慵懒的环境里多费心机。
. E4 x* C- E: N# A/ x2 B& @ “为什么呢?”他应该是在问我,听上去却仿佛在自言自语。% ], n! t0 I6 |! R$ L4 p3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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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天气太冷,而且也很寂寞。”
- N) l* x. X$ Z “想回北京去吗?”
+ ^& q) H6 [5 C5 o4 O9 Y “想。但不能。” 4 l* S" w( G, l' E. k. Y$ E
“哦,为什么呢?”
, H* [/ D$ V$ l8 v5 a! L “不想让家里人失望。”
8 z+ g7 G! R! ]! f% @ “我也是。” + r$ J& @: w; X0 B
“你也想回台湾么?”
' }( O5 h* H# |" t “不,我不想。我是说我也不想让家人失望。”
1 _( g& V; q8 e. R/ R 我有些诧异。可是似乎没力气追问。都怪这午后的阳光,仿佛吸去了我浑身的能量。 7 W* C0 s& f+ R
我们沉默了许久。 9 K* @$ n X; n9 D, R; v& q
“我家人想我回台湾。” " Z& i+ K. y8 t" n8 h
“为什么呢?”
& P# y% o3 o, t# D! T “因为他们想我结婚生子,继承祖业。”
* C8 w& Z% J, K0 `# Z: v+ R 我又变得无力了。无力移动舌头或是嘴唇。微微一丝风从河面上吹来,带着些许水草的清香。 : X- L+ Q, e* P7 Q+ i, L }7 S
“可我还没有女朋友。我也不想结婚。” & i2 u% t( K8 [+ x/ V3 |! P
我不知他为什么补充了这一句。我并没问什么。我的心思正在悄悄溜掉。 6 @) H0 @: P& G& w9 P
也许,每个人最终都要结婚吧。阿澜就曾经在日记里写到:“辉是一定会结婚的,所以我没有未来。”
0 E9 }' m& l2 X7 V/ v/ X! e 可辉到底是不是结婚了呢?和那个叫做梅的女孩么?如果是的,那么现在,他们的孩子也已经长大了吧。而阿澜又在哪里呢?此时此刻,也就是他日记中写到的“未来”,他到底拥有些什么呢? 1 p2 m- K. A7 A
结婚。一个奇妙的字眼。记得童年的时候,我也曾经憧憬过的。片刻前,好像还是很遥远的事情,现在却突然就在眼前了。 + c, D2 x, v5 C" w0 K3 Y
比如伟吧,他也许已经和于佳慧结婚了吧?多半不会,他们都还没有毕业。伟的专科只需三年,于佳慧原本比我们早一界,今年夏天,再过一个多月,他们就都毕业了。 + _7 N% K% z0 E% }
他们会不会马上就要结婚了呢? & `$ Y' C v8 _ H+ x a% A8 g
野鸭纷纷跳到水里,溅起的水花搅乱了我的思绪。我转头去看鸭子,却碰上阿文的目光,似乎有些黯淡。也许是这树荫的缘故,阳光毕竟是太强烈了。 8 L% J* ]# E' E
阿文随即把头转向鸭群。也许是扭得急了,被阳光晒得微红的脖颈上微微跳起一条青筋。
# h+ G! w( c' ~3 s 我的目光于是有些肆无忌弹了。如同我的手臂,似乎不经意地搭上阿文的肩。
- K! t9 L+ e1 C6 z; ? 那T恤果然有些小了,摸上去很光滑很平整。 - p) _- P/ S" f8 n4 O* m
他浑身似乎僵硬了,每块肌肉,每根毛发。 . f3 ~ V, r4 Q
但他的体温却灼着我的手。 , J0 k( e& s" d! [* w4 {, F& ^
我收回手臂。转头去看水面的树影,它们已经延伸了许多,快到河中央了。
* i" F1 N8 G6 C' V U9 p8 e$ g “我们走吧,好像很晚了。”阿文舒展一下臂膀,仿佛他肩上的肌肉已经紧张劳累了很久,此刻已然麻木了似的。
/ |3 o- {6 J2 t$ T “我教你开车好吗?这样你以后可以经常到这里来。”他突然补充了一句。 $ C7 J. k+ ]" x0 \" R0 r2 q( D3 |: l
我不置可否,只有对着他微笑。
* n$ ^; `( z, a: I! `+ Z1 } 学习开车,对我当然是求之不得,尽管我的存款很微薄,无力购买最破旧的二手车。 8 V/ ^9 R; Z' j
我从沙滩上拾起一块扁平的石子,让它从水面上蹦跳而过。阿文也效仿我的样子。可他似乎仍然有些心不在焉,那块石子一头扎到水里便消失了。
% H/ O5 R* q. L$ E8 Z 就如同上中学时一样。那时,我和伟时常徘徊在护城河边,他手中的石块在水面连续跳动很多次,而我的却总是一下子就沉入水底了。 , Q- S- d W2 O0 _* n" _
不过,我的石子却往往激起更大的涟漪,一圈圈扩散开来,把伟刚刚创造的那一串秀气的水纹撑破了,挤散了。
0 {0 ?3 N: I( c/ Z 或者说,混在一起了,分不开了。! k; x* X0 L6 S! m. 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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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 b. R0 E% t! e, @. i 那晚的聚会就在我们平时开例会的实验室里进行。出乎我的意料,罗教授并没有参加。
. }5 o# S" j; C; j 从平时罗教授与大家说笑的情形来看,他是无论如何不该错过如此重大的聚会的。自己的学生获得博士学位,怎么说也要花费四五年的心血。不过又要缺少一个做科研的主力,他心里恐怕也会有些遗憾呢。 8 q1 _ t$ n& y
美国大学的教授,最主要的任务其实不是授课,而是科研。不论他课讲得多烂,只要科研做得好,手里握着大把的经费,就可稳坐教授的宝座,直到生为终身教授。而科研呢,自然是教授来指导博士生们完成了。所以教授与博士生的关系,其实就是老板与雇员的关系。教授就是老板,也是商人,写报告拉来科研经费,就好比谈成一笔生意。而博士生呢,就是真正从事生产的“工人”,“工资”,也就是奖学金,多半是从教授经费里获得的。对于教授而言,培养一个博士生就如同培养一名员工——要花费很长时间才能顺手。而博士生总归是要拿到学位毕业的,毕业了就不能再帮助老板做科研。所以很多教授并不希望自己的博士生早毕业,更有甚者,会在暗中做手脚,拖延学生毕业的时间。 2 I g: F5 m3 E8 y/ M H* f
不过罗教授倒是性情和善,处处都是要为学生着想的。所以这毕业聚会他居然缺席,我难免要疑惑了。
8 [4 f/ b% M1 T# j 然而他的研究生们却对此丝毫也不意外。他们嬉笑着放肆地拿导师和师母说笑,散布出许多关于罗教授怕老婆,下班一贯立刻回家的故事。我将信将疑。 % i" O8 n. K Y
其实这种聚会真的没什么意思。 5 _! j# H/ ?# q( F3 d
即将毕业的男生身材瘦小,皮肤出奇的黑,口齿也特别不清,让我联想起台湾中央山脉上居住的原住民。 2 t' E2 F" s8 B- S
这位瘦小的“原住民”想必就是我在报纸上读到过的“台独分子”吧,因为我曾听见有洋人问他是不是Chinese(中国人),他回答不是Chinese,是Taiwanese。这种答法和罗教授的其他台湾学生不同,遇到类似的问题,他们往往会回答是中国人,不过来自台湾,或在台湾长大。
/ S% L8 w, i ^7 t: ?% j 想必台湾的外省人并不占大多数,如何到了罗教授的实验室就成了主流?可能因为罗教授本人是“外省人”吧。
/ i, Z$ S9 B% K( x" D9 l 很奇怪的,人总喜欢分成群体,可以以肤色分,以语言分,以口音分,以地理位置分,以年代分。记得小时候看的《小人国》里,两个小人国之间发生了战争,原因就是一个国家的人打鸡蛋时总是从大的一头开始,而另一国人则是由小的一头开始。那时我疑惑的并不是为什么要为了这点小事打仗,而是如果从任何一头打破鸡蛋,那么怎样用两个拇指干净利索地把鸡蛋掰开呢? 5 z+ c P. Y$ B. _" b
就象母亲做的那样。母亲总是从中间敲破鸡蛋,然后用两个拇指轻盈地把蛋分开来,透亮的蛋清和浑圆的蛋黄就完完整整地落到碗里了。 7 K5 G- ~7 r4 j6 |
不知道“原住民”是如何打鸡蛋的?那外省人呢? 0 M9 h8 |5 e& G0 t2 I' J
阿澜呢?还有辉?他们打蛋的方式相同么?辉,他到底选择了哪一种方式呢?我呢?我应该选择哪一种方式呢?
$ V. C) I6 \+ M- h: J2 j8 M 我的手很笨,经常会把蛋搞得支离破碎,手指上沾满蛋清和蛋黄,粘粘的有点儿象鼻涕。
], x7 k8 c2 \$ _% w 也许是因为族群不同的原因,也许还有其他原因,反正“原住民”在这群台湾人里总有些被孤立。我可以从他们平时同他谈话的表情中感觉到。 - l6 B: y! Y" x( b; x
虽然其貌不扬,形单影孤,这“原著民”却很有本事,在新竹的清华大学(台湾人称之为清大)找到了助理教授的差事。
. Y! E3 a4 h/ Y* ] 这确实应算作一件惊天动地的事情。在台湾找到教授的差事似乎不见得比在美国容易多少。一来是台湾大学本来就少,二来是如今台湾教授的薪水也很高了。如果工资不差的话,谁不愿意回故乡生活呢?
$ J' U, A1 h& \ @4 w! S- T 如此好的一件事,最终还是弄得悲伤起来,一群男生喝了些酒便开始涕泪交流,仿佛每个人都是那要与大家离别的人。
5 g- O) X+ U' c& l# N* k 也许,每个人都想做那与大家离别的人吧。 ( }$ j# D! l, ]: i2 y3 s9 p
阿文也有些醉了,他也落了些泪,不过我知道他心里并不羡慕那将要离开的人。因为几个小时之前,就在那阳光明媚的河畔,他曾经告诉过我,他不想回台湾。+ r3 l. |# m2 K- T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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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q/ O x# u0 l' m 他不想结婚生子,继承祖业。然而,他为什么不想结婚呢?难道,对于一个英俊而浪漫的年轻人,婚姻不值得憧憬么?
$ h- i5 n, R/ o/ X2 l% e 但这又与我有什么干系呢?我想我也有些醉了,因为我的心情也莫名其妙地忧郁起来,不过我却未曾流泪。 : o! _4 x4 U. z6 L. w/ l6 a G3 O
晚会结束的时候,我和阿文并肩从教学楼里走出来。夜风里夹带着一种春天特有的味道。 * u# p) f1 W4 s4 g) |, }' \
又是这令我留恋的春的气息,记忆里似乎寻得到它的踪影。到底是何时何地呢?我曾经闻到并喜爱上这股味道? - L; c( Z6 `6 u# T
阿文却一连打了好几个喷嚏。他讲话的声音听上去有些象重感冒病人了。
+ F* ~6 c5 |# d% b2 k8 i 他问我为什么一直沉默着。
( N' p9 q2 E4 [# o4 c( n$ I 我回答因为我在琢磨一个问题。 ! R7 j! \5 W, t x
他问我什么问题。
( v- e! ~4 u5 T2 J- `/ ^ 我告诉他是打鸡蛋的问题,我把《小人国》的故事讲给他听。 + B! T! ~, S6 b( r4 C
他笑了,两排整齐的牙齿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洁白。 4 I4 M% h) w& g7 W9 L
我突然想起卧佛寺的夜。空气中似乎弥漫着同样的味道。 9 p3 r7 O* J1 p0 Z) }; y5 g
阿文仍笑着。他迈着懒散的脚步,衬衫的衣角被夜风吹得哗哗作响。 F# m3 Q, N& r# ?. l3 g
我陪他一起走回他的宿舍。
, }! |4 ]: L; ^1 Z. m2 }, M" y3 n- G 在他宿舍的门前,我和他道别。他睡眼惺忪地说要开车送我回家,我连忙拒绝,匆匆扭过头,开始我漫长的步行。
) F6 a9 ?) C, @# O 到家至少还有半个多小时的路程吧。 ) R0 o! r1 E: [ i
我独自一人走上柏油马路,也许是夜深的缘故,路上没有任何汽车经过,路边的灌木丛里蛐蛐儿叫得很嘹亮。它们的世界正生机勃勃。 ' L, V/ q1 _1 V3 E9 t4 N" l
没有路灯,多亏天上的一轮明月,路在我眼前清晰地延伸。 4 u; k4 |9 c+ u5 l' V. f
我走了大概不到二十分钟的样子,面前突然闪出两束车灯,在漆黑的夜里,那灯光看上去特别耀眼。 ) Z* `1 U% l( t1 c# L: V
灯光逐渐靠近,我可以清晰地听到汽车发动机的声音了。
( l0 n8 P( O2 a( e/ z 车子驶近我时明显降低了速度,最终停在我前方五六米远的地方。 6 z0 a8 I9 |) X* p- f& k! ]
车子顶端突然闪烁起耀眼的霓虹。原来是一辆警车,车里的扬声器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吼叫声。我却没听懂那吼叫的内容。立时间,初夏夜的浪漫一扫而光,我内心升起一阵恐惧,不禁停住脚步。 ( T7 M1 e5 w! {) I
喊叫声重复了几遍,我终于听懂了,是叫我趴在地上,把双手放在脑后。
. |8 q+ l9 _5 x- m 我更加惊慌了,心想是不是应该立刻向灌木丛里逃走。 4 d: I, ?5 e4 z- R- ]
可此时双腿已在微微颤抖,逃跑的动作绝不会敏捷。倒是曲膝,趴下,把手放在脑后的动作更顺理成章。
, J" Y7 r7 }5 x% j3 r3 R- W" q 我于是趴在地上了。就象以前在好莱坞电影里看到过的那样。
" X" @( E) n. x) N1 A* o. a; b 我的鼻尖顶着地上的一片落叶。那上面积了些露水,凉冰冰的。
4 Z; F0 P( h0 T( O: j0 r6 T! a, y 冰凉的露水令我清醒。我并非罪犯,为何要逃掉呢? P/ g! d1 t8 R" V$ _
但警察为何要拦截我呢?莫非。。。莫非他们得知我在中国楼打黑工的事情了?可这是好几个月以前的事了,难道也会秋后算账么?
, w) O; q J2 [* p 不过,算账又如何呢?遣送我回国么?如果不叫我出钱买机票,那么未尝不可。 f' f% ]4 U% F9 w+ |9 {& x6 f
我这样趴着,似乎过了一个世纪。
, w, b$ S2 E9 g 终于,我听见皮靴与路面敲击的声音。除此之外,我还闻到一股淡淡的古龙水的味道。 & D9 P5 X6 ~( c v4 V
我想一定有支手枪正指向我的后脑,背后不禁升起一丝寒意。 * [$ {5 x2 Q. q
那警官命令我慢慢从地上站起来,但必须始终把手放在脑后。我简直惶恐到了极点,起身的动作笨拙不堪。 $ M6 f5 V1 w6 U/ Z. U4 k
我终于见到那警官了。 9 j/ L& |4 R; z
他的面貌同音色一样年轻。他个头不高,身体很结实但丝毫也不显臃肿。他的嘴唇紧紧抿着,手里果然握着一支枪,始终指向我。
+ y' u' B# G: Z 他没有戴帽子,一头短发散乱地反射着月光。他一身黑色的警服在夜幕里很有隐蔽的效果,只是腰间宽阔的皮带上有些金属样的东西和左胸上佩戴的徽章在月光下闪烁着。
e$ }. s1 @" p+ o6 S: ? 他腿上的警裤紧绷着,在小腹下方隐约勒出几条横纹,他迈动腿的时候,那几条纹路上下涌动着,有些象月光下荡漾在湖面的波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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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3) 2 q3 j3 a9 c# a( w/ d/ f$ 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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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W! i, _4 X: l 他拧亮另一只手中握的电筒。 , X, E) V4 `# A1 ?% M2 j2 d
手电的光芒很刺眼,我微闭起眼睛,双手仍老实地放在脑后。 o7 @" y7 @/ ?* H" ]
我只穿了一件不很肥的衬衫,和一条贴身的牛仔裤。我想,他应该不难看出我身上并没有隐藏任何武器。
8 q: c' G" r: [- @4 b* h2 q3 n 他于是熄灭了手电,他原本紧张的目光也变得松弛了,不过,他的手枪却仍旧指向我。
0 W% z) c. J2 {% O: K) K 我只好继续把双手背在脑后。
2 n2 H4 f+ x" H 他绕到我背后。他的手开始在我身上摸索。 ! p3 _0 g/ O' W- m# L% |
他的动作很仔细,一只手从肩头开始,经过腰,从大腿一直滑到脚踝。他并没有如何用力,手掌却始终紧贴着我的牛仔裤。我似乎感觉到那掌心的温热了。
0 v- F5 X& R5 s. s' K9 A 空气中已经弥漫了古龙水的味道。
9 j9 p n* p4 p5 P- d/ K0 ?! U9 J4 ^ 他终于开始对我发问。他问我为什么这么晚独自在马路上行走。
& C5 W5 u( K1 B0 V5 M( \+ v 我告诉他我只不过正在回家的路上。我是密大的学生,我没有汽车。
4 S, D0 `/ r: Q" [: O1 } 我回答得很是惶恐。所以难免会词不达意。不过他似乎听懂了我的解释。他轻轻拍拍我的肩膀,伸手指指前面的警车,随即告诉我他可以送我回家。
3 h4 _9 U. L/ y, E& O8 r 我不知道这是建议还是命令。我只有点头表示同意。 2 p8 `$ {0 F( N; `
车里还坐着另外一位警官,看上去至少有四五十岁了,头秃了不少,身材很臃肿。 . b5 {1 F, a t. ~
胖警官告诉我,在美国很少有人会在深夜独自在公路上行走。所以难免会觉得我可疑。他还奉劝我以后不要这样,因为这是非常不安全的。那年轻的警官再也没有和我说什么。然而后视镜里,我却看到他的目光,在黑暗中闪烁。
: _; F# Z5 f) P i) o( p! s5 ~ 汽车毕竟远快过步行,也就是不到五分钟的样子,警车已经停在我住处门前。 ( o' }# J3 ]1 r2 _
十分钟后,我已倒在地下室自己的床上。我原本以为,以我此时的疲惫,应该立刻就会睡着了。我却没料到,这一夜我无法入眠。
7 X" J+ K0 b5 Y 那盘具有催眠效果的录音带自从搬了家就再也找不到了。
4 F2 A+ t( n2 x 也许是天热的缘故。我心里总萦绕着一鼓躁动。 $ l: P1 x, P+ A8 b
我的双腿微微感到酥麻,特别是被那年轻警官触摸过的地方。
h/ @- @# W, ~& z6 ~2 o" d 我于是跳进浴缸,拧开水龙头。冰凉的水从莲蓬头里喷射出来。我连着打了几个寒颤。我想大叫,最终还是忍住了。 . q" i% J& l# K2 c1 x% M3 v5 e
我擦干身体,躺回床上。思绪仿佛是一片落叶,随着风没有目的地飘荡。
4 w4 n) C+ I, n" x( e! N 如果我果真是罪犯,那年轻的警察,会不会偷偷把我放掉呢?
Y/ e8 ? @( w, T: P 我为我的愚昧而羞愧。我并非澜,我也不曾遇到辉。
l0 n$ p- j/ {6 O1 H2 G 在这遥远的异乡,我又如何能够遇到辉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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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J+ T$ v1 U" N2 @% w*第三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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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的脸颊彻底地贴在一起。他的腮很热,上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汗水。他光滑的衬衫轻轻地摩擦着我的下巴。我把头埋低了些,鼻尖就触到他脖子上的皮肤了。他皮肤上的气味,仿佛清晨被露水打湿的草丛,又或是傍晚被阳光穿透的树林。 - p) m1 A! E, o-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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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文真的开始教我开车了。 * x; e: w( b, s) Y
刚听他这么说的时候,我丝毫没有当真。可第二天他便找上我,一脸正经地要收我为徒。
, Y n/ n) z$ ]/ A$ `& _3 b q7 M& Q- ^ 我练习开车的时间定在每天晚上。他从中国楼下班以后,开车到STEVE的实验室把我接走。
; V D& S7 o2 r5 |7 i 实验室的工作其实丝毫也不辛苦,绝对不需要做到晚上十点。但那里有一台基本上由我支配的电脑。而晚上Steve很少留在实验室自习。也许他根本不需要经常自习。将要毕业的博士生只需完成论文,不需修课。我了解他的实验进度,还没到可以开始着手撰写论文的地步,所以离开了这间实验室,他似乎就应该无事可做了。
- o/ M4 Y6 [' d4 q" j8 N4 u 或者说,他就有时间做他真正想做的事情了。每天下午五点,他准时离开这些庞大笨拙的金属支架时,总一丝不苟地梳理他柔软的宗发,仿佛去赴约会般,似乎一天的生活,从此刻才刚刚开始。 / g U# H+ r# \+ S9 W( a
所以每到夜晚,这间实验室就被我独自占领了。在这间不太大并且有些凌乱的房间里,我自由自在。这里远胜过公共机房或自习教室,因为在那些地方,我不能大声喧哗,也不愿别人大声喧哗。在这里我不用顾忌这些。
. ^, H, ?% a9 D0 K 我在这里自习,完成各个科目的作业,使用电脑编辑实验报告。任务完成以后,如果时间还富裕,我有时也会上上网。当时我能够找到的中文网站不多。我时常猜测,我在中国的同学们何时才会开始使用电子邮件呢?也许他们已经开始使用了,我只是不知道而已。不知从何时开始,我已和他们失去了联络。 6 t H& v7 S/ O' m
记得在清华上过两门与电脑有关的课程,第一门叫做《计算机文化》,主要是在主楼后厅的地下计算机房,用486的机器练习打字;而第二门课是《FORTRAN77》,正二八经的编程课,也不过是用几台貌似中华学习机的屏幕联接成的最原始的UNIX系统来完成。而密西根的工学院里,公共机房却是随处可见的,机房里制备的都是高速的PC机,操作系统也是最新的Win95。还有一些机房里是一色的SUN工作台,20寸的大显示屏,地地道道的UNIX系统。而除了机房以外,在每间办公室,每个图书馆,甚至在学生宿舍的活动室里,都安装着连接着互联网的电脑。仔细想来,离开清华不到半年,半年不至于有什么翻天覆地的改变,照此说来,清华的电脑设备是无论如何不能和这里相提并论了。 / S/ d0 u; k8 n, q1 y" F
然而,每当听到“大学”二字,我脑海里呈现的,仍是那方方正正带着围墙的校园,那晚间灯火通明的宿舍楼,还有三教四教门前密密麻麻排列着的自行车。这密大工学院厚实的实验楼,极缺少窗户的墙壁,走廊里洁净反光的地板,还有那些随处可见的电脑,却无论如何都无法给我学校的感觉,反倒象是一个公司,很发达很先进的公司,我们都是公司的员工,表面上衣冠楚楚,实际上不过是为了生存在挣扎罢了。
4 N+ `) g/ W/ S2 ~8 d5 n! F 阿文总是带我到校园里一个很大却很偏僻的停车场练习开车。这个停车场和教学区相距甚远,白天有校车往返其间,多半是学校的员工在使用,所以过了下班时间就变得特别空旷。
& a P5 F8 h$ |- e 停车场坐落在校园的最东侧,我和阿文把它称作“东大停车场”,后来简称“东大”。
( e0 ^+ v/ [4 I" |( Y$ _% M: X5 _ 我告诉阿文,清华也有一个“东大”,但不是停车场,而是运动场。
3 P# m: l' O0 h8 C$ L' P 阿文笑着说“东大”一定是我在“清大”最留恋的地方吧。 " Z6 Q6 W/ }9 F6 F R' \9 S
我疑惑地扬起眉头。
! G2 y+ y/ p6 j/ d- Z 他解释说,他最留恋大学母校的运动场,只有在那里,他才最愉快,最尽兴,丝毫没有压力。他说他最热衷的体育运动是足球。
% Z& J c6 O: r# V- F 我突然想起我并不知道阿文的母校是哪所学校。甚至不知道它在台湾还是在美国。
. d" K ]+ b: E. } 我不好意思问。我担心他曾经告诉过我,我却未曾留意。我的记忆一向是不可靠的。 / O' o1 ?0 F5 v0 W) {9 `2 Q
我开始搜索自己对大学操场的印象。这个印象对我丝毫也不友好。我不经常从事体育运动,尤其是类似足球或篮球一类的剧烈运动。没有哪个操场上记录过我的骄傲。+ a, K+ M: H* b5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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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2) ) Q' E6 P6 Z5 e! w+ Y c!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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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s; r/ q+ L1 g) Q+ f6 ? 可此时,我果真有些留恋清华的“东大”了。 " I7 P/ V; U5 T/ i& }: \' H
我和伟曾经在晚自习的间歇在那里散步。仅一次而已。我们评论着夜色里练习长跑的身影。有个身影的姿势尤其怪异,我们特意等在跑道边,那人近了,才看出他原来在练习竞走。 # h. w0 u/ }5 n' t4 p& y
年迈的丰田车在我的控制下摇摇摆摆地围着“东大”兜着圈子。车子拐弯时夸张地扭动,我不由得想起那练习竞走的人在夜幕下怪异的身影。原来开车这件事远比看上去复杂。 " E+ R$ ?; F; F1 V0 C
“东大”停车场的路灯其实并不昏暗。只是架得过高了,总给人飘忽不定的感觉。而这感觉更被四周的寂静和漆黑加强了,“东大”毕竟偏僻了些,周围是茂密的灌木林,从这里看不到校园的灯光。
3 F) J: _. U* M, W. W 路灯透过车窗,照耀在阿文奶白色的衬衫上,竟反射出些许幽蓝色的光芒。 , m( p) P& h( y4 I
天气很热,他把领结和马甲脱掉了。 + U- k5 j/ [$ ~. _2 S# _
后来,连衬衫也穿不住了。他所有的T恤似乎都有些嫌小了,紧紧蹦在身上。从他身上饱满的肌肉可以看出,他从小到大的确没少参加体育锻炼。
2 j) \8 ?% r( G3 g h j 他腿上的黑色西裤似乎有些过于合体,腰和大腿处都紧贴着皮肤,使我想起那深夜里为我搜身的年轻警官来。
2 p& _' T; r# U$ X( \: ?# x R6 F 车里弥漫着中国楼的味道。这是与古龙水完全不同的一种“香”。然而很奇妙的,在某些时候,某些场合,它却能起到与古龙水类似的作用,同样撩拨起人的欲望来。
; l$ z0 h% X+ w4 Z; u 也许是食欲也说不准。我已经很久没吃过中国楼的大锅饭了。
9 }5 K. |9 l- S 阿文并非一位严师。我自然不是高徒。我想我是有足够的理由为路试而紧张的,日期越近,心情就越是紧张。 5 x2 ~9 C# b! W6 X5 x
其实美国各个州的路试规则是不同的,而密西根州的规定绝不能算是严格——在州政府办事处秘书的监督下,在居民区里绕些个圈子,在马路边停一停车,再到限速稍微高些的Local(本地公路)上跑跑就算完事,连高速公路都是无需上的。我曾听说过有的州考试规则极其繁琐,要考倒车,平行停车,高速公路自然也少不了。然而更令我紧张的,是听说不久密西根州也会实施类似的制度。以我的实力,最好抓紧时机,赶在修改规则前考到驾照。 , Z0 Q* r9 c6 l2 E) ^
路试的那天我格外谨慎。而我的考官却似乎特别的意兴阑珊,她打着哈欠让我在居民区里兜了一个小圈,随即叫我把车开回州办事处。 0 k. l9 ]' E0 y, J. P6 K K6 T
我本以为自己犯了什么严重的错误,以至于令考官为自己的生命担心,而提前把考试结束了。
, i- o4 {8 d+ `( @8 a 但我的确严格地在每一个STOPSIGN(停车牌)前把车停稳,不曾逾越白线半尺。而且,我始终把时速保持在二十到二十五英里之间。我们一直在居民区里兜圈,我根本没有机会开限速更高的路线。想到这里,我愈发的沮丧。
7 k2 _( |3 F- f 可她却若无其事地告诉我,路试顺利地通过了。
2 z4 g4 g( _4 @+ S5 ^ 我想我是幸运的。我着实惊喜万分。
8 B) J Y3 ~" ?8 Q2 t 我路试的时候,阿文等在州办事处。他看到我们这么快回来,脸上的表情仿佛已经在安慰我了。我迫不及待地向他汇报了好消息。他看上去简直比我还高兴。他问我感想如何,我告诉他我为我们仍旧是朋友而开心。 , R$ j/ q( [' M. K4 P
他惊异地扬起眉,我连忙解释说听别人讲很多夫妻都是在教学开车的过程中关系恶化的。而我们却自始至终都很开心。 * w0 {. x* I) t& l3 {1 f2 j9 s
我深知自始至终都开心的原因——阿文并不想做一位严师。他从未责备过我。我很有自知之明,我在学车时的愚笨绝不亚于任何人。我曾两次把油门当作刹车。幸运的是不曾造成任何恶劣的后果。
% s; C: ^1 i. t' S J 听到我的解释,他两腮微红。 * g1 \( e- i1 P
我并非有意把我和他比作夫妻。这个解释脱口而出,丝毫没有经过大脑。我连忙牵强的哈哈大笑。听上去一定尴尬极了。
. D. M* I9 M. _ 我们离开车管所,到附近的一家麦当劳吃午餐。 % |" ?& j) O" b) S+ R
我很少在馆子里吃饭,快餐店也一样。但今天例外,因为我们需要庆祝一下。庆祝我这个笨学生居然也能拿到驾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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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终于拿到驾照了。我完成了到美国需要完成的第一课。然而我没有钱,不知何年何月,我才会拥有自己的汽车。
2 v1 J0 u$ v7 f/ z7 y 这家麦当劳的生意并不怎么红火。虽是午餐时间,来往的客人竟也寥寥无几。一个胖胖的黑皮肤半大孩子正懒洋洋地扫地,另外一个高个子的白皮肤少年头上带着耳机,时不时无聊地扫一眼墙上挂的电视屏,等待着DRIVETHROUGH(开车外卖)的顾客光顾。
4 D& u. T9 U1 k; T F2 e 这里的热闹程度和北京王府井的麦当劳简直是大相径庭。
- Q( e; O* R- B; U. e; c! N. u 我和阿文占据了一张墙角的小桌子。 & H* s r) ~; Z# J& e
没过多久,我们面前就只剩下两张黄色的包装纸,一只油腻腻的装薯条用的红色空盒子,和两杯喝了一半的美年达。
+ S, K u0 W3 A# f Y: }6 t/ l. n 我暗暗打了一个嗝,鼻腔里立刻充满了酸黄瓜,西红柿酱和桔子汽水的味道。正午的阳光透过玻璃窗照在我肩膀上,我有些昏昏欲睡了。 ' [! g1 Z. e+ o4 G3 Z, Q( R, n+ r8 q% O
阿文突然开口。他说我以后可以每天搭他的车,如果觉得不好意思,干脆就由我来开,做他的司机。
3 L' U0 Y1 j6 E; U6 Y' J 我微笑着点头,可心里并没有这样打算。我已经欠了他很多人情,不想欠更多了。 % _* C4 @) t) `7 Z; @
扫地的胖黑孩磨磨蹭蹭地从我们身边经过。他笨拙地弯着腰,一副很吃力的样子。
+ {/ a, q- |' O- F! R3 q2 J) ? 我记得几分钟前他还在懒散着。 * M% S: o* {" y* `; N# M, D
我抬起头环顾四周。一个身穿蓝衬衫打黑领结的经理模样的中年男人,此时正出现在柜台后面。 ' m& J; c) E- u# u! I8 B% b
那头带耳机的男孩正叽哩咕噜对着麦克风讲些什么。他头顶上的电视银屏里出现一辆高大的吉普车。其实吉普车本身很普通,可能是因为装了四个异常巨大的轮子,使整个车子都显得高大起来。 6 W5 I2 o4 w0 ~' g7 ^, {
我把目光转向阿文。他也正把目光转向我。 ! \2 j+ E% a: j# u; s
“老板来了。”我们四目突然相对。我内心突然感到一阵慌乱,觉得似乎必须要说点什么似的。 ) p) y, ~. f$ f7 p1 m a( q
“应该是吧,穿得这么好笑”他连忙回答。 ) H6 n L' a3 ?: K {5 q' h% g' r, d' C
“为什么好笑?”我明知故问。 - X. z3 e8 Q) _8 R- l/ k
“打领结的样子。” ) h3 X l$ V/ j j/ L
“是吗?不过你打领结的样子很精神。”我并非刻意赞美阿文。他身着中国楼制服的样子滑过脑海,我脱口而出。
& y9 u& ]1 `0 R. Y “我何时打领结?你是说中国楼的衣服?你喜欢我穿那套衣服的样子?”他问得很暧昧。我连忙扭转话题: $ C7 i/ C N6 y, b
“他一定特高兴”。我对阿文眨眨眼。 4 C$ F" g Z9 S' |4 {: x
“谁?”
9 ?: j0 D: ^, R m5 b “带耳机的。老板出现的时候,正好有客人来,不用闲着。”
6 d& |4 E m" g! V, g- b: m2 o “他也挺聪明嘛,不是也找到事情做了?”阿文斜一眼扫地的胖男孩。
$ v2 e- j7 c, Q “他聪明吗?动作太大了吧?我担心他的裤子会撑破。” ( D2 V/ n! E4 L/ s2 h7 R9 C
“是喔!这屁股真的有够大。我们黄种人哪里见过屁股畸形得像一支梨?哈哈!”
+ K. k0 I" Z3 u% m 阿文笑了,我也跟着笑起来,笑得很放肆。我们放肆地对身边的异族进行着歧视。
& Q0 \' R& ^0 J: V 然而又如何定义异族呢?用肤色么?如果只剩下我和阿文,就一定没有歧视了么?毕竟,我们来自不同的地方;我使用简化字,他却使用繁体字;我把“和”字念做“河”,他却把“和”字念做“汉”。
7 J' y0 k) ^1 N5 I9 n( \ 况且,在罗教授的实验室里,“原住民”也曾遭到歧视呢。 % {; @6 y' K# h0 s2 b# D. u# y
我突然意识到,我似乎仍然在盼望着遇到我的同类。而阿文呢?他可以算作我的同类么? 9 ^+ u% \, V3 Z; Z4 J
伟呢?他总该算作我的同类了吧?也许吧。我没什么把握。他和于佳慧怎样了?是不是快要结婚了?
) s/ Q# p" D8 ?5 J o) W 我顿时觉得无聊起来。我连忙继续放肆地笑,好让自己再回到刚才那有点卑鄙的欢乐气氛中。 / P' @: P; _+ g9 _0 k
我和阿文毕竟在用只有我们自己明白的语言交谈。这是我们的特权。我很早就盼望能够和谁用旁人听不懂的语言交谈。
6 Y8 ^5 Q2 `$ m3 m 在清华时,我们宿舍的同学来自五湖四海,每每有老乡来访,室友们便操起方言,侃侃而谈。谈到兴起便纵声大笑。而我却几乎完全听不懂他们交谈的内容。 ! n$ E' m' Z, _) g- d& }- r: i
有时他们笑得突如其来,我于是连忙检查一下自己的着装,比如裤子的拉链是否拉紧之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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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k0 w: I) L1 L+ Y) e5 Y6 p 我多半是自作多情。 0 L( ^6 J4 w4 w% S
我曾恼怒他们拥有这样的特权。我的方言就是普通话,所以我似乎没有办法隐藏什么秘密。不过,我也不经常有同学来访。特别是伟认识佳慧以后。 $ q2 q' v* n8 ]$ a
那黑皮肤的胖男孩就不若我这般自作多情。我和阿文虽然笑得嚣张,他却完全无动于衷。我突然觉得有些内疚,于是提议离开这家快餐店。 ( C) y0 M ?5 l2 Z9 {
阿文建议我来开车。他一脸兴奋地说: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专职司机了。 ! b, _+ w7 N1 L4 _
我不想扫他的兴。我发动年迈的丰田,把它缓缓驶出麦当劳空旷的停车场。
, X) r, f- W! R) e 车子如烤箱般闷热。与一个月前不同的是,如今吹进车窗的风也热乎乎的。 + }! O* h% m; _" r
至少阿文不再打喷嚏了。我想,春天大概已经结束了。
8 o. d7 S9 J6 t5 M 中午街上的车子多了不少,应该都是出来吃午饭的人。我们的丰田静静地停在一长队汽车的后面,等待着十字路口的交通灯由红变绿。
" o, O& c2 J. `, R9 _8 x* M 尖锐的刹车声突然在背后响起,紧接着,什么东西重重地撞在丰田车的尾部。我从座位上被抛起,立刻又被保险带拽回来,脖子被勒得生疼。 , l5 p# [2 {! r P' Z* B
我和阿文齐声大叫。我们跳下车,后面一辆巨大的吉普俨然正亲吻着丰田的“屁股”。 " A3 h; }' t- L. X7 i
正是在麦当劳电视屏幕里看到的那辆吉普。
% U# B/ F4 F) c S1 }6 C( \5 v: v" a 丰田年迈的屁股歪歪扭扭地凹陷了进去,后备箱的盖子也高高弹起。吉普虽没有严重变形,但前车灯已经彻底粉碎了。 - n; [( r" Z' E
吉普里跳出一个气势汹汹的黑女人。她头发编织成无数条细小的辫子,油腻腻地贴在额头上。她嘴边有一条鲜红的印记,一直延伸到耳垂附近。 x. U+ D0 R& |5 v/ o: e" ]
看上去似乎是口红留下的痕迹,我猜测那不是口红而是西红柿酱,因为她也刚刚从那家麦当劳买过外卖。
8 N! Y& ?, _; x3 L" T0 S/ m 无论她是正在涂口红,又或是在吃蘸了西红柿酱的薯条,反正错不在我。我于是理直气壮,做好吵架的准备。
7 Z$ j1 Y# n6 I; [( v: ^ 那女人开口说话,却丝毫没有我所想象的气势。她的声音温柔而惶恐。她连声道歉,然后哭丧着脸说,这下她的汽车保险又要涨了。
h. l+ l+ F0 l; e; C( { 她也许只是有些着急,从未曾气势汹汹。我突然有些蔑视自己了。 + Z G8 O5 o( _" M& J0 b5 ~' V/ h! i4 K
我们互留了对方的电话,驾照,和汽车保险号码。没有等到警察来,我们便准备各自开车离开。两辆车子虽然都有所损坏,可似乎并不影响驾驶。
3 o+ D+ j. O* d7 T, \/ Q( w7 A 没想到,我的驾照在通过路试的第一天就派上了用场。可那只不过是一张临时证明我拥有驾照的纸,那真正的驾照——印着我照片的小塑料片,要到一个月后才会寄来。 N, I8 k T. G: L5 t
我又看一眼被撞烂的车尾,心里不禁内疚起来。毕竟,阿文的车是在我手里被撞的。如果我的技术熟练些,说不定可以避开这起意外,我原本距离前面的车子还有一段距离,如果我一直注视着后视镜,或许可以及时把车拐进路边的加油站里去。对于开车这当事情,我毕竟还是很没有经验的。 3 Z9 c! y- F& d, p c' [
我站在车门前犹豫是否应该把钥匙交给阿文。他似乎看出了我的内疚。他走到我身边,边安慰我边替我拉开车门。他说车是保了险的,况且错不在我们,自然应该有人陪。
/ ^" `6 h* u' k$ n" m) J 他拉开车门时将另一只手按在我的肩头。我的肩虽不窄,却不如何饱满,他应该很容易就摸到肩头突兀的骨骼了。
! J+ R) L1 U+ Q4 r- z 原来他的个头还比我高些。他把手放在我肩头的动作显得很自然。
3 u8 t. v; l, U7 e3 G+ w' m4 V. o 我惊讶为什么以前没有发现他比我高。也许是因为他的笑容看起来很年轻吧。我甚至一直觉得他比我小着很多岁,但此刻他却做着大人的动作,安慰如孩子般不安的我。
( n k+ O* N8 | A( C 然而车毕竟是损坏了。我想我还是应该做些什么。我能够做些什么呢?" Q2 c% p8 R# L$ ?8 C6 x4 a& b1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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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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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x' A% R' V7 p6 j 阿文同保险公司通了电话,得到的答复绝对出乎我们的预料——由于阿文没有为丰田车购买“碰撞保险”,不但保险公司不会赔偿阿文的损失,就连事故责任方——那口边抹着西红柿酱的黑女人——也同样无需赔偿! 7 B6 R) A: p8 f Z6 ]5 I+ K
哪里会有这样的道理?撞坏别人的车子不需要赔钱?难道责任在被撞的人么?谁怪你没有购买“碰撞保险”?这好比你忘记锁门而家被盗了,盗贼就没有责任,谁让你没有锁门呢!
/ d8 F! z" S% B& V' Z 我和阿文一同去见了密西根大学法律咨询处的实习律师。律师和颜悦色地向我们解释,密西根州要求每位车主购买“无过失保险”,车主在购买此种保险之后,对任何自己的汽车对别人的车辆所造成的损害都不再承担责任。责任的确应该由被撞者本人承担,如果您认为您的车很珍贵,那么您就有责任掏钱为它买昂贵的碰撞保险。 6 o! e5 C& g, Q0 O
那律师说完这番话,摊开双手表示无可奈何。我和阿文只好心灰意冷地离开。 $ r6 k: ?# n& W
我对阿文说,一定是保险公司同州政府暗中勾结,制定出了此等不合理的法律来。 . \: S$ M5 e3 c) X) j5 |
我其实丝毫不了解法律,却对法律这两个字有着顽固的反感。尤其是交通法。童年时,父亲用自行车带我上学,令我在学校整日抬不起头来。而我又有什么过错呢?父亲又有什么过错呢?我难道不该痛恨交通法规么?
% H. c6 M! p$ _+ v" Z 阿文对我的话不置可否,他内心的沮丧却难以掩盖。我愈发觉得自责了。我突然对金钱产生了强烈的欲望,这欲望比从中国楼丢掉工作时还强烈许多。
4 `# n, y* g r 我要帮助阿文把车修好。
* B- |! X/ R5 g/ Y 可我如何帮助他把车修好呢?我去哪儿赚更多的钱来帮他修车呢? E9 S7 D; Z" s3 J) }- @3 S
我不得不承认,有些时候,我的确心想事成。事故发生后不久,Steve竟然给我又介绍了一份工作——给他的邻居做家教。
4 t7 F |5 i7 k4 q( z- j1 U 那天下午STEVE吃力地用扳手扳一个锈住的螺钉,一直没有成功。他停下手稍作休息时,突然问我是否对家教的工作感兴趣。 % `3 M; m" b. w" @( U; s
他的目光仍旧停留在那颗锈住的螺钉上面。似乎在和那螺钉说话一般。
( H E: u8 M( F) ~ 他从来不和我闲谈。所以我当时又有些怀疑我的听力。直到他仰起眉毛直视我的眼,把话又重复了一便,我才确认他正同我交谈。
, F+ d% e# R5 U 看到我一脸的茫然,他竟然微微脸红。我原以为他的沉默来自孤傲。但此刻我突然觉得,或许他只不过同我一样的腼腆内向罢了。 . r0 N$ Y$ N: z4 P k# O" d" @8 L7 f
他继续解释说,他的一个邻居是一对非常善良的夫妇。他们有一个非常可爱的女儿,眼看就要升中学了,不巧数学成绩很不理想。那对夫妇很想请STEVE给她补习一下,他也很愿意帮他们这个忙,但由于临近毕业,科研很繁忙,于是就想到了我。 ! s5 _# n3 S% E. u) O- D M5 Y% V
可在我的印象里,他应该是不如何繁忙的。也许,他需要更多的时间做真正想做的事吧。但什么是他真正想做的事呢?和女朋友一起逛街或是看电影么?从没有女孩来实验室找过她,至少,我从没看到过。
0 O) S% Z5 ^" q- h' Z0 M; n 然而每天下午,当他准时离开实验室时,他总会专注地整理一下头发和衣领。仿佛一天的生活,从此时才真正开始。
4 p3 L! ~; F- a STEVE的眼神带着追问的意思,打断了我片刻的胡思乱想。我连忙点头表示同意。我此时最希望的就是挣钱,而这份工作简直就是雪中送炭。 ; J( D! w& D, ~# j3 G4 E
他立刻给他的邻居打电话,确认我的工作。 ) M) l* U" [7 z, e" Q( ?
我刻意走出实验室,在楼道里闲转。我不习惯听别人介绍我,即使是用英语。 . Q6 P, X6 f# x0 p, ^
当我再回到实验室的时候,他一脸难堪的表情。我几乎以为这份家教的差事已经吹了。 9 ]: x A+ s- d5 y
他告诉我他的邻居希望先面试我一下。他说这是他没有预料到的。他希望我不要生气。他解释说他的邻居人虽然好,但却没什么见识,其实他所见过的外国学生尤其是中国学生都很优异。
5 [5 [% U$ Z: t/ J$ Y: O8 I* m 他的解释反而令我有些难堪了,但我同时也为他思想的细腻而感动。我连忙做出兴奋的样子,仿佛对面试已经胜券在握了。我不停地感谢他帮我找到这个机会,顺便催促他帮我搞定面试的时间。! q# o8 f! O3 {; Y9 n8 M( [6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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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z3 v: X; r7 [十(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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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我准时到那对夫妇家面试。没想到他们竟然就在校车站旁边,我于是更加渴望得到这份工作了。
& p' ~$ y+ [, E& ^% q" L! }8 N 这家先生和太太同时面试我。他们身材庞大臃肿,行动有些迟缓,果然给人善良木纳的印象。面试时我没有见到他们的女儿。
: v& o, f) D* I+ v$ f# x) n 我的精神显然有些亢奋,语气也出奇地夸张。我把数学的成绩完全归咎于方法,而彻底忽视了天分。为了赢得信任,我不惜用自己举例,滔滔地讲述自己上小学时如何讨厌数学,数学成绩如何差,后来又如何得到一位天才老师的教诲,转而成为数学天才,一路过关斩将,从中国最好的理工科大学到美国知名的工学院。
}) u* `; s( R5 D( \& G5 z! T+ R 其实我的小学时光几乎是在家里度过的。我不记得任何一位数学老师的相貌。我的时间都花在厨房和厕所墙角的杂物堆里。 2 | W. y- i' a4 c& G
不过我的长篇大论显然是打动了那一对善良的美国夫妇。从他们闪闪发光的目光中,我看到了澎湃的希望。 ) n! \7 Y6 E' j) V2 n
记得我刚见到他们的时候,还觉得他们的目光很呆滞呢。 ' c) k7 `$ I$ p e* A2 s" k2 F+ R
他们欣然同意让我为他们的女儿补习功课,每周六小时,每小时二十元。这个数目令我非常意外。不过,我保持冷静,丝毫没有泄漏内心的狂喜。
+ J6 X) o8 Z9 Z. d6 {; h+ {8 z, P 第二天晚上七点半,我准时到那对夫妇家,开始为他们的女儿补课。
# u9 _% X5 T4 w9 W5 m& i 他们的女儿名叫Sunny。她虽然身材如父母般臃肿,眼神里却多了一斯诡异。不过,这多出来的心眼儿显然没在数学方面发挥多少作用。
7 o1 k3 |; Y0 p 这份工作的困难是我所料不及的。上大学时,我轻易便将微积分的题目解释得清清楚楚,所以经常被不少对高等数学怵头的同学围追堵截。但那些同学至少不需要用手指头来计算十以内的加法。 7 K I. h- e* i& z X) v
面对Sunny一双迷茫的大眼睛,我有些无计可施了。 ; E3 s- G$ {; {2 U1 p8 Z
她正在学习分数。面对着作业题目,她掰弄了十分钟自己的胖手指头,然后得意地告诉我1/2+1/3是2/5。
" E) _9 u0 x& x" }. d 我把分数加法的步骤一步一步写清楚,教导她按部就班地计算。 3 D( l& H. _0 d) Y4 b0 z3 ^
她于是长时间地停留在第一步——她不知道2乘以3是多少。 + U8 y* K: j. V
我告诉她是6。 1 }3 B" `8 q6 D" z9 K3 Q7 ]
又经过十分钟,她终于算出5/6。我长出一口气。
: `, H( {* y1 _1 p 为解决根本问题,我开始勒令她背诵乘法口诀。她居然很不服气,意正严辞地告诉我,在学校从来没有听说过这种口诀,而且她的老师们不主张死记硬背。
) r1 s7 }, b8 m3 q- Q 我坚持我的决定,并且告诉她,一口气不出错背出一到五的口诀,我就奖励她三美元,再背出六到九的口诀,继续奖励三美元。 4 M0 d7 X3 w" s) C6 g
她的辩解转而变作讨价还价。我最终把奖励升至五美元,这是我的高限,没想到在这里挣钱还需要投资。
& n% Q9 m, j& r7 L9 ^ 我想如果她好歹能掌握四则运算的话,将来也许会成为出色的商人。
9 _) k/ B0 k! k( S1 ^$ R 第一天剩下的所有时间都用来监督她背诵乘法口诀。
4 s: s8 a! J( c# X* X 我回到实验室的时候已经夜里十一点了。我草草完成了作业,正准备离开,阿文开门走了进来,身上仍穿着中国楼的行头。
- k% _+ v( I4 `' b7 y. L8 T# g 从何时开始,他喜欢穿这中国楼的制服了?
& q; l6 D& x/ p+ Q9 C9 I 过了春天,他不再花粉过敏,也就不再打喷嚏。所以直到实验室的大门被轻轻推开时,我才突然察觉他的到来。对此我真有些不习惯。 7 n; H* q& |& a1 v* y: | ]
我朝他微笑,因为我的心情很愉快。毕竟今天是有收获的。 ; X% U$ }7 e' x5 s) c& a6 b
他的眉头却微微皱着,隐约带了些埋怨的意思。他说自中国楼下班后,已经来找过我两次了,却吃了两次闭门羹。
- _+ S; J2 y% t! W 我解释说我去做家教了。我心里疑惑起来:难道今晚我们曾经有约?我不敢向他询问,生怕我们真的有约,而又被我忘记了。我对自己的记忆毫不信任,这是很久的事了。
( W" s3 ]3 O# _& }6 I! @ 幸亏家教这件事情也让他提起了兴趣,而暂时把那莫须有的约会忘记了。 : Y& u- F/ ^; e
连我也忘记了。我讲给他听Sunny是如何愚笨。形容得未免有些夸张了。 2 y) g8 Q" C; j) T1 ]
他被我的形容逗得笑做一团。他弯着腰,光滑的奶白色衬衫在脊背上绷紧了。" Z. a. O* T, o$ d6 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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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V2 Q s9 [, I3 p+ [6 [6 q0 ~ 我不禁把手轻轻抚在那衬衫上。他仍在笑着,温暖的背微微振颤。 ; e% V' x7 j1 |3 `
我的手轻轻滑过他的背,停留在肩上。他的肩虽然看上去很饱满,但依然还是轻易便摸到那肩头突出的骨骼了。
! h9 w1 W6 M# ] 他突然歪下头,温热的面颊贴在我手背上。仅仅一秒钟的事情。他匆忙地抬起头,我也顺势抽出手臂。 $ C! c2 d- a- n4 M9 {
我连忙继续讲述Sunny的故事。听上去已没什么好笑,可他还是努力笑着。
1 o6 \1 W( h) U( q2 B( F+ `6 A 我终于无话可讲了。安静总是令人尴尬的。我问他这么晚了怎么还没回家?我惊异地发觉自己已经暴露了自己。如果今晚我们果然有约,那么他现在一定已然知道,我把那约会忘记了。 3 g4 ?' k7 l* T& N
他说,你不是答应做我的司机么?怎么第一天就想要旷工了? 9 e+ Q$ l" c3 V
我恍然大悟。还以为只是一句戏言,没想到他竟然又是当真的。
1 H$ \5 F0 @* \/ k2 y6 T: t 我连忙微笑着点头。 ; \2 U4 Q9 W7 ]# S7 r
我们踏着月光走向他的丰田车。车的尾部仍然凹陷着,后背箱的盖子用铁丝固定住了,好歹不再高高跷起。
# m) h; ~# H1 A8 }( [0 \& z; n 其实,我怎么称得上是他的司机呢?我先开车载着他到我的住处,我下车后,他再独自开车回自己的住处。对他来说,这是很绕远的,他原本住在学校,我却住在好几英里以外。
, b' G1 r# J9 q0 a 而且后来几乎天天如此。不如说他是我的司机,每天送我回家。由我开车,不过是走走形式罢了。 * }: _) T* f+ F5 y: `, `
我真的就欠他更多了。我需不需要还呢?我如何还呢?
8 M5 A' N% j$ @; V, u 以我的定义,我们甚至算不上是同类。我们并不互相了解。我们甚至从未争吵过。 ; }# V5 A& _6 w* `2 h$ t" ]8 g
我和伟却争吵过很多次。
~( T! F/ x( V3 W) U) ~9 v# [ 但我们分别时却不曾争吵。也许因为那时我正憎恶着他吧。或许是因为我们之间的距离太遥远了——我站在阳台上,他却站在护城河边的路灯下。
4 m. i6 S0 Y# w6 v, t& f+ h- m 那晚的月色啊,在记忆中显得很苍白了。
7 m W* C0 u6 s" J- { 可那晚看得到月色吗?还是落雨了?路灯也是苍白的。我的记忆呀! / t4 P% F/ E5 a6 }1 g3 ^
我仍记得,那晚他曾对我挥手,接着他便转身走远了,消失在阑珊的夜色里了。
6 Y3 @% R) ?9 }4 Z 北京的夜色在不知不觉中变得阑珊。7 [: W# }+ C- \. _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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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nny的记性的确不差。她用了不到一周的时间,就从我这里顺利赚走了十美元。当然,我也从她父母那里赚到一百二十美元的工资。想到每月可以增加近五百元的收入,我乐不可支。
& O2 t; G/ n3 V" X; @1 ]/ l8 |+ W% a 我向附近几个步行可以到达的修车行大概打听了一下,如果要把丰田恢复原样,需更换整个尾部,大概要两千美元;如果保留尾部,敲敲打打地让它基本还原,至少也要五百元。
0 ~6 v% D% n2 S- n) Y! G 我决定花五百元让它基本还原。估计那老丰田即便完好无损,恐怕也卖不到两千元了。
8 V- S2 t' W/ ^- V% C 一天夜里,在阿文送我回家的路上,我试探地问他准备如何修理车子。
* e, ?, N! j. N) N 他轻描淡写地回答,这么旧的车子,就随它去吧,还修什么?
# ^/ N1 f# j: r: t! v3 q 他尽量做出无所谓的样子。可我知道他内心仍在为车而难过。他的生活还需仰仗中国楼的收入,我想他多半也无力负担修车的开销。 * [2 a6 R& X) s3 n9 n
我于是默默等待着机会。 3 p, W* u5 S+ s) V$ W% D; n& w
几周过去了,Sunny虽然开始放暑假,我的补习却得以继续。可能是因为掌握了乘法口诀的原因,她在期末考试中居然取得了前所未有的好成绩——B-。 $ F A% O* X! S) P! I
当然,看过试卷之后,我实在无法想象何等弱智才会得到比C更差的成绩。不过,从她父母口中,我知道往年她连C也是拿不到的。短短几周时间,他们的女儿竟然有如此显著的进步,自然要在暑假里更上一层楼了。
; I4 F( [, F5 K5 p: g% E+ d8 m7 D 我的银行账户也随之稍微充实了些。而且,我还得到了我的第一张信用卡。
3 ?/ I: g5 S2 h% M 终于等来了给阿文修车的机会。他的一篇学术报告得以入选一个全国的学术会议,罗教授很高兴,决定带他一同去旧金山参加这个会议。 6 w8 L% n5 d$ y6 ?$ n# j D# p
我得知这消息的时候正在开车。阿文就坐在我身边扭头看着我。 ( {" G$ Q I9 ] R/ o& n, _
他说:“毕竟是第一次,我还有些紧张。不过如果报告做好的话,说不定教授会给我全奖喔。”
K5 g- a7 R! K. k4 k. D3 d- v 罗教授虽说是和善可亲的教授,但接收学生时却比公司的老板还苛刻些。在他实验室工作的研究生里,还有几个是按小时拿钱,而没有得到全奖的。阿文就是其中之一。我知道阿文一直盼望拿到全奖,这样他就不用再去中国楼打工了。这次总算时机来临,我由衷地为他高兴。他一脸孩子般的灿烂笑容。他的热情感染了我,我几乎想去握握他的手或是抚摸一下他的肩膀了。
3 o. ?5 u+ o% E1 g$ _+ A 但此时我的双手必须握紧方向盘。我驾车的技术并不熟练。
& S+ b; {4 j7 w! I2 a! z 丰田车在马路上飞驰。窗外是黑漆漆的夜,路边并没有路灯,但路的轮廓和路中央的黄线在车灯的照耀下显得格外清晰。
+ Q- L, e5 g8 a, Q. s 我告诉阿文,我愿意去机场接送他,而且,我也希望在他外出的短短两天里,能够开着他的丰田四处逍遥。 4 m) \' W9 K. V7 n6 f3 J* u
阿文听到我的请求后有些意外。他自然不知道我另有企图,而我一向是很不愿麻烦他的。
6 O P1 s# g3 s" g M7 Z& X+ e: ? 他格外地开心起来,似乎早就盼望着我能够对他提出过分的要求似的。
& ~% N; X- H. b' ~% f; \ 而我的确真的想为他做点什么。我说不清那到底是为了偿还,还是只为了让他高兴。不管怎样,我为自己的计划而兴奋着。我甚至有些迫不及待地盼望着阿文启程了。 4 @( E8 u% I1 ^2 B0 ?; n% w( Y$ e4 ]
阿文特意和罗教授打了招呼,说他可以自己到机场,不需要麻烦教授接送。 1 C- T& Y0 z4 I- T/ v. B; \! y
为了顺利送阿文上飞机,我们提前一天开车到机场演练了一回。本以为机场是个很复杂的地方,原来那里的标志非常清晰,接送客人其实是件很简单的事情。
/ Y- X. g3 u" _/ X 第二天一大早我送阿文到机场,随即立刻把车开往预约好的修车房。 % j5 l+ L7 t+ K. H) h9 k
两天时间完成如此规模的维修,我的确和车行老板费了不少的唇舌。终于,六百块钱搞定。我几乎倾囊而出。不过想到我有两份工作,写支票的时候心里挺踏实。 ' @2 s6 e- ^, w4 X% z: w u1 x
两天后,我按时去修车行取车。那原本惨不忍睹的车尾虽然还残留着一些凹凸的印记,但大体上已恢复了原貌,后背箱也能勉强合上了。
% G: Q: v8 ^5 _9 U y% z 黄昏时分,我欢乐地开着车奔向机场。我要给阿文一个惊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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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1 L: t9 i$ x9 h3 p 机场不太繁忙。我在门前找了个空位停好车,坐在车里等阿文出来。等了没多久就坐不住了,索性站在车外等。
- i3 R8 S0 v% q) n' }0 B6 I4 T# {1 a 我终于看见阿文拉着箱子从侯机厅里走出来,心里不禁一阵狂喜。他也看见我,立刻冲着我微笑。他走到车后,正准备把行李往后备箱里放,脸上的笑容突然疆住了,紧接着惊呼了一声。 - n/ @: x1 K1 N
我跟在他身后对他说:“你看,我把老丰田的病治好啦!”认识他这么久,我还是第一次用孩子般的语气和他讲话。
# n' t% s% P, N) z" f 他并没有高兴地跳起来。他的目光有些复杂,我读不懂。
/ H; t- e) f1 C+ z- a5 V. M H 我的心情突然就有些忐忑了。
: _5 H, S/ i& C7 [$ p4 m/ X% o7 i 我把车子开上高速。丰田年迈的发动机有些震耳欲聋,可我却莫名其妙地觉得,这车子里似乎还是过于寂静了。 - ]* \* X2 r+ c
我注视着前面一辆大货车的尾灯。天色正渐渐暗下来,那殷红色的灯光越来越醒目。
z4 }! A) c# Z4 V, L" o$ \1 Q “为什么帮我修车呢?一定很贵吧?”他见到我后说的第一句话。 5 `- G: h8 X* Y2 \/ n! b6 L
“不贵!你还满意么?修的?”我试探着发问。 5 N" x: U' Y F; O5 t
“多少钱?”
5 L9 L/ ?5 @ F% d9 \ “无所谓,我欠你的嘛。” 6 P* S+ l% x5 ~( k
“你欠我什么?”他提高了声音。
' N2 _6 M4 m8 M. z# E0 X h9 ]7 S “你帮了我那么多忙。。。”
. p! w q0 K: F3 P8 x7 j9 G “我从来没想过那是你欠我的。”他生硬地打断我,“到底多少钱?我会还你的。” + w/ E) N. H/ Z& y) [$ i( K
“不用!”我也提高了音量。 5 [/ ]% \$ t4 u" ]8 _
“用!一定要还!” 1 j( n" |1 a7 q% Q5 Y
我感觉胸中堵着一口气。我不再作声,他也不作声,只剩老丰田的发动机,枯燥地轰鸣。 * M, g( p7 ]6 i. i5 r# h* k
天彻底黑了。大货车的轮廓早已完全消失,只剩那一对殷红色的尾灯,如深夜里两只充血的眼睛,紧紧盯住我。
- J9 g# y% B y! r* |' _ 我把车停在阿文住处门前。他默默地把行李从后备箱里取出来。我没有帮忙,就只是站在他身边呆望着。 : O! S! S. n3 w1 A, u3 {# H
我把车钥匙递给他,他不接,却把脸转向一侧。
, J, x9 {& z0 M: L, U2 c 我把钥匙硬塞进他手里,轻声说:“我以为你会高兴。” 3 I: Z2 Q+ }* j0 u; J7 V
“高兴你把账还清了是吗?”他狠狠地把钥匙塞进口袋里。
/ ^9 j1 a% y7 y+ ]# D* k8 L9 T “不知道。我难道就不能为你做些什么?”辩解的时候,我从来都不会理直气壮。
7 J- s2 h b P) V “能!当然能。谢谢!”他回身走向学生公寓的大门。 : D$ T ?) p, }+ T/ t
我呆立在原地,感觉有些进退两难。我低下头,借着明亮的路灯,居然在脚下发现一队蚂蚁,它们正匆忙地搬运着食物,绕开小颗的砂粒,却翻越大块的石子。也许是它们的目光过于短浅了,无法看出那石子也是可以绕行的。
% Q% n- H; D& @# D* z 或许它们根本看不出那是石子,又或许它们根本不在乎绕行或是翻越。 ; ?% K E, [7 c9 c
我转头走向实验室。北方夏天的夜晚,风里夹带着一丝凉爽。耳边已是虫鸣一片。通往实验室的路竟然如此漫长。 4 e$ x) l8 y0 ]/ C; c" ^* K7 N5 r$ j
今晚所有的作业题目都变得特别怪异。我花费了比平时多很多的时间,竟然未能把它们全部完成。 $ Y" v' Q$ v8 j' C' @# n, J
当我离开实验室时,可能已经是午夜了,整座楼里没有一点动静。我脚步懒散地走出楼门,却一眼望见那熟悉的老丰田,正静悄悄地停在停车场的边缘。
I5 @% G) n! y6 x! L 夜实在是太深了,楼前的停车场显得特别空旷,仿佛我记忆中的东大停车场一般。 * y i2 p& k4 a$ u# r
车子熄着火,也熄着灯。
; T6 o4 }6 _% K. j+ M( ? 我呼吸有些急促,多亏这清爽的夜风,带给我充足的氧气。
2 L: `( O4 P' V8 I% l' C# T0 y 大概有两秒钟的时间,我几乎想要掉头逃掉了。为了舒缓我绷紧的面孔,我把头转向灿烂的星空。我随口哼起黑豹的《Don’tBreakMyHeart》,努力把步伐迈得轻松自如。 $ u6 A# e" G/ C$ X- p. s
我离开清华园的那天,宿舍楼的楼道里一直听到这首歌。我原本不怎么喜欢流行音乐,却不知为何偏偏把这首歌的旋律记住了。
* Q/ s' R3 ~4 r. M9 m( ? 我却记不住歌词,除了那一句“Don’tbreakmyheart”。
8 `( {- B2 y2 p" X 我已走到丰田车跟前了。 & B2 `( H. m7 _
车子里一片漆黑。我轻敲车窗。 ) F' H7 U+ m/ l( q" ^
阿文摇下窗,路灯的光辉落入他眼睛里,凌凌乱乱的。& Y% `" q! r/ X8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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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9 r3 @/ k) Z, a& G十一(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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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a, _7 d4 y0 U/ d0 X 我轻声问他学术报告会上可有收获。 y, |' S# M1 {
他不回答,却伸出手,手里握着一张支票。 " N8 ]0 e1 l: M. R
我稍稍犹豫,随即接过支票。我向他微微一笑,说了声谢谢。 / ~$ L: r% c) V- u0 x' w
他似乎也微微一笑,夜毕竟是太深了,路灯又很昏暗。一瞬间,我看不清楚他的表情。 + X0 H$ K# |5 R/ d
他发动了汽车,扭亮了车灯。
- [! y- \ g! U& ^: b1 r6 V 我微微松了一口气。我内心掉头逃掉的欲望一直都没有消失过。
0 c8 {% w0 d4 L3 } 车子开远了。停车场的路面非常洁净,没有一丝尘土。这就与北京不同了。北京那干燥而多风的春季里,似乎有许多条马路,当汽车经过时,车后都会飞扬起浩浩荡荡的尘土。 , _; X5 F9 a2 A( m8 @" G
所以说,很多人还是愿意留在美国的。这里很少见到飞扬的尘土。空气很清新,夏夜还有满耳的虫鸣。 1 U+ [" B+ Z$ b' o/ ^
借着停车场的灯光,我看到支票上的数目,五百元整。 0 e& T1 ?2 O' X9 A. Y
阿文果然早已做过细致的调查了。可见他还是计划过要修理车子的。但他不知道,为了在两天内完成任务,我多付了一百元。 : R; n* M" V3 k7 E" _
所以,无论如何,我偿还了一百元。可我内心却纠结地更加凶狠了,仿佛我突然间欠了他更多,以至于永远也无力偿还了。 3 {3 v0 a b- q
我独自走在回家的路上。 / Z/ Y) \) O0 m) ]: |0 E `
这一晚没有月光。星光虽然灿烂,却只能勉强帮我照出路的轮廓。
) J# q1 l- i# }) W. R 此时应该比为“原著民”送行的那一夜更晚。而那夜的警车,还有那年轻的警官,还会再次出现么? , K, m( K3 J) y2 S# f
我想着想着,身后果然就出现两束车灯。不知为何,我突然很想躲到路边的灌木丛里去。其实那晚的记忆并不很糟,只不过趴在地上用鼻子顶住露水的感觉不太舒服罢了。 % [6 ~3 Y5 f- y
也许是因为我又想起那位年轻的警官,而令我有些紧张了,不知为何,我不想让他再次看到我在公路边独行。 & O' z& L+ _" L
但我已来不及隐藏,我相信车里的人早就发现我了,如果我此时躲进灌木丛,而背后果然是辆警车,我想我不知要花费多少唇舌来辩解。
- R9 s) m. F: V6 G Z8 P 然而这次我没看见闪烁的警灯,也没听到刺耳的警笛。那汽车离我越来越近却并不减速。我开始忽视它了。不过是个晚归的过客罢了。
6 [: ^2 N% R0 [* d2 K. u: ^ 汽车却突然急刹在我身后。
( w% p5 T6 `2 n( {$ q 我突然恐惧起来:如果不是警察,又有什么人会在这寂静的深夜对我感兴趣呢?每天都会有印着寻人启事的广告寄到实验室的信箱,有不少人,在这样一个现代化的国度里,突然之间就悄无声息地失踪了。 ! E. c! i5 J# ?; x% O" r/ [, N2 }0 n5 h
我加快脚步。 : R5 ^, c) q9 \: k% q" Y" r
车子没有紧跟上来,我却听到了车门打开的声音。
. q. F* e; U. S) g' v! z1 ~ 我正要拔足狂奔,背后却传来熟悉的声音: 4 a6 A5 r4 o1 Z% n
“收获很大。你听见没?收获很大呢!” 9 h) C D; |0 H- f4 c
我收住脚步,转头大声问他:“什么收获?收获什么?”
" I4 b- G4 _' U5 {4 e “学术报告会的收获啊!你刚才问我的。我拿到全奖了!”
' b& O0 t, s3 l2 p- G8 u 我跳了起来,在空中挥了挥拳头。
. L6 b* O4 ?! ~' j3 T/ ], ~ 我飞奔到他身边。在星光下,我看到他绽放的笑容。
$ b6 W0 y- `" a0 Z" i6 V 不自觉地,我向他伸出双手。 4 J4 B# N$ P V% a( ^; G: _; e2 W0 C
我想我原本是要揽住他的肩,或是握住他的胳膊。但此时他笑得如十六七岁的少年一般。我一把把他拥入怀里。 F4 A: `0 b; _6 T
他的双臂也紧紧扣住我的脖子。 ( B# \4 _, p9 p7 z7 Y( k
我们的脸颊彻底地贴在一起。他的腮很热,上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汗水。他光滑的衬衫轻轻地摩擦着我的下巴。我把头埋低了些,鼻尖就触到他脖子上的皮肤了。 , I! n6 e. i% S+ z2 f
他皮肤上的气味,仿佛清晨被露水打湿的草丛,又或是傍晚被阳光穿透的树林。
& l( `5 n; L1 |& @* a" r* ?# R 夜,没有月光的夜。竟是如此的漆黑。这路,这灌木林,都悄悄地隐藏在夜幕中了。只有他滚烫的面颊,如此真切地紧贴住我的,不留一点缝隙。我浑身的血液在沸腾,我的唇触到了他的耳垂,我的呼吸似乎随时都可能停止。 ' y+ n6 |. v$ s: e; t |4 B
他周身在微微颤抖着。他的双手在我背后游移。他鼻中呼出的热气灼烧着我的脖颈。
5 E6 i* r0 o; g8 D+ A5 P2 E 而就在一瞬间,我那该死的记忆,突然就把我带回多年以前的那个闷热的下午,在我家的顶楼。伟的脸颊也曾贴着我的脸。贴得同样的紧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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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4) # H# t/ H) j5 ?; I" v.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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伟赤着膊,用双臂紧紧地拥着我。
# Y. ~7 o/ J% X. b 这么长的时间了,这么遥远的距离。难道,我仍然憎恶着伟么?
2 i8 v9 u/ x; A5 C1 B1 p8 \8 M) j 阿澜的日记,不是还躺在我地下室简陋书桌的抽屉里么? 4 h7 v: G3 f# D! M9 h& ]+ \9 Z
伟! 7 _& W, e4 {6 d. g' J; U: F
就这样莫名其妙地,他时常溜进我的体内,如蝼蚁般偷偷啄食着我的身体。
$ f8 f$ a6 p) \8 r3 c 我轻轻把自己同阿文分开。 $ b# G% T* C5 F. t8 V0 o' i
星光下,他的面孔其实是模糊的。而就在刚才,我又怎会那样真切地看到他的笑容呢?那十六七岁少年般的笑容? * q+ [# a) t9 y8 a, h, F3 W
“太好了,祝贺你了!”我用力使我的声音穿透黑夜。 9 v3 ?: ^6 l1 @ d4 l g/ X
“谢谢你帮我修车。对不起!”阿文却小声地回答。 " n `' V0 z$ Q+ _
“别说了。不用谢,也不用对不起。你的车就是我的车,修修不应该吗?” , _& L# i0 N1 l- l0 H
“我真高兴,听你这么说。冬哥。”
$ A, j4 J' q: `1 w 我心里微微一振。阿文果然把我当作哥哥么?或许,他真应该把我当作哥哥才好。
, F% ?9 s8 _ e 而我呢?我配做他的哥哥么?
0 f% U `4 s. z6 s$ M8 R 我心里突然又内疚起来。夜色似乎更深了,我已彻底看不清他的表情。; G8 M7 \+ {% m9 j.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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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X) s# h6 R. g十二(1) 0 M* w# X1 F7 o$ m5 ?5 Z0 D*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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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 ]; h4 H$ Z W# F7 K i: [+ r* \ 那一夜,在我住处门口。我和阿文安静地分别。 0 `/ F5 R$ ~& H# H
在他转身的刹那间,我突然希望他能够留下来。不知为何,我有些惧怕那漆黑的地下室。仿佛里面隐藏着一只巨大的怪兽,冷不防就把我吞噬了。
. ^) s5 a. B" O 其实,里面除了一床,一桌,一椅,一台和我年纪相仿的电视机和两只皮箱以外,就只剩下终日轰鸣的锅炉了。 , D# f) x3 c* M; G
我想阿文也应该是希望留下来的。然而正因如此,我却有些惧怕了。怕什么我不清楚,反正超过了对黑暗的恐惧。 ; E9 P* W1 e4 j9 O/ f
毕竟,我早已熟悉那黑暗了。
, f$ [+ H5 N0 \1 e3 Y0 m) M. ~4 F 我独自钻回自己的角落,捻亮台灯。光线实在是太温柔太矜持,流不满整个房间,遗漏了四处漆黑的角落。 " b7 M \( ?' R* k
灯光却洒上我的面颊。某一侧的皮肤到此时仍能感到一丝温热。
5 Y0 i+ n" J6 m# c `/ r. T3 C 我赶忙熄了灯,躺倒在床上。
/ w* ~$ r6 e5 Q0 O6 i 已是盛夏,地下室里愈发闷热。我辗转反侧,长久无法入眠。
( a2 d b: M1 x 我忆起东大停车场那高高的路灯,休伦河畔扑水的野鸭,还有中国楼里嘈杂的杯光碟影。 ]- c! _9 Y$ Q2 b
在中国楼打工的那些日子是多么寒冷寂寞呢。 " K8 d, k# l @* _ ?5 X* T
其实,中国楼的夜晚,应该是繁忙而热闹的。为什么在记忆里,会有寒冷寂寞的印象呢?
J9 s5 N1 k- A( \- T 也许是因为天气吧。那许多个骑着车从中国楼回家的夜晚,风从我脸上吹过。比清华的冬夜还要寒冷。
1 }+ ^. W3 e; ?- l7 }, g- X 但如今,天气已经很炎热了。中国楼那些寒冷的冬夜已经过去了。我心里一阵浮躁,睁开眼,四周的漆黑便向我压下来,劈头盖脸般的。 0 q6 B# r* E+ Q* c# [) o
我赶忙坐起身。后背已经被汗水浸湿了。我再次捻亮台灯,灯光似乎变得异常耀眼。
3 ~7 H. A* t' j5 p 我用手压一压那灯罩,灯光立刻收拢起来,一并倾泻到狭小的桌面上。我把小桌收拾得很干净,只留着一套从房东那里买来的电话和留言机。 3 q1 \4 r' A$ }1 W$ s* N
我的手慢慢伸向电话。 1 I1 u$ @1 B- F% A& S! _. K# c
我要给谁打电话呢?是阿文么?为何脑中不停流过他的电话号码?我又是何时把这号码记在脑中了呢?我的记忆原本是很糟糕的呀?
" C' I0 h! I# g1 j3 D) W 但我为何要给阿文打电话呢?
6 s7 H7 \& m% Y+ }0 h# b 为了他明亮的眼神,十六七岁少年般的笑容,还是温热的面颊? " B m9 V( \! \0 [" n" W& w4 y
为了他奶白色的衬衫,黑色的领结,还有那合体的西裤? 2 {# R3 E1 {% x7 }3 B7 u( u
就在刚才,我的胸口曾紧贴着他的衬衫。
+ J" B& Z; c5 g$ i6 T5 u 而就在刚才,我却想到了伟,在那个炎热的下午,他裸着上身,用他的肌肤贴住我的脊背。 2 g3 M% Y" `2 }( \4 O. }9 @4 P
我如何能够这般长久地憎恶一个人呢?更何况,他还在替我照顾着我年迈体衰的父亲。
. L2 U/ O0 J0 D3 x* _0 ~ 我的手指马上就要触到那电话了,我却犹豫起来。阿文是很可爱的,他天真的笑容。他瘦却结实的身体,曾经温柔地充满了我的怀抱。但会不会有一天,他也令我憎恶?又或许,我令他憎恶呢?
. X) l2 u& R( E0 T 我看到自己的右手,食指和拇指都伸开了,其他的手指却蜷缩着。手背的皮肤在灯光下显得格外苍白。几条嶙峋的骨骼上纠缠着青色的血管。
' H7 ?/ g* G U& \" k 那只手静静地停在电话听筒的上方,似乎已经感觉到它凉爽的温度了。 ( R2 G- M$ K0 j' P8 L8 f
突然间,电话铃声异常尖锐地划破漆黑寂静的洞穴。我浑身猛地一颤。 & b s' u$ a5 a" m
谁呢?这么深的夜里?我抓起听筒。 7 G" H- @, n) r4 m3 G) h
我的胸腔似乎突然变狭窄了,容纳不下雀跃的心脏。
0 `- s& }4 h8 ?& C' ^ 我轻轻应了一声,暗暗等待着对方开口。
0 q" d& r! m& ]; n( J2 S 片刻的寂静。然后是那熟悉得不能再熟悉,却又很久没有听过的声音,在呼唤着我的名字: 4 D) Y9 K' m7 S, ?3 O2 C
“小冬?是你吗?小冬?” ; p' @; M, T/ g+ ~9 X
声音似乎从非常遥远的地方传来,虽然微弱,却深沉而且圆润。
( I7 ]# q, `' b. D; `; J( C$ @, c 一时间,过往的一切潮水般向我袭来:观象台前徐徐的列车,卧佛寺昏黄的傍晚,二环路明亮的街灯。。。
' D0 X% h4 T, r; g 我感觉到自己的胸腔在收紧,紧得丝毫不给心脏留下跳动的余地了。 @& g5 P) }; \4 z8 f
“是。。。伟?” V- [3 S3 ^0 I& i: \* X
我嗓子有些沙哑了,声音颤抖着滚出来,却又遇到了舌头的阻碍。
' U/ U! e& Q6 {0 X2 g8 d/ Q- U0 s3 H2 P% K+ [, ~% i4 j/ o&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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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2) ' `5 W: J: k$ a# o% C: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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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0 I/ H' _0 h0 a8 n 这深远的夜,莫非又用一场虚幻的梦境来和我开个玩笑吗? m% T9 Q# X5 Y' ?7 _8 i5 P5 A
而电话机的听筒却紧紧压住我的耳,似乎要嵌进头颅里去了,那耳廓上凉爽的疼痛却是万分真切的。
# K. h% @# i6 r" Y, L “小冬,你听着,你别急,千万别急。”
# N6 G+ j/ b1 h" x& p 我用力握紧电话听筒,手臂却在不停地剧烈颤抖。
" y5 { |8 `- ? t# b “小冬,你爸身体不太好,我刚刚送他住进同仁医院,医生说可能。。。”
! `( |: \( ?7 Z “我爸!医生说什么?他现在怎么样了?”我喊叫起来,嗓音变得清脆且洪亮。
# J \' ?0 m6 _" Y “小冬,你千万别急,医生说他。。。情况还算稳定。” & [7 o) H3 n- U
“别蒙我!快点儿告诉我我爸到底怎么了?”
* C7 Q+ S% _; u B: ? “真的。我没蒙你。不过你还是赶快回来看看他吧,我。。。我得挂了,记住,在同仁医院。” / T8 C, l6 _- z- D B
电话里一阵寂静。 9 t* _) h5 {6 m$ w
“我爸。。。他到底怎么了?”
) N; ~2 [$ O% F' h5 f 我的声音微弱下来。而伟的声音却彻底从电话那端消失了。一个清朗温柔的女声取而代之,她用标准的美式发音一遍一遍地重复着:
; k0 L% |7 d1 w/ D* ^1 g “对不起,您的电话已挂断,如果您需要拨打其它电话,请先挂机。”她的声音是那般温柔恬静,仿佛任何事情都没有发生过。 9 M( i4 N' w" K7 p/ _
然后,录音也没有了,随之而来的,是刺耳的嘟嘟声。
3 @' l0 \" `$ s' {+ I. Z! k) T 最后,连嘟嘟声都停止了。一切又恢复了寂静。 5 I5 Q y2 l% z/ @0 M( J' l9 H: |
令人绝望的了无边际的寂静。 + i& ?* Z# B/ _ j* ^0 {" X
我奋力丢下电话。
- @7 l5 ~7 r7 o3 ~ 回北京去!我必须见到父亲,必须让他见到我! 0 f( y: `% V8 Y8 g* H
出国前的那晚,父亲曾经对我说了很多很多,可我该死的记忆,却把那些话都统统遗失
3 f5 }5 u' m0 N( g& |' U 了。 ' Q: H+ P* S/ a! r9 B
我却偏偏记得,在那苍白的路灯下,伟就站在那里,他仰头看着我。二环路上的明亮的 % v7 g1 Y e8 ^( H
车灯,整齐而有节奏地从他身边流过。 ' c4 \0 Y# _( u) n( r+ u* ]: W# e
明天,我就要动身。我要回到父亲身边。
: l3 o* t7 r5 Y* n/ C 老天啊,请再给我一次机会,让我仔细把父亲的话听清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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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 ! O( u* t& E f+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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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g2 x! N0 B% _, T2 O4 p: g! s) f 第二天下午三点,西北航空公司的波音747客机终于笨拙地移上了跑道。
" E' e0 h1 o% N, f; o) q5 U7 Q 我坐在靠窗户的位子。 ) h6 \6 l) p: C) l( |
机舱里座无虚席,异常干燥的空气中飘荡着拥挤人群的味道。我很久没有闻到过这种味道了。
; v" g2 q$ u% K 我蜷缩在这庞然大物中属于我的缝隙里,几乎马上就要睡去。 1 i& H8 \- n. x9 J1 s, Z- e/ N# A
昨夜我整夜未眠。
# s* X8 e( B' a: S 北京家里的电话始终没人接听。凌晨时分,我终于打通了同仁医院的电话。一位护士告诉我,父亲突发了心力衰竭,院方已经下了病危通知书。
# K- d+ \" D# D* v% d' S( [ 出乎我的意料,听到这消息时,我并不觉得震惊。我只是突然间有些茫然而不知所措。 * r f. Z" v1 a/ q
其实从伟的语气里,我早预感到事情的严重。
* E! r) y$ l2 |9 d2 I 我连夜打电话到西北航空公司,用我崭新的信用卡,订购了当天飞往北京的机票。
! u6 n5 ]2 X' j3 O5 h 这是一张一千九百美元的机票。但在我的银行账户里,仅有几百元的存款。如何还得出?
8 i, _3 H" E/ J3 E 我不想考虑以后的事情了。 / ^& Z$ h7 }& `: K% p# x
银行,信用卡,伟,还有阿文。这些都是以后的事情。此时此刻,我已经坐在这狭小的座位里,再过十几个小时,我就会见到父亲。这就足够了。
0 K, d5 h; k& Q 飞机呼啸着起飞,而我却在那震耳欲聋的轰鸣中沉沉睡去。 + M' u4 g8 q: v* u
恍惚间,冬日的早晨,我坐在自行车的后架上,用力拉住父亲棉衣的后襟。 $ O/ _7 m4 A. x& ?8 F
父亲艰难地蹬着脚踏板,奋力对抗着迎面的狂风,风中夹杂着细小的雪片,漫天飞舞着。
. X. X9 t2 Q) i 我把头埋进父亲柔软的棉衣里。
4 J9 u+ B k$ e! i, v/ d; O 狂风愈吹愈冽,呼啸的声音直刺进我的耳鼓。
, }$ `7 x8 b2 G% @2 H0 N 又是恍惚间,雪停了,天空变得格外晴朗。我坐在楼前的井台上,目送母亲的背影渐渐缩小。我哭着喊她,她回过头来向我招招手,却没有停下脚步。
& S9 a2 ?. A& g4 F+ T8 K 我泪流满面地回转过头,扑进父亲宽厚的胸膛。
3 y3 o+ ?# c6 j- H 狂风仍在呼啸。 0 C, Q" y& c9 G& r q, L+ @
我渐渐醒转,风声变作飞机引擎的轰鸣。
8 c0 F2 }3 {. m8 w3 f1 W: P/ k/ @ 机舱的灯已经熄了,躁动的人群早已安静下来,偶尔传来一两声婴儿的啼哭,异常清脆,竟然有些令人惊心动魄了。
0 c, E9 C2 G7 w A! X, x 我悄悄拉开窗板,用额头顶住冰凉的窗,窗外漆黑的夜空里,只看到一颗星,就在天空的正中央,异常地明亮。# x: a/ H5 H' `- I2 L5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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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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伟说:“我们赶在她走以前结婚,这样的话,再过几个月,我就可以申请去美国探亲了。”我安静地听着,心情平静得连我自己都难以置信。他又补充一句:“小冬,我去了美国,咱们就可以经常见面了。”我苦笑着点点头说:“你放心。在你到美国之前,我会好好替你照顾佳慧。” 1 k" H$ k$ k4 k8 H5 T$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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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机抵达首都机场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了。
9 G- [: e5 O6 U 天阴沉着,看不见太阳。
7 d, }6 W+ T; J1 B5 W7 G 我只随身携带了一只小箱子,并没有托运任何行李,所以几乎第一个冲出机场。
: a& Z' Y% v' |7 R' ~ 我坐在出租车里,看路边挺拔的杨树向身后飞奔,看东三环路和长安街边的高楼大厦,乌云般向我压下来,压得我有些喘不过气。 1 I n( |1 j8 ^! Q( y+ s
夏利车在建国门拐上了二环路。我终于又看见那古观象台了。它就在我眼前,实在太近了,太高大太真切了,以至于使我有些不敢认了。我连忙把视线转开。我未曾留意那下面是否有列车徐徐开过。
. n0 D7 m8 x# U0 J- Y8 P 我赶到同仁医院的时候,天还没有全黑。 5 t# Z0 S* @3 [# [. e5 C6 j
前台的护士告诉我,父亲情况很危险,此时正留在观察室里观察。
9 j! {& `+ i3 h2 a: e 我赶忙向着护士指引的方向疾走,小行李箱突然变成巨大的累赘,在我身后缠绊着。
( h) z! Z: T1 h" J& Q2 B2 ~ 从我身边经过的医生和护士纷纷皱着眉向我摆手,示意我不要吵到病人。我连忙放慢脚步,小行李箱猛撞到后脚跟,一阵钻心的疼痛,泪水突然就到了眼眶,仿佛小的时候,在外面受了欺负,哭着回家等父亲来宠爱似的。 ; Y- t% |+ K# _* N+ r0 u
我离家的这些日子,心里又增添了多少委屈呢?但是父亲,他此时还能把我抱在怀里,像我小时候那样宠爱我吗? 6 z z5 s5 A j; z8 M7 ~4 I
危重病人观察室就在眼前了。 $ a& j2 \8 n3 E# i# }
我的呼吸急促起来。我伸手去开门,竟然没有握住门把手。 ) c. t: I$ J- F! o9 V( c, B( [
我索性放开手,深吸了口气。 : Q/ o. s- X4 p9 C8 S
第二次,我终于打开房门,房间里似乎不只一张床,却只有最里面的一张被占据了。一个苍老的身体躺在上面,被许许多多的管子纠缠着。 8 { f g, Y- ]$ }7 O* l: e
他的发如天坛公园被薄雪覆盖的土地般花白。 9 n4 k3 d; P0 X# X8 q8 d
“爸!”
8 I# ?7 Q; t; {9 | 我本以为我会叫得很响,但张开口来,声音却苍白而无力。
6 |* F) d# l7 S+ f 我本以为我会飞奔过去,但迈开双腿,两脚却仿佛被什么东西牵绊着,步履格外的艰难。
i: i x5 x# ]7 K' }1 M2 }1 K, { 我听到有人喊了一声“小冬哥”,有个身影从墙角的阴影里钻出来。 ! Y3 [( h2 k1 `" ^; C, b
是小莲。她的泪水正滚落着,在日光灯的照射下晶莹剔透。
: ^& C# O' W S' f5 e2 X 其实,屋子里的灯光很明亮。然而片刻前,当我走进这偌大的病房,我却只看到父亲一人躺在病床上,而把蜷缩着坐在床角的小莲彻底地忽略了。
6 U4 V5 s4 x, J. _ 父亲很安静地躺着,紧闭着双目。硕大的氧气罩几乎把他的脸全部遮挡住了。 2 s& r: L) p4 }' c& r" P
小莲啜泣着告诉我,父亲本来好好的,前天突然就晕倒了,到现在还没醒转过来。医生说希望很渺茫。 ) u1 F) R7 K) P
“就等你回来看一眼,俺谁也不认识,就打电话给刘伟。。。”小莲已泣不成声,“小冬。。。冬哥,俺怕。。。怕。。。”
- U- q; U) W9 o5 p 我眼前突然一片模糊,所有的一切似乎都被漂白了。 " {( x \7 G* Z" R
我连忙扶住床架,挣扎着让自己保持清醒。 & Q3 v% ?7 v b% D2 u. V
小莲渐渐平静下来,口中却不停地重复着:“大爷好好的,早上起来吃了俺煎的蛋,前几天还好好的,俺煎了个蛋伺候他吃了。。。” : m w' Q, @5 Z4 U! a$ o) H0 d; s
我的心脏似乎承受了千斤的重担,压得整个身体慢慢下坠。 , n& E. F6 s& a2 U0 |
我再也站不住,终于坐在床边。 & V' x7 w' m+ N# X- a( p, A# C$ y Z
过了许久,我默默注视着父亲。他始终非常安静地躺着,面部没有任何表情。
) [7 v- O. J5 ~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失。我的心脏被那重担牵拖着,几乎要失去知觉了。
8 q) Z# M8 ~, k. H1 w9 M 突然间,父亲的睫毛微微颤动了。 ! \# i6 E" {: P& w
床边的心跳监视器上显示出不规则的波形。
# [% i9 E" c5 t+ f9 M 我用力向小莲挥挥手,她尖叫着向值班医生办公室跑去。我紧贴着床头站起来,握住父亲的手。
4 f# E% R) Z, ?' e& u- L 父亲手心的硬茧硌痛了我的掌心。 5 V. y0 j# a+ h- z
医生带领着两个护士快步随小莲走进观察室。他们围绕着父亲忙碌着,而父亲的面孔却开始在氧气罩下抽搐!我不知他们在做些什么,更不知自己能够做些什么,就只能用力握住父亲的手。就像小时候父亲带我去公园滑滑梯时那样慌张地握紧父亲的手,生怕一旦松开了,就再也握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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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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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莲一边哭,一边向医生祈求着。我听不清她在说什么。我似乎什么也听不清了。
( C) V j5 s0 ^( P) D* ^ 终于,医生把手放在我肩上说:“病人不行了,现在赶快听听他要说什么吧。”他说完便把父亲脸上的氧气罩取掉了。 7 ^* Q( Y, |. H, ^5 Q+ h
父亲的表情略显平静,嘴角却果然在抽动了,眼睛似乎也微微睁开了一些。
z, @. P: ~; T" }; g! |9 M2 U4 h 我颤抖着俯下身去,用耳朵贴近父亲的嘴。 & `6 N4 j# ?9 f
父亲的声音很轻,很缥缈,由一丝微薄的气体运载着,从喉咙最深处断断续续飘出来。我用尽全力去听,却只能分辨出一些零散的词语: 6 C! k0 ?$ j' ?. @* u
“冬。。。毕业。。。成家。。。”
) ~- w1 Q/ c l4 @# f/ S& x 我把嘴贴近父亲的耳,也用同样轻微的气息告诉他:“爸,我知道了,爸,爸您放心吧!”我强忍住泪水,不想父亲此刻听到我抽泣。 ; A" p' `& g9 C& U
父亲的嘴角便凝固了。 ' ^! [+ |+ ]# X- b* ~: \1 Y
还有他的睫毛,他鬓角的白发,他额上的皱纹。
3 j/ G2 G+ v7 c+ K 都凝固了。
! U; S" c6 [3 `* ~: `; |+ Q 我突然看到我家的阳台。 ) w- Z: H/ z* j& k( c
我看见自己站在阳台的护栏上,伸开双臂。我看见父亲把我从护栏上拖下来,看见他的巴掌落在我屁股上,声音虽然响,却不很疼。
: B, ]2 r6 X2 ~; e' s- f 我看见父亲骑车带着我,弓着背,抵抗着呼啸的北风。 & f( U; ]( |* N1 L' i6 R5 U+ V
我看见我家的杂物堆,我看见阿澜的日记,我看见澜,看见辉,看见他们的影子纠缠在我自私的梦境里。而我自私的梦境里,却很久没有出现过父亲的身影了!
4 n! O; U$ E. q1 i# p) A 我看见那个炎热的暑假,父亲失望的眼神。他看着我把他抛下,独自赶回学校去。 8 @3 w' D1 z' ?0 w% T
我还看见,父亲站在天坛公园那被白雪覆盖的土地上,对着小莲手中的相机微笑,他说:“按快门的时候手别抖,注意把全身都照下!照清楚了,我好寄给小冬。。。” # ]7 t& k" F8 X/ s: q- y! f) a
我什么都看见了。我什么都再也看不见! " A9 D9 L! [* ~1 q( q! c2 k
我眼前只有凝固的白发,凝固的嘴唇,凝固的皱纹!凝固得如此彻底,竟然连这炎热的夏夜也无法将它们融化!
7 F9 \0 H) B3 o' p9 y$ x 我伸手抱住父亲的肩。我要帮他翻一翻身。这样热的天气,他已经用这个姿势躺了很久了。
7 O# j3 L8 L* Y. f) R) L1 E' F1 z 这许多年,我从没为他做过什么。甚至连他对我讲过的话,我也不曾记得了。我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帮他翻一翻身。他一定很热了,让我帮他翻一翻身吧!
8 A9 a- N# Q r2 `5 B 我四周变得嘈杂。有人抱住我的腰,有人托住我的胳膊。
# \! w. p1 w- ? h/ s 他们正企图把我从父亲身边拖走! 3 F. u( H9 K+ ~
我只不过想帮父亲翻个身,这般闷热的天气,他已经很长时间这样仰面躺在床铺上了!
! |% T& m. v* T& l" ? 我挣扎着,却与父亲越来越远,越来越远,远到看不清他鬓角的白发,看不清他额头的皱纹。 隔着空荡荡的房间。
- k# ~ E. J0 q$ D4 l% u3 q& X 片刻间,我心脏所承受的负累似乎全部坍塌了。那些几乎已经失去的知觉,便铺天盖地席卷而来。
. v7 a6 k/ b7 h0 \8 ` 我把脸埋在手掌里。
/ y$ a: h; r& t% r( h 泪水便从指缝间洩了出去。淌过手背,痒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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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深夜,我独自留连在我家的楼顶。 : u ~' s( @6 `7 v( X+ p
我上来的时候,夜已经很深了,而且还零散地飘着细细的雨滴。傍晚的闷热被夜风扫得一干二净。
8 x0 r5 f. n( a1 C2 Y% M! A6 _ 从何时起,北京的夏夜也会飘起绵绵的细雨了?而我的记忆里,夏季的雨夜却为何总是电闪雷鸣?
2 p% e- L0 f8 P3 ?: c2 e" Z' C 我想,这样的雨夜,以前必定也曾有过。一定是我的记忆实在太不可靠了。 " @8 w# k! m. A6 C9 h; E: }
或许,这又是阿澜的日记在作祟了?不是有很多次,就在雷电交加的夜晚里,我曾借着烛光阅读那本破旧的日记么? + N1 s: N. Q5 _. B2 D: k9 i
而此刻,天空中却飘着细雨。细得令人分不清到底是在下雨,又或是置身于云雾之中。
' J, r- R' {* p/ A& h- V 我于是独自站在这云雾中,木然注视着二环路上匆忙的车辆,还有远处灯火通明的工地。 ; [2 C/ a v" ~+ Q8 y; q, _7 H
无数漆黑的楼影,正偷偷从四周成长起来,越长越高。高过这五层的楼顶,眼看就把这一小块空间淹没了。 7 Y1 D$ N3 M8 `. r) m. x4 [
我站了很久,腿有些酸了。我于是坐下来,坐在硬硬的楼板上。
1 e( ?2 S k5 _* r 我用双手环绕着膝。
0 b2 ?* J3 O; b7 f; n2 S* J! T% w 这一次,我不曾站在顶楼的边缘,也未曾展开双臂。生平第一次,当看到脚下穿梭的车灯时,我感到有些怕了。那些车灯,它们自顾自地繁忙着,不曾留意这耸立在黑暗中的一幢幢楼房里,会有多少双眼睛在注视着它们。
" x- ?+ D- {4 e 我有些害怕站在边缘。现在父亲已经不会再来阻拦我了。没有父亲的阻拦,我或许果真会落下去,打搅了那些穿流的车辆。
\5 r5 T; d# Z" V' j( J9 q 却不一定能惊醒这眼看就要睡熟的城市。
3 L3 I' U$ O6 O 楼板被雨水打湿了。冷冷的雨水,已经浸到我裤子下面的肌肤了,凉丝丝的感觉,仿佛千百只蚂蚁在爬,不多久,就爬进心里,爬进骨头里。 4 W, h0 b9 M. M1 w# c& P5 I& g
遇到了心肌和骨髓,它们便立刻啄食起来。
5 U5 e; _( [* \9 u 是谁饲养了这些微小的昆虫,又让他们来啄食我呢? : o* U& A, D7 _4 H, ~& A( V" I& n
它们已经不止一次地光顾我了。 $ \9 v3 ]. |6 ~& J
是我。就是我自己!是我在饲养它们。是我用自己的肌肉,自己的骨髓,在饲养着它们!
i6 b0 N1 d# i: g; e# b 但我为什么还要停留在这楼顶,让这些寄生虫肆意地啄食我呢?
* b( ~7 Q+ l+ L3 |6 Q8 t 不如离开吧。但如果真的离开了,我又能到什么地方去呢?楼下么?那苍白的街灯下面么? : H6 x4 [. O; A" }
或者回家?回到那个堆满废弃杂物的家?那个我曾寻到阿澜的日记的家里么?
6 q& r D# [. U" q0 b 那仍旧是我的家么?没有了父亲,那还能称作是我的家么?
# y' \ c0 ~0 f" A, g% m' h, F 我真的不知该往何处去了。 ! |8 M) ~2 Q# b* j, G0 h3 N
此时背后却响起脚步声。那步伐很沉稳,似曾相识,难道是父亲么?他仍不放心我独自站在高处么?
/ y; y! H$ r0 [ 我却无力回头。千万只蚂蚁依然在啄食着我的骨髓,我的肌肉。 1 c' [& U* Z4 Q$ l3 N+ S
而且,我有些惧怕,我的任何动作,会惊扰了那沉稳的步伐,使它就在这漆黑的下着小雨的夜里,永远地消失了。
; B8 L& K( H! f9 P& R b3 F 我努力约束着自己的身体,维持着已经僵硬的姿态,任由那些蚂蚁啄食我的心肌,我的骨髓。 0 Z5 P! q1 }7 \8 \" s
那脚步终于停止在我身边。
1 K1 n; N: M; K* B" e+ ~ 我依然注视着二环路上穿流的车灯。他紧贴着我徐徐地坐下。 ) G. q' `) a4 P/ S# k: \6 Z3 r, X
接着,他伸出手臂,勾住我的肩头。 ' J3 K# |1 X2 _0 ^% x: N( Z7 G. }
我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香烟味道了。
2 ^3 w6 A: x5 m$ X 顷刻间,千万只蚂蚁,从我身体的各个角落,一古脑涌入鼻腔,然后化作泪水淌了下来。 8 n$ Z8 l5 P& ?% l$ j5 j: L
他的手臂轻轻地用力。
2 N' d' B: H n% U9 O 我的身体早已被那些微小的昆虫啄食得如同海滩上风干的沙堡,此时便彻底坍塌在他坚硬而宽广的怀里了。
: s, L6 z/ S7 q1 w! F 我企图克制住自己。然而那些蚂蚁化作的泪,却洪水般一直倾泻着,倾斜着。我更加痛恨自己了。 $ n S3 q9 r9 Y# {
即使是风干的沙堡,又如何能够坍塌在最温柔的海风里? ; V) t7 B1 c8 Y$ z* s& h s
况且,我相信我依然憎恶着他,甚至,我比以往更加憎恶他。因为他,我离开了故乡,离开了我的父亲。我的泪,怎能浸湿他的衬衫?
2 b" _. l p6 ?) A& G 然而风干的城堡已变作散沙,我无力挣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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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抚摸着我的背轻声对我说:“小冬,你瘦了。” 9 `! z, m5 i! J3 ]4 Q
我沉默。我只有沉默。多少年前的那个傍晚,我和他,也是在这里。他用手臂圈住我的身体。他的脸紧贴住我的耳。
" Y+ {$ T$ a; f9 A0 Y 那一夜,我在蜡烛下阅读阿澜的日记。
& U8 ]1 E+ w" _4 G 那一夜,电闪雷鸣,风雨交加。 - y f8 X$ F7 P: }. f% x
为什么?我该死的记忆,这许多年来,只让我一直记住这些,却不曾记得离开北京的那一夜,父亲曾经对我讲过的话? 6 z5 o! l' H7 ^& P* T
我终于从他的怀中挣脱出来。幸好他并没有多少挽留的意思。 . @' T5 d& }5 o% _( O
我们仍旧肩并肩坐着。我的肩紧挨着他的肩。 ; u+ S# ^/ ?% M% u. |2 [, }' X
细雨不知何时停了。二环路上的车灯也几乎消失了。偶尔闪出几盏,幽灵般的,匆忙地飞驰而过。 " u _6 P- t p3 Z/ B
渐渐的,天边出现了一条白色的光带。 % s3 f% d& c6 Q% ]
我说:“天亮了。”
( @7 N: T: u7 x8 E5 ? 他说:“是呀,新的一天。应该是个晴天。” 0 m0 i8 @( F& u; N; X) ?+ T! S
我松了一口气。他似乎也松了一口气。我们开始不紧不慢地聊天。如同两个和睦相处多年的邻居,在家门口不期而遇而丝毫不觉得惊讶,反正也没有急着要做的事情,所以就坐下来闲聊一般。
) ~# Z c- P0 a% Z) j% J 他告诉我,他和佳慧已经结婚了,就在上周。
/ X9 z7 J; O& { A 他还告诉我,佳慧正在联系出国,而且,密西根大学已经录取了她,只是手续尚未办妥。不过下周就应该可以去签证了。
* u) I1 j* ^: t. [ 他说:“我们赶在她走以前结婚,这样的话,再过几个月,我就可以申请去美国探亲了。” " j8 ?) Y; \ C/ ]7 \8 J8 e' ]: |
我安静地听着,心情平静得连我自己都难以置信。那许多曾啄食我身体的小昆虫,难道都随着泪水溜光了?
( i: m$ z- p: y% e0 i9 p 他又补充一句:“小冬,我去了美国,咱们就可以经常见面了。” 6 p' Z/ e* u8 W+ R5 J
我不完全明白这句话的涵义。但我记得,这句话我似乎在哪里听到过。 # o' a2 N1 d% G6 N; C: c& E' R
是伟曾经对我说过,还是在阿澜的日记里读到过呢?又或是在梦里?如果是在梦里,就讲不清是谁说过了。
% |% R& s. H5 U0 q$ y4 r( e- ? 但不管怎样,此时我正坐在我家的顶楼,面对着天边的一片绚丽的朝霞。而且父亲在离去前曾对我说:毕业,成家。
$ r- [! D$ c* i+ {: [& h 更何况他和佳慧已经结婚了。
' j: F+ X. Q" s/ u5 K0 `2 ` 我苦笑着点点头说:“你放心。在你到美国之前,我会好好替你照顾佳慧。”
9 K: Q" _+ ]5 \) }+ f$ l1 R 我突然又想起我应该向他道谢:“谢谢,一直照顾我爸。”
# U9 D8 U( m, x" G' M. [* b 他什么也没说。我努力盯着天边,没有扭头去看他。 ' l# `: n" {8 f, l" j
终于,红彤彤的朝阳从对面的楼顶跳了出来,耀眼极了。果然又是新的一天。
+ {3 e- K( i8 F) f* D, @ 晴朗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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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 * D6 d( |2 e$ R0 S6 ?$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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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返回美国的机票是事先预定好的。在北京,我只给自己留了一周时间。 . _1 |: s* W' A2 e/ v' Q7 Q' ?; s
我原以为需要延期,可现在却不需要了。
( P ?8 b9 I" S f' L" a 所以我在北京就只逗留了一周。只不过短短一夜间,我的家仿佛就从突然从这座膨胀的城市里消失了。
c! [: U9 H4 T3 L 过了那一夜,当朝阳从对面楼房的背后跳出来时,我突然觉得,阳光下的一切都变得那么陌生。
) T1 Z3 \! y ~# n( E 我于是有些想要离开这座城市了。
0 U' o4 ?% ?1 M0 k7 ^5 z+ k- B 那天清晨,我们从楼顶走下来,经过我家门口时,伟说:“你哪天走?我去送你。”
' x$ J3 a. G& z. l 我回答:“不用了。佳慧也快走了,还是多陪陪她吧。”
: m# m! H; ?3 z 他点点头。
2 @3 X1 g4 v8 q: D2 h% N 然后我们告别。我们的告别非常简练。仍如同两个不期而遇的近邻,聊尽兴了,分手各做各的去了,丝毫没有什么可留恋的。
- S/ ~' N# W) B7 |4 b6 ` 况且,他不是说过吗?很快,我们就可以经常见面了。
. e- v# d5 c( T3 e0 H T& V 接下来的一周,除了必须料理的事情,我尽量留在家里。家里只有我一个人,小莲回乡下老家去了。
# q" b1 M6 z. Q# ~ 我原本打算整理一下家当。 9 O' U6 c5 {9 D' ]3 v' d1 d
那些杂物仍然堆在那里,只是体积又膨胀了不少。
2 ]7 U. n- r3 K1 g! s 又忆起儿时,我曾独自在那些杂物堆里寻觅。我原本是希望和楼下的孩子们一起嬉戏的,尽管他们曾经抢走我的塑料宝剑和玩具冲锋枪。
/ Y5 o7 H' f# W, I4 P$ L 父亲却把我独自锁在家里。
# O: Y5 ~- D# W% L3 K l9 c$ @ 我愈发不想动手清理这几堆杂物了。谁知道我会不会又从中发现些什么呢?
4 |- }: y) g: s) z 直到临走的那天,我默默地锁上大门。屋里的一切还如一周前一样。
/ p- Z+ ~" `$ G( u) e& S, a6 s0 Y 我拖着手提箱,登上出租车。司机问我去什么地方。
- X" F7 N* u. u8 G1 V4 \5 L 我原本是要去机场的。可此时,脑海中却一下子涌出好多好多地方:
2 T- X- O8 I# }$ l 清华园,
) V1 C3 U% I* H. j" a 圆明园,
% _; j% F5 c( v 卧佛寺, % A" H8 C1 A; D! ^# Q; l% _
美领馆, % m* p5 Q( e) _- W: f
但下意识地流出口来的,却是紫竹院。
6 z9 g9 Y; f. W! W: U- @9 S) b 车子驶上二环路。 6 ?8 Q& Z1 k2 L6 Z
为什么会想到美领馆呢?为什么会说出紫竹院呢?我问自己。难道,又是那本日记在作祟吗?
4 P2 m2 ]- \% ]- d: ~! s' P 如今,我已失去了父亲,却仍旧不能忘记那本日记吗? & |, Y% x7 L* ~
我连忙叫司机把车直接开往首都机场。
! w: k. J# a" I7 G 我闭上双眼,把头埋在手掌里。我是如此的无地自容。 . p5 i0 W+ o9 a$ K2 S* `
想必那出租车也曾从古观象台前经过。不过这次我却错过了。于是我不知道,有没有列车从那下面缓缓驶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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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 j( b8 H B; j% @4 |4 K+ { 走出海关,隔着层层的接机的人群,我看到阿文。 % G `/ ]+ Q. c! ^! E
他正站在拥挤的人群中,仰着头四处寻找。 1 A0 K, e% |9 T8 U. C
底特律机场的秩序原本不是这样混乱的。不过每当有航班从亚洲飞来时,就另当别论了。 . y# N# v* O) Z. [ B
隔着人群,他的目光遇上我的。他的眼神里充满焦虑。 4 {& H: \; z% [7 A3 E8 I
我不曾告诉过他具体的返美时间。我只告诉他,也许要离开两三个礼拜。回程时间定了我再发email通知他。
+ ]& p' g }# O/ |' B5 N1 K. k 然而,在北京的时候,我却忘记了。
7 y4 l; ^2 R% B: _+ l, j& v 况且,我也不知道,在北京何处可以发email。短短的一周,除了必须要办的事情,我一直静静地坐在家里,面对着几堆似乎已经面对了一个世纪的杂物堆。
7 X0 K3 q8 x. ]; q5 N 但此刻,隔着层层的人群,我却看到他。 & v+ Z/ L5 K/ B
莫非,他送我的时候,曾经仔细察看过机票?虽然没有接到我的email,他仍冒着根本接不到人的危险,按照机票上的回程日期赶了来? 9 @& e! y' }+ ^5 E$ u {6 i
我有些感动了。 . v( f- x+ `0 ^; ]/ r
他额角挂着几滴汗水,鼻梁上的黑色细边眼镜也有些歪斜了。我于是冲他微笑。 2 u1 p' t8 u1 ` M$ Q
他隔着人群大声地问我家里是否一切都好?他脸上的焦虑散去了,又换做少年般的笑容。
( U: a6 C+ `) b. b 他果然还是个孩子。然而我的微笑,原本代表着别的意思。 F+ F: _+ `2 d2 A$ M, D
我的微笑有时的确是虚伪的。比如此刻,它并不代表快乐的心情。此刻我其实是麻木的。麻木的人是不应该有任何表情的。不知从何开始,我已经学会了微笑。 2 t) o; g9 h/ h+ m) p7 q0 d" V; t
可阿文还是孩子,他并没有学会微笑。他微笑,因为他的心里的确释然了。
2 d5 C) L; ~, j) c( Y: h, J 他终于走到我面前,终于发现我袖子上的黑色丝绸的标志了。
- H. X" t& ^' u$ J& f/ _ 他的微笑立刻消失了。他伸手紧紧握住我的胳膊。
1 V5 ]; c0 x3 O 他似乎要说些什么,却不知从何开口。我本想继续微笑,但双臂被他抓紧了,便再也笑不出,我竟然丧失了微笑的本事了。 * @1 s2 f5 C7 A. s! c2 b) n3 M
更糟糕的,是我的视线也突然模糊起来,难道,我竟然将忍住泪水的本事也一并丧失了?
7 f3 {6 k/ i6 w& r- i% e! f9 _) n 我的眼眶里已经饱盈。 ! }; ]$ [: ]2 n$ u" `
他的眼神却灼着我,仿佛要将我融化!我突然意识到,我是多么希望把脸再次贴向他的面颊!似乎只有这样,才能掩藏那马上就要涌落的泪水。
7 C. i- t0 ^" }! T 或者就让它们汹涌地流,流过我的面颊,流上他的肩膀。
4 Z( M2 k; w, I3 D3 J 但是不可以。因为我早下过决心,要把阿澜的日记丢掉。我再也不能把父亲的话忘掉。他曾经告诉我:毕业,成家。
* t; T! G- \; n8 e9 F9 c 我于是又找回了勇气,又找回了微笑的本事,也找回了忍住泪水的本事。 - D. G& G5 |8 z+ @' w
我微笑着对阿文说:“谢谢你,来接我。咱们走吧!” & d& A6 ~2 I# ?; M5 R, M
而就在他转身的那一刻,很大的一滴泪水,还是从我眼中落下来,很重很重地落在机场光滑平坦的地板上,就在阿文的脚边,迸裂了。
1 m4 }: E- e: _1 g 他猛然回过头,看着我。
3 p0 \& m: Y% p( E: V) I 我却仍然微笑着。我并没有抽泣。我的表情应该是自然的。然而,阿文的双眼却也微微发红了。
3 {8 E8 O3 `' F' k, f# T6 J# F 我拼命控制住自己的双手。我不能去拥抱他,如果此刻我拥抱了他,我也许会把他狠狠镶嵌到自己身体里面,再也分不开。
6 V" u/ z' O- N 我终于克制住自己。我匆忙地转开目光。我们并肩走向停车楼。我们不再四目相对。 e: X7 ?* U- M3 J2 K
八四年的老丰田又喘息着在高速公路上奔驰了。慵懒的歌声穿透发动机的噪音,断断续续飘散了出来。 ( \* M" S1 \; ^; U
我听不清所有的句子。只听道: 2 O" U, [* y6 @0 f. \4 W8 X' s
你眉头开了 0 v3 P6 ?# y8 F
所以我笑了
{7 s0 N% S/ X9 d$ z. X; } 你眼睛红了, 2 V# _8 o. P4 t4 O
我的天灰了。。。
9 e! S- B6 U6 ?# Q, k4 v6 V 阿文终于开口了: * z q0 ]# E: X: p p
“冬哥,我要离开安娜堡了。”
6 W$ ^: [& H% b# C, y 我有些吃惊。我扭头看着他,忘记了我原本一直在回避他的目光。 / U! M* o" v3 U$ ?' o
“为什么呢?你要回台湾了吗?” : Z5 h, V# k$ K
“不是。我要转学去洛杉矶了。” & }- w+ ?- B9 o0 R) s; M7 p/ e$ y
他双手紧握着方向盘。目光严峻地望着前方,全神贯注似的。 * r$ ]6 b" m. e- r. P7 n; Y4 B
“为什么?”, F4 q" `" J!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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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UCLA的一位教授对我的研发项目很感兴趣,他准备资助我。”
( I) l7 L' R O “你不是说你得到全奖了?难道。。。是加州的全奖?不是密大的?”
' D# @# Q* i' H' Y# l 我的声音突然变得沙哑。我试图清一清喉咙,却更加发不出声音来。
2 j2 s1 Y7 F: j0 K! a$ y “是!”
! a9 y/ G; H* A3 n “可是。。。” ; I- h3 w2 W( T& B
我想说,可是那天晚上你为什么没有告诉我。。。
9 Q+ r- T) q6 N4 p' I2 @& L+ ] m 我终于还是没有说出来。 " ~% e8 D; }. ~5 w; w- J( f
那一夜,在漆黑的公路上,我们拥抱着。我只知道他曾经因为我偷偷为他修车而气恼,却不知,他的心情原本就是动荡的。 6 K6 \- w" U+ V4 z4 _- x- E
“你什么时候走?”
4 Y1 f" l7 w f' Z" W “下周一,就是后天。” ' h' K' @' L) H
我突然想起去新竹清华做教授的“原住民”。罗教授实验室里的台湾学生们,是否也为阿文举行过欢送会了呢?那欢送会上,他有没有醉呢?他醉的时候,迎着月光懒散地走回宿舍的时候,有没有想起我给他讲过的小人国的故事呢? 2 N3 h6 f3 w& s9 [4 d0 r" c
他终于要离开了,要到阳光明媚的加州去了。我也曾向父亲许诺过要毕业成家。的确到了应该分别的时候了。然而,又如何谈得上分别呢?我们不过是熟识的同学而已。他来自台湾,我来自大陆。我们原本是不同的,我们以后也会继续不同。
6 h7 T& r# s. S( l! X/ \2 x5 y 我侧目注视着窗外。车子又在经过休仑河上那长长的桥了。河面是那样宽阔,蜿蜒着一直伸向天边。 ! K' \6 m* A# K6 j
“我们停一停吧,在河边坐坐好吗?”我轻声说。 * N! @# X+ q6 k- B c) ]
他却没有回答。我的声音想必是太低了,他或许没有听到。
1 O s" f1 b- m) y# T* @+ f2 ^. o 或许我根本什么也没说。那句话只在心里一闪,从未流出口来。我记不清了。我的记忆原本就是不可靠的。 3 n) @3 z! K8 b5 v- {0 }
车速很快,超速了很多。他那样专注地驾驶着,我想是不会有什么不安全的。 , @* S6 M9 q, s7 F9 M7 l; W+ c
河面虽然宽阔,还是立刻便从视野里消失了。 . U) s0 N, u# i& E( ?
歌声又钻进耳朵来:
8 A& g m z" j8 j1 u0 ~ 玫瑰都开了,
q7 y. _2 {5 W; j8 Z 我还想怎么呢? 4 e5 X4 d; ?$ N! |) D
求之不得,求不得
1 [& ?6 s9 _0 @ 天造地设一样的难得, 6 \8 H; g% ^6 L1 l) }# H, Y
喜怒和哀乐, 2 K1 y/ @' i r9 n% y2 }
有我来重蹈你覆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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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1) 3 X* S8 |1 [$ k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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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R7 c. q3 T+ H: c$ }+ h4 M 阿文去洛杉矶已经有快一个月了。
: E' P/ U& t7 k: u 临走时,他要把那辆老丰田车送给我。我执意不肯。他最终同意卖给我,但只收五百元,多一分也不要。 D# I5 P- l$ }* i. ?' k
我说太便宜了,他说,算上你修车花费的五百元,一共一千,一点也不便宜。
{9 U/ b% K- J- Z$ K4 L0 [ 我这才想起,他曾给过我一张五百元的支票,而我却一直没有兑现,此刻我已完全记不起将它放在何处了。 1 s! V0 b1 n# t, _% y& a
虽说是他卖车给我,他却倾囊而出,反而借给我八百元,帮助我还清因买机票而亏欠信用卡公司的一千九百美元。这样算来,我一共欠了他一千三百元。 - S4 `/ ~7 A4 V1 Z
我欠他越来越多了。 8 a" I6 z* y$ o4 Y! q
幸好我仍在Steve的实验室里工作,而我的家教任务也越来越繁忙——Sunny的父母又把我推荐给另外几对父母,从周一到周五,几乎天天都有两三个小时的工作。我的月收入终于上升为四位数。
. W. h* n, U4 T' X; K5 X) L 我也许真是非常繁忙,繁忙到没有时间去机场为阿文送行。不过,他的很多台湾朋友都去为他送行了,我似乎根本就没有必要去。 1 g) M3 y/ g4 O! L* ?: u7 U" Q: b
再过一个月,我就可以把钱还给阿文了。我打算到时写一张一千五百元的支票寄给他。多出的两百美元,算作对他的额外答谢。可我心里又有些担心,如果他不去兑现这张支票,我又如何是好呢? 6 w) E0 E! t& E! Q% {0 y
自他离开,我只与他通过一次电话。夜里十点,在我的洞穴里。 / N$ {- G3 O1 ]! \5 A* t
他问我为何总不在家。
7 G- p' V* [* M6 G4 f7 P4 M 我笑答:我的习性你还不清楚?以前又有多少时间我会缩在这黑暗的巢穴里呢? 6 f) e! m) L9 `0 I a/ S
他也笑了。他说:“你是一只老鼠吗?居住在巢穴里。”
* g4 p6 C5 N- o' G5 k 我说:“是鼹鼠,不是老鼠。我眼神儿不好。” ( p1 W+ h* n( L* ?
他笑得更加嘹亮了。我仿佛看到他的笑容,十六七岁少年般的。 1 |5 ?( w1 ?, Q: J" F5 C7 r
我们就在这愉快的气氛里道别。我本以为,挂了电话,他便在两千英里以外,于我再无关系了。但是在那夜的梦里,我却梦见了辉,而他穿着中国楼那奶白色的衬衫和黑色的西裤。
; L; m; j3 j4 Y9 B; N9 A. q* Z 更加令我不安的,是梦中我和他曾在夜幕里拥抱。我甚至感觉到了他滚烫的面颊,异常的真切。然而,他的相貌却很模糊,朦胧间,我只见到一个即熟悉而又陌生的笑容,一个十六七岁少年般的笑容。
& s8 F0 M& s0 b* Y% I 我为我的梦境而懊恼。幸而现在已不同以往,我拥有了属于自己的汽车,再不必担心在深夜里独自徒步回家。于是,我把每晚归家的时间拖延到凌晨,并且关闭了留言机。
$ a% Y5 R2 I9 R7 X& N0 ` 我想阿文绝对不会在那么深的夜里打电话给我。他一向很体贴也很周到,一定会担心把房东老太太从梦里吵醒,更会担心把我从梦里吵醒。 $ F+ j4 X0 `# x' Y% A9 k
我竟然如此自私而卑鄙。我利用阿文的体贴和他留给我的汽车,作为躲避他的工具。 # E, y5 @8 _% c, K+ ^" u! w
也许有时,不论对人对己,都免不了需要卑鄙。我甚至打算把阿澜的日记也扔掉。
: Z. v2 Z. [) O. R- E 我抱着那本日记犹豫良久,最终还是把它深深藏在皮箱的最底层。 ' a+ }# p w P( [' V7 f7 H* Z* h
毕竟,伟和佳慧已经结婚了。阿文也搬到遥远的洛杉矶去了。还有什么可令我担心呢?一本破旧而又没有结尾的日记么?把它藏在箱底,难道它还会在夜深人静时跳出来作祟么? & U$ ]: U% [+ M% V
我会不会高估了自己?或低估了那本日记?但愿不会吧。 ' h% E0 w v! ~; Z+ E7 p: F' P
然而时不时地,我仍会想起伟曾经说过的话——我们以后可以经常见面了。我是不应该再回忆起这些话的。我的记忆总归无法改邪归正。这许多年,我总是这样任它随心所欲地摆布。
2 e! G' P, E" k' k; g) E/ U' N 不过,在北京的那一周,我不是最终没有去紫竹院?也没有去卧佛寺?临走的那一天,在飞驰的出租车里,我掩着面,不是终于连古观象台都错过了? + L# J) I1 y9 i$ I- s5 M
我到底还有什么可以担心的呢?我的生活终于要走上正轨了。我故意拖延回家的时间,想必以后再也不会接到阿文的电话了。
" T |# X' n* v3 z& t0 B _3 Y 更幸运的,是阿文不曾打电话到Steve的实验室。也许,他不想让Steve知道,他和我依然保持着联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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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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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X$ q$ D# G* a5 n' Z z 可Steve又如何会在意呢?他每天仍旧兢兢业业地做着他的工作。他的眉头依然微锁着,更何况,他是从不多话的。他不曾问我为什么请假一周,也不曾问我,我衣袖上别着的黑箍有何意义。 C; }- f( }) X$ n
我想我不得不承认,Steve的沉默,有时仍会勾起我的好奇。我是不应该对他好奇的。不过,实验室的时光总是特别无聊。不知不觉间,我暗暗地观察着他。 ( p2 r4 y1 `# F) ?
也许是这初秋的闷热,不若酷暑那样吸去了我浑身的能量。多出的一丝清凉的秋风,如催化剂般的,偶然鼓舞起我内心的冲动。
: L7 h) |9 k! Z0 b+ q; v 就在我越发努力试图忘掉阿澜日记的时候,这冲动就越发强烈起来。
, n& W9 X- a/ S, N" ?7 F 但是,我向父亲许诺过的事情,又如何可以不兑现呢? 2 u. A1 r: a; D8 R8 J7 `4 W/ o
幸亏我确信,对Steve的观察是安全的。我确信我是内向的。而内向的我是无法接近异类的。美国人与台湾人相比,当然就是更加地道的异类了。 ! |, u# I" t8 v" {8 }; B+ x
何况,这样的秋天一年只有一次。
0 P- u \( m2 m2 D5 Y3 k 而这样的年头希望一生也只有一次。 ; ]$ w0 q. B: z1 ~5 e
过了这个秋天,过了今年,我或许就可以彻底忘记阿澜的日记了。
- n9 [8 e6 K; j. d: H. b 我于是不再克制自己。既然观察是安全的,我便观察得越发大胆了。
% ?; L5 v) Z* @( ~% {( i 我更加确信是因为天气的缘故了。秋风一天天的强壮,而我偶然的冲动也越来越频繁。 0 N+ I, d+ o) X7 a7 h
天气凉爽了,Steve穿起一条灰色的牛仔裤。那裤子的大腿和臀部都微微发了白。也许是洗的次数多了,也许原本就是那样的。 % c, q# P' A$ N' X- F1 k8 Z) r
他果然不似我所见过的大部分美国人。只从身材一项来说,他便强过了他们——他虽然高大健壮,腹部却不见丝毫的螯肉。
6 |) C' w) ?# _ 我更加仔细地观察着他。他的神情,他的举止。他的沉默。
! J J: g; W1 m9 W$ l$ c" f 他每天依然准时离开实验室。离开前,他依然仔细整理他的棕发。 # e3 a) A0 i/ j. A
其实,他只不过对着玻璃门轻轻捋一捋额前的散发而已。这动作虽然短暂,那一刻他的神情却非常专注。那棕发的颜色是恰到好处的。我不喜欢金黄色的头发,我总认为,男人应该有深色的头发。他的发直而且柔软,经常会有意无意地从额头上斜垂下来,在下午的阳光里,反射着柔和的光芒。 7 g) y2 ?! Z# I% I/ h1 D0 A
我却未曾见过他的女友。像他这样健康而沉稳的小伙子,如何会没有女友呢?他一定有,只不过不曾被我见到罢了。 # }7 [/ e0 W/ ]* M
他的女友,应该是深爱着他的吧。
5 f$ L! ~8 b3 i" X 那么他呢,是否也深爱着他的女友呢? 7 M$ R& H, h& O' ^2 o
一定是吧。他对着玻璃门整理头发时是那么专注,他的一天,仿佛从那一刻才真正开始。 7 N# v6 i7 L7 v8 _* u" l/ \8 \
而我的一天呢?正在继续着。接下来,我多半会去继续我家教的职责。这职责会一直延续到晚上十点。然后,我会到图书馆或是公共机房,完成作业,报告,或者随便在互联网上游荡一会儿。自从阿文走后,我还不曾留在Steve的实验室里自习。因为在那里,我担心会不小心想起东大停车场那飘忽不定的灯光来。那灯光实在是摇曳得太厉害,在那灯光下,叫我如何把精力集中在作业上面呢? # Y0 G" W# [* N- v/ K6 \
直到过了午夜,我才像一只疲劳的鼹鼠,小心翼翼地钻回我那临时的洞穴,躲藏在彻底黑暗的角落里,沉沉地睡去。 0 V5 h% f/ P( x
然而,我的一天,仍旧在继续着。就在梦里继续着。 # A* P' t8 t: Q
在梦里,我终于见到了父亲,他展开双臂,等我从滑梯顶端滑下。 % o, ? s- i y) d+ ?6 f1 ]
但是在梦里,我却不曾错过辉。他时而是一身洁白的警服,时而又换作中国楼的制服。还有他的面孔也时常变得模糊起来,越发的不似那同我牵着手在北京的大街小巷骑车游荡的人了。
2 \ P' G* L( y5 r6 z 有时甚至模糊得完全难以辨认。虽无法辨认,却仍能看见那笑容,十六七岁少年般的,仿佛昨天我还见到过似的。 4 {. w8 {1 s! ~1 A
等等,容我慢慢地回忆。这张面孔,我确是见过的。
6 K" Y6 h% }+ F0 U 就在那喧闹的中国楼。 " t6 E& }/ Q5 ~7 h; `- q
在宽阔的休仑河的堤岸边。 # s3 }/ _* O, C& x) R F
在底特律机场那拥挤的等待接机的人群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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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微笑着走向我。他的声音雀跃着:
3 ^0 K' H5 y' T3 a6 @& s3 h% |3 g \ “冬哥,你记不记得小人国的故事了?你猜猜我用什么方法打蛋?” $ }2 I( v0 i" w
我于是有些诧异了。从何时起,在梦里,辉不再称我为“澜”了?他为何称我为“冬哥”呢?难道,他已经不再是辉了么?那么他又能够是谁呢?
+ N# Y0 H( ?: ^8 N# E8 H! f1 g 这个想法在我脑海中稍稍停留,我便立刻把它赶走了。 ( c2 a& v1 C% l0 ^; l
怎么会呢,这许多年。除了辉,还有父亲,是不会有其他人来光顾我这荒诞而无聊的梦境的。 ! O/ {$ E' j; G* u
虽然荒诞而无聊,我却不愿醒来。因为一旦醒来,我便感到越发地寂寞了。
0 s, q( R( r6 c$ B% ^/ g& L 我毕竟是个没有家的人了。2 c+ i& Z5 ?3 J, l* a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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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 V& |8 ?* ~8 B' G 于佳慧是九月二十号到达美国的。比开学的时间晚了整整两周。
2 F: t7 C* y% Z, J 从机场回学校的路上,她告诉我,我离开北京的那天,她并没有拿到签证。直到两周前,她终于拿到签证的时候,机票又突然紧张起来。
- d! \7 @' k# ]7 O 她一直不停地解释着,仿佛她的晚到,就是对我极大的冒犯似的。这未免有点小题大做。她给我造成的,最多只是小小的不便——我早已替她安排好了住处,却一直等不到她准确的到达日期,因而在房东那里稍稍损失了些面子而已。
* j$ A( C! _; Y( }) d6 t2 C6 j( [) ? 但我听出她的歉意是诚恳的。于是我决定不向她提起,为了挽救我的面子,更为了挽救那房间,我曾经白白付掉了两周的房费。 , y, K' n4 I% U- Y: j6 h/ o
这是我第一次听她讲话,她的声音婉转而温柔。她的江南口音虽不重,却在每一句话里都带了一些,于是更加重了那柔软的气氛。 / U, i' u5 D4 K
她讲话的内容似乎稍微罗嗦了一些,而且隐藏着矫揉造作的嫌疑。来自江南的女孩,也许,她们都是这样的吧。 ' t% {9 K8 S6 {) R$ q$ y ~1 W& v
妲己。 . K+ e4 p5 |6 c$ [$ ~1 A
我无端地又想起封神榜中那妩媚的妖孽来。我早已记不清电视剧中妲己的音容笑貌了。不过我却更加断定,佳慧是丝毫不似妲己的。
% j) l1 m# ~3 _2 R' z6 z k3 U- | 她不如妲己艳丽,似乎更没有那么多心机。我想我对她已渐渐生出些好感了。这样想着,我突然觉得有点对不起自己的记忆了。然而我的记忆不是一直都很不可靠么?我又如何会对不起这不可靠的一直被我痛恨着的记忆呢?我很快就释然了。
' K" |9 t, i0 j1 Y" M 我的确不讨厌她讲话的声音,却也真的不很喜欢她讲话的内容。我于是随手翻出一盘录音带,塞进汽车音响里。慵懒的歌声立刻又传了出来。我不太喜欢音乐,这些磁带都是阿文留在车里的,自他走后,我从未整理过。这车里的一切,我都不曾整理过。 1 X3 e8 k: ?. s+ e0 K" j& _ t- e
佳慧立刻安静下来,咬住嘴唇,专心地注视着汽车音响,仿佛她已经看见,那轻轻扭动腰肢的歌女,正躲在那里面歌唱似的。还是第一次,我看到有人在乘车的时候如此专注地听歌。更何况,她刚刚经历了十三个小时的飞行,来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国度。 + x0 b3 A" }1 c4 U) K
然而她还是那样仔细地听完了一首歌。然后抬起长长的睫毛望着我说: / Y5 t: F$ j/ W- f3 Y
“好好听的歌!你很喜欢王菲吗?” 5 I$ a- B' P D! v1 v9 P. I
“不经常听。” , P2 q" x5 D- S% i: B- N
我应付着。我匆忙地把目光转向前方。仿佛高速公路上突然繁忙了,我必须聚精会神,才能安全驾驶这年迈的丰田车一样。 ; e& } x* N D9 w
“不过,喜欢她那首《你快乐,所以我快乐》。”我不知道自己为何突然补充了这一句。也许是因为车子正驶过休仑河。我连忙把汽车音响关掉。我真的有些担心,那首歌会在这个时候突然响起来。就在这年迈的丰田在休仑河面上飞驰而过的时候。 ; N( z3 G! w! y6 d3 v
“为什么把它关掉了?” # s5 `) F0 t5 C; J5 _7 T7 l q8 b! U- ~, m
“这车子太旧了,发动机声音这么吵,听歌怪累人的。”我能理解佳慧的诧异,却有些不能原谅自己的解释。我想我的举动一定古怪得令人尴尬了。 $ w( B4 w \* V
“是啊,她的歌,最好坐下来静静地听,清清爽爽的才有味道!看起来,你还是地地道道的发烧友呢!” 0 r% S3 W( `2 }- ~8 Y) W K! y
她居然在替我开脱,虽然开脱得并不自然。 6 T! z# k, h' C" E( s/ T1 o
“机场还老远的,开了这么长一路,很辛苦吧?”她问。 9 P, Y P0 o. f$ j6 h
她的眼神流露出关切。这样的客套话我曾经听到过,但如此的眼神却不常见到。莫名其妙的,我有些不知所措了。 6 R9 s1 z) n( q
好在我们已经回到校园,马上就要到达我为她安排的住处了。 & m: s* J( {( Q- `2 {2 p
这是一家中国留学生家庭,先生在密大生物系读博士,夫人则在医学院某位教授的实验室里做技术员。据说,他们在出国之前,都是上海著名医院里的主治医生。如今,人到中年,却又重新做起了学生。我第一次来看房子的时候,听他们提起过,他们还有个上小学的儿子,留在国内爷爷奶奶身边。 t, H4 H; g, [! Q/ ?( x
他们租住一套两室一厅的公寓。夫妇俩住大一些的卧室,小一些的就租给佳慧。不过女主人曾告诉我,他们准备过几个月把儿子接来,这小一些的房间,原本是为儿子准备的。! p4 s$ g# Y9 Y6 H/ o$ |" o)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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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九(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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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就是说,佳慧在这里也是住不长久的。
- Z/ M2 a0 T0 e) W3 d 不过,正因为住不长久,他们要的价钱才非常合理,租住一间卧室,每月只要一百五十元。 6 O$ Y. b( n- I2 I1 o
这间卧室,无论如何也比我的洞穴强多了。
/ ]& q9 L; O2 K$ m2 [2 N5 r 再说,我会随时帮助佳慧寻找新的住处。况且,她的情况也是临时的。伟不是说过,他很快就要到安阿伯来了么?
+ M' m6 E. S Q$ v, \3 j 到那时,他们是需要一所单独的公寓的。 ; `0 p( [! b. p; x! t; V
年迈的丰田终于驶到那对夫妇居住的公寓楼前。女主人兴高采烈地迎出门来,先生则紧跟在她身后。他已经有些谢顶了,腹部的T恤突兀地鼓出来,一付翩翩的发福中年男人的姿态。 # @ p! B; Z' j& v5 Z+ @: v4 b
“这是郝医生,这是郝太太!”
2 Q3 n* P* y# }8 Z 我很正式地把他们介绍给佳慧。其实,我也仅仅是第二次见到他们而已。
3 g- B# y' i7 I$ Y0 T 他们的租房广告贴在中国杂货店外的墙壁上。我发现的时候,应该是刚贴不久,广告底端一排整齐剪开的电话号码还未曾被撕去过。
: X' P" D8 I1 f “什么郝太太,侬哪能介客气了,叫我陆敏好来!”
' p+ s. h ?& `: j. Q. Q+ f 我曾告诉过女主人佳慧也来自上海,她毫不忌讳地讲起上海话来。 % l" o( _& u4 s) @) p
佳慧于是立即和他们寒暄,亲切得仿佛是老相识似的。 0 I4 V) ]8 ^6 \
我原本就不喜欢方言。自从住在清华宿舍里的时候,一直到在中国楼打工,这种反感有增无减。此时看他们熟识的样子,我想这里应该不需要我了。我于是准备立刻和佳慧道别。 . t1 h4 X3 j) `: |* Q
“侬拨伊买点物事,隔里达中国店老方便咯,有交关冷冻个上海小吃,譬方讲春卷,馄饨,小笼馒头。就是勿是老正宗咯。”热情的主妇转向我。
$ I' M; F9 V! e7 k! S1 J4 b8 B, r/ U e 我当然准备帮助佳慧购买必需的物品,不过不应该是今天。佳慧坐了一天的飞机,刚才在车上又费力与我周旋,此刻必定已精疲力尽了。我连忙开口: Y: U: z* `& H9 v9 m' O
“郝太太,今天她刚下飞机,一定很累了,先好好休息一下,明天星期天,我一大早就来,带她去采购。” , g4 t- q- }$ A$ X$ y: o
“是啊是啊,坐飞机老辛苦格,侬今朝早点困,明朝再去shoping。格个小伙子老体贴格!”
% d/ U* n @; d 佳慧转过头微笑地看着我,眼神里除了感激,竟然还有些不舍了。 6 G% ?2 G* t7 c" U9 U( H
我微微感到惊讶。也许是因为她在一万公里以外的异乡吧。毕竟,她以前是见过我的。或许,她也曾经从伟的口中听到我。在这完全陌生的地方。我似乎就是她唯一的熟人了。
3 u3 m, L F. P. J- ]$ X+ x) _ 不过,就在片刻前,她不是还在和房东太太熟练地讲着上海话么? ' x5 e7 E( }, ~' H, _4 w) S6 {
在这万里之外的异乡,听到乡音,难道不应该加倍亲切么?
7 i5 t' @& {, q. u" n6 ]9 [ 莫非,那一丝对我的依恋,其实是对伟的依恋?而我,在这异国他乡,便是和她深爱的伟距离最近的人了。
8 x& V4 x: D; X6 M0 z( g 但这与我又有何相干?我其实是憎恶着伟的。 ' N# a/ \ j0 F m9 j I4 ]
我对她摆摆手,转过身向汽车走去。背后传来她的声音:“小冬,谢谢啦!” 0 J3 M; [ g. d( q( f
我一头钻进汽车里。
5 ^6 e( O( w" t$ c7 _3 D* g 我越发地觉得佳慧其实是个可爱的女孩儿。在这遥远的异乡,对我来说,她又何尝不是距离伟最近的人呢?
$ y/ k) V1 R. s" b9 D# m 我曾经发誓不再憎恶伟了。然而从今天开始,我却要面对佳慧。那本日记,难道就果真联合了命运,而发誓再不放过我么? / O) }; v8 Y. Z$ |; [8 P; T
当我看到她,我还是会想起在清华的那个早晨,在宿舍的楼道里,我曾见到她和伟。
% J2 F$ L. p; r/ F* k8 [( I 就在那个时刻,我蔑视她而憎恶伟。 8 a- J+ _0 a4 Q/ ~- f% s
为了这憎恶,我终于离开了清华,离开了父亲,离开了北京。有她在我面前,我又如何能够忘记这一切呢? ; N+ J9 P8 Y8 ~# y, I- c: F
况且,伟最终也会到这里来和她团聚。我又如何能够若无其事地同时面对着他们呢?
, Y+ F- `0 Y# Q l$ x 我想,也许我应该离开这座城市了。 & f- x: N; q: K
等到毕业吧。还有二十个月。我想我应该开始准备GRE考试了。二十个月以后,等我得到密大颁发的学士学位以后,我就可以到一所新的学校去了。
" u# p" r7 W$ ]% E. j/ ? 到哪里去呢? ) p6 Q$ P8 d. G& z5 S
洛杉矶么?那阳光明媚的加州么?" _0 ?7 M: c# B* ]8 L)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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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九(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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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U5 k- k; x& X& B b7 R9 p$ Y" d. @ 我不禁打了一个寒颤。我怎么会无意中想到那个地方呢?
1 l& M, B5 K* q6 E8 {: p) w7 l 我又开始谴责着自己了。 " T: U' \ n2 j
我难道不应该受到谴责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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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十点。我准时到陆敏家接佳慧去采购。 7 |" n- |- l; ^0 V( q/ j
佳慧早已梳洗停当。比之昨天,她的眼神更加清澈了。 % U% { z, c( w8 w5 S$ {% Y" g; p6 V) I
她穿了一件嫩黄色的绒衣,佩一条驼色的长裙。亭亭玉立。 2 i4 R' C+ b9 x) c( S1 l" z2 _' [
她告诉我昨夜她休息得很好,这个住处很好,房东也很好。她还说,今天很早便醒来了,可能还是有点时差的。她又说,她已经把需要的东西列在纸上,到商店去的时候,可以节省很多时间。 : F7 b8 A4 d% k% n1 V
今天见到她,我还未曾开过口。 6 ^. ^0 ~" f! g# o, M" H
而此时,我已不知道该从何开口了。她已经回答了我所有能够想到的问题。
! U4 X# {! t: N4 y 也许,我原本就不需要开口。难道,我不是仅仅在完成一个职责,一个许诺么?
& Y1 C& h: ?. a# } 我于是又释然了。
, F" R0 `& t/ J% w7 w+ y 我们走近丰田车,我为她拉开车门。 0 X! e) {) z1 _' i
她微微一笑,目光闪烁了一下,欲言又止的样子。她的两颊竟然绯红了。 $ A' l% B( S: ?
我有些好奇。她不是很喜欢讲话的么?又有什么样的事情会让她犹豫得讲不出口呢?
! W3 \6 l2 ^4 |% k5 J1 S 我沉默地驾驶着车子。她也沉默了,似乎很专心地欣赏着窗外的景色。
* F2 p& f7 Q+ k& W 她的双手在一起揉搓着,左手的拇指已经微微发红了。 % m" L' d& n( U- n& M) |) g* Z$ Z d
我有些不忍。
0 [% E' U9 ]2 M4 Q5 E4 ] 我终于找到话题。我告诉她,我们先去美国超市,购买日常用品。然后再去中国店,买些吃的东西。
8 d& l# r/ ~3 Q$ k% V1 P 她立刻转过头来,连声称是,目光中流露着感激。
& D( O; t' ^+ y1 L; \( V$ i “陆敏说你很体贴人呢!”她补充道。 ' O8 d+ n5 L0 |: J% A9 ?
如何一夜之间就混得这么熟了?不熟怎就议论开不甚相干的我了?同是上海老乡的缘故吧。不谈相干不相干,只说这句话,明显带着奉承的口吻,有点画蛇添足了。而且,我对她的房东,实在也没多少好感。 z* ]) y6 j1 g$ D2 _
我于是有些意兴阑珊。我又沉默了。
, s/ }0 z6 \, S; \4 \+ z) U* ^& A 突然她问,这里是不是买得到力士香皂呢? * c# }0 j w7 o% R
力士香皂。我记忆里母亲身上的味道。
: W+ c* L; _2 X9 | g- S “力士香皂?”
& l6 E/ F: [5 V! l5 n3 `( M$ Q) x 我重复一遍她的问题。其实,我当然听懂了。我怎会听不懂呢?她说的是“力士”,在中国生活的许多年,我也一直如此称呼着这个品牌。
" d9 e3 A7 `$ Z- g2 q/ [ “力士香皂,就是一种很好用的香皂嘛,那味道。。。哎,不好形容,对了,就是封面上印着娜塔利金斯基的那种香皂?” - S6 K8 V, c) g7 x( P
她认认真真地解释。
1 S# d( v* a B4 q" J 很久没有听到这些名字了。力士,娜塔利金斯基。这些原本外国籍的字眼,却也拥有着中国式的读法。在遥远的大洋彼岸,突然听到这些中文的读法,真是令人意外的亲切。 ) V* I$ q x1 {6 f0 n
我笑答:“有的,这里的商店都有。好像本来就是美国的牌子吧?”我的兴致比刚才高涨了不少。
0 p: A% g( q# H, f I7 o 我们来到Walmart。她开始照单一件件搜寻:脸盆,牙膏,香皂,毛巾。。。 ( y3 X+ }* C* b. W/ \
我带着她在货架中穿梭着。星期天,这里有些拥挤。每个收款台前竟然都有十来个人在排队。在安阿伯这座小城的超市里,这是难得遇到的繁忙景观。 # ^" R L0 E7 Y& ^# w+ {
除非是在城里的书店,每到刚开学的日子,购买教科书的学生们便会排起长队。大家手提书店的塑料筐子,里面装满大大小小的教材,参考书。那些筐子很重,有时需要两只手才提得动。我也曾站在那买书的队里。我用筐子把教科书提出去,复印完了,再用书包把它们背回来退掉。 " x$ E. Y- P# E. n) X: f
那些全国连锁的复印店是昼夜开放的。我独自站在巨大的机器边,不厌其烦地翻过一页又一页,听着复印机哗啦哗啦翻纸的单调声音。 7 a3 I5 U' J7 O7 d% O2 v( I) X9 I
印得厌了,我便懈怠起来,甚至任由那机器的盖子敞开着,看那道耀眼的光束从我按着书本的手指下游过。 ' p9 ]7 j" T( Z- Q' k+ r
那光束往复一遍,再一遍。我翻一页。
; S% n1 i% x; r- }4 Q( o; U% @ 然后又是一遍,再一遍。。。 ( c' X* F- y! Q3 y
我告诉佳慧:今天超市里人特别多,大家都来迎接你了。话一出口,我便有些后悔。我原本只是在完成职责罢了。
4 b% X7 t$ ^$ P 她笑了。很开心的样子。她边笑边说:“怎么会呢?这么少的人也算多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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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2) 0 P1 f3 R4 M3 H$ y,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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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是的。你看收钱的地方,平常只有三两个人排队呢。 1 o4 B/ x. L* K3 |0 u
她惊呼:“真的吗!哈哈!真是天壤之别,想想西直门375路汽车站吧!” : I# }: C& w/ _& {
西直门。375路车站,她不说我就几乎忘记了。 2 H4 D3 z7 \) c! o
她和伟相识以后,我便开始乘公车往返于家和清华园之间。
# ]; A! t; _8 B 周日的晚上,我独自走出西直门地铁站。一段短短的路程,路上一些小商小贩,一边兜售货物,一边惊恐地搜寻着工商管理人员的踪影。 , L }$ F# W/ B# o( t1 f. D4 q
短短一段路程,我和许多陌生人擦肩而过。
1 C% H2 I# n7 ~. M+ q7 f 绕过铁栅栏,黑压压的人群挤在那里。 / ~6 X' Y; K3 c5 ?# r
驶过来一辆375路,并不停在站前,而是故意驶出一段距离。 1 V, C2 G, x2 |- J* I0 I
人群奔跑起来。
4 }2 y5 ^3 ~& a3 T 车门开了,三股黑色的浪潮,汹涌澎湃。售票员把头探出车窗,拼命拍打着车壁,粗声喊叫着: 1 C4 `! @/ `& Y% x3 p
“375支线,区间,听清楚,支线,区间,学院路,四道口,清华园!”
+ ^3 |5 K& I# r. | 已经挤在车里的人群骚动起来。有人叫骂着返身向车下挤去。 5 U* E- Y X0 Z& t% G
两股人流冲撞起来,似乎眼看要把钢铁的车门撑破了。。。
; V: ?) C/ q* v. Y “想什么呢?想谁呢?” % C; a0 Y: V4 X% l V# s
佳慧把我从茫茫的思绪中拉了回来。她正在注视着我,有些调皮地微扬着眉头。 ! H1 W; m L7 ]# w3 ~- Q
“没有,没想谁,正想西直门375车站,好像很久以前的事儿了。” 6 `+ C2 m! W( E9 ^7 Q# o
我冲她微微一笑,顺手接过她手中的购物篮。那篮子已经很沉了,一只手拎似乎有些吃不消了。 / O2 x8 S3 c9 Q- x( ], F: s) X
“很重,对不对?”她表情有些难堪。 - c$ G8 q5 H7 _, v5 N8 F
“不重,再说,好久没锻炼了!”我故意把篮子提高又降低,上下了几个来回。
/ S$ V8 I' \% t0 p; ?1 i" p B( w 她的脸颊又绯红了。
1 l) X( s) {- |' _ “小冬,你变了。” " ~3 n/ d6 u, c- |8 X" C- d- r; K
我有些诧异了。这从何说起呢?她何时了解过我的过去?她又何尝了解了我的现在?我很郑重地望着她,向她寻求进一步的解释。 " }- |8 }" }" w5 \
“以前,你像个小弟弟,现在,好像大哥哥了。”
P% R( o& ~; j" A9 \9 T 她再次顽皮地扬起眉,顺便挤了挤眼。
$ J* ^+ M E }$ k' Y6 o1 W “是吗?以前我什么样,你怎么知道呢?” " Q1 p1 T! l `- U4 X1 N9 E
“以前我们见过的呀?在清华。你不记得了?”
9 W$ l+ N# _- S0 y7 ? 我点点头。我的确是记得的。可她如何又能记得如此清晰呢?那只是一面而已。而且,在我的记忆里,那天清晨,在伟的宿舍门口,我甚至没有和他们打过招呼。 8 i$ z! j# b6 @" a
女孩子难道都是这么敏感细腻么?莫非在那个清晨,当她与我目光交接,当她的手被伟不自然地甩掉,她竟然察觉了,我的内心正鄙视着她而憎恶着伟么?想到这里,我不禁有些难堪。 & N+ P- z' [2 y1 B3 b0 Q
为什么说现在好像大哥哥了呢?上次她见到我的时候,我很年轻么?也许吧,我的印象里,伟比我大很多很多。从高中时候,我便是这样觉得的。 9 s9 y0 K" s# w$ D' _: I
然而我的印象一向是非常不可靠的。比如阿文,我总觉得,他比我年轻很多。他拥有一脸少年般的微笑。
% d! N: w% P# [' T7 R s' m 然而阿文却应该和我年龄相仿,而且,他的身材也比我高大。他虽然瘦,但肌肉却很饱满。他是热爱运动的。记得他说过,母校的运动场,曾给他留下了最美好的记忆。
, j/ Z* ^+ R6 ?1 J( G& c! p @8 K 一股热浪,在我小腹中翻动。有些类似我在实验室里偷偷观察Steve时的感觉了。也许是这秋天吧,让我姑且把它们全部赖在这季节的头上,谁让这是一个孕育冲动的季节呢?
! ]) T" }4 }0 T3 M1 ]: ^ 然而,Steve是安全的。可是阿文呢?我已经把那本日记深深埋藏在箱子的最底层了,为什么还是会时常想起他呢?我赶忙切断思绪。 3 s+ V. z4 `9 N
佳慧已经不在我身边了。她在货架之间快速地穿梭,似乎正焦急地寻找着什么。
, b) X1 s+ \5 b* E# N+ A; C0 q: o 我追赶过去,小声向她询问。
, r9 o6 _( f. J, J 她没有回答,似乎有些难以启齿的样子。
$ M9 Q! F- ?$ M' }9 V0 y$ z* ` R 我突然就猜到了些什么。我正要替她开口,灵机一动,改口道:“你在找不方便时用的那种东西?”
: d& Z0 @( c) k$ w5 b ]# G1 { 她的脸霍地红了起来。她尽量压低声音,一脸难堪的表情:“瞎说!嗯,是。。唉,对,就是。。。反正。。。反正是在找你们男生不需要的东西!”" H8 j$ t8 G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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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 {4 ?) N. v2 t二十(3) 6 p7 H- n4 C) [1 ^1 m;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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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X$ b: ~2 J3 D' n: ^. z 我有些想笑,却忍住了。江南的女孩,难道都是这般文雅么?
% ^ w$ {+ A+ Y6 p$ C! t+ } 她丢开我急冲冲绕到货架令一侧去了。
! i7 r$ w# \8 }4 b' x: E2 n 我也转到另一侧,她正垫起脚尖,用力够着货架顶端一包包白色的巨大的塑料袋。 . t: \% u V* S" I: h
那袋子太高了,她使足了力气,却还是没有够到。 h7 P) u1 j6 w, H/ Z" V
我连忙走过去,她见到我,一脸兴奋地说:“我找到了,就在那上面,帮帮忙!” 3 a$ v$ O: C' }- H8 Q
我顺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我实在有些忍不住要笑了,不过还是帮她把那袋东西取了下来。
, j/ H! y) y! }; g+ k$ i “你。。。还用这个?倒是挺方便的。” , p4 o& o* a+ j7 S, w0 L9 }
我边说边把手中的塑料袋翻转过来,背面一张巨大的婴儿照片,背着鼓鼓囊囊的diaper(尿不湿),正阳光灿烂地笑着,眼角挤出深深的皱纹儿,加上一头稀疏的金发,如小老头一般。 $ ?1 X& F+ ?0 Z' `) C
我终于开始笑了,而且一笑就笑弯了腰。她在我背上锤了一拳,也跟着笑起来,竟然笑得比我还夸张。 # _% c' W) P0 \$ m9 E
四周的目光齐齐射向我们。
6 B+ a" ] }) d) V 一位慈祥的老妇人,笑眯眯走过来,手指那包diaper对佳慧说:“Foryourfirstbaby?(给你们头一个孩子准备的?)” : M. \" c% v+ R! A- y# k
佳慧没有立刻听懂,一脸的惶恐。 6 c4 Q% r' A9 \" Z( C, [
那妇人于是又重复了一遍,说完,微笑地看看佳慧,又看看我,紧接着补充了一句:“Whatalovelycouple!(多好的一对呀)”
4 o# u/ T: | o7 p- K: ^* P 我想这一次佳慧必定是听懂了的。她的脸立刻又涨红了。她似乎想解释些什么,却由于口语还不很流利,除了“No!No!”以外,竟然讲不出别的话来。
( ^/ D3 Y- U/ ]% t 我站在原地望着她们,默默地微笑。 ! z: A) V- t, c/ ?: Q
我自己也不很清楚,为何我没有帮助佳慧解释。她的确是个可爱的女孩,我又怎会蓄意令她难堪呢? & r% E9 q& E$ S) z5 z
也许是她焦急的表情,让我看得有些痴了。与温柔羞涩的江南女孩相处,似乎还是有不少乐趣的。
( v: ~8 X7 V9 f 我们从Walmart里走出来。她的脸仍是通红通红的,似乎依然陷在刚才的难堪中。 6 h; l. X4 y3 i! M9 e" J' p& s; d
午后的阳光从头顶直射下来。停车场里暖洋洋的。 7 O7 _+ K& W5 B7 m! X) F# G
我说:“对不起,刚才。”
/ M5 u3 G0 x/ n5 |3 ~ 她说:“为什么对不起?不怨你嘛。”
8 i6 M4 T) B& l" t 我低头看着脚尖,两个人的影子已经缩成了小小两团。
0 f: N) o6 m$ F* p. M& M+ v “你很想念刘伟吗?”我突然问出口来。为什么这样问呢?我自己也有些诧异了。
) q* W" F/ I% m; e 可是她的回答却很平静:“是的。我很想念他。非常非常地想念。小冬,谢谢你,帮了我这么多忙,多亏有你在这里。”
: n7 R2 {0 Y% c 我不敢抬头看她。我突然感到无比的惭愧。
' e. D4 q% [7 H" H3 W9 E 她竟然一心一意地觉得,我是为了我和伟之间的友谊而照顾着她。 3 \: Q' b. x0 P2 j" D0 H: f6 H
然而,她却不知道,自她和伟相识到结合,我从未曾祝福过他们。而就在刚才,我甚至在判断和她在一起会不会快乐。似乎,我在利用她而验证我对父亲许下的诺言了。所有这一切,和友谊又有什么关系呢?我和伟之间,难道存在着友谊么?
' c8 `* x* |) t) S/ E 那是友谊么?我其实一直是憎恶着伟的。
6 o' C& [& f$ W* U/ A" w; R z 我原本就是没有原则的人。很久很久以前,当我第一次读到澜和辉的故事的时候,我就从来没有替梅考虑过。我一直一心一意地盼望着,辉能够为了澜而放弃梅。
9 O3 i" J$ p1 J 我想,也许我还是应该丢掉阿澜的日记。
7 M& s, ]) W! V4 l5 K 即使把它藏在皮箱的最底层,也依旧是如此的不安全。
& d4 T b8 S2 u+ I v2 F/ T/ X 但是即便将它丢掉了甚至干脆烧掉了,我就果然安全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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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W+ y/ @* E3 M4 t*第五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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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歇斯底里地从书包里抽出支票本,写下一千五百元。然后在收款人一栏填上阿文的姓名,最后在备注一栏用中文写道:“连本代利,敬请笑纳,如不兑现,将寄现金。”我狠命把支票塞进信封,在信封上写下阿文的地址实验室里,那些张牙舞爪的金属支架,在墙壁上投射出令人心悸的影子。我伏在桌面上,不敢去看它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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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i9 e" n1 N' I& q7 }# V二十一(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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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 A' G, ~$ a0 Z; R1 l 转眼间,佳慧到美国已经一个月了。 # Q* m$ _0 A$ R+ W
我和她的交往,远远比我预先估计的要频繁。 % N5 C/ e; {7 _. S p
每周,我们都会一同开车去买菜。有时,我们还会一同去饭馆,或者去Mall(购物中心)闲逛。我原本不需要这么频繁地买菜,更不需要如此频繁地光顾购物中心。我一直以为,去购物中心,自然是为了采购,以我的财力,又怎能每周到这些华丽而昂贵的地方采购呢?
* _* Q+ b! O6 A 然而除了这些去处,我们却似乎无处可去了。其实,仔细想来,这里的业余生活也不见得如此贫乏:学校的体育馆是随时对学生开放的,可以进行各种球类活动,健身,游泳,还有一个巨大的铺着橡胶跑道的室内田径场。除此之外,安阿伯也很有几家电影院,大多数是放映最新的片子的,票价不斐,要八九元一张;但也有放过时片子的电影院,一张票只要一两元。即便不去体育馆,也不去电影院,据佳慧说,中国学生会也有很丰富的活动,每逢中西大小节日,都会有各种聚会,陆敏夫妇就常去参加,佳慧的许多小道消息便都是从他们那里得知的。
- _. ]8 I' T; o8 l) U7 m; Q 然而我与佳慧的单独外出,又如何能够只是为了看一场电影呢?我只不过在替好友照顾妻子。“照顾”的概念是不该包括一同娱乐的吧? 6 f6 ^2 ^" y5 \0 L
与佳慧一同去参加中国人的聚会呢?那就更加不合适了。更何况,我与中国学生会也是久无往来的。
1 g! c- D" |) [- T 但一同去逛Mall却是有接口的:佳慧经常会需要些零碎的小东西。当然那些小东西最终都是从Walmart买来,但就像佳慧说的:“去Mall里看看嘛,说不定有降价的呢?” . j j! a. V9 F+ I3 D9 N* g
Mall里的确经常有降价的东西,可那往往不是我们根本不需要,就是降了假仍是天文数字。所以去逛Mall,十有八九是要空手而归的。
3 c2 ]% R) m' i, |" p- p9 j 尽管如此,佳慧仍是兴致勃勃。她拉着我光顾Mall里的每一家店铺,好像家家都藏着什么宝贝似的。
: d* A) G& H1 t g- G- q H 她会指着塑料模特身上苗条的套装问我好看不好看。 0 p( ]) G. `' q1 F3 E. [ [) |
我若说好看,她便追问我哪里好看。为了省事,我干脆不置可否。 ( k1 n8 Y6 e; V& w
这时,她便小声嘀咕着:“阿伟一定会喜欢我穿这套衣服的。”
8 q" N5 S, [0 R1 d$ ~& Y4 r 我随口回答:“那你就去试试吧!”
, k) H a+ P* r 她于是立即兴致勃勃地躲进试衣间里去了,她的果断,令我感觉似乎中了一个圈套。
: t4 J( ]3 ^1 h9 L [ 有不少顾客从店门外走过,他们大都悠闲自得地漫步。偶然也有打着领带,步履匆忙的,似乎正忙不迭地赶去什么地方赴约会。
' ^! N% }2 b% n1 u 等待了许久,我的腿有些发酸了。我心里突然生起报复的念头。
% l& D8 p' i- S& o5 A 她终于神采奕奕昂首挺胸地走出来。
4 \# e& y& o; ]% M% q 我皱起眉头,抚摸着下巴,挑剔地注视着她,却不发一声。她于是有些慌张了,转头对着镜子搜寻身上的不是。
2 g2 s' S1 ]3 L5 w 当她开始由疑惑而变得绝望的时候,我终于舒展开眉头,微笑着在她耳边低语:“不过,多难看的衣服,你穿了,刘伟那老色鬼也会眼前一亮。” $ U; c5 P% `- p
她会向我挥挥拳头,骂我一句“小滑头”。有时,那拳头也会果真就落到我肩膀上,软绵绵的。 $ }7 b3 U7 f4 d J% p
我心里的确是释然的。甚至是有些快乐的。有一刻,我甚至觉得,为了这快乐,丢掉那本日记也是值得的。我于是有些惊讶了。我惊讶的,并不是为何这样想;而是为何这样想了,却不似以往那样惭愧了。 . r: }7 z" _; p7 p' y
然后,她就笑着跑回试衣间把新衣服换掉。我知道她是舍不得买两百美元一套的时装的。她的资助也并不充裕。 7 K+ ~/ u- I$ N% |8 {
我知道,我们的确是很熟了。就连她的房东夫妇,也时常拿我们取笑:“别人家的夫妻,也不如你们这样形影不离呢!” ! s" x8 D$ ?8 @' q1 M
在这个与故乡相隔一万公里的小城里,我遇到她。我们来自同一个国家,我们曾在同一座城市里生活,我们开着彼此都心领神会的玩笑。有一天下午,就在那年迈的丰田车里,我们甚至共同高唱:
' U0 N! W+ T1 i+ c: Q8 D “没有花香,没有树高,我是一颗无人知道的小草。。。”' G) `+ Z8 ]( u6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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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一(2) - x" k+ n3 Y7 d4 |+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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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挑着担,我牵着马,迎来日出送走晚霞。。。”
: l/ o$ m, K& \9 k& m “军港的夜啊静悄悄,海风把战舰轻轻地摇。。。” : U+ N* f. g+ O6 s* h) u R
“春天在哪里呀,春天在哪里。。。”
* j% `& S6 c& z9 x4 X5 L “当我们荡起双桨,小船儿轻轻飘荡。。。”
; w6 @( S; J' S; Q a 唱到这一句,我们开始争论。我说是“小船儿轻轻飘荡”,她却说应该是“红领巾随风飘荡”。 ' F: ~+ c; |4 ?. f: p y
我们争执不下,却也无据可查。我们互不相让,我们用各自的版本唱下去,唱到最后,终于变作“啦啦啦啦”的合唱。
9 z9 ~3 S8 B. I" _; Q 我想女孩子也许天生就很容易被最细小的事情所打动。况且她又正身处这举目无亲的异乡。想必她也是惧怕孤独的,所以如今,她就这样毫不犹豫地接纳了我。 0 C; U0 d2 E, B1 b8 i. j
因为我是我,还是因为把我当作伟? & r* E7 {& F; v% U( n5 v0 ` j# ~9 E
我果然是没有原则的。我毫无原则地接纳愿意接纳我的人。然而佳慧是不可以随便接纳的。因为,她是伟的妻子,很久以前,在伟的宿舍门外,我曾蔑视她而憎恶伟。 7 n5 h: c& [1 E' \, `4 O& N
也就是一瞬间吧,在这“啦啦啦啦”的瞬间里,我却似乎把这一切都临时地忘记了。
' \% ^* k- O" k6 |) e, N+ p0 `5 P 然而,她毕竟是伟的妻子。我知道,她每周还会同伟通电话。
+ z k1 S" k7 w/ B4 Y. I. o3 v/ g 但仅仅通通电话又能说明些什么呢?她几乎每天都会与我通电话。她会打电话到实验室来,她从不担心Steve会接听。
+ P4 S# T' q9 \ A6 n( L$ `/ x 想到这里,我稍稍安心了。有什么可担心的呢?她只不过是给一个合得来的朋友打打电话而已。 其实,我又如何会了解佳慧呢?佳慧她又如何会了解我呢?
3 t! ?8 O, U$ D, c5 q4 G 她也曾深夜打电话给我。我告诉过她,我每晚十二点以后才回家,我还告诉过她,我和房东的电话线是分开的。
4 m% n0 c5 {( X, t, M9 ^$ N 尽管我不是每夜都准时到家,但是她似乎每天都有很多新发现,要迫不及待地告诉我,如果我回家晚了,她会从午夜12点整开始,每隔五分钟打一次电话,直到我接听为止。 # j) F; }+ q# g+ U
凌晨的电话,总有新奇的事情要发生了。 & p% q6 c" q9 S* X
比如这一晚,她兴奋地告诉我,就在这个周末的下午,密大的中国学生会将在休仑河边举办一个烧烤派队,庆祝中秋佳节。 , l; v% S5 y$ O' d
“这礼拜天是中秋节吗?”我问。
' Y3 M) G0 }4 D1 b% L4 K “好像不是,哪有那么巧?” # c9 p: Q! b1 s7 A) o. _# P
“不是中秋庆祝什么?”
) u- o: l+ b$ m a2 f$ l9 M7 z “是星期天呀!大家总要都有时间吧?快点儿,去不去?”
2 |' y |2 k, P+ H6 P+ f “有什么好去的呢?一大帮人在一起能干什么?就是吃几块烤肉?” ! E' }5 t6 \* {% r' c9 C& y
“有很多事情可做啊!陆敏说,可以打球,可以跳舞,还可以打牌,下棋,应该还有好多好多别的活动吧?再说,河边的风景多好啊!” 6 J1 u% h, d: y- C4 }# g; _' h
“我不喜欢跳舞打牌。风景好什么时候都可以去啊。”
% E8 c/ F, N% i$ v1 ?/ o “可我从来没去过,每次都是路过。。。”她沉默了片刻,突然又说:“对了,芝加哥领馆的人也会来呢!” $ B6 V9 S; W, n- j% ]9 ^- R
“领馆的人?呵呵,我见他们干吗?”我忍不住笑了。 , q+ X, ^/ u0 w" _9 m' |
“见见有什么不好了?就算什么都不做,多认识几个人不也好吗?都是中国人,以后总要有个照应吧?” 2 w3 U& u! H4 k. O' S: I* |& S
“不去,我忙,要背GRE单词,还要。。。去实验室干活。”我终于找到一个借口。其实,星期日STEVE多半不会到实验室来,我自然也就无活可干了。 5 X5 W$ S0 b: d9 k
“那。。。我也不去了。”她有些沮丧。
C2 s& h: p V$ E3 d8 p “你去吧!我送你去好了!送完你,我去实验室,忙到五六点,我再去接你,咱们一起。。。吃亚非(晚饭)?”
7 |% z0 }8 \4 p1 U. a5 g8 w 我笨拙地用我所谓的“上海话”讲出最后三个字。 9 E6 a) I. `2 s- J9 ^3 R
她终于也笑了,可听上去有点失望似的。 - X' O$ U% O4 R2 v
星期天中午时分,她在河边下了车。我又向她重复一遍,说下午五点准时来这里接她。她冲我微笑着摆摆手,兴致勃勃地转身向派对的方向走去了。 ! Z: O3 v9 a2 g4 ^1 B0 J
我把车开往实验室。
3 ^. M8 D9 h* n: v5 n( a) E 其实,实验室里的确没有什么事情可做。不过至少可以上上网,也许果真背背单词。GRE是非考不可的,而且应当尽量考好。我仍旧是打算离开安阿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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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Z* @2 a, ]. W" J) _$ k二十一(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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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h9 e# t( K$ M' I1 k 星期日的下午,实验楼里异常安静。教职员工们当然都不用上班,但博士研究生们竟然也不见几个。难道,他们都去庆祝中秋节了? % k* v$ } r9 N2 l. A
美国人自然是不会庆祝中秋节的。不过这里的博士生,有相当一部分来自大陆,台湾或者香港。他们想必都有过中秋的习惯吧。少了他们,这里果然清冷了许多。 4 `; @% o& X a& `0 B* S; |
我走在楼道里,地面很光滑,反射着我的倒影。 0 Q9 |/ r; c% _& x
离着几十步的距离,我突然看见那实验室的玻璃门敞开了,Steve从里面走出来。他回头对着玻璃门稍微拢了拢额上的发,迈开大步走远了。
0 U; `* h/ v; K# t" r% i 他为什么会到实验室里来呢?是来取东西的?还是来加班的?而现在他要去什么地方?穿着合体的西裤和油亮的皮鞋?我的内心突然燃起一股好奇。也许今天,我终于可以见到他的女友了。 " U7 |; i- v- F% N! k5 P
我远远跟随着他穿过几条楼道。 ) j* \; U% U! \% c- q" p6 _% Z
他最终从实验楼另一侧的大门走出去了。门外是空阔的停车场,并没有几辆车停在里面。我站在楼门内,隔着玻璃,目光默默地跟随着STEVE的身影。 * c$ \. c. ?' X) P8 Y
他径直向停车场的角落走去了,那遥远的树荫下,泊着一辆花花绿绿的车——是一辆警车,只不过车顶的警灯被摘掉了。
; S7 ?8 B' m9 N 警车的门敞开了。一位戴着墨镜的年轻警官,迎着Steve走过来,他身材并不高大,却很结实。他胯上那黑色的皮带表面,什么东西在闪闪发着光。 ) R" D8 C: Q. S, I$ T* V" R5 @
我突然就想起给“原著民”送行的那一夜了。那一夜,也曾有这样一位年轻健壮的警官,他曾命令我抱着头趴在地上。他曾仔细搜索过我的全身。他的双手划过我双腿的时候,我感到了他掌心的温暖。四周的空气里,弥漫着古龙水的味道。
* i$ ^/ V% Q x& R 这就是他了,走在Steve身边的警官!我这样顽固地想着。其实,我距离他们那样遥远,他又戴着墨镜,我如何能够识别出他是不是我某一天晚上匆匆见过一面的人呢?
1 y; q2 S, {5 j$ N8 y _1 h 他们正一起走向那警车。他们并未寒暄,只是并肩走着。彼此仿佛很熟很熟,又仿佛完全陌生。 : B6 i! u, H# o/ I. R9 ^* Y' y7 B* g+ K5 c/ m
然而,我看到了。毫不经意而且异常短暂地,警官牵起了Steve的手。只一秒钟,便放开了。 ) O+ C" h8 O/ e( {
但一秒钟,已足够被我看到了。
! P9 n8 e, N1 E9 b4 N9 g 警车悄无声息地开走了,没有掀起一丝尘土。
3 ~. x# E& O/ W9 b 我走回实验室。
' |3 S$ l8 h6 k" Y 这个寂寞而漫长的下午,我无端地烦躁起来。我依然没有见到Steve的女友。我想也许我永远也不会见到了。我很后悔,为何要跟踪着他,一直到停车场呢?
+ T) @; Y; q' M* ]. o 我一直以为,我对Steve的观察是安全的。如今,我不再这样认为了。为何突然间,似乎全世界都是如此的危险呢? / Y: N: H, Q5 U: f* z* |
为了躲避这个危险的世界,我每晚凌晨以后才回到住处,而且,留言机也被我关闭了。
/ p" i8 s; I" ~ v 然而很多夜里,我仍然梦见辉,他穿了奶白色的衬衫和笔挺的西裤,打了黑色的领结,满脸十六七岁少年般的微笑。
$ u$ E* x3 k2 Z; T 我原本以为,我是快乐的。和佳慧一起卖菜或是逛商店,就是快乐。我原本以为,为了这快乐,丢掉那本日记也是值得的,关闭留言机也是值得的。可为何此刻,我的思绪却突然变得如此苍白了呢?为何每天夜里,当我从梦中醒来的时候,我的世界就变得如此空虚了呢?为什么在这些时刻,我却不敢仔细品味我和佳慧在一起的快乐了?似乎那些快乐,突然简变得索然无味了呢? ( U' k) s- I; b) Y+ f& m# _/ b+ I
我如何躲避得了呢?这秋天的温热,这秋风的挑拨。这个世界,又有什么角落,能够让我安全地躲避呢? 0 v" {% J5 I% q8 H9 S( q
父亲啊,我又如何完成我的诺言呢?
! j- n( x5 k! f4 [; k$ o- ^+ D 我歇斯底里地从书包里抽出支票本,写下一千五百元。然后在收款人一栏填上阿文的姓名,最后在备注一栏用中文写道:
}# Z. f6 K* F$ X- X “连本代利,敬请笑纳,如不兑现,将寄现金。” 3 f- g U% X( ^. F7 p* s
我狠命把支票塞进信封,在信封上写下阿文的地址。
. I( J6 E K% h1 h 然后,我仿佛完成了一件巨大的使命。
/ v6 F% [6 b% k" R/ o' |9 W: n 实验室里,那些张牙舞爪的金属支架,在墙壁上投射出令人心悸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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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 l# Y) o, i. V$ b4 t二十一(4) ( O' @/ `, i; h% q. J3 C) C5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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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I2 N! `5 x7 V c6 ^ 我伏在桌面上,不敢去看它们。# z. J% \( y) [! U+ K+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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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X" _ W O* d1 e* s! O" g二十二(1) . E/ {4 L- I9 B* V1 V! g, [0 A$ ~(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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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s. B; O8 X. K 下午五点,我准时到达河边的小停车场,佳慧已经等在那里了。 4 \3 {- B9 ]; O8 @- v
我打开车门的时候,她正缓步从河边走来。她背后的河面,被夕阳的光芒涂抹了,闪烁着金色的波纹。
3 C* S4 m) j( u! d1 J! U 我示意她坐进车里,她却轻轻摇摇头说:“天气真好,我们在河边走走吧。”
2 h6 f9 e1 f7 n6 v4 O8 r8 f9 V3 Y( k 我于是关了车门,随着她走回河边。我问:
: O: |- x# o5 p$ T$ \; l% M “中秋的聚会已经散了?” / F& y2 F. O9 y* ^$ W: f, s
“是啊,四点钟就散了。”
/ t2 ?( F# [" L2 l: e( F “你等了一个小时了?”
`) I2 [& z8 b; _, _# i* K “嗯,差不多。”
4 N# g8 F1 j9 Y8 O “难道聚会里没有见到熟人?” 8 m' \% R4 Z- a7 x2 i( @
“见到了,见到陆敏夫妇了。” 6 U+ T: ^: A# x9 V
“那干吗不搭他们的车回去?”
% X/ B( h& W0 v “和你约好了的,何况,这么好的天气,这么好的风景,多耽搁一下有什么关系?”
3 S+ C7 W8 f- d$ o 我无话可说。这一次,我并不快乐。我的心情原本低落着。实验室里那些金属支架的阴影,似乎还笼罩着我。甩不开了。
" S( g9 B& E/ H- o1 [' i2 V4 L 果然是秋天了。我们竟然踩着落叶了。河边的树林很茂密,树木高大挺拔,风姿错约。最精彩的要数那树叶的颜色了,红,橙,黄,绿,紫,五彩斑斓地混杂着。 4 H; v% q- G: o. P7 e5 X
“你喜欢这里吗?”我问。 & s5 T5 W" ~6 V0 |5 K
“很喜欢。这里,还有这座城市。” 6 D4 `1 g: X7 P3 [- [' n. E
“你不寂寞吗?刘伟不在你身边?”
. F" P, \) |) P; M; l “我很想念他,不过认识你,所以一点也不寂寞。”
7 P% o7 ~) _- ]& v& g& U1 p9 z- L& M& O 两只大鸭子,中间夹着一队毛茸茸的小鸭子,从容地游泳,在水面划开一道纹路,倾斜着扩展开来,层层叠叠。
; `# g0 w2 S8 [4 s “陆敏告诉我了。”佳慧的目光,随着鸭群慢慢地移过水面,“她说,你替我付过两周的房费。你为什么从来没跟我提起过呢?”
# B3 M0 z6 s8 [1 k$ w: T 河面上漂浮着一节断木。那队鸭子绕开它继续游着,队伍于是显得有些散乱。
3 n5 u( _2 t' d9 ^ “我刚来美国的时候,身上只有两百美元。我想,你可能也不富裕吧。” & N+ c) r) ^8 e( q3 H' V
我想起初到美国时对学生会的感激来。也许,他们原本不是成心和我断绝往来的,只不过,我悄悄躲藏了起来罢了。 ' E& \4 H- }0 c8 n$ L" L4 v
“小冬,你真的很善良。” / K$ y- ^ _) X1 H1 C. r) e
那队鸭子终于消失在一丛芦苇的后面。佳慧的目光,就停留在那水面倒映的芦苇的影子上。
- b4 k) w- j0 a7 D5 G 我弯腰拾起一块扁扁的石头,正想抛向水面,手却停在半空。 5 r# T+ H; X$ c6 j' o( V0 c1 g; D6 O
我有些无趣地把那块石头又悄悄丢回地上。
6 ?! P3 D4 X: Z; P( E; v 我忆起那天,也是在这里,阿文抛出的石子,激起一圈圈扩散的波纹,把我的石子点出的那一串波纹都撕破了,挤碎了,或者说,混在一起,分不开了。 9 W& c1 ?$ ]( D& y' o/ X* U
那天他告诉我,他不希望回台湾去。他说他不想成家,不想继业。
2 y# u6 c7 q# U! Z( e- r 他却从来没有告诉过我,他不想离开安阿伯。
) ^0 e4 Z, z3 e& m$ H 是我不曾给他机会说。 ; k! K+ E' W9 c
总有一天,他会发现,他是如何地憎恶着我。就像我憎恶伟一样。
8 t4 |' ?+ _4 W3 D& ] 我的心跟着那散乱的波光,也开始隐隐作痛了。 # g0 o9 b7 o+ ^& \* H5 \+ H: |* S
“阿伟昨天拿到签证了。所以,他很快就要到美国来。” 5 ?! z* ?% g' |
佳慧的话把我从沉思中惊醒了。
: W; `: c* B$ u3 J; } “他准备圣诞节前后来。”她继续着,并没有流露出兴奋或是沮丧的表情。我猜她一定还是兴奋的吧,为什么沮丧呢?难道,她不是一直在思念着他么? . q; }. F( e4 v
“好啊,祝贺你,很快就要和老公团聚了。”我尽量把语气放得轻松。 " }' B, j) }3 p9 ?; t
“是啊。。。你说,他来了以后,我们三个人,能不能够象现在一样无忧无虑地经常在一起呢?”
, s9 w; f8 G. n; I$ z 我们三个人?为什么这三个人需要经常在一起呢?伟也曾对我说过,咱们以后可以经常见面了。
. U( O% t1 }) @7 `+ F “不知道。也许不能吧,他不会吃醋么?”
$ [! L! W2 b c2 w4 b “不会的,我有很多同学和我关系很密切的,他从来不吃醋,更何况,你是他最好的朋友。”
$ o5 [1 S X0 C1 e; a; b" g2 [4 J 我抬头看着佳慧。她仰起眉毛说:“干吗这么看着我?你不是吗?他跟我说你是。”
5 n, \0 E; _( I2 e; _ 我是他最好的朋友么?他曾经这样告诉过佳慧么?然而卧佛寺那一夜,我们的手指,无论怎样努力,不是再也无法继续纠缠在一起了?我以为他早已彻底与我断绝了往来,然而他却曾经告诉过佳慧,我是他最好的朋友。& j% E$ ]! l2 T%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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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二(2) ) k- |+ ~0 u% E/ q1 y$ T: [.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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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 a, @& `4 O# l/ ?- {% Y “真的,他真的不吃醋呢!”她又讲了一遍,似乎在说服我,又或是在说服她自己。 ! V# v8 l1 h6 e T# V* x! @( q
“不吃醋就好。”我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我不知道自己的思想溜到哪里去了。 ) s: J4 z& I* g) q( L. ^* d
佳慧长出了一口气。 $ J' c: D# p6 O3 v) F) N
“就是,他从来不吃醋的,而且,你们原本就是最好的朋友,他每次提起你,那神态,简直比亲弟弟还亲,我都有点受不了。你和我再熟,也比不上你和他熟吧?所以,以后我们三个一定可以无忧无虑地玩在一起了!不,应该是四个,我和阿伟,你和你的那位!”
# a$ T: `: J$ }/ n1 g: s' z; T 她又笑了起来。
" I0 L; T+ ]7 W# l 我的哪位?我的女朋友? 1 x8 @* m% j. p- A
我们果真要一天到晚地混在一起么?她果真希望如此么?伟果真不会吃醋么?然而我呢?果真就和他们混在一起了么?我的那一位,一位象她一样的江南女孩儿么?我们在一起会快乐么? 5 x" a1 n' M' Z& C
我很想努力把这些问题思考清楚。它们互相纠缠着,似乎都密切地联系着,又似乎彼此格格不入。然而此时,我脑中却突然空荡荡的,记忆竟然变作一片空白了。伟,还有佳慧,还有我,我们三人,是从何时开始相提并论的? " x& ]$ b* @! ^( ?
莫非我们从来都是纠缠在一起的?伟纠缠着我的生活,而我却也一直纠缠着他的生活?
5 M$ W3 a8 X9 x; ^' W3 J “他什么时候到呢?”我突然就问出口来。这似乎果然是个很重要的问题,我却偏偏过了许久才想起来。 _: F F+ x! }! K) |5 B. y8 s
“十二月二十四号。圣诞前一天。”
: |- W# I$ [3 o5 ]5 x “噢,还有两个月。”
H: o8 c8 r8 Q0 H; o) C! n( G8 a" a “嗯!我想,这里的圣诞节一定比中国热闹吧?所以让他赶在圣诞之前来,和咱们一起吃圣诞大餐好不好?” - \$ b$ p j: `9 ^
圣诞夜,我们三个人,围坐在一起,吃一顿丰盛的大餐?如果真是这样,那么这将是我们三人共进的头一餐。那将会是怎样的一个开头呢?又或者,是怎样一个结尾?
! @/ M1 @: U, a z3 d5 P. T# j; d 而美国的圣诞果真就比中国还热闹么? 0 C, J0 A% E! Z' Y0 w' h
在中国,最热闹的节日,要数春节了。但是,在春节的前夜,在那鞭炮轰鸣的午夜之前,北京的街道却是非常冷清的。
0 a4 w4 c5 R1 }/ S5 G- H 美国的圣诞节,难道不会是这样么?如此重要的节日,人们都团聚在家里,谁还到大街上去呢? , b3 n3 [8 Q; t, h4 s+ `4 D/ n
也许是我吧。像我这样没有家的人。我去哪里呢?躲回我漆黑的巢穴里去么?如果我躲藏在那里面,热情的房东会不会邀请我加入她家的晚宴呢? 5 d4 Z( q) F8 \
没有家的人,去参观别人家的团聚么?
# k$ @6 H! X" \+ H) S 所以,那漆黑的洞穴也是不能回去的。这么说,我只有同伟和佳慧在一起共进这顿晚餐了。况且,伟不是说过吗?他说“小冬,我们可以经常见面。。。” 1 q& P2 ?# k6 ]+ M
我抬起头,立刻发现了她眼神里的希望。她正注视着我。我沉默多久了?我不记得了。她一直这样看着我吗?她的眼神里一直充满着希望吗? * d) Z6 {. a0 q3 X8 n1 l0 `
我的目光似乎立刻就要随着她的眼神而变得温柔了。然而,她却把目光再次转向河面。我于是随着她,看向水面那一片粼粼的温柔的波光。 4 k, _5 Z+ s2 O, ?; y5 c7 H& |
佳慧身上可以闻到一股淡淡的力士香皂的清香。
5 ~8 e) Y: d: G1 H T- J 她转身向树林深处走去。我跟着她。我们脚下是柔软的落叶,踩上去沙沙作响。
; ~" |3 Y0 D6 m! ~; Q 她的肩不宽,却似拖住了一个夕阳。金色的阳光从树影中钻过来,映红了她耳边的散发,那些发,正随着风,轻轻地飘扬。 ( `7 }, @* K0 D4 R) ?9 w( W. Y
秋天过去了,冬天就要来了。今年的圣诞,会不会落雪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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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Z h' l, j6 H6 P# C% T9 U0 L7 O! G二十三(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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伟很快就要来了。 9 o9 J5 l) x) J8 k4 @
赶在期末考试的前一天,我帮助佳慧搬入一套一室一厅的公寓。这所公寓楼坐落在校园边一座不高的丘陵上。
+ i6 W; P; P* t: q 公寓楼的门口面对着盘山的公路。公路穿过这里,急转一个90度的弯,向山丘的另一侧蜿蜒而去。
$ ~9 E) X6 Y; d6 |+ P9 B8 g9 d 这公寓的阳台俯视着工学院的校园。从这里望出去,满眼的树,满眼的云;有几角教学楼和一座新建的钟楼歪斜的顶;还有休仑河边公路上繁忙的汽车。
9 i2 k5 W1 G! F 当然还有宽阔的休仑河,向天边蜿蜒着。 * u& s t% ]6 k$ p3 v# B4 }0 l9 K
十二月十八号,距离圣诞节还有一周的时间,我们终于把一切都安排妥当了。
% M& ]" t! y7 @3 o9 j s+ e 我同佳慧一起站在阳台上眺望着校园。树叶早已落光了,四周一片茫茫的毛茸茸的棕色。
L3 B# s& w* ~+ a 她说她的确很喜欢这套公寓。她喜欢这些树,这些云。她说如果有一天她离开这里,这些便是她在安阿伯最留恋的东西了。 1 Z2 y4 m2 P7 S; A0 L. w
我说那很好啊,不如就一直住在这里吧,一直住到你们离开安阿伯。 ~5 u: o; t# r: t$ C
我很随意地说,她却皱着眉,仔细思考起来。
; S: D! G4 F8 D0 s 我继续欣赏着风景。一队大雁,排成人字形,从很高的天空飞过,匆匆忙忙的。的确不早了。再过几天就是冬至了。这些怕冷的鸟儿,为何此刻才仓促地往南方飞去呢?莫非它们也留恋这里的云和树么? & U$ ?9 ~: c: M
不过直到现在,安阿伯还没有落过雪呢。今年的天气有些过于温暖了。人们都在议论着,如果再不落雪,岂不是要过一个白色的圣诞?而如果不是白色的,这圣诞又如何能够完美呢?
8 i7 X; V' n& L2 n" e; T/ W 大大小小的商店里,已经在播放着圣诞歌曲了。家家户户也都在自家门窗上或房前的树枝上挂起彩色的小灯泡。有些煞费心思的,还在屋前摆出各种动物形状的灯饰。
: ^ |! b. j# w# k; T 有些类似北海公园元宵节灯会的景象了。 % Z0 F" J5 c% {0 h- f
可惜在安阿伯这里,人们只会通过车窗匆匆地欣赏它们。路上依然见不到多少行人。没有行人,这节日恐怕就要冷清很多了。
. b6 c* n" w: z1 U$ C/ V* j- I “不过这个公寓也是有缺点的。”佳慧突然开口了。原来,她一直在思考着刚才的问题——是否一直居住在这里,直到她和伟离开这座城市。
* N9 i% D8 x) L0 a3 h5 T- E w4 O “什么缺点?”我饶有兴趣地问。她如何知道,我的思想,曾经随风飘了很远很远,一直飘到北海公园那元宵节的灯会上去了。
, Z1 S$ h: Q& x2 ` “这门前的路太陡。弯太急,冬天下了雪,路滑起来,车子是不好开的。” ( s! ]- q5 T/ c9 f3 `
原来,她也曾经想到过雪。
( O6 K: C* V3 r 看她认真的神情,我忍不住笑起来。 + p* J7 W5 t) @( g
“笑什么?不对吗?如果是晚上,开车的时候看不到这个急弯,冲下山去了怎么办呢?很陡呢!会没命的。”她严肃地说。 7 w H4 I; N( U" [
我并非觉得她的想法幼稚可笑。只不过,她一板一眼的表情,实在令我觉得很好笑。
6 o+ E0 s( J/ g- g# @ 我抬起手臂,指指路边的牌子:“人家不是告诉你了,限速15英里?还有前面那个牌子,上面不是标得很清楚吗,前方有急转弯?”
0 T4 O$ L! v2 ^ “是吗?我。。。又不认得那些牌子,就给你笑话了。”她的脸又微微红起来,有点生气似的。
/ M5 t5 a Q! A! t+ | x 一时间,我突然想去握握她的手,又或是抚抚她的肩了。我连忙把双手背到背后,相互狠命地捏了捏。
& }' y! S# C2 ]% x8 ] “没关系,以后教你开车就是了,你就能看懂了。” 4 \2 ^0 f' U, w+ v" G- ~
“你会教我开车吗?”她似乎立刻就把刚才的不快忘掉了。 ( i% @( \: |: r8 @. i* v' c
“是的,我。。。我教会了刘伟,让他再把你教会。”我改口了。似乎这才是我应该说的。
% c, M2 W- k! P/ L( C) V “哦,是的。这样更好些。”她回答。
- | K) @" l/ Y8 o- n 我们于是又沉默了。她这次又在思考什么呢? " S" U$ U: o( [* ?& s; u6 i
但我果真会教伟开车么?使用这架年迈的丰田车么?我会是一位合格的老师么?我会同阿文一样有耐心么? ' H* q6 k% ~) U u+ u
也许会吧。不过阿文呢?他如果早知道我要做伟的老师,还会愿意把他的车卖给我吗? " G" m; y7 c3 L6 d8 H
他甚至原本是希望把丰田送给我的。但被我拒绝了。似乎,我拒绝了他许多许多,但为什么,我仍觉得我欠了他很多,而且越欠越多了?; m' a: w: \0 a4 C7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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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三(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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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我实在是多虑了。
- s0 Q6 |" W" g% e 阿文此时正在两千英里以外的地方。他一定早已收到我的信了。因为,那一千五百块钱,他已经从我的账户里提掉了。
: [# X$ B- q9 ]. T/ w+ ? 然而,我没有收到他的回信。也没有收到他的email。我更没有接到过他的电话。我早已把电话留言机关掉了。 , d9 v0 o( ?: n1 [0 o' X8 Q
他想必已经非常憎恶我了。又或许,他已经忘记了。
) S& c6 ?4 d' N- h& P6 X 我的心情莫名地沉重起来。但我又为什么要在乎呢?我的目的不是都已经达到了吗? ( Y. e/ D! r( s; B/ e- |/ I
然而难以否认的,我开始痛恨自己了。痛恨这个在圣诞夜没有去处的孤独地生活着的人。我独自给自己做饭。做完饭,独自一个人吃。我仍然时常烹制鸡腿顿土豆,又或是排骨顿土豆,现在已经不若以往那么难吃了。佳慧教会我使用葱姜花椒八角和料酒。
7 J$ U/ B) B/ z; n7 ^ 她还教会我如何炒蛋炒饭。 * s7 {6 O$ E' b: W3 W
不过打蛋的时候,无论从大的一头,又或是从小的一头,我依然常把蛋弄得支离破碎,一片狼疾。
n H% I; @ z ^, d 佳慧曾经笑着说,你一定对鸡蛋有心理障碍了。我还是第一次看见象你这么大的人不会打鸡蛋呢。
$ i$ \( U2 y: |1 y. F9 r8 p+ n' i 我低头看看自己的双手,蛋黄和蛋清正从指间流过,鼻涕似的。我突然有些想哭,然而,我却跟着她笑。我毕竟是成年人了,我是有微笑的本事的。 0 B. m4 D2 U( W7 {
佳慧于是手把手地教我。她靠得很近,我清清楚楚地闻到那股力士香皂的味道了。 . }0 b" u. G" d! q; ]
我连忙撒谎说不舒服,不想再继续练习烹调了。 " n7 B' w; F: _2 }( M. R! e4 \- k3 s X
她有些紧张地问我要不要去医院。她自责地说,都怪她不会开车。她要打电话给陆敏夫妇。 ' T4 X, h6 D) M/ R" p! b/ s4 B" t, e
我就笑起来,说没那么严重,现在已经好了。我接着说我们还是不要做饭了,今晚出去吃吧。我请客。
2 U% Q& `1 k. A% j; w1 W) C3 w 她不太同意出去吃饭,因为那样毕竟有浪费的嫌疑。但是看到我这么快就恢复健康了,她也不愿立刻扫我的兴。
T/ F0 d$ n! _ n) f( w 她丝毫不喜欢快餐。不过为了省钱,她执意到快餐店。 d' Y$ a4 H* x4 V [" G9 x4 b
我们最喜欢市中心繁忙路段的麦当劳。这条街也不是任何时候都繁忙,仅仅在吃饭的时间,学生们从校园的各个角落,聚集到这里来寻找食物。 ( ?$ o2 ?2 @+ G7 ^: ^) w; x" Z# {0 Y
满街的年轻人,夹着书本,捧着咖啡或汽水。有三三两两走在一起的,兴高采烈地聊着;也有独自一个人低头赶路的,脚步很大很急。 $ Z' G& W3 _+ j
街上人多了,白色的蒸汽也多了。白汽纷纷从咖啡杯里冒出来,或从嘴里或鼻子里冒出来,在人们的头顶盘旋着。 6 {1 \3 b E+ g& z+ M
那行人,那白气,看上去,有一点点象冬季的清华园了。
, V9 j/ q6 z" P/ x/ } 清华园的冬天,在印象中,也是非常寒冷的。7 J' U( U4 [9 X' O* p(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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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诞节的前一天,十二月二十四号。
. Z: Z2 C- b; G: \6 R 伟的航班应该在下午一点钟到达。 1 z" }/ r }% {6 ~! U
中午十二点,我准时到达佳慧家,她却告诉我,飞机晚点了,要下午五点钟才会抵达。
. r1 H# g- P3 B3 ]8 h 她说她打过电话查询,北京下了大雪,所以飞机起飞时就延误了。
* J. K' `7 B x( a/ j 北京已经下雪了。然而这里,比北京更加寒冷的安阿伯,却至今还未曾下过雪。
# @, \. m* u$ } b 不过,在我对童年的记忆里,北京似乎的确是经常下雪的。我曾坐在我家的阳台上,聚精会神地注视着楼下的孩子们,做着各种关于雪的游戏。
& O1 ~5 {0 n, {" k I: `0 N5 q/ ^ 狭小的阳台上也是会落一些雪的,不过很少罢了。我学着楼下孩子们的样子,用手把雪尽数搓起来,揉成团。很可怜的一小团,很快就融化在手里,变作一团污黑混浊的泥。 ; {8 u& D' I6 ~9 U
但那雪,本来不是很洁白晶莹么?而且楼下孩子们手中的雪,不也是洁白晶莹么?那些大团大团的雪球从他们手中飞出来,那样高傲地反射着太阳的光芒。
0 O: y& c5 z0 c7 D* H& [& w* U 然而我手中的雪却变得混浊而肮脏了。我连忙躲进屋里,躲回那些杂物堆旁边,躲回我自己的游乐场里。 8 j4 G2 n+ a1 J
佳慧说这下有充足的时间准备圣诞晚餐了。
P; x$ j/ ~! D, e$ q* e! o3 I) c 我说好啊,咱们吃什么呢?
5 W* d( f/ y' H b' \/ r 她说,就吃饺子吧,阿伟最喜欢的。
8 A, n# t1 w+ S) b6 S 我于是开车带她去中国店采购了韭菜和猪肉馅。这一天的中国店比往日拥挤了许多,物价也随着人流膨胀起来。比如韭菜,虽然原本就不便宜,而此时更是贵得离谱,四美元一磅,竟比肉馅还贵着两倍。
$ u5 |7 u( s! g% Y' E0 T0 r 回家的路上,我们再次经过那座跨越休仑河的大桥。
& {7 d; R, n4 g 佳慧说:“还记得么?上一次在河边散步?这里的树很漂亮呢。”
6 }; j+ V( A, C+ u 是的,那些美丽的树。它们曾经拥有五彩的叶子。然而那时是秋天,而现在,叶子想必已经落尽了,这里应该只看得到那棕色的突兀的枝杈了。
8 x V* R2 c% G 她又说:“我们停一停吧,我想看看现在这里的样子。” 8 B0 h8 I8 d" O* a* f9 Z
我把车停在河边的小停车场里。停车场里没有车,空空荡荡的,似乎比印象中大出许多来。我知道又是我的记忆在作祟了。我的记忆里,那个庸懒的春天的午后,这里曾是个非常狭小的停车场,拥拥挤挤地停满了车。
& S* L+ f K( G8 H' \2 M 依然是那些树,它们却果然不再五颜六色。河面上薄薄地结了一层冰,所以看不到鸭群了。而且天空并不晴朗。乌云正压上来,风虽不很猛烈,却异常寒冷,直冻到骨头里面。
/ n- g( ^, f1 r" ^ \ y# ]7 u1 H 我们沿着河岸走着。我的身体越来越冰冷。 5 P+ p7 Y8 t2 v! C; t
风大了起来,掀起地上枯黄的落叶。佳慧扭转过头。我用身体替她遮挡。
' Y! w4 R3 N( h 她把头压得更低了些,几乎藏在我怀里了。
/ {3 C7 s% @# I z, L# C- V 这一阵风,吹了很久很久。冷风吹透了我的外衣,我的身体正渐渐变得麻木。 ; I$ o% M! C, f, W* x1 o. Z0 n
就在几个月以前,这里还是春天。春天午后的阳光曾经那么温暖,吸去了我浑身的能量。那时,我和阿文就坐在这里。那时的一群野鸭,现在也许都藏到芦苇里冬眠去了。那时降落在这里的大雁,一定也飞到南方过冬去了。
( ^- ], y) W/ P$ k q. B# F& { 这彻骨的恼人的风!竟然又让我想起阿文来。他现在如何呢?想必正沐浴着加州的阳光吧。听说那里四季如春,他是否还会对那春天的气息过敏呢?
2 }& a: Q1 m4 H( I 那里一定也有同样美丽的河流吧,他会不会再次坐在河边,思考成家继业的问题呢? $ G* n- J7 c9 t. p0 f
他还记得小人国的故事吗? $ D j1 b ]4 A' Y5 r
也许不会吧。他早该忘记了。况且,若有人正坐在他身边的话,那人应该不会向他提起同样的故事吧。
; u: p6 Z g" `. y+ W/ b* F 他身边会坐着人么?一定会的。他的身体时刻散发着少年般青春的气息。在那四季如春的国度里,叫人如何抵挡呢?
( K* m; @, P: N4 |; g( X& \ 我连忙收住思绪。我继续用我的背抵御着寒冷的北风。佳慧正躲在我怀里。她究竟知不知道,我曾那样憎恶着伟,憎恶着她的爱人呢? , a$ Z2 w: [) m" ?! W
我觉得自己正在渐渐衰老。我的感觉已经彻底麻木了。3 L( @- x" l( r( D. ^% k9 w7 J
6 u6 |) ?9 H2 H, U S9 b--------------- + k7 N V$ B- E/ N9 z
二十四(2) ' w) z8 T( w& a. V7 z' B" Z8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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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m I8 I. F5 _7 ^, ~1 L1 e; Q: w: r$ j% l. e
突然,不远处的停车场里,传出尖锐的轮胎摩擦地面的声音。不知哪辆车正凶猛地加速,拐了一个急弯儿,远去了。
- c: H/ X" [, Y$ u e! W 我们抬起头。老丰田还停在那里。
/ [1 w f; c% Z5 K% v+ j& U! y8 w5 S 停车场原本是空空荡荡的,难道我曾忽略了,还有另外一辆车,正孤独地停在那里吗? 0 ]7 _" t6 @7 j) f4 y. }, h
又或许,那车在我们之后才到来,车里的人因为惧怕寒冷,忙不迭地离开了。 6 F* X' w! W, @, i$ G
这里的确是寒冷的,这里的树也早已落光了叶子。这里早已不再是那春天午后温暖得令人颓废的河堤了。 + Z# {, ?; \( j
我和佳慧并肩走回停车场。天更阴沉了,风也更猛了。在这寒冷的北风中,我闻不到她身上那力士香皂的味道了。 5 `+ P" B# \% u8 q G% v9 y' l$ v3 s
我们一直沉默着。零散的雪花飘了下来。
, C+ ^* L5 h" Z 终于还是没有错过,一个白色的圣诞节。* P, N7 g/ ~( d/ i& ]* |' M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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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部分 6 r0 x$ m4 y)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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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文转回头,更坚定地走了。我听见大门敞开又关闭的声音。然后是汽车发动机的声音。越来越远了。佳慧更加剧烈地抽泣着。我猛地丢下电话,冲出房子,跳上汽车,发动了引擎。 ], H6 n* N( }0 [8 C5 z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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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0 S5 s8 l$ h. E二十五(1) 3 d n0 P: m Z3 `1 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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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佳慧马上就要赶到机场的时候,一驾巨大的西北航空公司的波音七四七航班正从我们头顶徐徐滑过。
, @ {" O% t0 I" J1 ]* @6 ?* Z H3 j 佳慧毕竟还是焦急了起来。她不等我把车完全停稳,便推开门跳下车,迫不及待地冲进大厅里去了,留我一人在车里等待。
5 a8 R. W- b7 ^! n/ j R" q& O 伟会有什么变化呢?大概不会吧,毕竟五个月前,我还见过他呢。既然他不会有什么变化,我心里又为何紧张呢?
9 g& j# ^! {' K% k. c& Z7 y8 N# L 他俩随时都有可能从那半透明的自动门里走出来。而当他俩走出来的时候,会是怎样一付图案呢?他或许应该推着一部手推车,所有的行李都放在那上面。佳慧则甜蜜的挽着他的臂,或是帮他一起推着手推车? & Y0 A M5 q4 m6 s
那两扇玻璃门在不停地开关着,走出各种各样的人来,胖的,瘦的,黑的,白的,高的,矮的。
9 |( ]& Y4 {: \. @; r9 ^! r$ I- I 我突然开始懊悔,我为何要答应佳慧今晚同他们一起共进晚餐呢? % c4 K( T- |3 f( e% g
突然有人敲我的车窗玻璃。我转过头来,一个黑黑胖胖的警察正站在车外,掘着嘴瞪着我。白色的水汽从他硕大的鼻孔里冒出来。他的眼睛铜铃般的,过盛的眼白白得有些骇人。
+ s+ D0 ~- N X8 ^( |# c) D3 e 我连忙摇下车窗。他对我说,这里不能停车,如果再不开走,他就只好给我开罚单了。
7 O, {* K8 U) @, a: R 看来此时机场比平时繁忙,若在平时,偶尔在路边停靠片刻是不会有问题的。 ) z( `5 N6 N3 c0 d4 J3 o) q
我早该料到机场要变得繁忙了。有一架从中国飞来的航班刚刚降落,我想在那候机大厅里,正有层层的等待接机的人群,把海关的出口紧紧围住了。
% l4 Y* {+ U! k8 k) F3 c 我发动汽车。既然那警察不许我停靠在这里,我就开车绕机场兜个圈再转回来。 ' r" S$ a" C6 q8 @
我又回头望一眼那两扇玻璃门。它们正左右分开,从里面走出一位上年纪的黑人妇女,左手吃力地拉着箱子,右手领着一个三四岁的小女孩儿。小女孩儿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倒立的芭比娃娃。娃娃一头长长的金发垂向地面,钟摆一样摆动着。 8 ]" E r( O0 j j% {2 z+ x
我踩下油门,开动车子。
& R0 ?0 l& R f6 k& H" I 很多人在上下车。很多人在拥抱着告别。很多车正焦急地等待着一片稍做停留的空间。很多警察在驱赶着等待的车辆。围着机场转一圈并非轻而易举。 . ?. m. b' x* C" ]0 ~: u T
我终于再次驶近刚才停泊的地方,伟和佳慧已经等在那里了。她和他并没有互相搀扶。他俩各自站着,中间还隔着一段距离。 & G; W6 f; s( ?7 z
他也没有推行李车。他只有一个箱子和一个背包,很大很大的箱子和背包,他一个人拖着和背着。佳慧手中空荡荡的,她的存在,竟然显得有些多余了。
1 }0 _; I4 _9 O1 I( i0 K 远远的,佳慧抬手指向我的车。伟于是托着箱子迎过来。他踏过马路的边缘,也许是没有看仔细的缘故,脚步有些踉跄。佳慧忙上前搀扶着他。
$ O. q' p- e9 C) E0 ?) w; i' G* G 于是她就丝毫不显多于了。她的另一只手也扶上那箱子的拉杆了。她还冲他微微一笑。不过他没有看见。他始终面对我的车子,急急地赶路。他的步伐显得有些亢奋了。
( d3 {% L% ]2 \ 伟离我更近了。我和他突然的四目交接,他眼神里闪过一丝什么,也许是期盼,也许是怨恨,也许是犹豫,稍纵即逝,我没有看清。看清的只是疲惫,一种由骨髓里渗出来的疲惫。 6 ]9 U$ ]# c9 ^: B# ^$ i
不过他却开始向我微笑。他也是成年人,他也是晓得微笑的本事的。在我的印象里,他原本比我大很多很多。又有什么是我晓得而他不晓得的呢? ) `( r6 V# t8 Z/ z' z5 k
我把车停稳,跳下车打开后排的车门。那箱子实在太大了,后背箱里多半是放不进的。 3 @7 d: F3 j9 I% a O0 _ j5 X; _# R, R
我和他一同抬起箱子,将它塞到后面座位上。于是我的手背碰到他的拇指了。箱子的确太重,我无法移动我的手背,只好任那拇指的指甲陷入我的皮肤里去。我手背感到了细细的一丝疼痛,一端起自他的指尖,而另一端,则顺着我的胳膊,缓缓的向着心脏的方向蔓延。
# w/ s% q# `9 [: Y 佳慧却始终独自站在旁边观看着。
0 G/ r( u+ b/ [0 u* U4 V 箱子终于放妥了。我飞快地抽出手臂。他的拇指却仍悬在半空中,停了很久很久。又是我毫不可靠的印象。用头脑仔细计算,那拇指最多只停留了半秒钟,而我那有关很久的印象,可能是因为那一丝疼痛的感觉,持续了很久很久的缘故吧。( M3 [, @/ n Q8 Q W8 a; i4 j;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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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五(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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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O. Q5 p2 \0 V) O) ?7 ? 佳慧沉默着转到车的另一侧,打开后车门,坐了进去。
4 V" ~% x# o( I$ b+ p 于是后座就被伟的箱子和佳慧占满了。伟则顺理成章地坐在我身边的座位上。那是阿文常坐的座位。 6 K; J: U! W! E: r$ I# S5 J
我们驶出机场。雪下得更加大了。
4 d: A$ L$ _% K2 ?* q/ F( e' X 一路上,我们寒暄着。我问他一路是否顺利。他说顺利。佳慧说晚点了四个小时还顺利吗?他便说:还好了,只是起飞的时候耽误了,北京的雪下得好大。 1 h5 f! G$ X8 o y7 ?
而后,我们都沉默了。他似乎很疲劳,他和上双眼,把头仰靠在椅背上。他的喉骨仍然突兀着,上下游动着。我几乎又要伸手去摸一摸了。 ) y; l! c' H' z+ e' f" P) `
我胡乱抓起一盘录音带塞进汽车音响,立刻就听到那慵懒得几乎颓废的歌声。 $ a' V9 P# x* Z- ~* l/ j# R+ q3 S
我有些气急败坏了,为什么总是这盘磁带呢?总是这些颓废的歌?我难道惧怕这些歌么?我难道惧怕颓废么? " W# Z6 @# Y& {
雪,正铺天盖地般飘散下来。
3 X: Z- P# |: X( _) l# i9 a# ?; G 高速公路上原本飞速行驶的车子,此时都放慢了速度,排起长队,如蜗牛般爬行。
& M( |7 Z. W8 A/ Z7 \5 i 天早已彻底黑透了。
$ T d0 [( r2 K. p* Q5 o5 }& o 明亮的车灯照亮了车前飞舞的雪花,鹅毛般大的,洁白而晶莹。
4 ?' `; _4 v+ m, u' R 高速路边的雪沟里,时不时见到几辆歪斜的车子,定是不小心滑下去的,那耀眼而木纳的车灯,如同圆睁的发呆的双眼,在纷飞的大雪中,无奈地等待着拖车的到来。 , ?# q5 Y+ ]3 c& J, r
除了它们,便是满眼红红的尾灯了,在风雪中长长地排向远方,看不到尽头。
5 {. z4 h) a5 H; ~" c 爬行了很久很久,我们终于驶下高速公路,拐上开往佳慧和伟家的小路。
B+ l9 q# f9 s/ n1 [9 R3 s* a 下着雪的夜晚,这崎岖的坡路果然有些难行。我小心翼翼地把握着方向盘,四周一片漆黑,我们的车加倍缓慢地爬行着。
8 N+ O2 Q( i! Q8 }; k3 y5 w 幸而在车灯的照射下,那急转弯的提示牌即使在纷飞的雪中也仍很醒目。我小心翼翼地把车在路边停稳。熄了车灯,前方一片漆黑。路面早已变成白茫茫一片,在公寓楼前昏黄灯光的映射下,隐约向前方延伸着。
" N; o1 B+ {: z l 然而我知道,前方的道路顺着山势急转而上了。那延伸下去的方向,根本没有路,只有一个不很高却陡峭的悬崖,此时已彻底隐藏在黑暗之中。
" A3 M/ z" M6 a0 w( b+ @' o 或许我的记忆,正如这黑暗中的路吧,沿着印象里的轨迹,无止境地延伸下去,早已逾越了现实的轨道,只不过,在一片漆黑无底的深渊的上空延续罢了。 " Q1 B% J4 Q. j. a" M5 Q
我们到家时已经很晚了。我匆匆把下午包好的饺子拨入沸腾的水中。佳慧就在我身后忙碌着,翻找着酱油,醋,蒜和香油这些佐餐的辅料。 , T* A4 s2 r7 L/ M- b3 R4 J$ G
伟站在屋子中央,有些不知所措。毕竟,这是一间陌生的公寓,是一座陌生的城市,是一个陌生的国家。这里所有的一切都是陌生的。况且此时,他已经非常疲惫了。
8 m- N( g+ L' @: ~3 \ “蒜呢?中午才买的?”佳慧问。 6 Z1 J- m7 v- i% t- m9 G$ F* I
伟茫然地原地转一个圈。
, g$ k$ M# W$ a7 y4 H 我回答:“在冰箱抽屉里,随手放的。” " N' u+ M; V" Q% z. _0 ^
佳慧打开冰箱,笑着说:“藏这么严实干吗?防贼么?”
/ d' a I' z- |: c; |$ @+ G 我原本打算附和着笑一笑,却发现伟正皱着眉,目光严峻。
! N0 T5 [0 G( c 我连忙收起尚未展开的笑容。我原本就不觉得有什么好笑。我把手中的笊篱递给伟,我说:“做主人的,怎么好意思一直看客人忙?” 7 q; a& W9 F C$ G1 h9 v
饺子的味道的确不错。不过可惜最后几锅却破了很多。也许是煮的时间太长,或者搅得太用力了。又或者煮饺子的人实在是太心不在焉。 2 |! \4 q5 n5 S4 \* Y9 D9 U
没多久,我们都停住筷子。佳慧的饭量原本不大,伟一定是旅途太劳累了,而我呢,我原本就不觉得饿。 / A/ s, V. K% B& P) Z
佳慧说:阿伟一定很累了,不如早点休息吧。 , j$ D+ ^) W' o8 }. T5 {
我于是起身告辞。 2 A; }& E# K2 z; R2 ^" M7 s
佳慧又说:外面的雪下得好大呢,不如今晚就留在这里吧?
0 ]: D3 S! K% L1 v; |/ ]* ]) { 我把目光转向伟。我于是又看到他眼中划过的一丝什么,也许是犹豫,也许是怨恨。我说不清,因为一切都消失得太快,转瞬即逝。
q$ I b" G5 g, r3 R1 g# n 伟默然走进卧室里去了。 ) E% d/ z9 m2 V( a
我立刻快步地走出公寓。我从来没有打算要在这里留宿过。就连这一顿晚餐,我也早就后悔来参加了。更何况此时屋里的空气,似乎有些稀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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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N7 z! O9 h- x z 的确很晚很晚了。雪仍在下着,却不若刚才那般大了。 : Y G* g: C0 r: @" P
圣诞的钟声想必已经敲过了。原本就很冷清的街道早已灭绝了人迹。 ) p& ]8 \4 a& m3 V+ d
然而,路边各家门窗上悬挂的灯饰依然闪亮着,伴着纷飞的大雪,果然造就了一个纯洁而美丽的圣诞之夜。
0 O4 }# H4 W( p4 f 我终于感到一丝节日的气氛了。隔着窗户玻璃,一家人家的客厅里仍然亮着灯,里面没有人影,想是都已经睡下了。一棵被点缀得五彩缤纷的圣诞树,正孤独地站在客厅中央。不过它的孤独应该是短暂的。到明天早晨,天亮的时候,这家的小主人便会奔跑着来到它跟前,兴奋地拆开树下的礼物,然后尖叫着投入父母的怀抱了。 ; t3 P0 S1 G6 [' U' Q! u' W1 U
我的汽车音响里依然放着慵懒的歌。又是那首最颓废的,那首关于玫瑰的和关于快乐的歌。 9 p9 Z, ?2 [) v' M& s* t/ Y
你快乐,于是我快乐,
, S' d9 E7 R+ a/ ]- a" X 玫瑰都开了,
3 _4 V7 r) W" R/ u 我还想怎么呢,
2 I- `, b* L$ t. Y 求之不得,求不得,
$ n/ ]# p* {5 m0 d) } 天造地设的难得, ! y3 O/ |0 Z1 `: ^% m
喜怒和哀乐, 7 Q$ T* f# h: }( s0 \ r \3 {5 K
有我来重蹈你覆辙 7 B: g. h) K% M
重蹈覆辙。如何地重蹈覆辙呢?就在刚才,伟那般茫然地站在屋子中央,皱着眉,严肃而沉默。莫非,他也是憎恶我的?就象这许多年来,我一直憎恶他那样? ; A& g6 l7 _: @1 O1 v. c
我突然又想起阿文来了。洛杉矶的圣诞夜一定没有雪。然而,那里会不会有这些灯饰呢?在这欢乐却又冷清的夜晚,阿文又会做些什么呢? 9 i0 z( W' k9 n) @8 O ^8 I
他会和谁共进圣诞晚餐呢?
1 h( Q' V7 Z( H# p. j2 {* ]* E 我强迫自己不要在想下去。我又如何可以重蹈覆辙呢?
i- _, z2 a) p: t/ A% Q! O( u 车子终于驶到了住处。
& k" e) {" U4 s4 W 房子里没有灯光。我突然想起,犹太人是不需要庆祝圣诞节的。而且,房东老太太曾经提起过,要去芝加哥和孙子一同欢度新年,好像就是在今天启程。我那有关她会邀请我加入圣诞大餐的顾虑竟是如此的多余。
; m2 b* a. t+ s; u1 E 我在路边泊好车,快步走向那房子。那是暂时属于我的洞穴。那里虽然漆黑而且孤独,但至少是温暖的。这一场迟来的暴风雪,似乎把这多日以来所拖欠的寒冷,全部连本带利地归还了回来。 ' X" Y( ?- f2 W* `. t
马上就要踏上门前的台阶了,我却猛然发现一个瘦长的人影,就站在我面前两三米开外的地方。 " I+ e5 W; Z) W& \! U" _
好像是一尊雕像,沉默而僵硬地立在门前。
/ ^7 ?' f% x5 ]3 w 这夜的确是太漆黑了。
: u: V: ?- v) c+ l- q/ Z6 Y; D& Y 他侧立着,低垂着头。黑暗中,只能隐约看到那鼻梁的轮廓,笔直而挺拔。
) U* C$ Z1 M7 R6 E: M+ O) n$ ` 他带着帽子,帽檐压得很低很低。 / L& U& d3 I" D$ K
他身上的黑色皮衣微微发亮。
+ n f; r, J! N V! R& J3 F9 Y# C 他一条腿直立着,另一条腿微微弯曲着,细长而健美的腿,一看便知是从事过很多体育锻炼的。 1 ?3 K6 y1 d' q: [
我跨出一步,上前抱住他的肩。那光滑的皮衣异常冰凉。 # d; T# u# l& r% J, Y" t
我使出浑身的力气喊。然而,我却听见自己的声音,微弱而颤抖着:
( z4 R# }$ l2 o0 z “阿文!”( ?- f- X. K) |;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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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六(1) # R& t' ?6 J' k3 A* A- ^,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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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拥着阿文钻进我黑暗的洞穴里,拧亮了灯。我顾不得他身上的浮雪,正化作无数条溪流,缠绵着滴落在地毯上。
3 {, n0 f' s% E9 A7 P8 ` 一层厚厚的白雾,凝结在他黑色细边眼镜的镜片上。于是,我看不见他的眼神,只见他的面颊,通红而消瘦,一双颧骨微微耸立着。 $ H% k K. [$ w# y
他紧闭的双唇也是通红的,稍稍有些发紫了。那下唇微微有些发白,或许被牙齿咬住了,很薄很薄似的。 " u7 ]/ V+ N b
我为他摘掉帽子,脱掉黑色的皮衣。那皮衣里面,只有一件洁白的绒线衣,紧紧竖立的领子此时几乎湿透了。 6 g) {& a! ?# i0 D2 H
他的身体似乎也比以前单薄了许多,而且此刻正冰凉着,没有以往的热度了。 " i. t, Y" K2 F! T
他依然站立着,蒙着雾的镜片正渐渐变得清晰。
" U9 s9 u( C) c3 p$ U 我却突然鼓不起勇气去注视镜片后面的一双眼睛了。 . q1 V$ H9 p U9 ~8 X( p( {
我轻轻按他的肩,他的身体却顽固地僵硬着。
6 T2 h* X) L7 K5 m 不,并非是完全僵硬的,他的身体在微微颤抖着。很细微地难以察觉地颤抖着。 ) ]' C& i2 X5 e
他额前几屡低垂的直发也随之微微地振颤着。 % M: Z0 l4 d, }+ V% J, c' m+ s
我飞奔到浴室里,取出一条浴巾,把阿文裹在里面。
7 K! \. U4 V+ y9 S( @ 我希望拥抱着他,用我的体温温暖他寒冷的身体;或者用我的双手,揉搓他那几乎冻僵的胸膛。是的!我希望拥抱着他!这一生,我还从来没有如此强烈地希望去拥抱一个人。 - {8 g! q2 f! B+ S; W
然而我怕。我怕触摸到他鼓涨的肌肉下面坚硬的骨骼,我怕他的面颊又滚烫起来,如那些梦境中一般灼烧着我的脸。
% F$ h9 {; D& Y 我的手,只敢隔着浴巾,轻轻扶着他依然宽阔的肩。
7 r1 p- Q. U3 i 他终于顺着我手掌的力量,在床边坐了下来。 * r1 d% ~5 W' ~: f J- \4 [
我匆忙地蹲下去,为他脱掉皮靴。那皮靴被雪水润透了,表面光滑而冰冷,漆黑而明亮。 4 @0 i/ I# `& o
我小心翼翼地松开湿透的鞋带,而靴底附着的积雪,还是滑落到地毯上,化作两团黑泥,就如童年时我手中的雪团一般。
m' I8 s; C$ E5 K: t# S 他的白色袜子也已经湿透了。我轻轻将它们剥下来。
7 R* ?. x ]8 u" l/ K/ S% p* W 他的双脚苍白而冰冷。
8 b' t, m. A& v2 p( N 我的勇气不知从何处而来,我抬起头去看他的双眼。 F5 p5 F1 z. ?, e$ u+ p" R/ @$ ~3 V+ B
他却并没有在注视我。他的目光,茫然地直穿入这洞穴最黑暗的角落里去了。
' r5 Z& G8 D+ s9 f# Z 我再也无法克制自己那非常强烈地愿望了,我的胸膛立刻就要燃烧了。 3 ~ W+ J& B! a5 R/ D9 W
我跪在地毯上,解开自己的衣衫,把阿文的双脚深深埋进怀里。紧紧顶着我炙热的胸膛。
& J5 J2 x8 R$ _; n: g 我用他的双脚,冷却着我炙热的立刻便要燃烧起来的胸膛。
3 L! ?+ U1 P, \0 q' H 他更加剧烈地颤抖起来。他已然在闷着声音抽泣了。我却不许那双冰冷的脚离开我的胸膛!我要将它们抱得更紧,干脆嵌入我的身体!
' G4 V0 Q0 V- ~- e# K' x' t 我抚摸着他的脚踝,那光滑而冰冷的脚踝。是什么滴落在上面了?迸裂了?溅在我的手背上了?难道是我的泪?我流泪了?我再也不需要那忍住泪水的本领了么?
6 w+ ~2 M! j+ M/ Q% |) X8 A* x% b$ k* b 我缓慢地低下头,我的下颌,我的脸颊,便贴着他细腻却嶙峋的脚背了。那上面,我滚烫的泪水,又沾回我的唇,渗进嘴里,有些咸,有些涩。
: h. z5 P5 w8 b& V$ i5 G) x7 X 我膝盖下面那团黑泥,正渗透进我的牛仔裤,冰镇到我的肌肤了。 " N; g8 ~# N% X) n# {: D
他的双脚正渐渐变得温暖。
9 B3 c' s/ p2 {2 V: Q3 A# D 然而,他却突然挣脱了双脚站立起来。他伸手到裤子口袋里,摸出些什么,丢在床头。 / y7 l- T" {; {; f
丢在我眼前。
. J2 f4 V: g8 |6 J 两张一百美元的钞票。
+ H- |8 N E& i( ^8 d5 p" A 他的肩仍在微微颤抖。他的目光,仍旧茫然地射向那墙角的黑暗。他说: / @, L1 {" O1 [# a
“这两百元是我欠你的。你只欠我一千三百元,你却寄给我一千五百元的支票。” % T' B% f. J) U, J
他又说:
. F+ {& m$ X# F “恭喜了,你的女朋友很漂亮,今天下午在河边,我见到你们了。” # X! x3 T, g! L; Q |
我望着那两张钞票。它们正缓慢地从床头向地上飘落。 / W( F$ m( E* B9 K
我似乎突然瘫痪了。我无法移动我的双臂,去拾起散落在地毯上的那被泥水浸泡着的钞票了。
9 C2 ^1 }2 r4 T/ L 今天下午在河边,在那一阵寒风里,在佳慧躲进我怀里的时候,我曾听见一声尖锐的汽车加速的声音。难道,那是阿文租来的车?. P; X3 ?- W1 P% Y0 `5 G5 Y
1 x. x4 K& N, h. j* E7 G--------------- 6 i/ E; W+ F4 k. q5 x
二十六(2) " Y% q* r# q8 @, A, }2 \" x#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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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心脏僵硬起来,僵硬得支离破碎了,一片片,一块块,刺进胸腔的每一个角落里。 , c2 J" x8 h, }$ F+ X3 o) _% q
他开始穿起那双仍旧潮湿的白色袜子。
# B) p# B, P+ k9 F0 b 我要站起来!我要抱住他,告诉他不是这样的。然而,我却依然瘫痪着。我的四肢毫无知觉地僵硬着。 # `8 R3 c, [' I8 H2 N& H
电话突然响了。那尖锐刺耳的声音,如电流般流过我全身。我猛然跳起身,抓住阿文的胳膊。 $ W: G6 C0 G( c" [( L7 O3 s
他停住手,抬头紧盯着我的双目。
0 a* Z9 e+ N* a; d; A* ~: a9 I 这便是他的目光了,熟悉而又陌生的目光。我终于确信,阿文是憎恶我的,就如同我曾经憎恶伟一样。 " j( J8 v: C7 B- |4 n0 z# P2 U
然而现在,我却只憎恶我自己了,竟然憎恶地如此之深,我有些惊惶失措了。 9 `4 z+ o9 C$ v d% A/ n0 t
我依然拉着他的胳膊。然而,我能说些什么呢?那张一千五百元的支票,不是我狠狠地塞进信封里去的么?
3 t! g9 j$ f) Q. _% P 我床头的电话留言机,不是我偷偷关掉的么?
0 o) e* a# L3 i' c6 A9 ~ 那阿澜的日记,不是我把它埋藏到箱子的最底层去了么? + h/ F4 f3 ^! ~
我又能说些什么呢?我如此憎恶着我自己,又如何可以不让阿文如此憎恶我呢?
: o x8 S. P' p" s3 @" a 电话铃声依然突兀地响着。 % g( W, X/ O; _ M; H8 U; N
“阿文,别走!”我终于说出来。 6 @; E d2 c" T
“我等了你一晚上,就是为了把钱还你。现在终于还了,我可以回洛杉矶去了。”阿文把目光转开了。他把目光又转向那黑暗的角落了。他的嘴角微微向下弯曲着,似乎在强忍着不让泪水流下来。 + Z, @) r' f- Y, x- \3 a* A
我的心已彻底粉碎了。我恳求他:“别走,阿文,别走。。。” " N' w2 y& D6 q) m& o7 J0 f/ I
除此之外,我还能说些什么?我究竟还能如何为自己辩解呢?
" R d1 u" q8 e$ @2 r8 ^, t “我还要赶最早一趟航班。”他甩脱了我的手,很坚决地甩脱了。他的眼里仍然噙着泪,他的声音却平静下来:“快接电话吧,响了很久了。”
$ U, }. D5 P; }! g* W; i( n' v 我茫然而机械地拿起电话机。听筒那边却传来佳慧抽泣着的声音。那声音很尖锐很清澈,穿透到这洞穴的每一个角落了。
9 d& K4 Z4 y5 I0 r1 R( S “小冬,小冬,我们吵架了!阿伟他。。。他说我。。。我和你。。。” 1 z$ T m' J/ `# B( Y
阿文正穿起那双黑色的明亮的皮靴。
( X- I: t) {; M+ b( \- z “他说他早就开始怀疑了,他说,很多次他打越洋电话过来,不是我不在家,就是占线。。。” # q$ U* w* I( J2 `) p
阿文系着鞋带。 ( u. ^8 n' q' x% w4 y* |: u
“陆敏还告诉过他,让他打电话到你家,说找到夏冬就找到我了!” / z4 }( h# Z' X" P8 e! c
阿文穿上黑色的皮衣,带上帽子。
! w. w c7 t( _1 n “阿伟他根本就不听我解释!我从来没见他这么凶过,我们吵起来,他就跑出去了!我怎么办?我上哪儿去找他呀?”
" i5 g0 O9 ^ |$ w7 _ B$ v 阿文专心致志地穿戴完毕,向楼上走去。他的皮靴踏在木制楼梯上,发出沉重的“咚咚”声。我的五脏六腑都随着那声音在抽搐了。
4 t& {, X( V% ~$ \- S' ?, n( f* p 他眼看就要从楼梯口消失了,却突然停住脚步,扭回头来看着我。黑暗中,透过那黑边眼镜的镜片,他深邃的目光直刺进我的身体里,穿透了!
2 ~* @5 d3 ?/ E/ D9 @ “小冬!你快来吧!求求你了,好吗?你怎么不说话呀?”佳慧的声音更嘹亮地放射出来。 $ B( j9 O9 g8 ~1 s& L
阿文转回头,更坚定地走了。
. l% _" n3 k- i1 f% K 我听见大门敞开又关闭的声音。然后是汽车发动机的声音。
5 J3 g) R3 T* `9 ` x0 A) Y( C 越来越远了。 % o% W/ `+ r( o8 y
佳慧更加剧烈地抽泣着。
: }4 L1 }0 x$ R! A3 y# k) ? 我猛地丢下电话,冲出房子,跳上汽车,发动了引擎。
% X8 w. b1 _' s4 ^& @ 我要去机场。 ( r L) G2 c7 r4 B
我要为阿文送行。尽管我知道,他是如此地憎恶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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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七(1) ( f9 @. R: l" J*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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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仍是漆黑的。雪却已经停了。 . A4 {6 N/ L0 F" _7 Y
我到达机场的时候,那里一片灯火通明。早班的航班已经开始办理登机手续了。 6 r9 `- d) }9 o+ L
圣诞节的早晨,机场竟是意外的拥挤。这许许多多的人,是赶着回家呢,还是出门探亲访友呢?
5 X6 U" B8 y3 V* f 无论如何,他们正盼望着团聚。 & ^+ B" l4 X( Z7 _5 u2 i: _
然而我到这里,却是为了别离。 , q; Q, E+ v( O8 F; u
如此繁忙的清晨,如此多的航空公司,我又如何知道,阿文将要乘坐哪一班呢? 5 |* E6 `* C/ k
我疯狂地搜寻着每一家航空公司的电视屏幕,纪录着所有飞往洛杉矶的航班的登机地点和起飞时刻。最早的一趟,是西北航空公司的航班。起飞时间是早上五点五十分,在A15门登机。 / U0 B9 l8 S6 W
我抬腕看看手表,五点二十分。已经开始登机了! & ?. @' J9 u3 O+ a _: g9 J
穿过安全检查,我向A15门奔去。 ' H' ]7 a7 ^% V$ {# G) A6 }
远远的,我看见阿文的背影了。
; ]; l$ i' _4 l 我在奔跑,穿过层层的人群,我碰到谁的背包,又绊到谁的皮箱,有人扭头盯着我,有人皱着眉小声抱怨。但我不在乎,我需要加快速度,我寻找每一个可以穿过的缝隙。我要赶上他,我要为他送行!
, F1 k7 _7 P6 s; E% ~3 [7 U1 O# p 他已经走到登机门前了。
1 `; u% l& g; D, S 一位身穿西北制服的金发女郎,正面带微笑地接过他手中的登机卡。
* r$ V$ }) F4 T; e 我突然想要呼喊,我想告诉他,我来为他送行了。
# N `5 E. A- \ o2 R; w3 {" A) s. V 然而,我却无论如何也张不开口了。为什么要他知道我来为他送行呢?我为什么要搅乱他登机的步履呢?西北公司的金发女郎拥有一脸甜美的微笑,然而我呢?一个他如此憎恶着的人。在他离开的这一刻,他果真会愿意见到我吗?
: d9 U+ s3 R% F 那两百块钱,正躺在地下室的地毯上。躺在那两团乌黑的泥水里。也许正如他说的,我们已经互不亏欠了。 & o5 r" E$ |3 e; Y) Z; d8 H
金发女郎似乎已经完成了她的工作。阿文一步迈进登机门里,却又突然站住了,他回转过头来,向人群中张望。
) F+ X! J# f: B3 R1 x% s 我慌忙闪身藏在柱子后面。
8 h" q/ ~1 _ l9 E, K# ? 远处明亮的玻璃窗里,反射出阿文的身影,他扭着头顿在那里,似乎在搜寻什么。后面排队准备登机的乘客开始催促了,那金发女郎也正用手轻轻拂着他的肩。
& @0 x' Z2 |* }7 i; j; a( u 阿文终于迈开步子,瞬间便从登机门里消失了。
; m5 D$ |/ W6 D7 Q. ?8 ^1 H0 g 然后是络绎不绝的人流,向那狭窄的门里涌进去。 Y, r z4 S' [. }' Q& s
仍站在外面的人们则交谈着,挥着手,或者拥抱着。
' {. J# y2 c( j3 x( H 还有一些人,独自上路的,排在长长的队伍里,耐心地等待着。 1 \4 p" |2 Q- \; A! L
我脑中一片空白。我该向哪里去呢?我转回头,缓步向着机场外走去。 / F& t7 t9 t5 c' c, G
阿文终于已经离去了。我那纠缠不清的记忆,似乎也到了应该结束的时候了。
0 j \! D( e, {* x 我终于真真切切地明白,我不再憎恶伟了。如今,我只憎恶我自己。 ; B' E" s+ P2 U" S6 h" o4 n
我要告诉伟,这许许多多年,我和他一直彼此纠缠着。即使不在他身边,我却从来没有离开过他的生活,他也从来没有离开我的生活。 7 j K& _6 E# n: x, S+ t/ P
然而,从今天开始,我永远都不会再纠缠在他的生活里了,再也不会纠缠在他和佳慧的生活里了。 % G: x0 s# \. V+ t
我的步伐越发的轻快,到后来,几乎是在飞奔了。 , |8 \' S* c8 u! w
我年迈的丰田在高速公路上狂奔。昨夜的积雪,已经被扫雪车高高堆在路边了。那宽阔的路面上,满是枞横的被盐水溶解的污泥。
, Y" }! D) s5 D- m3 E7 I H 在那急转弯的标志牌下面,我泊好车,迫不及待地冲上楼去,按响了伟家的门铃。 . \7 {+ i# h2 m3 y' ]+ S
伟铁青着脸站在门内。里间卧室的门虚掩着,隐隐传出佳慧的抽泣声。看来,伟的出走并没有持续很久,倒是那争吵,仿佛到此刻仍没有结束。
9 @. e; _0 `' e8 s; T5 p6 v4 I9 k 该结束了!一切都应该结束了。我突然感到一阵轻松,发自内心深处的,从未有过的轻松! ) a+ Q" m( M5 P
伟一脸怨愤的表情,仿佛整个世界都翻转过来,把他压在最底下了。
f( ^5 v9 w- U! Y; u2 D0 A 他那双浓密的眉毛,在他额前几乎快要纠结在一起了。下面的一双眼睛正布满了错综网罗的血丝。他原本深邃的目光,此时却象燃烧的火焰,立刻就要喷射出来似的。' q8 Y3 o! c- a. \7 L) s, @: u'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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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_6 h D' u$ b3 D二十七(2) 4 L3 V' j8 R6 u, G0 d7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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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 ~4 p% }: j. ?. G; } 我从未曾见过他如此愤怒。 b% R t l9 \" R
“夏冬,你来的正好!”他低声咆哮着。毕竟,这是一个陌生的城市,陌生的国家,他即便愤怒,也仍是有些忐忑的,也仍是顾忌着面子的。他尽量压低声音,似乎害怕惊扰到周围那些陌生的邻居们。
( i8 F+ [: Y: F( ]/ y “是。”我只回答了一个字,却仰起头对住他的目光。我是来了结所有的一切的,对他,对佳慧,我已经毫无内疚了。
7 V3 q* A7 A' a3 r: u* P “你。。。于佳慧都承认了!你。。。你怎么可以。。。”他更加愤怒起来。
/ \/ h6 K+ L+ ?% @# q* L/ f, O “承认了?承认什么了?有什么可承认的?”我有些诧异了。
! }/ {7 A0 |- g( V3 }( ^ “呸!还非要我说出来?不要脸!你们。。。你们每天。。。在一起鬼混。。。你不是我的朋友!我没有你这样的朋友!你是。。。她的朋友,她的情夫!”他愤怒得似乎立刻就要爆炸了。 / E5 C G6 i2 T6 K8 z6 f, U; M
佳慧她承认我们每天在一起么?她想证明些什么呢?一股奇怪的力量在我胸口翻滚,我突然觉得这一切都是如此的滑稽,我几乎要笑出声音来了。我努力抑制却再也抵挡不住了,我终于笑了出来。笑得越发不可收拾,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了。 ' `: D2 c; _5 Y) S* X
猛然间,一股疾风直冲我的面颊刮来。一声清脆的掌音,我的左脸灼烧起来,一股滚烫的液体,迅速从嘴角向下流淌。 ) M1 c, t, k- m- A: e
我却仍在笑,止不住地笑,笑得几乎流出泪水了。我回转过头,向楼下跑去。我该离开了。难道不是么?还需要我做什么呢?一切不都已经了结了么?这一记耳光,多完美的一个结尾呢?
" W8 w' X4 B F 我继续笑着,直到我打开车门,发动引擎。我还是笑,我的泪水终于流出来了。
, l5 V6 \: [8 C- E* @: i; Y 背后却传来伟的呼喊,仍旧是怨愤的,却添加了更多的绝望。 ; u2 c1 r) K4 l
“小冬!夏冬!你这个浑蛋!你别走!你不要走!你滚回来!” 7 \# N* P6 B8 h$ Y2 O" F! B: c V
在后视镜里,他赤着足在雪地上奔跑。但我的丰田已经开动了,把他甩在后面了! 6 X; w, ^# }# |* U, e# a8 @; W
“小冬!我好不容易才来到美国!小冬!我们本来可以经常见面了,小冬,你这个浑蛋!你滚回来!”
5 x$ d7 _$ k5 z0 X! o 他仍然在奔跑着。他开始肆无忌弹地咆哮了,他已经不在乎惊扰这座陌生的城市了。
" t6 c+ i8 P+ }& }) O 他的发飘舞着,似乎很久没有修剪过了。 $ F; Y) e' y9 s+ }' f
他的声音开始变得沙哑。
4 E% q$ w" [$ P+ K8 a 这就是我曾经一直憎恶着的伟。他曾经圈住我的腰,用脸颊贴紧我的耳;他也曾经甩掉我纠缠着他的手指。 . B( A4 T$ j$ Z3 L
他曾经茫然地望着我的大学报考表格,喃喃道:清华大学,离我多远哪!
2 ? `" t% h9 m m 而如今他说:我好不容易来到美国了! : X' O. x; { M9 k+ o
我仍旧在笑,止不住地笑。那后视镜里的景象却变得更加模糊了。 6 o5 `/ W u5 d: m2 q
我的脚狠命踩在油门上,车子飞快地把伟的影子越甩越远。
D4 k0 [+ G' ~0 A _5 F 我突然感觉无比的轻松。一切吧,所有的一切,都被我远远地甩在身后了。此刻,我竟是如此的自由。
2 k3 s1 Z7 A0 U1 e& p 那后视镜已然变得太模糊了,完全看不清楚了。我闭上双眼,我的丰田车却剧烈地震动起来。
9 J- P) h" @+ `/ A9 d, ~ 我竟然飞起来了!我的老丰田,它载着我冲过公路的护栏,飞起来了!
8 @+ A. ] T8 \ 我果真自由了吗?
Y0 v! K0 Y$ } 我们穿越那些披着雪的树枝。
: W3 D p8 f. j' R4 a% _% ] 我的视野里不再有泥泞的公路,而只剩下那湛蓝的天空和多姿的云了!
, J+ F8 s2 o: i8 B+ p5 G6 s 接着,是那被昨夜的白雪银装素裹的树林,还有那宽阔却蜿蜒着的休论河,永无尽头般地向天边流去。
) F& L/ Y. G' P; G 我和我的车终于开始顺着山坡翻滚了。 # c* A' p( k7 L
那急转弯,我终于还是把它忘记了。就象那一晚在中国楼,我原本留意了厨房门前油滑的地毯,却仍在上面跌了一跤一样。
( c1 ^3 H5 _' i# S 然而这又有什么关系呢?我不是从小就盼望着飞翔么?我站在我家阳台的高处,展开双臂,那时我不正是幻想着下坠时那短暂的飞翔么? / A8 [! {& ~& i
而片刻前,我不是几乎飞到那婀娜的云朵里面去了?
# k6 [3 q: A- g* n( \8 E 整个世界都在翻滚着,翻滚着。 " { p7 ]1 n$ ~4 p
整个世界都向我收拢过来,碰撞着我的头,挤压着我的身体。: ~+ n3 p8 t$ A2 S; z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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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七(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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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m' Y' I9 D2 p, @3 {3 _0 t& z3 N( T 我要挣脱这个世界!挣脱这个把我紧紧包裹的令我窒息的世界!我奋力挣扎着,似乎在抵抗着全世界了。 : B. P4 M% y+ K& T5 a: _
终于,一切都平静了。悄无声息了。 9 z$ Q8 i9 L# `7 E1 m, H0 W
终于,我从这个包裹着我的世界里挣脱了出来,我得到了彻底的自由。
2 K3 M6 n i5 ^, D. @- o3 M! l8 M9 b 这冬日清晨的空气多么清新。我的手指似乎触摸到地面上覆盖的白雪了,冰凉冰凉的。
, x) w* x4 I9 B0 z, d 难道,我终于躺在洒满阳光和白雪的草坪上了么?
+ z7 j; d q8 K! l0 K$ G p 那草坪仍是绿色的么? 3 H. p5 ^2 N; N# {
我那年迈的丰田车呢?我如何就离开它了?我突然有些留恋它,我想再听一听那颓废的歌声。那首关于快乐和玫瑰的歌。
r* C F8 T l7 e; u 我努力睁开眼睛,一轮明日就在眼前。无比的耀眼。 4 {) v2 e" E- C( d% V8 \1 |: G! Y, r2 ]
原来,天已经大亮了!为何我此时才意识到呢?
: d8 e1 |% m8 J4 n) ] 天已经大亮了,这座城市也应该从昨夜的梦境中苏醒了。昨夜那户人家的小主人,也该欢乐地抱着圣诞礼物,冲进父母的怀抱了。
" `; J5 H0 Q9 J8 ] 可为什么我却感到这样疲惫呢?我实在是太困了,是不是很久都不曾睡眠了?我马上就要睡去了。 # `6 o: i+ C8 {
天的确已经大亮了,一切都明亮了。似乎过于明亮了,亮得发白了。
+ [& W) r1 E3 d0 A, Y 发白了。一切都变成白色了。 8 A* G: R* h! C z+ U
一切都消失在一片茫茫的无边无际的纯白中了。
+ ?, p5 A* T1 T3 @' F: y/ L2 U0 B9 g; x0 E1 ?- K! q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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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部分 ! g" u0 ]8 i" E0 B# N3 w1 C0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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辉猛地抬起头,我从未曾在他眼中见过如此严肃的目光。我的泪也汹涌而下。“永远!一辈子!”他握住我的手。他的手心滚烫着。“我的日记,你带着吗?”我问。有一股洪水般的冲动,难以抑制地在我内心澎湃。“当然!”他从怀里掏出那本日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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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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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一片渺茫的纯白中。我缓步前行。 " _0 }3 V1 o X* x) s
或者应该说,我在缓慢地向前飘移。我的双脚似乎踩在真空里。 - M8 \( E4 C( l* J. D% `- a! e
我没有任何感觉。不痛,不痒,不欢乐,也不悲伤。
* M, d3 w! r1 E! H, S2 h 一切都很平静而安详。 ^+ P1 c8 ~, V# y/ G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隐约出现一个五彩的光环,在慢慢地扩张。
% i' N( B3 j* R% I* y5 O3 y! M 怎么会有如此美丽的光环呢?比彩虹更多彩,比晚霞更绚丽。我不愿耽搁片刻,我向着那光环奋力前行。 3 } I7 p( y- R/ Y, _8 \) s; ~
我离它越来越近了。它似乎就在眼前了。 z& F3 v3 ^, f7 p5 x, z
我却突然听到一个声音,悬挂在半空中: / \. y( n) }3 [
“你准备好了么?”他问。
! E) p/ P8 P, b o' u6 C1 F5 H “是的。”我回答。 , t( P$ q1 B/ e) J5 a% i
“果真准备好了?没有任何牵挂了?” , ^! V) h. I. Q1 A7 G
我犹豫了。
2 R, c# d5 Z. g7 ? 我的记忆里只有一片空白。我似乎没有姓名,也没有身世,我未曾见过任何人,也未曾去过任何地方。我生于这一片混沌的纯白中,我便是这无边虚无中的一部分,我的存在原本没有目的,我的存在原本就是虚无的。
# P& v1 u/ E3 Y0 S 然而,隐约中,我似乎的确仍在牵挂着些什么。
. y J1 K _- v* R+ Y E “你没有准备好。你仍旧牵挂着”他说。 ) I2 I# j% F/ e+ |: b! S. ]
“可是,这很好笑。”我回答,“我本是虚无的,我没有任何记忆。”
1 n' v$ H9 ~9 N# P F `8 [ “此时你是虚无的,但以前你不是。虚无抹去了你的记忆,却没有抹去你的感情。所以你终究还牵挂着以前,尽管你已经什么都不记得了。不如,你还是回去吧。” 0 P4 s2 y1 g0 B4 t& t
“可是,我回到哪里去呢?我从哪里来的呢?我的记忆里是一片空白了。” 0 \' C& y3 D# D
然而那声音却沉默了。连同那五彩的光环也消失了。 - I5 z, f! c6 x4 ^: A5 f% }5 H
没有了光环,我突然再也无力前行。
' e- Z, q- @" Y3 L8 n' S$ { 我躺下来,如同浮在空气中,又如同漂在平静的海面上。
! x% Q4 F; S6 ~/ L4 i! \ 我闭上双眼,渐渐感觉出海面微微的起伏。 - M0 p p0 q; i
又不知过了多久,我似乎隐约听见海的声音了。 * `2 U2 g. j* x+ N& Q9 h
在这温柔的声音里,我沉沉地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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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1 C1 {* d: @! N' F* p
3 \0 p1 V: Y7 b( q 我醒来时,觉得自己似乎睡了整整一个世纪。 * ]& f9 ? v. `/ Y) j3 E
我努力睁开双眼,视线却很模糊,除了明亮刺眼的阳光,我什么也看不清。
- l _, Y0 M& ?/ M; {- M 这是哪里呢?空气中为何充满了刺鼻的味道?是什么味道呢?容我慢慢分辨。
5 C, U% f' W; K2 u: j 对了,是来苏水的味道。这里是医院么?我是如何来到这里的呢?我努力思考着,记忆里却空空荡荡。
) ^0 F! Z! P3 O& @+ T8 x) K 我的视野正渐渐变的清晰起来。 9 @1 j+ N/ ~8 M0 {+ Z2 A
一切都是白色的。白色的墙壁,白色的房顶,还有白色的窗帘。我努力把头抬高一些,于是我看见他,一个模糊的人影,趴在我的床边,似乎正熟睡着。 3 _, O7 s4 h6 [! e( E( h
他的发不很长,却很直很黑。他头边放着一顶白色的圆型帽子,上面什么圆形的东西在闪闪发亮。
4 j. V3 s+ [4 r8 H 我是谁?他又是谁?我为什么会在这里?我努力地回忆。所有的记忆似乎都离我很近很近,却仿佛被一面很薄的墙壁挡住了。记忆在墙的那一侧汹涌地翻滚,而这一侧却仍是空空荡荡,只能听到澎湃的声音,却见不到一丝一毫的影子。
; g% C: _0 G! [( A2 s: g1 ` 突然,窗外喧闹了,几乎人声鼎沸了!好像有很多人正从窗下经过,他们用力地迈着步子,大声地喊着口号。
2 i& A4 N1 s6 i* n6 k. \) F! N- l* m 我听不清他们在喊些什么,似乎要打倒谁,推翻谁,又似乎要什么万万岁。
4 ]* U+ S1 t% A* r3 O2 U# a 我却突然觉得不安起来。为何会不安呢?是因为听不清么?我探手摸一摸自己的耳朵,却摸到厚实的纱布。是谁用纱布把我的耳朵包裹住了?
' G6 I' m% N! l: X; F 哦,不仅仅是耳朵。我的额头,我的头顶,我的后脑,统统都被纱布包裹住了。为什么会这样呢?难道我的头脑,终究是出了什么问题么? - S6 A7 }$ d$ |( t) W
窗外的喧闹声终于惊醒了床边伏睡的人。他抬起头,望着我。 # M3 s" g6 @2 E
他的面容仍有些模糊。 * b3 O' u i' K* C
“澜!”他轻声地喊。
+ n6 n- O5 n! u' I 他在叫我么?他的声音是那么浑厚而且温柔。这声音为何如此耳熟?难道以前我曾经听到过?
" W, M& S- b% T% R5 T! P. e$ C/ ? “澜!”他又在轻声呼喊。他突然握住我的手。他的掌心滚烫着。 4 U! [6 ]+ `0 I: a% T. f. x# u
顷刻间,我那蓄势已久的记忆,冲破了薄墙,如潮水般把我淹没了。 + j, d3 k9 T; k! C" c6 w, B
是的,他是在呼唤我呢! ' t. p/ E Q1 u+ c3 y
我就是澜。我什么都想起来了。 # u% K# \& R: Y% T% j9 @5 A8 z! w3 Q
我想起他们给我的父亲戴上上又高又尖的帽子,逼着他弯着腰走过一条又一条的街。 0 v# i( [5 O, R% Q1 _
我想起他们扭住我的胳膊,踢我,打我,把我丢进派出所那黑暗的没有窗户的小屋里。在那里,我分不清日夜。
/ i# B- U8 p& j, L1 X I1 A( F( L 我想起当我饥寒交迫时,他走进屋来。他与他们不同,他身穿白色的警服,而他们却都是身着军装的红卫兵小将。我打算夺路而逃,我瞅准机会,向着屋门冲去,他却抓住我的双臂,把我狠命压在他身下,使我动弹不得。那一刻,我再也无力挣扎,不争气的泪水终于绝堤而出。他却微微松了手。我强忍住泪水,抬眼愤怒地瞪着他。他也看着我,眼神却很复杂。他起身离开,过了片刻却又返回来,手中多了冒着热气的馒头。他把馒头递给我,小声对我说:“快吃吧,等他们回来了,就没的吃了。” 5 Z% u2 i6 z0 J5 F4 M' A8 D$ x
我想起那一夜,他突然出现,他对我说:“你快走吧,趁没人看见。”他拉住我的手向外疾走。我的双脚却似乎有些不听使唤。他于是背起我。他很瘦,背却很宽。我趴在他背上,双臂圈住他的脖子,我能感觉到他颈上血管的跳动。
8 U+ k8 C9 y A5 x' T; |* k 第二天,就在那派出所的门前,我又见到他。他正背对着我,与那穿着绿色军装的漂亮女孩儿告别。她说:“别忘了今晚到我家吃饭。”他回答:“非今晚吗?”她瞪眼道:“林辉同志!岳父岳母迟早要见的,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她做了个鬼脸,甩了甩头后的两根小辨,扭头快步走掉了。我也准备立刻逃掉,他却突然转回头,看见我。 + N1 y$ W/ |8 }3 z* \- v2 e
他慌张地把我拉到街角,生气地说:“怎么还到这儿来?不怕被他们看见了?”我的心脏在激烈地跳动,事先编好的借口竟然一句也讲不出。# v% ~1 R6 l9 t8 J7 @' ^4 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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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就有了那些寒冷的夜晚,我们在长安街上漫步,明亮的华灯下,我们口中呼出的白气,融合在一起,难分难离。 6 x3 W1 t0 a2 I( U& O1 j
还有紫竹院的湖边,我们并肩坐在长椅上,天上飘起毛毛细雨,我们仍然肩并肩坐着,一直到天黑透了,公园的首门人前来驱赶,我们才起身。他挽住我的肩,在我耳边轻声说:“真希望永远就坐在这里。” % l" |$ _, x# n' j. ~; ?
还有那北海的白塔下,那圆明园的废墟中,那飞舞着柳絮的满是荆棘和野草的护城河畔。。。 ) W K' s- }3 A* F
还有他家的阳台上。那阳台虽然只有两层,却能看到古观象台和下面徐徐开过的列车。
) S4 u7 V1 d4 M$ n% A* K, t0 O 终于有一夜,他把我揽在怀中,他对我说:澜,我爱你!那一夜,风雨大作,雷电交加。 9 h9 ~0 C [1 t& [8 ?0 ?# ]& N6 F p
苦涩的记忆呀!为什么会来得如此凶猛呢?
1 @$ e* f# V% p- c) H- v 他告诉我,他将和局长的女儿结婚了。那天,他流了泪。我也流了泪。他说:咱们一起走吧!我说:能够走到哪里去呢? 4 b }- J& {# Y! v3 T; @
我知道,该走的人不是我们俩,而是我自己。我必须逃掉。为了他也为了我,我必须永远永远从他的生活里消失。我说:你结婚吧,我祝福你。他狠狠抱住我,他的泪水流进我的衣领。我却突然一阵眩晕,世界在我眼前翻转过来。
) k8 Q6 p: O: v' r& ] 我竟然来不及逃掉。
5 N9 r2 N6 Q$ \9 ?2 `1 C# [ 他把我送进医院。
' ?. V% f. _& Z" O 我偷听到医生对他说,我患了恶性脑瘤。 4 J% z- e" R2 q* ~4 r
医生还说,手术成功的希望非常渺茫,不过手术是唯一的希望。 4 _8 ]3 B! }3 U& b/ Y P* V
要是手术失败了呢?他问,他的声音似乎在哽咽了。 9 U6 F3 M- }% B$ m) F
如果失败了,病人就醒不过来了。医生回答。 0 Z; ~9 Q& ~+ a% T+ c/ ]5 p
他回到病房时带来了几只苹果。他骗我说我的病没什么,动个小手术就全好了。他微笑着为我削苹果却忍不住偷偷流泪。我真想劝劝他不要这样难过,因为即使我的病完全没希望我也不会难过。我想我真的幸运,与其偷偷溜掉孤独终了一生,真的不如在我心爱的人身边高高兴兴的死去。这样想着我甚至开始盼望那完全没有希望的结局了。 2 F4 |6 @2 S& ^5 l2 d; c0 H
手术的那一天,他微笑着对我说:“澜,你安心做手术吧。就当是睡了一觉。过几个小时就没事儿了。”他说话的时候眼睛红红的,他说谎话的本领实在不大高超。
, d! g6 f8 N8 Z8 L8 ] 我于是微笑着拉住他的手。我说我要好好把你看仔细了,这样我睡着的时候就会梦到你。不知为何我说这话的时候鼻子微微发酸,其实我当时的心情不知道有多平静。
8 {, l# N# i2 ~5 L7 |0 R 我赶忙换个话题,我说这几天你先替我保管一下我的日记好吗?它就在病房里,我枕头下面。
( t( W6 h: i& L0 E6 M, A8 U5 p 他对我微笑着点点头,然后就把头深深埋在我腿边的被单里。他的泪湿透了被单,已经浸润到我腿上的肌肤了。
9 Q! o p/ u2 K6 a% o6 Y1 N# e 护士叫他离开,然后把氧气罩扣在我脸上。 . G$ |+ g# m/ p
真有些滑稽,他是如此的年轻强壮,却被一个瘦小的护士搀扶着,好像他才是病人似的。 ' N2 z: q7 @) s, q- m
我拼命想要抬起头来再看他一眼,但我浑身的肌肉都在变得麻木。我知道我马上就要睡着了,而这一觉,多半永远都不会醒来。但是我没什么可遗憾的,因为有他给我送行,而且他将会看到我的日记,那上面记录了我所有要对他讲却来不及讲出的话。 ) u) h5 S6 x" L$ I3 @( c" @
这一觉似乎睡了很久,但我却终于还是醒过来了。我又看到他的面孔,听到他喊出我的名字。我真不知道应该高兴还是应该失望!
0 ^# [0 n. N8 j* q2 \5 j “辉!”我也轻声地呼唤他的名字。
! M7 ~7 m* K) H “澜!你终于挺过来了!你昏迷了三天,终于挺过来了!”他扑过来,扑到我怀里,立刻就开始哽咽了。 s+ J9 ?* e- X7 m/ |
我抚摸着他的发。我的动作仍然很笨拙,我的手臂上还缠绕着许许多多的管子。
W& p o6 K- Z1 c# [9 U 我突然有一种预感,我们的故事,已经错过了最完美的结局了。我为什么要醒过来呢?醒过来以后又能怎样呢?我不是打算要无声无息地消失掉么?然而现在,叫我如何再一次鼓起勇气,躲藏到哪个连我自己也看不见的角落里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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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九(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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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澜!我不能离开你!澜,我们永远在一起吧澜!我要照顾你。仔仔细细地照顾你。照顾你一辈子,好吗?澜?”他哽咽着,他额前的黑发在我眼前颤动着。
+ ?) L' [5 B" m* E3 V “辉,你。。。” 3 ~3 a$ G: W/ Q- Y. V
我想说,这是不可能的,你不要欺骗自己了。然而我却说不出。我害怕一旦讲出口,眼前的一切便都消失了。 / M( ^, V: s# R2 `8 U7 l
“澜!不要说了,你什么都不要说了!你的日记,我看过了,我都看过了。可是你却不知道,这么久以来,我的心里,又能比你好受多少呢?澜,我决定了。明天就取消婚约!”
, S3 M5 }- C" s4 H6 _8 ^ O 他猛地抬起头,我从未曾在他眼中见过如此严肃的目光。
2 d, G7 J4 k. t; Z5 _+ a 我的泪也汹涌而下。
: _% N, @+ `( O' @6 o j+ V$ J& D “永远!一辈子!”他握住我的手。他的手心滚烫着。 . L/ x7 L) l' L0 \* [
“我的日记,你带着吗?”我问。有一股洪水般的冲动,难以抑制地在我内心澎湃。
! A8 k2 U" L, {* ~9 X4 y9 S/ U! N “当然!”他从怀里掏出那本日记,“这几天,我一直把它带在身边”。
: i* ]9 A; T) D8 _! W j& f “好,辉,你扶我起来,我要继续写。” * n. \* | m3 N G3 j+ D
“澜,等休息几天在写吧,好吗?” 1 Y- P8 o& i% b$ Y& C- v: y$ q
“不好,就现在!”
% C/ _ {* M" u# x8 J 我坚持着。我片刻也不想等待了。我要把这个时刻留住,永永远远地留住。我知道他的许诺是无法兑现的。我知道我们没有未来。我早已下过决心要鼓起勇气悄悄地消失掉。为了他,我也应该永远地消失掉。
9 t. B- |8 _$ w& } 然而此时此刻,他对我说了这些话。我要把它们记下来!这本日记,也许会永远陪伴着我。有了这些话,我才知道,无论如何他也是思念着我的。
* j- ^6 f2 E5 J “辉,我有点儿饿,我想喝豆浆,好吗?”我接过他手里的日记本。我要把他的话记录下来,然而,我却不想让他再看到。这些话,他曾经说过,我曾经听到,这就足够了。 7 C# F+ S$ V( R6 o% {% W
“好的。澜,我这就去买!”他在我背后垫好枕头。他的双眸闪亮着。他飞身跑出房间去了,连病房的门都没来得及关仔细,连他那白色的帽子还落在病床上。 - m3 _5 P% y7 U4 Y
我翻开那日记,一页一页的往事,又一次在眼前流过。 ' w: h1 x' E7 X
我的双眼又模糊了。
4 H; r0 \! \6 J7 T! i. h+ m 我翻开崭新的一页。我的字体原本是整齐清秀的。我那资本家黑五类的父母除了这娟秀的字体,没有留给我任何其他东西。然而自从生病以来,连这娟秀的字体我也没办法保存了,我的笔记已经变得丑陋不堪了。我艰难地写下: T" b+ X1 }9 v r3 w
“1973年10月9日,今天,手术后的第四天。辉对我说:澜,我要仔仔细细地照顾你一辈子。” . h% A) M' L8 {3 }- V( M
我无力再继续写下去了。我已经用尽了我身上最后一丝力气。我合上日记,长出了一口气。 # H! S' M0 x& @2 r
我等待着辉。他去给我买豆浆了。 3 D+ f( D! h7 u8 a6 [& [
我有些倦了。我险些又要睡过去了。我努力驱赶着睡意。我要等待着辉,等待着他买的豆浆。如果我睡去了,他是一定不会吵醒我的。那么那豆浆,他飞奔下去买回来的,就凉了。 ! P0 L, C+ u7 ~8 _4 [ Z
然而,我还是睡去了。我竟然没有等到他回来。
1 q) s) v6 h* j, K. r1 M 然而,他再也没有回来。 % G& N. V+ L2 W3 Y4 [
我再次醒过来的时候,一名年轻的护士,神情怪异地站在我床前。 " a4 s1 P) B4 q! I
她说:“那位民警同志,是你哥哥吧?他生病了,不能来看望你了。” " `* W5 A, Y' v6 n7 Q
我想继续问下去,她却转身飞快地走了。 ( p+ m" z/ x% ~" M2 D/ i9 a1 ^
之后的一个礼拜,所有的护士都对我讲同样的事情。她们的目光闪烁着,她们不等我发问便慌忙地溜掉。 # D4 X, S$ I' p1 o: X0 L0 @0 l2 ~
我有些急不可待了。我必须知道,辉到底发生了什么!我开始绝食。洪水般的恐惧,日益强烈地向我涌来。 : f( m4 E) \0 B b) N) Q
终于,一位年轻的护士,手里捧着饭盒,站在我面前流下泪来。 4 R1 d3 \7 a$ ^( w1 a
她说:“你哥他。。。被车撞了,就在楼下,给你买豆浆的时候。当时就没救了。” # y& J1 G" O* U& l1 f0 q- Z+ ?3 w
我哥哥。
$ H/ T* V" Z# k6 @. l* A: I% N# D* Y 辉。
7 h1 w) ^, t9 W$ G+ c 我的大脑似乎突然间麻木了。
3 O: f# l; ^& ^6 L 我看到那豆浆,泼洒到马路上,乳白色的液体,向四面八方流淌着。这张画面,占据了我大脑的全部神经。除此之外,我没有任何其它知觉了。5 {: f' |0 a#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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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其实丝毫也不难过。我麻木得不知道什么是难过了。 + N' ?6 |; i& Q/ t# u9 q
上苍终究还是和我开了一个玩笑。 + c# K' i. Z, \) F$ R, R
其实,这故事的结局,不是早就已经安排好了吗?现在,只不过换了一个形式而已。
1 q+ V9 Z0 b& K 我翻开那本日记。我狠命把刚写的那一页,连同最后空白的几页,统统撕掉了。 $ ?; f( E6 H" ^1 O8 L3 o" ]
撕得粉碎。) C5 ?& v4 n, B' S: k; {- o) O*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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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1) 5 q: R. [: k9 C- R' `/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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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有要求去见一见辉的遗体。 6 [7 f/ ?! n; d2 Q
因为我并非他的亲生弟弟。 % o/ k0 `9 `% N- i2 E
更何况,梅一定会在那里,她才是他名正言顺的未婚妻。
2 z, d% s! W3 Y8 W$ T8 u C 第二天清晨,天色微亮,我顺利地悄悄离开医院,我头上缠绕的纱布还没有完全拆掉。我离开的时候,整座城市还沉浸在睡梦里。没人注意到我。
4 E6 e3 a+ Z6 a3 r- ]3 P/ C 除了那本日记,我没有携带任何东西。 , ~9 o0 T; B% D& \
我的故事真的到了该结束的时候了。我不需要治疗,也不需要康复。我不需要任何其它的东西了。
0 P( H' \$ `- @2 g: D 沿着漫长的长安街我缓步前行。高大的华灯依然明亮。 y$ V7 H' Y; V
我走了很久很久。我想我仍然是很虚弱的,以至于走不了两步就要停下来大口地呼吸。天色大亮了,这座城市又沸腾起来。有些近似疯狂般的。 # B( b! L# o% K r5 T& Y* U0 I
已经疯狂了好几年了。我就在这座疯狂的城市里成长,亲眼目睹它夺走我的家,我的父母,如今,又夺走了辉。 : E) w! `2 P* U( W# i6 V
不,它并没有从我手中夺走辉。辉原本不是我的。他从来不曾是我的。 . s$ C' z( `& s5 T: O
然而突然间,辉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这是不是意味着,上天终于把他赏赐给我了呢?只不过使用了一个特殊的方式。
; l- p2 y- Y+ R. e- ?8 {/ ~/ K2 n 当然要使用一个特殊的方式了。这世界早已没有属于我的位置,又何以存放任何属于我的东西呢?假如上天果然要给我谁,当然要先把他从这世界上带走了。
+ q6 |& @% y& N" C 我确信我是拥有他了。我加快了脚步。 ; g; M& T1 r F- k: U; {9 `7 ^
一拨一拨的游行队伍,举着标语,从我身边经过。幸而没有什么人留意我。这的的确确是我所希望的。我的故事,已经结束了。 , c5 t7 M0 Z5 j
颤抖着双腿,我艰难地爬上辉家的楼梯。我是熟悉这里的。每一级台阶都非常非常的熟悉。 ; d' y& V& k8 w) Q% i$ E0 @
楼梯的扶手正蒙着一层灰。正因为它脏,人们才更加故意地躲避它,所以一定很久都没人扶过了。 7 M3 }! W5 d" E6 _1 B
然而我却紧紧握着它。没有它,我爬不上这突然变得陡峭的楼梯。 % Y. L: ]) U3 d j5 P: ~
辉家住在二层。家门紧锁着。
7 P% A1 R$ F+ |3 n 这是多么熟悉的一扇门!而门里又曾经是多么亲切的一个世界! : C6 ^ M k9 @
我在门前徘徊。我原本希望站在那阳台上,再看一眼古观象台。然而,我本以为那离开的人是我,所以早把辉给我的钥匙还给他,再也无法走进那熟悉的房间了。 . V7 N* H( Q$ W. U2 [+ Y9 ^5 Q8 U
我于是继续往上爬。我要到顶楼去,那里也可以看到熟悉的景色。
8 k1 [/ a/ R: ~8 M a6 Q. W 我经过三楼。和辉家完全相同的方位,这家人的大门敞开着。一对年轻夫妇,正兴高采烈地打扫新居。
1 J+ J2 m) q' d1 F1 U 年轻的妻子腹部鼓胀着,看上去已有六七个月的身孕了。她呼喊着:快!他又踢我了! j8 F5 ~- o* w5 \" ~+ ~
那年轻的丈夫忙停下手里的活计,把耳朵贴在妻子肚子上,幸福地微笑。 ; `/ r1 \% m( j: i6 ~, ?
他们的故事,正欢乐地进行着。那腹中的婴儿,想必也为他即将开始的生活而兴奋不已,迫不及待。 + }0 e3 y3 J+ @9 X
我突然想起很小时外婆曾讲过的故事:她说从前有一对夫妇,妻子突然死去了,剩下丈夫悲痛欲绝。那妻子的灵魂终究放心不下丈夫,所以迟迟不肯离去。正巧此地有个孕妇临盆,那灵魂便恳求阎罗,让她转世成为那即将诞生的婴儿,好一生一世照顾前世的夫君。阎罗被他的真情感动,果然就应允了他。那婴儿长大以后,果然一生未娶,只一心一意照顾那孤独的老人,陪伴他走完一生。
8 O4 J# Z) f q" |: e$ G& w 外婆曾用这个故事阻止怀有身孕的女人去参加别人的丧事。 - e3 D. y& F2 [6 I. w2 ^( T" l
外婆的故事到底有没有根据呢? 9 v' ], I. U" u4 {- h3 n7 a, z
我再看一眼那孕妇,心里突然微微一动。她所怀着的莫非是辉?难道辉始终是对我放心不下么?
Y) Z0 r/ K4 C0 u; w0 o4 i 但果然是他又怎样呢?我不是早就打算要偷偷跑掉吗?我和他不是永远也不会有结果吗?难道我甘心像那传说中一样,耽误他一辈子吗?
' X4 Y( N$ U5 c 不!我不能! % I/ {! b# a% t; H M; L0 `
只要他记得我,而他知道我也想念着他,那就足够了。
6 U7 ^1 r' y' }, U* l6 e 我低头看一眼手中的日记。我和他的每一分钟都记录在这里面了。如果那孩子果然是辉的话,就让我把这本日记留给他做个纪念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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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J! O+ a( n" z三十(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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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户人家的大门毫不吝啬地敞开着。很多杂物堆积在门前。 & F- M' H3 v' |
我随手把那本日记仍到堆杂物里去了。那微微褶皱的封皮,竟然也能反射出些许阳光来;封皮上那手举《毛主席语录》的少年,脸上正绽放着夸张的笑容。 " j2 P9 S* J5 i3 {
我继续往楼上爬去,直到顶楼,再也没有见到过其他人。 / F$ V0 X, o' p5 D+ V. U1 u
我终于站在楼顶上了。 ) A% B9 x7 A1 \
这里风很大,毕竟已是秋天。 4 ]7 ^0 j9 n1 I* a" K7 P
这里的视野异常开阔,可以清晰地看到西山。 , x4 P) m3 r; Q, P- Z
我却只想看一眼那古观象台。也许,我还可以看到一列火车,正徐徐从那下面驶过。
$ P& ~, D: f# ?, f, ?, I6 U 第一次来到这宽阔的顶楼上,我有些迷失方向了。 9 b& T4 g$ i1 d1 `" W" M! [. W" T- w4 ?
我花费了不少气力,终于又看到那古观象台。 % E, |& ~# v k* ~; W7 I
我向着它靠近,再靠近。我站在顶楼的边缘了。 + ~/ L0 j, G% p1 Z U
我未曾料到我会如此地靠近边缘。我一向是非常怕高的。 5 O- E3 k. {) T g; h% i9 T
然而此刻,我却丝毫不觉得害怕。站在这里,我仿佛终于拥有了彻底的自由,走或者飞,生或者死,任我选择。 ( i' m. y5 X* P0 K X
我试着伸开双臂,仰起头努力呼吸。我突然发现,北京的天空原来如此的湛蓝。
! X# C( E/ w" L& L! S; j 我终于要自由了。
8 L2 z" b3 X' K+ F 我轻轻迈开腿。
0 u3 R4 i5 T/ l g; s 我开始飞翔了。风在我耳边呼啸。
2 A# p& ]/ h+ X9 ~( l1 h6 h 我飞过五楼的阳台,屋里,一位老妇人,正坐在阳光下,专心地缝补着什么。一双眼睛,被老花镜拉城很长很长两条缝。
2 d B$ R- D n 我飞过四楼的阳台,一位父亲,正在教训他的儿子,那孩子满脸的委屈,泪水马上就要落下了。
7 s3 J1 N- Z% w1 ^; |! A% A 我飞过三楼的阳台,又是那对夫妻,他们争论着,丈夫说,他姓夏,叫作夏天吧!而妻子却说,但要等到冬天,他才会出生,不如叫夏冬吧。。。 & _: ~! w _/ F5 R
冬天,夏天。我也有些拿捏不准了。我想告诉他们,不如叫他辉吧。然而,谁又能确定,他到底是不是辉呢? $ U( b, H4 _# \, K. D$ W- r- P# g
这瞬间思考,使我错过了辉家的阳台。但我丝毫也不觉得遗憾。或许,我马上就能见到辉了。除非。。。除非那婴儿果然是辉?我想我实在是太迷信了。 ! d! u0 C4 x7 S, N; a; ]4 P6 B% o( ]4 F
我想再看一眼远处那古观象台,它转瞬即逝。然而就在这短暂的一瞬间,我却见到了,有一列长长的绿色的列车,正从那下面徐徐开过。 0 c- V" v/ N- o+ q( ^* O( j: Y
我的飞翔虽然短暂,但我终于飞翔了。在那一刻,我享受了彻底的自由。
1 H6 y; ?- s1 X7 d/ T m0 I 天的确是大亮了,阳光很耀眼很耀眼,把一切都变作无边的白色。 3 f& N* w# ]/ z6 R# c
我的世界里一片纯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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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a2 w- N" r8 X% J& H8 ^% j “我终于写完了。” ( e( x7 T% q3 I, ]$ }+ P
我从阿文手中接过茶杯,吮一口,眼睛却仍旧盯着电脑的屏幕。那茶叶的芬芳迅速充满了我的鼻腔。
& f4 y. Z7 P6 i 他从背后环抱着我,把下巴架在我的肩膀上:
1 ~: a# O! y, } ]2 Y “就这样吗?这个结尾,到底算是喜剧还是悲剧?” 7 q& Z7 a) R% o( M
“不知道。算悲剧吧。”我回答。 - F. i: `" [ |1 X
“那咱们的故事呢?不讲完了吗?”他有些不甘心地问。 1 R; |+ Y! W2 h# A" ]
“讲什么?” 3 n) a+ N" k4 B$ S8 f
“接着讲下去呀?讲在机场,马上就要登机的时候,我鬼使神差地回头一看,立刻就发现你了。”他从我手中夺过茶杯,也吮了一口,继续说:
. f( c: F0 d; c( y C. T2 x “我狠心往机舱里面走,可走了两步就掉头跑回来了。”
/ e, Q' [7 O H “你为什么跑回来呢?”我故意追问着。这个问题,我已经问过很多很多遍了。 6 d* b0 [3 W3 ~" A& }( C
他顽皮地眨眼。 2 E; \1 H# d( B
“我。。。问你要钱嘛,两百块都还给你,我后悔了。”
3 I `9 K8 v2 n* Z9 `/ F5 G8 \ “小气鬼!那后来呢?怎么不要了?”
% h( @* r) s! U* n 他把茶杯放回桌子上,我轻轻握住他的手。
( H3 n' n! N. W9 w( T( c “你连人带车从山坡上翻下来,躺在医院昏迷不醒,我怎么向你要呢?” ) ^4 t N7 _. `$ ^
他把手指插在我指逢间。
0 N5 i/ K3 U3 Z$ O “所以你就留下来,等我醒了再管我要对不对?”我收紧手指。 1 E9 R4 Z8 D8 l/ A5 h
“对啊!你真聪明。我就坐在你身边等着。怕你跑了。你知道你昏迷的时候一直叫什么?” . ?$ m+ x* B: [/ G N5 M; C
他也收紧手指。两只手就紧紧纠缠在一起了。
, }+ g" w& q: K" T( ?2 a “我都昏迷了,怎么会知道?”我故意。
( E% F. z! C& P3 E. a, h “你记性太差了。跟你讲很多遍了,你一直阿文阿文地叫着,护士问我阿文是什么意思,我只好告诉她,是中文“亲爱的”的意思!” 1 C( _" t% b G6 \% s
我转过身,把他拉到怀里。他额上的发又垂了下来,不很长,却很黑很直。
; \4 n- a# n6 Q, h “得了吧,你才没那个闲情逸致呢!我醒过来以后,护士告诉我了,她说你这位朋友真emotional(重感情),一直趴在你床头握着你的手流泪,不吃也不喝。” % x6 K& x$ X3 ]4 ?2 V0 E
我替他整理一下头发。 ) m3 o5 g9 w8 z' K
“我没哭!那是我感冒了,在门外等了你一夜,差点儿冻死了!你倒好,和老情人还有女朋友一起热热闹闹吃饺子。”
% Z7 d5 _. V6 s3 V “哈哈,多久了,还吃醋呢?”
8 i; z: ~% _! I4 U/ t. s 我想去刮一下他笔直高耸的鼻梁。他闭起眼,皱起眉头。
: C8 v2 J( K7 v0 O* A “鬼才吃你的醋!对了,自从你转学来洛杉矶,两年没见了,你不想他么?”
" i( {6 ]# f) G* s. [( n1 M 他诡异地看着我。
5 |$ l, k- u0 m+ f “哈哈,想!朝思暮想呢。” ; l0 N/ i. u8 n; `% p B
我列着嘴,表情夸张。 ) B' x* W7 ]6 c5 W
“想吧!想死你!”
2 p, A. v1 j! @+ i7 m 他另一手直奔我的肋骨。
. T3 v$ {2 R! t& W) A& }+ ~ “朝思暮想都想不起来呢!人老了嘛!瞧我这记性!” " o+ z9 h; g3 w9 ]. K9 d
我扮一个鬼脸,顺便抓住那只偷袭的手。 1 \, D* u% j" p
他笑起来,仍旧是十六七岁少年般的笑容。
, a9 p( ^: R" {" k/ L “哎,对了,昨天听一个从密大来的人说,他们过得不错,女儿都学会说话了!”
* u- A# s% V" ` “是吗?”我应着,“我说你别老张家长李家短的。明天不是还论文答辩吗?准备好了没有?”
+ a2 b/ V; g& m1 S “嗨!那壶不开提哪壶!要通不过,我就找你算帐!每天读你的小说,我都快成专业编辑了。”每日朝夕相处,他那几句北京话似乎比我还要地道了。 / N* i0 M) Q7 e" _
“好好好,都是我的错。不让你看你非看,看了还那么多意见。怪我结尾写的不真实?要是把咱俩的故事都写上了,这本小说不就真成了我的回忆录了?” : w) h1 g9 p% j
“那有什么不好?真实嘛!现在这个结尾,有点悬。”
2 o+ E! [! b% M “是吗?悬就悬吧,不过难说是不是真的。。。” ; X; |5 e: @7 l" {5 H
我喃喃到。 * M) B$ W2 @& c+ C2 {* D) {
是幻觉也好,是猛也好,反正我的梦的确是这样的。我自己知道。
2 ]7 _& q6 _' ? 而且还不止这些。
E$ k- B- K! |6 Q( _ 后来,我又回到那纯白色的世界里,又回到那五彩的光环前面,在那里,我没有听到那神秘的声音,却见到了我的父亲。 7 h5 b/ w1 U9 ^; ~
我告诉他,这许多年,我一直有个疑问。0 \1 U2 ^2 z% y/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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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一(2) " f& [( m8 p( `& c" E$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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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说:有什么疑问呢? 4 H7 x& @8 \' F x
我说:在咱家的杂物堆里,我曾经找到一本日记。那本日记却没有结尾。我一直寻找结尾。
; u0 ^! V8 T5 y* i9 j$ [+ W5 E9 K 父亲说:找到了么? ! h4 r; `' W3 @9 F, o
我说:也许找到了,但不是我所希望的。不过,我现在已经不在乎了。 + O l& u" v: u3 l4 h' {( v G* u
父亲说:那就好。
4 H0 O) q: l, w. z 我突然又想起一件事情。我说:我曾向您许诺过,要毕业,成家。可。。。 5 V& P) j! k8 N# t8 Z, @! Z
父亲打断了我。他说:小冬,你误解爸爸了。爸爸就是希望你能够自食其力,而且,能够找到真正的幸福。 / }9 k' E: z8 `6 O2 k2 e4 m
然后我便苏醒过来。我躺在密西根大学医院的病房里,浑身缠满绷带。
J! L- h" a- w: C/ Z | 病房里除了我,只有阿文,他趴在我床头睡熟了。他的衬衫敞开着,饱满的胸肌在略紧的T恤衫下平稳地起伏着。
+ U5 ~8 E# Y6 x: ~# H 他的T恤衫永远都小着一号呢。
; K* _- u* b, @6 V4 z! i' P U9 X 我没有惊动他。我默默地注视着,他的发,他的额头,他的眉,他的眼睛,他的嘴唇,他的下巴,他的脖颈,他的喉骨,他的肩。。。
& K. Z( H" l) q* W; V* q% n 我很努力很努力地注视着他,记忆着他。谁让我有着那么不可靠的记忆呢? / Q* M; c. [4 X& e
我把他彻彻底底记在心里了。 4 W" H% A1 z! q$ v, ~
记得很熟很熟,再也不会忘记了。
6 [+ W7 j' ~: |0 Y7 D8 E 明媚的阳光正穿透棕榈树那巨大的叶子洒进屋里来。暖洋洋的。 ' R" J: Z& _+ F6 r5 @ {& I
加州的阳光。
+ q9 N8 ]: m5 ~' w0 A) C3 E2 j; m 我闭上双眼,依偎着阿文的肩。 ) `- r- A' V0 {9 j z
我们的手指仍紧紧纠缠着。似乎要纠缠一生一世了。
; g; N+ ]" d: @ D- ^! \& T) W 我仿佛又看到那古观象台了,绿色的长长的列车,正从下面悄无声息地缓缓驶过。2 `. {* J0 K# [( }5 N
, z( E7 h e! ~! C7 I ; g1 J7 H% r0 p( w5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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