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曼史》by_Kakaly

a2212575869 · 发表于 2013-9-29 17: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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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八七年时，陈宝华到北卝京参加堂姐的婚礼。那是他第一次坐火车。
二十岁的人了，他仍然压抑不住自己的兴卝奋。他在靠窗的座位上东张西望了很久，热情终于在火车开了几个小时后冷却了下来。
火车过隧道时，光一下子被隔绝开来。黑卝洞卝洞中，只能听到轰隆轰隆的声音。
这种从未有过的体卝验让他回想起小时候在夜里看戏的场景。幕已经黑了，音乐也响起了，就是唱戏的始终不出来，让台下的人等得心焦。
他在兴卝奋中困倦，火车还没出隧道，他就朦朦胧胧睡了过去。
半夜时，火车路过了一个小站，下了一些人，又上了一些人。
“喂。”迷迷糊糊中，有人推了推他。
陈宝华睁开了眼，不清卝醒的头脑就像喝醉了酒。眼前是跟他差不多大的男青年，正在把行李甩进行李架里。
“有事吗？”陈宝华有些紧张。他第一次出远门，总担心自己不小心做错了什么。
男青年指了指他的座位：“你坐了我的座位。”
陈宝华从胸前的口袋里摸出票对了对，一脸的迷茫。
男青年抢过他的票，指给他看：“你的位置靠过道，我的靠窗。”
陈宝华慌张地站了起来，男青年又把他压回座位：“算了。”

2
火车只停了几分钟，又呜呜地往前开动了。
陈宝华尴尬地眯着眼睛装睡，旁边的人忽然嗅了嗅鼻子：“什么味儿？”
他四处嗅了几下，嗅到了陈宝华身上。动静太大，陈宝华不得再次睁开眼，正好对上了那人的脸。
“你身上有味。”男青年很肯定地说。
陈宝华在自己身上嗅嗅，局促不安地说：“是吗？我闻不出来。”
他是个印刷厂工卝人，平日只穿蓝色的工卝人装。但为了参加婚礼，他特意借了套崭新的刚开始流行的西装，精心收拾过才出门。
男青年忽然笑了：“你是工卝人吧？”
“你怎么知道？”陈宝华惊异道。
“你的手。”男青年又抿了个微笑。
半夜里的车厢黑魆魆的，只有一个个刷刷后退的站台灯投进了微弱的光亮。
陈宝华看了看自己的手，粗糙干裂的，指缝里有着怎么也洗不去的黑渍。
陈宝华十七岁高中毕业，就到印刷厂上班了。他痛恨这些黑渍，每次下班后都要用粗盐搓得满手通红，但那些黑渍还是日复一日沉淀下来了。
陈宝华把手往插卝进口袋里，往窗户又靠了靠。
男青年笑着摇了摇头：“油墨味儿，挺好闻的。”

5楼

3
火车要开两天才到北卝京。憧憬早就褪得干干净净，陈宝华靠着回忆生活里的琐事来打发时间。
旁边的人和他搭话，说他叫余荣生。
陈宝华说了他上车的那个地方，问他是那里人吗。余荣生又笑。
他跟陈宝华说他去过很多地方。他坐火车去成都，吃了很多东西。
后来又去了西安，地好人也好，就是天气太干燥了。
再后来又到了青岛，喝了很多酒，喝得太高兴了，被人把钱都摸走了，在饭店做了一两个月零工才凑足了到下一站的钱。
余荣生说了很多，就是没提到他是哪里人。说得高兴了，他把背包翻出来给陈宝华看，最上面有几瓶酒，下面都是书。
他问陈宝华，他在的印刷厂也印书吗。
陈宝华含混着搪塞了过去。小地方的印刷厂只印几种刊物，一份当地报纸和一些教辅书籍。
他们说得太忘乎所以，引得周围人不满。
列车员也过来了，先检卝查了车厢里有没有丢东西，后来又查了查他们的证卝件，没查出什么不对。
最后翻到了余荣生的背包，看到那些书，列车员脸色沉了下来，说书都要没收。
余荣生和他们吵了起来。他虽然激动，但仍是有卝理卝有卝据。列车员骂了很多粗口，恼卝羞卝成卝怒要通知警卝察。
陈宝华说了很多好话，列车员口头警告了几句才走了。书最终还是被没收了。
余荣生沉闷了下来。到了天津，余荣生先下了车。他找陈宝华要了地址，说苏南他还没去过呢。
陈宝华到了北卝京，才知道余荣生是北卝京人。北卝京人说话的口音，不似南方人软浓，音调拐得厉害。
陈宝华怀疑，北卝京口音是不是也有种风尘仆仆的厚重味，以至于几天的时间里，他总想到余荣生。

4
陈宝华没有想到，余荣生真的来找他了。
两个月后，苏南的秋意正浓。陈宝华下班回家，余荣生就站在他家门口。
陈宝华梗着说不出话，许久才伸出手，想和余荣生握个手。
哪知余荣生拂开了他的手，进而拥卝抱了他。
陈宝华腾出一只手打开了门，余荣生还不肯松手。
“你怎么来了？”陈宝华觉得气氛怪得很，生怕邻居瞧见，他忙着掩上了门。
“不是你给我留的地址吗？”余荣生眨眨眼。忽地，他把陈宝华压在门板上，右手扣住他的脑袋，没头没脑吻了下来。
陈宝华呆立了半响，才伸手去推余荣生。但他是那样的底气不足，两只手只触到余荣生的胸前便垂了下来。
余荣生一手剥下来陈宝华的工装服，他笑着嗅了嗅手：“油墨味。”
余荣生拥着陈宝华倒在狭窄的单人床卝上。言语煞然苍白了下去，凭着本能，陈宝华的手攀上了余荣生的背。这个人就在他眼前，但他莫名觉得很想他。
过往的二卝十卝年里，他不曾这样亲近一个人。
余荣生似乎比他更激动，他像只狗一样趴在陈宝荣身上乱嗅。他动卝情之时，在陈宝荣惨白的胸前咬下了深深浅浅的牙印。
他的汗珠顺着脸颊落到了陈宝华光卝裸的身上，哧地一声，融入了陈宝华烧得火卝热的躯体。
陈宝华恍惚中第一次觉得，油墨味也不是那么讨厌。

5
余荣生在陈宝华家暂住了一段时间。
陈宝华比往常起得早了一些。六点多钟，他就到楼下卖早点的摊子捎两份豆浆油条。往常他都坐在摊上吃，吃完了就匆匆忙忙地到印刷厂上班。
他的节奏慢了下来。不紧不慢地把豆浆油条捎回家后，自己吃一份，给余荣生留一份。余荣生起得晚。
一次两次，陈宝华发现余荣生都只喝了豆浆，油条总是只咬了一半。撇下的一半也不收，就摆在桌上，软塌塌垂在碗边。
陈宝华没有浪费的习惯。他咬着剩下的半截油条，问余荣生：“油条怎么不吃？”
余荣生那时放着录卝音机，正在翻一本书。录卝音机唱着一首旋律优美的老情歌，邓丽君的何日君再来。
那首歌已经被禁播了，他不知道余荣生是从哪搞来的磁带。他走上前去，啪地按掉了开关。
余荣生微微抬头，笑得无赖：“咋了嘛？油条太油了，我喜欢吃甜的。”
陈宝华第二日留下的早点换成了豆花。白卝嫩卝嫩水汪汪的豆花上撒了细细的白糖，滴了气味诱人的香蕉水，用小盆子倒扣在上面，外头再罩个瓷盆子。
余荣生并不工作，陈宝华问他，他就说等钱用光了再说。
话在耳边还热着，余荣生就消失了。
一日下班，陈宝华回家，逼仄的小屋里不像往常那样点着黄得像马尿的电灯泡。
陈宝华试探着唤了几次余荣生，黑卝洞卝洞的没人答应。

9楼

6
警卝察找过一次陈宝华，问他认不认识余荣生。
陈宝华冷着脸说不认识。警卝察又说邻居说前些日子一直有个陌生男人出现在他家，是不是余荣生。
陈宝华冷笑了一声：“那是我表弟，过来暂住几天，已经搬走了。”
过了几个月，余荣生又回来了。
门响时陈宝华正在厨房里炒菜，锅铲掉进了锅，噔一下磕得响亮。
他打开门，余荣生半倚在门边，笑得热切：“我回来了。”
陈宝华面无表情地把门甩上。余荣生又在外头敲门，一下稳过一下，带着节奏，毫不紊乱。
陈宝华在厅里闷坐了一会，最终又开了门。
那晚两个人都没饭吃，整个锅都烧糊了。
他们像往常一样，在小床卝上消磨用不尽的精力与汗水。
陈宝华发现余荣生的胸前青青紫紫的淤痕，大片大片，触目惊心。他喘着粗气问：“伤哪来的？”
“没事儿。就关了几天。”余荣生猛地一下穿刺：“还不如你一顿不给我饭吃来得厉害。”
“你还说……”陈宝华的手架在余荣生的肩上，用卝力抓了一把：“你赔我锅，不赔你就别来了。”
余荣生没赔陈宝华的锅。
过几天，他又消失了。再过几个月，又回来了。走了再回来，回来了再走。
每次回来，他都说他很累，拜托陈宝华收留他。
陈宝华闷坐的时间一日长过一日，最终都把门打开了。
他懒得问余荣生都在忙些什么。家里的钥匙又配了把，余荣生拿了钥匙，还是不见了。

7
春来秋去，八十年代就走到了尾声。
八卝九年时，余荣生年头就消失了，整个春天一直没回来。再来就把钥匙收了，绝对不开门了。陈宝华想。
五月的一天，陈宝华踩着老旧的木质楼梯往上爬。他刚下班，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服又染上了油汪汪的黑渍。
才走到二楼，就听到楼上传来了一首旋律优美的老情歌，余荣生曾经放过——
今宵离别后
何日君再来
喝完了这杯
请进点小菜
人生能得几回醉
不欢更何待
他又来了。陈宝华想。
春末的夕阳发散着最后的余温。暖热的光线透过转角的小窗流泻在楼梯上。陈宝华往上爬，光线往后退，他在转角处停了脚。
家里的门虚掩着。外头传来了卖豆花的吆喝声，高卝亢的嗓音拖出圆亮的尾音，和着拖鞋拍打石板路的声响。
陈宝华探着头往下望。一双担子置于那卖豆花人的身边。担子一头的圆桶揭开了盖，里面是热腾腾的豆花，另一头的方木箱上放着调料。卖豆花人手脚麻利盛着豆花，几个孩子攥着钢镚，焦急着等待着。
美妙的女声一遍遍重复着“何日君再来”。陈宝华最后看了一眼窗外，他转身往楼下走去。
余荣生也喜欢吃豆花。陈宝华低头，自己都不曾察觉地笑了。
房间里，余荣生趴在仅有的小桌前。他静静地睡着了，慵懒的夕阳轻轻笼着他的头颅，像是静谧的海水淹过了他的头顶，最温柔不过。
只是那身卝体，却有着不似五月天应有的冰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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