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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没有过去和未来的地方,爱活不过来,只有性(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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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3-1-21 14:34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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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作者柴静,来自其著作《看见》第五章,节目播出是2005年,但现在再看,依旧现实。



       同性恋者就这样隐身在这个国家之中,将近三千万人,这个群体之前从来没在央视出现过。

       “我可以对别人说我是艾滋病毒感染者,但不能说自己是同性恋者。”二十一的大玮说,“在感染艾滋的人里头,有血液传播的,吸毒的,还有嫖娼的,同性恋是最底层,最被人瞧不起。”

       “医生问起,你就说是找了小姐。”张北川教授对已感染艾滋要去看病的同性恋者说。他担心会有麻烦。

       他是中国对同性恋研究最早、最有成就的学者。

       他的话不多虑。

       我在青岛见到一个男孩子,他说他有过两百多个性伴侣,患性病后从外地来治疗,当地医院的医生知道他的同性恋身份后拒绝医治。医生说,妓女可以治,就不能给你治:“你不嫌丢人啊,你这种人在社会上将来怎么办?”

       他在医生面前跪下了。

       没有用。

       一个母亲带着刚刚二十岁的孩子来找张北川,她的孩子是同性恋者,那个母亲说:“早知这样生下来我就该把他掐死。”

       他们和其他人一样工作、上学,努力活着,但他们不能公开身份,绝大多数不得不与异性结婚,大多建立感情情感的社交场所是在公厕或是浴池,但那样的地方不大可能产生爱情,只能产生性行为,而且是在陌生人之间。

       “和陌生人发生性关系,对于同性恋者来说有巨大的好处,这个好处就是安全。”张教授说。

       安全?我很意外,这是在健康上最不安全的方式。

       “你不认识我,我也不认识你,两个人完了关系大家互相都不认识,不用担心身份的泄露。”

       在没有过去和未来的地方,爱活不过来,只有性。



       “我曾经说过,只要自己不是那种人,我愿意一无所有。”翼飞坐在我对面,长得很清秀。他拿“那种人”来形容自己,连“同性恋”这三个字都耻于启齿,“我觉得全世界只有自己一个人不正常。因为我觉得自己那种现象是一种不健康,是一种病态。我强迫自己不去接触任何一个男孩子,尽量疏远他们,尽量去找女孩子,精神上对自己压力很大。”

       一九九七年之前,他有可能因为自己的性倾向入狱,罪名是“流氓罪”。

       “同性恋是先天基因决定的,几十种羚羊类动物里面,也观察到同性之间的性行为了,在灵长类动物里面,还观察到了依恋现象,人类的依恋现象,在某种程度我们就称之为爱了。”张北川说。

       二零零一年,第三版《中国精神障碍分类与诊断标准》不再将同性恋者统称为精神病人,但“同性恋”还是被归于“性心理障碍”条目下。

       翼飞拿家里给他学钢琴的钱去看心理医生,接受治疗。像库布里克的电影《发条橙》,一个人被强制性地唤醒欲望,同时用药物催吐或电击的方式,让你感到疼痛、口渴、恶心。“这是健康人类的有机组织正在对破坏规则的恶势力作出反应,你正在被改造得精神健全,身体健康。”电影里,穿着一尘不染白大褂的医生说。

       一次又一次,知道人体就像看到毒蛇一样,对自己的欲望作出迅速而强烈的厌恶反应。

       张北川说他认识一个接受这种治疗的人,最后的结局是出家了。

       “你再也不会有选择同性恋的欲望了。”

       “你再也没有欲望了。”

       “你好了。”



       他们坐在我对面,手拉手,十指交握。

       我没见过这样的场景,稍有错愕,看的时间稍长一点儿,心里微微的不适应感没了。

       我问的第一个问题是:“你们怎么形容你们之间的关系?”

       “爱情。”他们毫不迟疑。

       他们当中更活泼爱笑的那个说:“每次看到婚礼的花车开过,我都会祝福他们,希望我将来也能这样。”

       当下对他们来说,只能是幻想。他们中的绝大多数最终会选择与异性结婚,成立家庭。

       我们采访了一位妻子,九年的婚姻,生育了女儿,但丈夫几乎不与他亲热。她说:“我觉得他挺怪的。”

       “怪在哪儿?”

       “他从来没吻过我。”

       “比如说你想和他很亲密的时候,你表达出来,他会什么反应?”

       “我觉得他经常很本能地把身体缩成一团,很害怕、很厌恶的那种样子。”

       “厌恶?”

       她凄凉一笑:“对。”

       我停了一会儿,问:“那你当时……”

       “挺自卑的,就是觉得自己真是没有一点吸引力吧。从孩子三岁的时候,我就开始看心理医生。”

       她的丈夫说:“等你到了五十岁,成为性冷淡就好了。”

       他们维持了九年这样的婚姻。她看到丈夫总归是“鬼鬼祟祟的,每次上完网以后,都把上网的痕迹清除掉”,她当时以为他是阳痿,在上面查什么资料,也不好意思问。后来,有一天晚上,她半夜醒了,差不多两三分钟,看他还在上网。过了一会儿他去睡了,她去把电脑打开一看,他上的全是同性恋的网站。她闭了一下眼睛:“那一瞬间我知道他百分之百就是。”

       过了几天,她做了一些菜给他吃,趁他不注意的时候,过去拍看他的肩膀:“你承认吧,我知道你是同性恋了。”

       他当时就愣了,就是一瞬间,眼泪哗哗往下流。

       晚上,她突然听到楼上好像有个什么东西掉下来了。“我以为他自杀了,拔腿就往楼上跑,我当时就想,我什么都不要,只要他活着就行了。”她上楼后,“看到阁楼上灯全灭了,他一个人躺在那个地方,我就很难过,一下子扑在他身上。”

       浓重的黑暗里,她用手一摸,他满脸是泪水,他们抱在一起哭。“他当时就说,我这个人不应该结婚的,我伤害了一个女人,这是我一辈子的痛。”

       她说:“我恨他,我也很可怜他。”

       我说:“从你的描述当中我想象你丈夫内心的经历,他过的也很痛苦。”

       她说:“他每天都在伪装,每次我跟他一块儿要是参加个应酬什么的,他都拼命给大家讲黄色的笑话,给人造成的感觉,他这个人特别黄,特别好女色。他每天很累。不停在伪装自己。”

       我问过翼飞,“你们为什么还要和女性结婚?”

       他说:“有个朋友说过,我父母宁愿相信河水倒流,也不相信有同性恋这个事情存在。”

       很多同性恋者只能在浴池和网上寻找性伙伴。我们对浴室经营者的调查显示,这种方式中主动使用安全套的人非常少。一个提供XXX的男性性工作者说,多的时候一天他大概与四五个人有性接触,大部分顾客都有婚姻。

       “在这个情况下,如果他从这个群体中感染了疾病的话,就意味着……”

       他说:“传播给他的家人。”

       大玮是发生第一次性关系之后,就感染艾滋的。

       “你为什么不用安全套?”我问他。

       “我连安全套都没见过。”大玮说。

       他在做爱前像每个稚嫩的孩子一样。“我以为只是亲吻和拥抱。”他鼓起勇气说,声音小小的。

       没有人告诉他什么是安全的,怎么避免危险,就算他真知道,他说也不敢把安全套带在身边,怕别人发现。

       “安全套对国人来说意味着性而不是安全。”公开同性恋身份的北京电影学院老师崔子恩说。

       采访结束的时候,张北川送了我们每人十个安全套和一本宣传册。我当时提的是一个敞口的包,没有拉锁。到了吃饭的地方,没有地方放包,我把它放在椅子上用背靠着,身体紧张地压了又压。结果服务员经过时一蹭,这只可恶的包就掉在地上了。

       全餐厅的人,都看到很多小方块的安全套从一个女人的包里滚落到地上。

       所有人都盯着看,张北川俯下身,一只一只,慢慢地把它们捡起来,就好像他捡的不过是根筷子。

       我问张北川:“我们的社会为什么不接纳同性恋者?”

       他说:“因为我们的性文化里,把生育当做性的目的,把无知当纯洁,把愚昧当德行,把偏见当原则。”

       他前前后后调查过一千一百名男同性恋。他们百分之七十七感到极度痛苦,百分之三十四有过强烈的自杀念头,百分之十自杀未遂,百分之三十八的人遭到过侮辱、性骚扰、殴打、敲诈勒索、批判和处分等伤害。

       “每年自杀的那些同性恋者,他们都是心理上的艾滋病患者,心理上的绝症患者。这个绝症是谁给他的?不是艾滋病毒给他的。是社会给他的。”崔子恩说。

       我问:“有一些东西对同性恋者来说比生命还要重要么?”

       “对。”

       “是什么?”

       “爱情、自由、公开表达自己身份的空气、空间。”

       “假如不能提供呢?”

       “不能够提供,这种压制,这种痛苦、绝望就会一直持续下去,就成为社会的一个永远解决不了的痼疾。”



       拍摄的时候,男同事们都很敬业,对采访对象很客气,但与往常不同,一句不多说,吃饭的时候也一句一轮都没有。

       我跟老范私下不免猜测他们怎么想的,他们都笑而不答。小宏说起当年遇到过一个同性骚扰,“那个感觉……”他这种的老好人也皱了下眉头。我说我在电台工作时同事说对面有人拿望远镜在看我,一抬头,那人从对面楼窗口闪开了。我下楼吃饭,又是这个人,闪到花丛背后,是个短发女人。我也有不适感,不是因为她是女性,而是被窥伺质感。一个人对性和爱的态度“不在于男男、女女、男女”,只在于这个人本身。

       我采访那对男性情侣的时候,两位男性手握手,谈了很久,余光看到小宏和老范正在一边传纸条。我以为他是反感这两人,听不下去采访。后来,他把小纸条抄在电脑里发给我:



    范:你现在怎么理解男同性恋呢?

    宏:我不相信快感至于同性和异性之间有什么差异,一样的欲望。

    范:我和柴昨天晚上也还讨论来着。但有一点仍然是坚持的,性应该是有美感的。过于放纵与挥霍的性多数人人觉得有些猥亵。完全脱离了爱,岂不是又退化成了动物?

    宏:同意你们的观点。当饥渴都解决不了,有何谈精神上的诗意?归根结底,没有一个宽容的制度可以海纳五光十色的生存状态。让人自由地爱吧。愈自由愈纯洁。



        录制节目时,大玮坚持要以本来面目面对镜头,这让我很意外。我们的习惯是用隐身的方式来保护这样的采访对象,他是同性恋,也是艾滋病感染者,我认为他需要保护。

       “不,我不需要。”他说。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呢?”我认为他太年轻了,“你知道自己会付出的代价吗?”

       “知道。”他很肯定。

       “那你为什么一定不用保护性的画面处理呢?”

       他的眼睛直视镜头,笑容爽朗:“因为我想告诉大家,我是个同性恋,我想和每个人快乐地生活在一起,我想得到真爱。”

       是,这并无羞耻。

       翼飞是舞者,采访间隙李季拍他跳舞,他面部需要保护,只能拍影子。

       投射在墙上的巨大剪影,变形,夸张,用力跳起,又被重力狠狠扯下。现场没有设备,放不了音乐,他只是听着心里的节奏在跳。

       老范在节目最后用的就是这一段舞蹈,她配上了张国荣的《我》,那是他在公开自己的同性恋身份后的演唱:

       I AM WHAT I AM

    我永远都爱这样的我

    快乐是 快乐的方式不止一种

    最荣幸是 谁都是造物者的光荣

    不用闪躲 为我喜欢的生活而活

    不用粉墨 就站在光明的角落

       这个片子送审的时候,我们原不敢抱指望。这是二零零五年,中央电视台的屏幕上第一次出现同性恋的专题,他们正视镜头,要求平等。

       审片领导是孙冰川,老北大中文系的,银白长发披肩。

       我给他添过无数麻烦,他一句怨言和批评都没有。他不见得赞成,但他容忍。我和老范做中国音乐学院招生内幕,三个学生遇到不公正对待导致落榜。这节目播出压力大,采访市需要乔装打扮,带上帽子眼镜,藏好摄像机进学校拍摄。审片时,我、草姐姐、老范三个姑娘一起去。我刚从西北出差回来,专门捎了条孙总家乡的烟,坐在边上递烟倒水,生怕他皱眉头。他听到学生拉二胡的时候随口说一句“这曲子是《江河水》啊”,老范劈手按了暂停的钮,盯着他,眼神里是赤裸裸的惊喜:“您懂的真多。”

       他早就看出来我们的用意,莞尔一笑。

       看完节目,他让停下带子,把烟点了,就问了一句话:“这个节目播了,能不能改变这三个孩子的命运?”

       “能。”

       他再没多说,在播出单上签了字。

        但是,同性恋这一期,我连陪着去审的勇气都没有,这期通不通过,不少改几个段落,或者放一放再说,就是一眼之下,播,还是不播。

       我一直攥着手机等结果,一直等到老范短信:“过了,一字未改。”

       孙总从中宣部新闻局调到央视第一天,人人都在观望,他没说什么,大会上只笑眯眯引了句苏东坡的诗:“庐山烟雨浙江潮,未到千般恨不消。到得还来别无事,庐山烟雨浙江潮。”

       他退休的时候,我在留言簿上写上了这首诗,送还他。



       生和死,苦难和苍老,都蕴涵在每个人的体内,总有一天我们会与之遭逢。

       我们终将浑然难分,像水溶于水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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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为转载者,也是同性恋者,我想跟大家说几句话。

       1、有朋友找到了05年的节目视频,故特此提供给大家,请戳这里。

       2、柴静有其独特的魅力,而异性恋对同性恋问题有如此透彻看法的文章也不多见,因而我才转载过来。虽然说的是05年前后的情况,但里面许多话语对今天依然有极大的意义。譬如:在没有过去和未来的地方,爱活不过来,只有性。这句话实在是让我感慨良久,现在我接触一些同志义工服务,发现许多人并非不清楚安全性行为的操作与重要性,而是他们根本不知道“这有什么意义”。他们不相信自己有终身的伴侣,不相信能享受健康阳光幸福的生活,因此只有在趁不是“人老珠黄”时多“今朝有酒今朝醉”,从而引发诸多问题。

       3、有许多朋友说,现在比起05年要开明许多,处境或许也好许多。的确,总体还是像好的方向发展的。但当下看似腐文化盛行,好像社会更能接纳了,其实许多根深蒂固的歧视还是存在。如许多人在谈论异性恋时,总说是“正常性取向”或“性取向是正常的”,那么同性恋或其他少数性倾向人士是否就“不正常”了呢?这个问题往大了说跟性教育缺位等相关,互相指责无意义,我只希望大家有时更注重一些细节问题,话前三思。毕竟所谓氛围、所谓接受度,许多都是体现在一言一行上的。

       4、我一直认为每个人都有偏见,好比我喜欢吃粤菜,进而总喜欢黑黑某些地方的吃食一样。在私下场合,与朋友说说是能接受的,但公开场合就要注意自己的言行。我身边也有朋友对同性恋有看法,或处于他们的道德观念,或出于宗教意识(我也有穆斯林与天主教朋友),他们对同性恋的看法自然也与我不同。但我极少主动提及该话题,也尽量不引起他们的不适。同样,他们也不对我恶语相向。我允许也认可偏见的存在,只要偏见不外化为歧视,那就是可接受的。对一些观念较保守或年龄较大的人也如此,我未必要求他们都理解和接受,最起码不要伤害、不要愚昧、不要无知以为知就好。
发表于 2013-1-21 20:02 | 显示全部楼层
很有感触
发表于 2013-1-21 23:58 | 显示全部楼层
mark!
发表于 2013-1-22 10:07 | 显示全部楼层

标题

所以啥,哎,除了大环境下,每个人的小环境也各不相同,所以,当你能看到希望时,请心存感激吧。
发表于 2013-1-22 10:37 | 显示全部楼层
摁,感触良多
 楼主| 发表于 2013-1-22 11:20 | 显示全部楼层
但愿一切都会慢慢变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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